另类文中 (陈兴)

By , May 27, 2016 6: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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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中学校园快20年了,最近微信里一校友群常聊起文中的学习生活点滴,就又勾起我对中学生活的片断回忆。有些人物已模糊,但事件仍历历在目,有些人物事件都已模糊,但仍是飘浮在记忆里,久久没能隐去。权且以文字记之,就当是回味一把青春吧。

一、洗澡是一件大事

刚迈入文中的校园是兴奋的,但这种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送离家人,和宿舍的同学还没有热络,洗澡的时间就到了。关于洗澡我并不知道原来要从水井中打水,更不知道原来水井在远离宿舍区的荒坡上。

约上一同学,拎着新买的水桶、香皂,装了换洗的衣物,一路问一路猜寻着水井去。走过笔直的大道,也走过弯曲的小道,还走过一片胡椒地,20多分钟后终于看到班主任口中那眼“并不很远”的水井。水井大概10来平,井口挺宽,足够10人同时打水,井沿用水泥砌得很平整,井沿外有一砖砌的小挡墙,用作换贴身衣物用,其他地方即是荒草土坡。其时时辰还早,但水井边上已有不少的学生仔,一看多是刚入学的雏鸟, 眼神中有新奇,有无措,有茫然……有的学生仔很顺利的用带着绳索的水桶从井里打上水,从容的洗衣冲凉;有的学生仔提着绳索左右摆弄,怎么折腾都没能把水灌到水桶里;还有的学生仔提着水桶站在井沿边上踌躇着,估计是担心会不会跌到水井里。水井西面大概20米处还有一眼水井,看井沿的规模似乎比这边这口小了点。再往西30米处,只见人影幢幢,长发飘飘,居然是女生洗澡的专用水井处。

从水井中打水我并不陌生,洗衣服也不在话下,那位刚认识的同学可就麻烦了。长得身材瘦小单薄不说,关键还从来没使用过水井,更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我替他打了一桶水,教他给衣服打上肥皂,然后浸泡在桶里用脚踩,反正效果都一样,我们就这样一边交流着有限的生活经验,一边洗衣冲凉。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忽然冒出了很多成熟与长大的脸,这些人明显区别我们这样的雏鸟,就像回到自家一样,显得随意而潇洒,整个井沿都是他们流动的身姿,听到最多的话是“同学,借个肥皂用用……”、“同学,借个桶用下……”然后很优雅的拿起我们放在身边的肥皂、水桶,就像从自家饭锅里勺饭一样淡定。刚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家庭困难的同学,所以很人道主义的主动弟上肥皂、水桶,后来一看不对劲,一些长得白白胖胖的居然也借用肥皂,看来和家境没有毛关系。可惜等我明白过来,那可怜的“固本”肥皂已经被用去了大半。

事后听同一农场的学长介绍,高年级同学借用低年级同学肥皂、水桶是文中的传统,甚至连香皂也借,当然最后都是有借无还。我一听就琢磨了,要想成为高年级生至少还得一年啊,凭高个头应该也可以借其他人的肥皂吧,我其他长处没有,就是个头还算高,面相老成,充当高年级生一点难度都没有。整个中学念完,那个第一天就被用去一大半的“固本”成了我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肥皂。文中住校生多患牛皮癣,这肥皂估计就是传染源之一。

关于高年级生洗澡并不只有借肥皂、水桶这样无耻的事,更卑鄙的是他们居然光明正大的跑到离女生更近的小水井边洗澡。后来我也去了一趟,好像除了借肥皂、水桶麻烦点,也没有其他收收获。另外高年级生还有一项特权是我们这些雏鸟不敢想的,他们可以在大热天跳入水井里泡澡。这个可是大事件,因为一口井供全校男生洗澡用,如果有人先跳进去洗澡很容易把水弄得浑浊,那么后面的人都没法洗,容易激起公愤。所以想在井中泡澡只能是在中午之前或是入夜以后,考虑到水井地处荒坡,没有不怕逃课不怕鬼的胆量真不敢享受这种福利。对我这种旱鸭子来说反正不会游泳,即使水井全面放开让我去泡澡,我也是不敢跳下去的。

到水井口边洗澡除了路途遥远不方便之外,还有更令我们汗毛直竖的一点,那就是冬天了,简直跟玩命似的。刚过春节的海南,山风凛冽,穿着外套被风一吹还直打哆嗦,更遑论脱得只剩小内内在荒山坡上冲凉水澡。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来感觉像被千刀万剐,又像被万箭穿心……每次冲澡前我就想起课本上那些壮烈赴义的英雄,每次冲完澡后感觉又获得新生一样,反正就是死去活来的折磨,这种煎熬远甚早上被铃声吵醒做早操。后来看到一师姐写到文中水井的回忆,她的记忆里居然是水井中腾起热气……不知道是老天对女生的眷顾还是艺术的创作。读了大学后,北方的同学告诉我,一星期洗一次澡是可以的,更有甚者说是两星期洗一次也没事,看来还是眼界有限,要早知道可以两周洗一次澡,那得少受多少苦。
整个初中就这样在荒坡冲凉冲过来了,上了高中后,经某一校领导的亲自过问才在男生宿舍区的边上修了两排自来水龙头,虽然还是简陋,但相比起荒坡上的水井已经是奥拓换奥迪了,不足之处是冲凉区域属于全开放式设置。每当华灯初上,两排水龙头下挤满了只穿小内内的各式小鲜肉,头顶上旷无一物,方便了对面居民楼上各色美女、少妇、老妪的观瞻。听说现在学样的宿舍已经是公寓式管理,里面冲凉房、卫厕一应俱全,说明学校在越来越好中前行。

二、读书人的事不能算偷

文中校园近千亩,在上世纪90年代,师生不过3000人,校园内除了教学及生活设施外,尚余大量空地种植各类花草树林,其中最多的是椰子树。到了炎炎夏日,炽热的气浪简直能把人蒸熟,在那个教室里没有空调甚至风扇都缺少的年代,如果能喝上一口椰子水,那感觉就是爽呆了。校园的椰子也当然的成为各路采椰“大盗”关注的目标,学校方面对此心知肚明,但好像也采取了默认的方式,并没有严厉的予以追究。下面这个偷椰子的故事非本人所为,但此事传甚广,不妨记之。

话说新生入校不过月余时间,为了保障校园的安全,每天晚上由一名校领导带队,若干老师参与的联防小组进行巡逻。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巡逻小组走到校干道时,突然听到呯呯椰子落地的声音,看来“大盗”艺高人胆大啊,看到有人过来也不避嫌。带队的校领导举着4节电池拼装成的手电筒顺着声音一照,果然某棵椰子树下一名身着校服的小男生淡定的站着,眯着眼往这边看来。巡逻小组急步来到小男生跟前,校领导一声断喝:

你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在干嘛?

学生是初一(6)的,在摘椰子呢。

谁让你摘的?胆儿挺壮啊!

高年级的同学说只要是本校的学生可以随便摘学校的椰子,我们就摘两个,不多摘。

校领导估计被气得哭笑不得,用手电筒上下照着眼前的小男生:你们大胆摘,多摘几个。没想到,小男生扬起纯真的脸庞朝树上喊:三毛,老师叫我们大胆多摘几个……

那位校领导即是我们的语文任课老师,他在某次课堂上向我们讲起这件事的时候,满脸受伤的表情,我们也感觉不可思议,都进入90年代了,还真有这么纯真的少年啊!

文昌中学当然是好学校,在学校里除了吃喝拉撒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上课,自习,小部分时间用来打牌、踢球、看电影。升入高中以后,似乎踢足球、泡夜场电影已无法渲泄过剩的精力,于是发生了很多荒诞不经的故事,但也成为现在最值得回忆的往事。

当时的文中校园没有现在这么设施齐整,学校边上还有成片的的胡椒地,房地产也没有现在这么火爆,学校后门就是农田及村庄。上世纪90年代的社会充满躁动,村里的青壮年洗脚上田,纷纷涌向城镇,偌大的村子只有留守的老少弱幼。从上几届师兄传下来的公开秘密:学校后门那片田地的田间地头自然生长的木瓜个大味美,可以自由采摘,但老农们担心会踩坏他们的庄稼,如果逮到了是会向学校告状的。在我看来,被告状的前提是踩坏庄稼且被逮到,如果不踩坏庄稼或是跑得快就没有被告状的风险,如果晚上行动连脸都不给别人看到,简直就是零风险的技术活。

终于在高一年级集体郊游的前夜,下了晚自习后我约了班里的“骨包锐”和“和二”,商量着为了明天的食谱更丰富,乘今晚月色如银,一起去弄几个木瓜,那也是极好的。说干就干,我们谁都没告诉,就这么乘着夜色走出校后门,朝着田地方向,摘木瓜去。不知在田埂上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颗木瓜树,上面结的一串瓜果里有两颗青里透黄的木瓜,就是它了。这时候才发现走得匆忙,采摘木瓜的工具都没有,看着纤细的木瓜树,是不可能爬上去的。我吩咐“骨包锐”就近找棍子,“和二”放哨,我凭着自己大个,拼了老命的摇木瓜树,期望能把熟了的木瓜摇晃下来。

我抬着头摇没两下,突然感觉身旁两位老兄像兔子般嗖嗖弹跳着跑了出去。恍神间,听到大狗凶猛的吠叫声。糟糕,有人放狗!一激灵间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凭直觉我撒开脚丫慌不择路猛跑。虽说天上月满钩,但跑起来还是感觉视力不够用,也不知跳过了几道条沟,跨过了几道壑,直到听不到狗叫声,我才敢回头看。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已跑到学校的校医室附近,另两位则不见踪影,也不知是跑在前头还是落在后面了。气息稍微平缓后发现脚上竟然只剩一只鞋,为出游准备的另一只“双鹅王”不知啥时候跑丢了。我慢慢走回宿舍,惊魂未定,直到半小时后俩人才出现在宿舍门口,看样子情况好不到哪去,一问才知道一位跑到了进修学校,另一位更夸张竟跑到了侨中,所以他们回来得都比我晚。第二天郊游我忘了是再买新鞋还是借了同学的拖鞋,反正挺心疼那只跑丢了的鞋子。

三、捕鼠记

做为一名文中生,我们并不只是会捣蛋,同样也会为民除害。上世纪90年代,小县城相对还比较闭塞,娱乐活动也不多,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穷书生,看场露天电影都想着怎么翻围墙进去,省下一点可怜的门票钱。当时学校的食堂还是以档口的形式承包给师娘或校属职工,食堂的燃料以木材为主。每天上千名学生在各个档口间吃饭,总免不了有残羹剩饭。堆积的木柴,吃剩的饭菜,食堂周边成了老鼠的乐园,猖狂的时候老鼠敢爬上吃宵夜的同学的脚面上,也敢把师娘养的小鸡咬死。这让我们很是深恶痛绝,老鼠怎么能与人争食呢?怎么能进行人身攻击呢?于是在某个无聊的夜晚,常看到有同学结伴打老鼠。后来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坊间说法,吃老鼠肉可以滋阴壮阳,强壮筋骨,吃一口老鼠肉踢一下午足球不带喘的,功能相当于肉食类里的千年老参。我有幸吃过老鼠肉,是同学弄好熟后给我尝的,有没有传说中的功效不好说,但味道的确鲜美。不过我实在恶心老鼠的长相,平时不小心看到都会起鸡皮疙瘩,更别说让我去找老鼠的碴,与老鼠博命了。

班里捕鼠有道的是“肥波”同学,传说中他能徒手将从身旁窜过的老鼠抓住。为了一睹其神技,我不止一次将考试答案抄送给他,终于精诚所至,在一次学校包场看电影时答应带我击杀老鼠。捕鼠神器包括大号手电筒,能把老鼠照得瞬间致盲;顺手的木棍,用于击打鼠辈;球鞋,避免被鼠急跳墙的老鼠咬到脚;还有一小尼龙袋,用于盛装胜利品。据说其他同学的捕鼠装备已经从木棍升级到了汽枪的级别,这个级别的装备两个小时的时间猎杀二三十只老鼠不在话下。怀着忐忑的心情,我跟着“肥波”出发了,同行的还有“骨包锐”。朦胧的月色下,食堂边上的木材堆边,一只大号手电筒的强光后面,幢幢的移动着三条人影,时走时停,拔拉着地上的柴堆,这形景像极了若干年后天涯上的神贴《鬼吹灯》中的盗墓贼。

术业有专攻,我提着尼龙袋,跟在俩人后面,小心观察着有没有老鼠跑过来吓着我。“肥波”拎着大号手电筒很缓慢的移动着光源,“骨包锐”站在“肥波”旁边用棍子左敲敲右敲敲地上的木材堆,俩人像做法事似的,古怪之极。正无聊间,“肥波”忽然抡起手中的木棒,随着重重的一击,“吱”一声很尖锐的老鼠的惨叫声惊得我全身毛孔收缩,手中的尼龙袋差点失手扔掉。在我心惊肉跳之际,“骨包锐”跨上一步,伸出手中的木棍,死死戳住被打翻在地的老鼠,“肥波”又一次抡起木棒,准确击打在老鼠头上,无名鼠辈终于彻底歇菜了,整个过程不过四五秒时间,但已看得我血脉贲张,兴奋不已。我把尼龙袋递给“肥波”,看他很自然的从尾巴上把死老鼠拿起来丢进袋里,兴奋之余又有点恶心。初战告捷,我算了一下时间,从出发到现在还不到15分钟,按照“肥波”说法,像这体型的老鼠四到五只足够应付我们今天的宵夜了。

“肥波”照例走在前面,走得很慢,“骨包锐”像左右护法似的走在旁边,我拎着尼龙袋,保持三米左右的距离。遵照“肥波”指示,作业期间不可言语,否则可能鼠飞蛋打,宵夜没着落。走了一小会,我总感觉静悄悄的拎着一只装了死老鼠的袋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很不舒服,到最后简直是两根手指头提着袋子。就在我手指头酸楚之时,突然看到“肥波”跳进一条排水沟里,同时“骨包锐”跑到前面,不停的用棍子击打地面。几下噼里啪啦过后,“肥波”很淡定的从排水沟里跳上来,两手空空。我凑上去问:

“没打着吗?”

“打死了”

“怎么不拿上来?”

“看着动作笨拙,好像是吃了药的,不要了”

我勒个去,漫漫长夜里,竟然连老鼠是否嗑了药都能看出来,我满眼崇拜看着“肥波”滚圆的肚子,感觉里面满是学问。

又过去了十分钟,前面两位仁兄再次从静若处子状态瞬间转为动若脱兔状态,“骨包锐”照例跳到前面堵截,“肥波”在后面痛击。这只老鼠肯定不是嗑药的,因为它竟然没有被击中要害,只是被打到了屁股上,伴随着一声剌耳的鼠叫声,鼠兄一扭身体竟然转道窜去。别看“肥波”身材臃肿,他抡棍砸鼠的频率丝毫不比“骨包锐”差,在俩人的双棍齐击之下,那只老鼠左右腾挪,居然逃出一丝生天,钻在一堆柴禾中。

借着手电筒的强光,我惊讶的发现老鼠全身微抖,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因为害怕,更让我惊讶的是老鼠的体型,简直称得上蔚为壮观了!虽然只能看到它半边的屁股。它夹在柴禾里,任“肥波”用棍子怎么捅都只是缩一下身子,看样子离大限不远了。“肥波”丢开手中的小木棍,颇为怜惜的说:死在里面就可惜了,说完把手电筒递给“骨包锐”,自己趴下身子,直接伸手到柴禾里掏老鼠。因为柴禾摆放得不规则的缘故,“肥波”只能侧着身子,右手摸索着伸进去寻找老鼠。就在我以为手到擒来的时候,又是一声刺破耳膜的老鼠的叫声,只见“肥波”的右手急剧的从柴禾里抽出来,左手很快的搭在右手上用力挤压着,同时一团黑呼呼的东西快速从我脚边溜过。我定下神一看,“肥波”右手背上两个细小的牙印伤口,不停的往外冒出血,原来被那只装死的死老鼠咬了。

老鼠肉好吃,老鼠牙是很毒的,这点我们都知道,所以也没心情再想宵夜的事,赶紧打预防针消毒去吧,那只装了死老鼠的尼龙袋也被我顺手扔在了垃圾桶里。盘点这次灭鼠行动的战果,打死一只,重伤一只,但我方也付出血的代价,而且还浪费的一条尼龙袋,用同行的评价,算是得不偿失吧。

四、洪七公烧鸡

由以上记述可知,当时的文中校园还处于半原生态状态,学校食堂燃料用的是木材,就餐的地方就在椰子树下,食堂的师娘还顺带养着文昌鸡,这是一幅多么和谐的形景。实际的情况是椰子树下空间不够,很多同学都是打饭回宿舍吃,吃剩的饭菜就近倒在宿舍门前的排水沟里,不但夜里吸引老鼠,还白天吸引师娘养的文昌鸡。每天中午,母鸡们带着一大波鸡仔,吱吱喳喳奔袭而来,不但把宿舍区搞得尘土飞扬,还随地屙屎。对此我们的对策是以拖鞋为武器,直接抡过去,也能换得片刻的安宁。关于抡鞋还得讲究力道,角度等问题,砸得重了闹出鸡命,师娘可不是每个都好说话的,砸得不着边又起不到驱赶的作用。

某个周六,宿舍的同学大都回家探亲,留校的不过四五位同学,整个宿舍区也冷清了许多。午饭时间,只有一只体态匀称的小公鸡气宇轩昂的踱着方步来到宿舍门前觅食。这是只傲娇的小公鸡,它不像母鸡那样四处拔拉,形象全无,也没有在进食过程中咕咕的叫个不停,影响他人。哥几个坐在宿舍里,边吃饭边欣赏小公鸡的仪态万方,听小七从毛色,走路姿势等各方面论证这还是一只童子鸡。

正聊得开心,童子鸡屁股一翘,一坨污物华丽丽的落在地面上。我只觉得一阵反胃,差点把嘴里的饭菜吐出来,再看哥几个几乎也同时停止了咀嚼的动作。一阵沉默,小七突然抄起拖鞋使劲的朝童子鸡砸过去,嘴里骂着:死瘟鸡,叫你敢拉屎!童子鸡明显对被突袭的可能性估计不足,吓得一扑楞,咯咯叫着乱窜,与此同时,又有四五支拖鞋朝着童子鸡砸过去。童子鸡在惊吓中左右扑腾,最后竟然一头撞进宿舍里来。小七一个箭步把大门关上,叫道:逮住这死瘟鸡,看它敢拉屎。众人马上像打了鸡血一般,扔下饭盒,七手八脚围剿童子鸡。说它是童子鸡真不是白叫的,精力充沛,折腾了这么些时间竟然没有一丝疲惫的迹象,在我们的围剿下,好几次差点飞到上铺去。一番鸡飞人叫后,“衣架”祭出法器——脸盆,才终于把童子鸡扣住。

众人一片欢腾,小七拿过一只皮鞋,使劲敲脸盆,据说这样子能让扣在里面的童子鸡感受到最深的痛苦。玩得正嗨的时候,一位刚自习回来的同学说:班主任过来了。众人一听懵了,小七掀开脸盆,童子鸡已状如疯鸡,歪着身子转着圈,偶尔扯着脖子,咯的叫一声。门外已经响起班主任熟悉的咳嗽声,小七一把拎起童子鸡,转手甩到舍长的床上,卷起毛毯一把盖住,并紧紧的压着,童子鸡再也发不出半点声息。

班主任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往里面看了一会,说:阿宝(舍长大人)呢?怎么弄得像个鸡窝一样,作为文中生,你们不知道要比鸡文明吗。我想笑又不敢笑,就怕班主任看出异样来,估计小七比我更紧张,他的手压着毛毯,身体几乎躺在了床上。

说话间阿宝也自习回来了,班主任又发表了一通人应该比鸡文明的言论后,吩咐阿宝要趁周末把宿舍卫生搞好,然后向食堂区走去,看来是去帮手师娘,顺带路过宿舍的。

听着班主任远去的脚步声,我长吁了一口气,小七心急火燎的掀开毯子,只见童子鸡闭眼横卧,早已仙去,在离开鸡世间时不忘将一坨污物拉在舍长大人的毯子上。阿宝满脸黑线,既搞不懂为什么一只鸡会躺在床上,又搞不懂为什么躺的是自己的床铺。小七陪着笑脸解释了原委,并允诺自己买一床毯子赔给阿宝,才算完事。

怎么处理童子鸡的后事成为新一轮讨论的重点,有人建议直接扔了,也有人觉得扔了可惜,应该想办法用来犒劳大家的肠胃。但怎么把它弄熟,大家都没有主意,送到食堂让师娘帮忙加工,那是自投罗网;在宿舍自己弄,没有灶具不说,万一班主任杀个回马枪那是人赃俱获了。还是“衣架”挺身而出,说是他会弄烧鸡,让我们负责把鸡清理干净,他负责弄熟。为了避免被抓现场,大家一致同意把现场设置在荒坡田的水井边,既方便取水又不容易被发现。

“衣架”师傅的烧鸡水平我没有领略到,因为我实在不愿意跑那么老远的路,后来听吃过烧鸡的都说好香,当时我还想这帮没脸皮的文中生不会想着再整一次,占师娘的便宜吧。整个中学期间,偷过学校的椰子,偷过师娘养的鸡。多年以来,也深为自己做过的这些事为耻,但也想不出什么补偿的办法,提着一只鸡去还给师娘?不知道找哪位师娘不说,这么年了,鸡下蛋,蛋生鸡这笔帐根本没法算清楚。后来看到大几届的阿飞师兄写的贴子,坦承自己也偷过学校的椰子,我释然了,原来这根本谈不上偷,只是非官方的休闲娱乐方式而已,甚至没做过这些事都不能算是文中毕业的。

故乡(郑艳)

By , May 21, 2016 7:5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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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一) 长  辈

我的家族血统比较杂,并不是正宗的文昌人,海南俗话说:“定安无海,文昌无黎”,而我偏偏是个祖籍文昌的黎族人。

祖父是文昌蓬莱镇新安村的穷苦农民,早年迫于生计,随大流到南洋(马来西亚)讨生活,在外乡混得也并不好,一直干着底层的苦力活。据说,某一天,祖父莫名其妙买了个彩票,然后中了六合彩,翻身农奴喜当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娶老婆成家立业。祖母姓名不详,因为在我父亲3岁时就去世了,家里人都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她可能是马来人或者是琼海人。祖父祖母结婚后共生育了2子3女,我父亲是老小,他至今不清楚自己的出生年月,可想而知早年丧母的艰辛不易。祖父忠厚老实不善经营,飞来的横财并不能让他发家致富起来,祖母去世后,他把一个女儿留在马来西亚过继给别人家,自己带着4个子女回到家乡文昌蓬莱镇新安村寻根问祖常住下来。多年后,我们一直想方设法联系那个孤零零留在马来西亚的小姑姑,但是由于留下的信息微乎其微,始终没能找寻到这个远在异乡的亲人。

从小没了妈,我父亲的童年过得很辛苦,在他的印象中,家乡是一下雨就沾脚甩不掉的红泥巴以及每天都吃的番薯地瓜。乡下孩子读书年龄都比较晚,每天早上天蒙蒙亮,父亲就跟着村里的几个小伙伴,口袋里揣着几个地瓜番薯,一路小跑几里山路去上学,下午放学回家已经天黑了。午餐就是口袋里的那几个地瓜,这样连续吃了几年,以至于父亲以后一看到地瓜就条件性反胃。小学毕业没多久,带着一颗渴望走出红泥巴地的心,他隐瞒年龄不足,报名参军去了。

父亲的部队在海南中南部山区的大本镇,隶属132师。在部队的生涯中,父亲吃苦耐劳、刻苦肯学,从孩儿兵、班长、排长、连长、一直干到副团参谋长,期间还参加过越南反击战,亲历过深夜里猫耳洞的生死时刻,体验到壕沟旁战友应声倒下的痛楚,练就了他坚毅、豁达、善良的品格。在部队的训练虽然艰苦,但是生活水准比在农村强多了,父亲吃着馒头米饭,念想着远在家乡的老祖父能不能吃饱穿暖,一有些闲钱就买东西寄回家。家里来信说祖父生重病了,由于部队有任务不能请假回家,父亲心急如焚,听说熊掌能够强壮身体,千方百计从山里人手里买到一只熊掌寄回家想给祖父补补身体。由于那个年月信息不能及时沟通,祖父也不懂得熊掌的正确食法,据说是一次性吃掉了整只熊掌。不知道是否虚不受补,还是食用过量,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撒手人寰了。为此,父亲懊恼愧疚了一辈子。祖父祖母都早逝了,从此,父亲以部队为家随军漂泊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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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解放军是个让人羡慕敬佩的职业,兵哥哥也是很多姑娘们梦寐以求的终身伴侣。父亲长得挺帅气,当了排长后,当地很多村民都想把闺女嫁给他,但是父亲始终没看对眼,直到遇到母亲。

母亲是海南陵水人,其实应该算是祖籍广东梅县的陵水人。外公姓黄,年幼就随父亲从广东梅县到陵水谋生,他天资聪明,鼎承了梅州人勤俭持家精打细算的精明,学过厨师,当过算账先生,还写了一手好毛笔字。为了在陵水落地生根,外公娶了本地的黎族姑娘,就是我的外婆。外婆脸圆耳大,与老年时候的宋庆龄非常相似,而外公容貌则与年老的蒋介石也很神似,清瘦高挑。外公外婆外貌没有所谓的夫妻相,一个高挑清瘦,一个圆润矮胖,性格上也不同,外公内敛严肃,外婆开朗泼辣。但是两人的结合还是很美满幸福的,共养育了5男2女,据说还夭折了2个,子孙满堂,子女争气,家族人丁兴旺。

外公家族在当时的陵水小县城里还是比较有名望的富裕之家,据说当地姑娘都以能嫁入老黄家而感到自豪。几个舅舅在小城里都颇有声望,各有特点,大舅是警察局探长豪爽大气、二舅是电视台台长讲究原则、三舅是机械厂厂长踏实淳朴、四舅是烟酒公司经理精明帅气、五舅是海军英姿勃发。舅妈们也是能干贤惠,都说妯娌难相处,但是我们家的几个舅妈们同住在一栋宅子里,相敬互爱,忍让谦和,情同姐妹相处了一辈子。在这个其乐融融的大家族里,母亲自由烂漫地长大了,她是老黄家的小女儿,能歌善舞、外向活泼,在家中被父亲和几个兄弟宠护着,俨然是老黄家的公主宝贝。当农家子弟遇上县城公主,当兵哥哥遇上黎族妹,结果会怎样呢?

父亲与母亲的相识源于一场篮球赛。1971年,母亲18岁,初中刚毕业的她在陵水这个小县城里很是耀眼,是县文工团的骨干演员,又是县女子篮球队的队长。喜欢母亲的男孩子不少,但是母亲当时一颗红心只想着好好工作为党忠诚。父亲当时已经是大本部队的一名20出头的年轻排长了,为促进军民鱼水情,县里经常到部队去慰问演出,部队也经常到县城举行文体联谊比赛。在一场篮球赛中,活泼开朗的母亲就是这样慢慢又深刻地走进了父亲的眼里心中……

经过激烈斗争,父亲终于鼓起勇气给母亲写了第一封信,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信封的地址是当年特色“内详”,代送鸡毛信的是父亲的战友兼死党老蔡叔,至今他们还经常走动,留存着浓浓的战友情,老蔡叔还经常拿当年的事来说趣。据说信的抬头称呼是“尊敬的8号同志”,落款是“7号同志”(注:母亲当年穿女子篮球队的8号球衣,父亲穿部队男队的7号球衣)。刚开始,8号同志不当做一回事,7号同志发扬军事精神,展开了持久深入的攻势,还采取了从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术,先从8号同志的亲朋好友入手,逐渐攻下战争高地。当年,父亲一身军装,颇为英姿飒爽,经常厚着脸皮上门拜访外公。听说有一回,外公留下父亲吃便饭,不知道是故意考验,还是眼花搞错了,竟然把一杯酱油当做药酒让父亲干下去,父亲尝了尝便一饮而尽。终于,外公被橄榄绿和红五星折服了,点头了父亲母亲的恋爱,还告诫母亲一定要对解放军同志负责。

听说,每次父亲约母亲出去,母亲都要带着一个闺蜜阿梅姨,两个女孩子坐在一边,父亲坐在另一边,远远地隔空谈天,原来这才是“谈恋爱”。慢慢地,这种三人行状态结束了,8号同志终于感觉到7号同志的诚意,再后来,7号和8号幸福地结合在一起。风风雨雨几十年,其中有甜蜜,也有苦涩,有争执,也有忍让,当激情慢慢褪去,亲情却渗透到每个毛孔,这是长辈们的爱情,朴实而隽永,很缓慢,却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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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陵水

我的童年是在陵水度过的。其实小时候,我对远在部队的父亲没啥概念,甚至是生疏的。只知道每年父亲带着警卫兵坐着威风凛凛的吉普车回来看我们时,小伙伴们羡慕的眼光让我洋洋自得,却不知道母亲两地分居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苦。父亲每年回来探亲两次,那时候没有电话,经常是我在车站家属院子里疯玩的时候,就有小伙伴气喘吁吁跑过来告诉我,你的解放军爸爸回来了!然后,我怯生生地挪回家,看到父亲伸过来的臂弯还往后缩,当偷偷瞄到父亲带回来的礼物时,又开心的笑了。我最喜欢的礼物是一双红色的绣着金色珠子的布鞋,那是小县城没有的货,平时我舍不得穿,藏在衣柜里,只有过年过节才拿出来,得意洋洋地穿出去显摆。脚越来越大,后来怎么都挤不下鞋子里了,只好忍痛割爱送给小表妹,叮嘱她要爱护好鞋子。记忆中,这是一双最美的绣花鞋。

我们在陵水车站的家是那种老式一溜排下去的瓦顶平房,一家只有一间房,房顶之间还是互通的,虽然很通风凉快,但是晚上别人家翻个身打个喷嚏我们都能听得到。父亲在家的时候,傍晚时分,母亲在小厨房里忙活,炊烟飘香,父亲会抱着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边拿手拍板子边教我唱部队的红歌,“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浏阳河呀,弯过了几道湾……”,从小就耳濡目染父亲的爱国情怀,家风甚严,长大后我也就根正苗红了。年老的父亲对党对祖国的感情至今不变,每当奥运会五星红旗冉冉升起的时候,父亲还会激动地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那时候,母亲在陵水汽车站当跟车售票员,当时这份职业相当于现在的空姐,非常吃香,有人为了能买到一张车票还经常托人求到母亲,善良的母亲总是能帮就帮。母亲经常早出晚归,而我也大部分时间是在外婆家的呵护中长大的,至今我都把自己当成半个陵水人,可以讲满口纯正的陵水话,也跟陵水的表兄弟姐妹们感情至深。

陵水小城既安静又热闹。城外有条美丽的陵水河静静地流淌着,我对那条河敬而远之,因为听说每年都会有几个小孩被河里的水怪给拖下水。外公经常在河水涨满的时候,去河边钓鱼和箩鱼,男孩子们会跟着外公去,而女孩子们则在家生火煮水,等待着外公的鱼回来,美美的喝顿鲜鱼汤。城内民风纯朴热闹喧哗,熟人见面隔着几条街扯开喉咙就打招呼,说话越粗证明交情越深厚。童年的我是个顽皮淘气的假小子,跟着男孩子下河摸鱼、爬树摘果,比赛跑步和扳手劲,满口嚼着槟榔往地上吐“血水”,还偷过外公的竹烟筒吸呛了几口烟,至今鼻腔里还能感觉到土烟丝的余味。在这个热情洋溢的小城里,我狂野自由地生长着。

记忆中最美好的片段都是在外婆家的露台上发生的。中秋之夜,小城有拿着月饼祭拜月娘的习俗,而且供奉时不能偷看,据说偷看的话月娘就不会来吃,没被吃到月饼的孩子就没有好彩头。这个习俗被长大了的表哥们利用了,由于物资缺乏,大家都很馋,一人一个月饼是定量的,我们把月饼虔诚地放在二楼露台上供奉月娘时,经常会被馋嘴的表哥们忍不住偷吃了几口,还告诉我们被月娘挑中了,为此我们几个小表妹还开心不已。夏天到了,夜晚的天空繁星点点,蚊子跟星星一样多,家里的婶婶们在二楼的大露台上支起蚊帐,一家一个蚊帐,边摇蒲扇边聊家常,一大家子人都在露台上过夜,那样的夏天,感觉又温馨又清凉。而我,大多数是和外婆睡在一个帐子里,我喜欢边看着星星想象里面会有什么人在干什么,边听着外婆的催眠童谣(陵水话):“小小脚板,饲牛侬三,侬三脚长,聚江海塘,海塘珍珠,哞哞哩咕,哩咕啰嗦,白白蚁仔叮蚁公……”慢慢地甜甜地进入了美美的梦乡。这首童谣象似长在了我的心里,30多年过去了,耳边还经常回响着外婆摇着蒲扇说唱的声音。而我在儿子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唱的也是同一首歌谣,童年的美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1984年,我们家做了个重要的决定,父亲转业了,他选择了回到家乡文昌工作。那时候交通落后,从陵水到文昌的汽车要开6个小时,其中陵水万宁交界的牛岭(分界洲)是段危险的盘山公路,也叫九曲岭。我们全家对九曲岭都心有余怵,在搬到文昌2年后,有个住在提蒙的表姨夫开着拖拉机想翻山越岭到文昌走亲戚,谁知道开到九曲岭的某个曲的时候,拖拉机一头扎进了深沟里,再也出不来了。陵水属于海南南部地区,自古以来就有陵水姑娘不嫁过牛岭的说法,至今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说,估计是担心这段难于逾越的盘山公路挡住了回娘家的脚步吧。

举家搬迁的那天,场面可谓是隆重,家族里的老小都来陵水车站送行,甚至我在陵水中山小学的老师同学们也都来送行了,车站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唯独没有看见外公。外婆搂着母亲哭着说,外公舍不得最疼爱的小女儿到牛岭山那边生活,更不忍面对别离,所以没来送行。受外公所托,早年丧偶的东门姨婆(家住陵水东门,我外婆名字叫黄氏东村,均以夫家姓氏和住址为名)跟随我们到文昌生活照顾起居,一直到去世。汽车缓缓启动的一瞬间,我看到车窗外的亲人们挥手流泪,叮嘱着我们要保重要常回来看看,身边的母亲已经哽咽不能言语,父亲也神情凝重,哥哥咬着嘴辰不让眼泪滴下来,年幼的我想挤挤眼泪,却始终挤不下来。当汽车驶出车站的瞬间,我恍惚看到外公站在门口那颗火红开花的凤凰树下翘盼的身影,一瞬间眼泪不由自主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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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文昌

经过长途跋涉,我们终于到了新家文昌县城。文昌,古称紫贝,自西汉建置已有2100多年历史,为海南三大历史古邑之一。“紫贝”名称来源有一种说法,据说黎语“木棉”汉译而来,“木棉岭”即“吉贝岭”(紫贝岭),根据县衙设址紫贝岭而得名。与南部小城陵水的热闹喧哗相比起来,东北部的文化大县文昌显得婉约俊秀,我在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家乡里茫然失措,小小的我收敛起自己的野性,开始学习文昌姑娘的温文尔雅。
首先,让我苦恼的是我的陵水口音,文昌的外乡人不多,总觉得自己跟周边格格不入。文昌人的普通话说的不好,所以那时候普通话并不普及,即使是上到初中,还有教语文的老教师操着一口流利的文昌话来读课文。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小学3年级时的一堂语文课,老师要求每个人都来讲故事,由于大家都不讲普通话,所以我只能够硬着头皮用陵水话来讲,那个故事是《小孩和狼》。当我用特别纯正的陵水话讲到“狼来了、狼来了……”,全班哄堂大笑起来,我瞄到连老师都忍俊不禁偷笑,那一刻真感到无地自容,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会文昌话。到了现在,我可以在陵水话和文昌话中游刃有余地切换,两个故乡两种乡音,在我身上都烙下了刻印。

对于我的故土祖屋,蓬莱镇新安村,因为没有真正生活过,印象并不特别深刻,只是每年的春节和冬至这两个祭祖的传统节日,我会随父母回去烧烧香祭拜祖先,并且是当天来回没有停歇。唯一一次住在老家祖屋,是在小升初那年的暑假,在家里等着放榜消息百无聊赖,恰巧几个堂姐邀请我到老家小住,我便欣然答应了。对于老家,我印象最深的是门前庭院里的那颗莲雾树,夏天的时候,长出了很多朦朦胧胧的淡黄色小花,顺便垂掉着许多小毛毛虫子,接着挂满了粉红色的莲雾果。玩累了,口渴了,便摘一簇下来,水甜水甜,甚是爽口。蓬莱是粘性红土地区,与定安黄竹毗邻,那里有个特色是地底下隐藏着矿宝石。我小住的那段时间,刚好遇到矿石刚被村民发现,全村大大小小都加入了热情的挖矿队伍,我也不例外。每天拿着锄头到村边地里挖呀挖,竟然也收获了大大小小好几颗,感觉像灰姑娘发现了水晶鞋一样,小丫头也能拥有宝石了,虽然是没经过人工雕琢的毛品。后来,政府下令要求村民不能私自采矿石,那段时间挖到的矿石便成为了新安村村民家家珍藏的传家宝了。我出嫁的时候,母亲拿出最大的那颗,制作成镶金的吊坠,作为我的嫁妆。

我在文昌县城学习生活了10年,上过三所学校,文昌一小、二小和文昌中学,也搬过三次家。文昌老城感觉就是个小峡谷,周边被几个小山包环抱,县城中间蜿蜒流淌着文昌河,水一直都不清澈,却滋养着沿岸的百姓,孕育出文明昌盛。我的家就是从一个山包搬到另外一个山包,始终围绕着文昌河。
第一个家是父亲的单位为他租的房子(以前的国家单位福利好包住房),租了一户有华侨背景的二层小洋楼中的两间房间,在第一小学斜坡的路口。当年觉得这栋洋楼好生漂亮,更羡慕这家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儿穿着从南洋寄回来的漂亮洋裙。这户人家大方善良,有一次南洋番客公又寄回一大箱衣服,我还被邀请亲自去挑了两件来穿,这两件洋裙,让我整整美了两年,也让我和户主的女儿成为朋友、同学,乃至现在的知心闺蜜,她就是静。

静是文中有名的校花,能歌善舞,活泼可爱,由于少不更事早年经历有点坎坷,但是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她没有向命运妥协,内心善良福气自至,现在找到了一个幸福安逸的归宿。现在的我们,见面也少,但是彼此牵挂,空闲的时候,我会跑到她家里呆上一个下午,泡上一壶普洱茶,聊聊家常弄弄小朋友,甚至可以不说话,对坐发呆。我所有的闺蜜,几乎都是来自同一个故乡的女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因为有着共同的回忆和感知,虽然很多人都离开家乡远在他乡了,但还是心有灵犀惺惺相惜。祝福静,也祝福每一个我心爱的文昌麦们。
第二个家位于老县委大院小斜坡上两房一厅的单元楼,现在的城南派出所对面。去年春节路过这几栋老宿舍楼,外墙已污迹斑斑破旧不堪,但是这楼里演奏的锅碗瓢盆喜怒哀愁却还记忆犹新。记得当时刚搬进去时好开心,虽然是二手旧房,但是个附带带厨房洗手间的套间,再也不用半夜不敢起床上公共厕所而憋尿了,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家的感觉。因为搬家,我也转学到了文昌二小上学,文昌话也讲得越来越流利,慢慢地适应了文昌的风格,也越来越象个文昌人了。

在这个二房一厅的小套间里,我度过了五年时光,房子虽小,但是却很温馨热闹。父亲母亲大度好客、宅心仁厚,长年有亲戚投奔我们一起生活,人丁兴旺的时候这片屋檐下一起住过7口人。刚上初一那年,家里一下子来了3个表姐,都是从外乡来到文昌姨家找工作的,我们四个表姐妹住在一间房里,家里俨然成了女生宿舍。我的初潮、我的第一件文胸、我对男生的困惑,都是在表姐们的帮助下顺利过渡了。表姐们对我的少女时期早熟、内敛、隐忍、坚强的性格影响巨大,而我,也越来越崇拜依恋她们。每当周末我跟着她们去逛衣裤行、去看电影时,每当县委大院的阿姨们啧啧说老郑家这四朵金花真靓时,每当一些社会烂仔吹口哨跟随起哄时,我都特别得意,总觉得表姐们是全文城最美的麦仔,而自己也乐呵乐呵跟在她们屁股后面当个小尾巴。

叶姐是里面长得最美的,也是和我的感情最深的。弯弯的柳叶眉、俊秀的鼻子,加上窈窕曼妙的身姿,出门的回头率百分百。她不但容貌出众,更是贤惠善良,她经常抢着帮母亲干家务,周末带着我出去逛街,晚上一起聊聊心事。慢慢地,追求叶姐的文昌小伙子排成长队了,可她总是显得不着不急,清高娇傲,拒绝过慕名前来的土豪、返乡大学生和公子哥。当时怎么都没想到叶姐会远嫁台湾,姐夫比叶姐小1岁,台湾桃园人,建省初期来文昌投资创业,和叶姐相识相恋了。有个冬天晩上,叶姐回家后和我躺在被窝里说悄悄话,说刚才昭哥(后来的姐夫)用摩托车送她回来,寒风凛冽,她在后座蜷缩身子,昭一把拉过她的手环在腰间,说这样会暖多了。看着叶姐羞涩而甜蜜的表情,我隐隐感觉到快失去她了。果不其然,叶姐被昭哥牵进了婚姻的殿堂,我也第一次当了伴娘,虽然不舍得叶姐离开我家,但是特别希望她能开心幸福。后来海南生意不景气了,昭哥关闭了在东郊春光厂对面的姜氏椰丝厂,带着叶姐到了广州发展,再后来还是回到了台湾,恩爱如初地生活在一起,隔两年会回来一趟看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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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我们第三次搬家了,这一次搬到紫贝岭顶上的国土局宿舍,与文中坡遥相对峙。当时上学的交通工具是骑自行车,我每天都要从一个高坡轻松溜下来,再使劲蹬上另一个高坡,蹬不动时只好下来推车,几年下来,不仅车技娴熟,腿部肌肉力量更是强健。人人都有双粗壮有力的小腿,应该是文中不住校女生的共同点。

新家越来越宽敝,人却越来越少了,表姐们逐渐离开我家有了自己的家。我拥有了自己的单间闺房,秘密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只有一个胞兄,由于年龄只差两岁,拿母亲的话来说,从小就跟猫和狗一样不相亲,现在随着年岁增长,感情越加深厚,我也慢慢明白了兄长那深沉的没说出口的关爱。家里的女孩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我2届的哥哥的男同学们隔三差五往家里跑,每当这些文中学子对东欧剧变、黑猫白猫、高考热点等时政高谈阔论时,我都会悄悄躲在别的房间偷听,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是又觉得他们很厉害渊博,从而认定他们是优秀的帅气的阳光的。从小的我独立倔强,极少在父母与兄长面前撒娇,对这些经常出现在我家的师兄们虽然是有着朦胧的好感,但更多的是神情寡淡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

不知道这算不算最初的喜欢,也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某人喜欢过我,长大后才知道当时我喜欢的并不是里面的某个人,而是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英气勃发的他们。现在与这些师兄们再重逢见面时,我都会开心地叫他们一声哥,感谢他们赐予我的少女时代的懵懂憧憬。

哥哥和我陆续考上大学后,家里只剩下父母,人烟更稀少了。成都的阴冷潮湿让我怀念家乡清朗的天空、充足的阳光,以及温暖的天气,每年寒暑假都迫不及待想回家。我家地势较高,南北通透,夏天可以不用空调风扇。从前阳台可以看到整个文昌河沿岸的旧城建筑物,而从后阳台望去则是城郊一大片未开发的湿地椰林,夕阳西下,缓缓坠入饮烟袅袅的椰树深处时,是阳台上最美的风景。每天父亲下班回家,都喜欢在厨房里和母亲边做饭边絮叨一天发生的事情,此刻又是家里最暖的风景。由于长年无人居住,这个家去年已经买掉了,对家的记忆却不会丢掉。收拾旧物品的那天,我尽量拖延时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流连停驻,抚摸每处充满回忆的墙角,依依不舍地锁上大门。有时候回到文城,我会刻意开车转过去看看这个曾经的家,虽然已不便进去,就这样停在那条落英缤纷的种满紫荆花的小路上,静静地望着它,找寻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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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海口

大学毕业后,我便把家安在了海口。海口和我没有血脉关系,不是我的故乡,却是我居住工作时间最长的地方。它可能不够现代,不够时尚,不够大气,不够文化,但我习惯了它的舒适,感动于它的淳朴,喜爱上它的包容。我的花样年华献给了这座城市,不知会否在此一直安静终老?

其实小时候对海口特别是海口人不太喜欢,总觉得他们骨子里有省城人的傲气和霸气。记得有一回,父母带我和哥哥上省城玩,走在解放西的路上,哥哥莫名其妙就被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一个少年弹了一下后脑勺,当时心里想,海口真的很不喜欢外地人呀,我以后不想来海口了。

建省后,十万人才下海南的场面我没见过,但是也颇有耳闻。淘金热潮过去后,一些人离开了,或收获或失落;一些人留下了,或坚守或不服;一些人过来了,或企盼或憧憬。这样一来,海口变成了一个地道的移民城市,包容了像我这样的千千万万个外乡人,我也慢慢地爱上了这座城。有人说,因为一个人,会爱上一座城,其实因为一段时光、一份往事、一篇文章,也会爱上一座城,更何况,这座城里目前生活着我所爱的全部人。

我和哥哥毕业后都选择了回到离家最近的城市,当年我们都有留在异乡的机会,但是都放弃了,这是很多海南人的特点,父母在,不远行。父母年事已高,退休后就跟着哥哥到海口居住,含饴弄孙,悠然自得。环岛高铁开通了,交通非常便利,父亲周末时会隔三差五回文昌会会老战友老同事,啜上两口小酒,又乐呵呵回到海口。父亲好酒会喝是出了点小名了,而且喝酒不服输不服老,母亲因为担心他的身体经常因为酒事而跟他红脸,看到父亲可怜兮兮渴酒的时候也于心不忍批准他少喝点,他俩也一直在喝与不喝之间斗智斗勇了一辈子。有一次,父亲和老战友聚会喝多了,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走着走着干脆在路边的石凳上睡着了,母亲在家盼了半天实在坐不住了,拿着电筒一路寻找。终于在离家不远处找到了鼾睡如泥的父亲。从此以后,父亲逐渐减少了酒量。

高铁通了,路途近了,回娘家的脚步也就更勤了。母亲再也不用坐上半天汽车,胆颤心惊地经过九曲盘山公路,而是坐上动车穿过隧道,经常在节假日回到陵水娘家看看她牵挂的亲人们。顺便采购一批新鲜上等的酸粉食材拿上海口来,等我们都馋了的时候,搞一锅香喷喷的陵水酸粉,让我们大快朵颐一饱口福。老黄家的酸粉手艺真是一绝,二舅妈、母亲、阿梅姨都是手艺传承人,吃过她们亲手调制的酸粉的人都会赞不绝口念念不忘。每当家里搞酸粉时,就是一大家子亲朋好友友相聚的日子,陵水的、文昌的、海口的,甚至四川的都闻讯而来,酸粉和文昌鸡是铁打不动的主菜,融合了陵水和文昌的口味。大家坐着品、站着尝、蹲着吃,老妈把酸粉日搞成了我家特有的公期日,小小的房子里热闹非凡,大家吃的是粉,叙的是情,闻的是浓浓家的味道。

现在我已经步入不惑之年,早也当了孩子的母亲,但是在父亲母亲的眼中,我还是个小姑娘,一个还需要他们悉心照顾的小孩。如果工作繁忙一段时间没过去哥哥家看看父母,他们就会自己坐公车过来看我,每次都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哥哥家好吃的给我搬来。

想起去年文昌房子卖掉时,我很伤感,对母亲说我没有老家了,母亲笑着说:“傻瓜,我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才懂得。

无论你来自何处,现在何地,将去何方,家人亲人爱人在哪,哪里就是故乡。

后记

父亲由于没有生日,母亲也就不过生日,而把结婚纪念日做为两人共同的生日。谨以此文献给父亲母亲的金婚年,纪念50年风雨携手同行的岁月。

(郑艳 第1稿 海口2016/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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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

By , May 17, 2016 2:5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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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旧情怀,新绿追陪。

盈盈一捧不禁风,问落英飘洒何处,千山万水。

来岁紫檀开,记我清杯。

文昌河畔少年丛,紫贝山阳倾笑语,梦萦千回。

谢飞生命的最后时光 (李木)

By , May 17, 2016 6: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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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14日,大年初五,人们都还沉浸在春节的欢乐祥和之中,被誉为“长征英雄,海南女杰”的海南籍女红军谢飞静静躺在北京医院特护病房里,白色被单盖住了她原本清秀的脸庞。刚刚度过一百岁又十一天的她,在这天凌晨5点57分驾鹤西去了。

2月25日,原本已经有些回暖的北京突然温度直降并飞起漫天鹅毛大雪。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东厅里哀乐低回,谢飞安卧在鲜花丛中,遗体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四周摆放着习近平、温家宝、李克强、刘云山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海南省委、省政府赠送的花圈。人们胸佩白花缓缓向前,向这位有着86年党龄的老革命家做最后的告别,也是告别当年参加了举世闻名的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最后一位女战士。

谢飞生平介绍中写道:谢飞是海南文昌人,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公安政法教育战线的优秀领导干部,公安部咨询委员,原中央政法干部学校副校长、中央人民公安学院副院长、中国人民公安大学顾问(部长级医疗待遇)。谢飞是参加中央红军万里长征的30名女红军之一,是一名优秀的新四军指挥员,是新中国第一代法学教育家。

笔者曾四次采访谢飞,对她坎坷而辉煌的经历肃然起敬,概括出其百年人生的六大亮点:一是13岁在家乡海南读书时就参加革命,14岁入党,是海南早期妇女武装的领导者,并有在海外为党工作的经历;二是爬雪山、过草地,凭着坚定的信念和顽强的意志,与贺子珍、邓颖超、康克清、蔡畅等30名女红军一道,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三是1935年至1940年期间,经邓颖超牵线成为刘少奇的妻子,在延安用浓浓的母爱温暖着刘少奇与何宝珍烈士的女儿刘爱琴的心灵,在天津、北平等地协助刘少奇完成了重组中共北方局的重任;四是在抗战烽火中率兵打胜仗,成为威震敌胆的新四军指挥员;五是新中国成立后没有在功劳簿上停滞不前,而是自强不息、笃学不倦,成为新中国第一批法学专业的研究生,继而成为我国法学教育的开拓者,从一个职业革命家转变为法学专家、政法教育家;六是在“文革”中因刘少奇的冤案被捕入狱5年多,但始终坚持真理,不说假话,不做伪证,表现了一个共产党人的高风亮节。

近日笔者电话采访了仍沉浸在悲痛中的谢飞的养子谢冰,更多的了解了谢飞晚年乃至临终前的情况。

谢冰说:母亲为人低调、淡泊名利,生性不喜张扬,从不居功自傲。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十年间,她很少在外边“抛头露面”,基本不担任社会兼职,以便腾出时间、精力放在教学和学习上。从1978年被选为北京市第五届政协委员开始,她才相继担任或被聘为第六届、第七届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市法学会副会长、中国法学会理事、公安部咨询委员,1991年被公安部授予人民警察一级金盾荣誉奖章。1983年退居二线后,她仍然把自己当作一名女红军,继续发扬红军长征精神,或利用公安部咨询委员的身份,到基层公安机关调研,为公安部领导的决策提供依据;或参加全国政协的各项活动,履行政协委员的职责与义务;或撰写回忆文章,抢救、整理有关的革命历史资料;或回到海南,关心家乡的发展建设,与当地领导同志共商海南振兴大业,到学校去鼓励孩子们为建设家乡而努力学习,与侨领广泛联谊,动员他们支持海南的发展。

由于年事已高,又历尽磨难,身体渐渐不支, 经中央组织部批准,谢飞于2000年2月离职休养。2006年9月谢老参加了纪念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的系列活动:三位仅存的长征女红军(王泉媛、钟月林、谢飞)相聚北京,到人民大会堂参加邮电部举行的“巾帼英雄长征女红军”专题邮票发行仪式……谢冰说那是母亲晚年最忙碌和辉煌的一个月。此外,谢老就都是在家里或是北戴河休养了。不过每年春节或遇重要纪念日,公安部领导都会到家里看望慰问,送上党和政府的关怀。谢飞逝世后,公安部立即上报,当天中午刘云山等中央领导就打来电话表达悼念和慰问亲属。而八宝山灵车接送遗体、告别仪式和骨灰安放等也都给予了很高的规格待遇。

谢冰说,跟许多高龄老人一样,晚年的母亲患有老年痴呆等病症,记忆力严重丧失,无法与人进行正常交流,但这也只是生命逐渐衰老的过程,身体的主要器官并无大碍。2011年夏天,谢冰跟往年一样陪同母亲到北戴河疗养,年底一家人又搬到了组织上安排的一套居住条件更好的新房。2012年2月3日是谢飞99岁生日,一批爱戴她的新四军老战士筹划着为老人提前庆贺百岁诞辰。没想到2月1日谢老却因常年卧床而褥疮发作住进了医院,这一住就是8个月。褥疮治好了,可由于长时间住院又致使身体的多种疾病突然爆发了出来,从此就再也没能离开医院。今年2月3日,公安部有关领导来到北京医院,为谢老的百岁华诞送来了寿桃和生日蛋糕,谢老虽然一直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但还是在家属的帮助下品尝了一下香甜的蛋糕,嘴角还泛起一丝笑意。其实谢老从今年1月下旬起病情就几度恶化,各种身体机能衰竭,肺部感染,连续高烧半个月不退。

提起母亲最后的日子,谢冰仍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他说整个春节他们夫妻和秘书、护工四人都轮流在医院日夜守护,随时观察母亲身体的点滴变化,看到老人家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各项病态指标居高不下,他坐立不安,心急如焚,暗暗祈祷母亲能像长征途中拖着病体爬过大渡河铁索桥一样再次越过鬼门关。2月13日,谢老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心跳、呼吸和血压都奇迹般平稳了,甚至还微微睁开了眼睛,谢冰赶紧为母亲拍下了这最后的影像。当大家都舒了一口气,庆幸顽强的谢老又闯过一关时,14日凌晨,噩耗传来。当时谢冰正在家里休息,闻讯赶到医院时,晚了2分钟,谢老已经停止了呼吸。这让与母亲相依为命几十年的谢冰难以接受,泪如泉涌,也留下了深深的遗憾。谢冰还说起了他的另一个遗憾:2010年谢冰退休回到家里专事陪护母亲,他买了一辆小车,母亲一辈子没享过福,虽然有公家的车供她专用,但总想什么时候让母亲也坐上儿子自己买的车到外面逛逛。可是因为谢老身体的原因,直到临终,谢冰这个心愿都没能实现,也永远无法实现了。

与谢冰同样悲痛欲绝的是刘爱琴。1938年,十一岁的刘爱琴到了延安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刘少奇,而这时与父亲生活在一起的是年轻漂亮的继母谢飞。从谢飞身上,刘爱琴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的母爱。“爱琴”这个名字就是那时候谢妈妈和父亲一起给起的,她用了一辈子,她说谢妈妈就像她的亲妈妈。谢冰说,刘爱琴与母亲感情很深,上世纪90年代经常一起回海南,平时也多有来往。在为谢老守灵的日子里,刘爱琴哭得很伤心,边哭边念叨着:谢妈妈,你是我的好妈妈!25日在八宝山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在亲属队伍中刘爱琴站在第一个位置。
让谢冰略感欣慰的是,在八宝山革命公墓骨灰堂里,他为母亲挑选了一个86号的穴位,寓意着母亲86年的革命生涯。在波澜壮阔的中国革命史册上,有许许多多的令人仰慕的杰出女英雄,谢飞就是其中颇富传奇色彩的一位。

是啊,一个偏远海岛上的农村女孩,十三岁投身革命,在枪林弹雨中成长为英勇顽强的红军战士、新四军女干部,成为新中国第一代法律专业的研究生和政法教育的开拓者,成为中共领袖级人物刘少奇的妻子,分手后始终未再婚,也从未有过自己的亲生儿女,……不论从一个女革命者的角度还是从一个普通中国妇女、海南妇女的角度,谢飞都是一部情节曲折、内涵丰富、具有厚重历史与人文价值的大书,值得人们好好阅读。

2013年2月28日 海口,
刊于3月4日海南周刊

四访谢飞 (李木)

By , May 17, 2016 6:5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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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位气度不凡的老太太,她端坐沙发,身后一个硕大的花篮,各种鲜花盛开着。老太太脸色红润,自信而慈祥地笑着,而那满头银发和略显虚幻的眼神似乎在讲述着她所经历的沧桑———这是2003年9月9日我第三次在北京采访谢飞老人时给她拍的一张照片。当时已九十高龄,但仍精神矍烁,身子硬朗,待人热情,语速颇快。如今,又一个十年过去,谢老将迎来她的百岁诞辰。我不禁回想起先后四次采访老人的情景。

一访谢飞  
如数家珍忆长征

1996年10月我出差北京,恰逢纪念红军长征胜利六十周年,便萌发了探访谢老的念头,并通过朋友要到了谢老的电话。听说我是从海南来的,老人家很高兴,在电话中详细告诉我路该怎么走,还说要到校门口接我,令我好不感动。她果真接我去了,但由于素不相识,也许就擦肩而过,当我摁响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校园里一幢陈旧的小楼门铃时,开门的小阿姨只好又把她找回来。

那是一间不大的客厅,一套沙发和一部彩电占据了大半空间。墙上一只大龙虾,让我感受到了家乡大海的气息,而北墙正中端挂着一幅谢老与毛泽东主席握手的大照片,久久吸引住我的目光:年轻的谢飞,一脸的激动与喜悦,毛主席则像

一位仁慈的长者,饶有兴趣地在询问什么……照片摄于1957年,是经过十年浩劫后谢老仅存的一张历史照片,还是从照相馆的档案里找出底片重洗的,谢老当时是中央政法干部学校副校长。

谢老从15岁便离开家乡,海南话已基本不会说了,但说普通话时还能听出浓厚的乡音。我说:“一听您说话便知是海南人。”她笑道:“我说的是文昌普通话,改不了。”此外,娇小的身材、清瘦的脸庞、高高的颧骨、细细的眉毛,都是家乡留给她的清晰印记。

她说身体还行,就是记忆力差了,但正如老人们常说的“过去的事想忘也忘不掉,现在的事想记却记不住。”

然而,一谈起长征,老人家便眼睛发亮,滔滔不绝。随着她时而激昂、时而义愤、时而深情、时而平静的叙述,我眼前仿佛又一次展开了工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看到了一个女红军所走过的艰难历程。她谈左倾路线的危害,谈遵义会议使革命转败为胜,谈毛主席用兵如神,谈张国焘阴谋另立中央,谈她在长征途中与刘少奇结为夫妇,后来又因为恶劣的战争环境而分手……

二访谢飞   
相谈甚欢念家乡

2002年9月,在时隔六年之后,我又一次采访了谢飞老人。颇费一番周折之后,在公安大学南门的一幢新公寓楼上,我终于找到了谢老的新家。这是公安部刚分给谢老的一套面南的新居室,宽敞明亮,阳光飘洒在窗前。进入客厅,我再一次一眼就看见了那幅熟悉的谢老与毛主席在一起的大照片,还有洋溢着家乡大海气息的龙虾标本。

河南籍保姆小王说只有她和奶奶在家,奶奶身体不好,整日睡在床上,不认人,也不记事了。她边说边到卧室将谢老请了出来。

与6年前相比,岁月染霜,谢飞的满头银丝,瘦削的身子留下了更多风霜的印记。北京城里的人还都穿着单衣,她在室内却套上了厚厚的毛衣。兴许是见到家乡来的客人,那天谢老精神很好,谈兴很浓,话音琅琅,颇有底气,还很配合的满足我拍照的要求。近一个小时的相谈甚欢,但也是艰难的。在我的引导下,她说出许多已遗忘多年的海南话时,乐得咯咯笑,如同一位考试得了满分的孩子;她说她从小就很会走路,她这双腿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语带自豪。而想让她具体介绍长征,她却说记不全了,我在诸多询问得不到答案时猛然问了句:“您认识刘少奇吗?”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当然认识,他是我丈夫”,此外再无更多的回忆。

说起家乡海南,老人格外兴奋,她说自己在家中排行最小,便有了“阿尾”的小名,十四岁入团,不到十五岁入党,还好几次说“他们不敢欺负我,否则我也对他们不客气”“他们敢打我,我也会打他们”,边说边挥起自己布满青筋的拳头,神情颇为激动,紧接着又不好意思地自嘲道:“其实我这么点点大的拳头也打不过人家”。

三访谢飞   
往事如烟风中散

2003年,又是秋高气爽、霜叶似火的九月,趁着在北京开会的间隙,我轻车熟路地第三次来到谢老的家。客厅里多了几张谢老九十大寿时与家人的合影,其中包括儿子(养子)、媳妇、孙女还有刘少奇的大女儿刘爱琴等,像片中的谢老穿一件红色中式棉袄,显得特别精神和喜庆。时值中秋节前夕,公安部刚刚送来了大花篮和慰问品。谢老特别赞赏那花篮,说很少见到这么美丽的花、这么大的花篮,很高兴地以花篮为背景,让我拍照。

我很想详细了解她与刘少奇五年多夫妻生活,以及“文革”中她为刘少奇拒作伪证而被送进牢狱的5年多的艰辛,但年事已高,她已记不起太多。不过看到她身体比过去一年更好了,听着她如老顽童般无忧无虑的谈笑,我又倍感欣慰。对一个饱经磨难的人来说,遗忘也许更有利于她的健康长寿。

四访谢飞  
海南女儿爱海南

2006年10月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当时我所在的海南广播电视总台少儿频道举行“走近琼籍女红军谢飞”活动,动员我省中小学生给红军老奶奶写信,组织各界代表到北京看望慰问谢飞。

国庆节前夕,我随各界代表赴京慰问谢飞老人,也完成了对谢老的第四次采访。虽然已是93岁高龄,精神状态大不如从前,但看到这么多家乡来的客人,谢老还是非常兴奋,一会儿给少先队员回敬队礼,一会儿拉着妇女代表的手连声说“谢谢”,又将刚刚出版的《长征女红军谢飞》一书回赠给大家,并在大家的引导下清晰有力地说出了“红军长征二万五千里”“我是海南人,我爱海南!”在公安大学的校园里,一群身着警服的海南籍学生围坐在谢老身边,用家乡话问候她,唱歌给她听,谢老高兴得手舞足蹈,和着节奏打起了拍子。

这次在北京,谢老已经无法用语言和我们交流,我们主要采访了谢老的家人和曾与谢老一起生活、工作过的老同志。离开北京时,我们收到了一个大信封,里面是谢老在养子帮助下完成的给我省中小学生的回信。信中写道:

“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7周年和纪念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的前夕,很高兴收到同学们给我的信。

……

同学们,你们是祖国的未来,是新海南的希望。你们一定要继承和发扬红军的革命传统,听党的话,热爱祖国,正直善良,尊敬师长,刻苦学习,勤劳朴实,团结互助,锻炼身体,在各方面健康成长。”

回顾对谢老的四次采访,她的身体是一次不如一次,但我对她的认识和感情则是越来越深。2011年7月我到北京领取金话筒提名奖时,又一次来到了公安大学想探望老人家,可惜那次她到北戴河疗养去了。

2月3日是谢飞百岁诞辰,让我们走近谢飞,向这位“长征英雄,海南女杰”献上我们的敬意和祝福!

(本文刊发于2013年1 月28日的《海南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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