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神话

By , 2020年9月20日 4:05 下午

我读过许多拙劣的翻译作品。沈志明翻译的《西西弗神话》,毫无疑问是最糟糕的一部。是的,在这里我不需要使用“之一”这样的表述。

加缪是195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的哲学论述本身或许难以理解,但是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并未曾受到质疑。总体来说,沈志明的翻译不过是一些支离破碎的词语与断句的组合,从中很难找到几个完整并且通顺的句子。这样的翻译质量,不免使我在阅读的时候忧心忡忡。读到一头雾水之处,总觉得自己还存有基本的理智和判断力;一旦觉得略有所得,又立即怀疑自己所理解的恐怕是个假的加缪。

我总以为,一部好的译著,必然是建立在译者对原著的深刻理解之上的,反之亦然。用加缪自己在《西西弗神话》里的原话来说,便是:“Méfiez-vous de ceux qui disent : « Ceci, je le sais trop pour pouvoir l’exprimer. » Car s’ils ne le peuvent, c’est qu’ils ne le savent pas ou que, par paresse, ils se sont arrêtés à l’écorce.”(要提防那些说什么“这个我太懂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人。他们说不出来,就是因为不懂,或者是由于懒惰而浅尝辄止。)

你看,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我都不愿意直接引用沈志明的译本,宁可大费周章找出法语原文来,再查字典自己翻译一遍。

加缪的这句话,用来做沈志明这个译本的注解,毫不为过。

乱记

By , 2020年7月12日 11:15 下午

昨天打断了限量版星战球拍,今天又不小心摔碎了鸡公杯。

伤心啦。

乱记

By , 2020年7月8日 6:35 下午

2019年武汉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是3 月30日发布的。根据武汉市历年的《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过去九年的基本数据如下。从纸面上看,2019年死亡人口比2018年多了三千人,在正常的波动范围以内。

2019年,户籍人口906.40万人,出生人口11.46万人,出生率12.8‰,死亡人口5.12万人,死亡率5.7‰,自然增长率7.1‰。

2018年,户籍人口883.73万人,出生人口11.94万人,出生率13.74‰,死亡人口4.79万人,死亡率5.51‰,自然增长率8.23‰。

2017年,户籍人口853.65万人,出生人口12.98万人,出生率15.57‰,死亡人口9.69万人,死亡率11.62‰,自然增长率3.96‰。

2016年,户籍人口833.84万人,出生人口9.5万人,出生率11.48‰,死亡人口4.5万人,死亡率5.44‰,自然增长率为6.03‰。

2015年,户籍人口829.27万人,出生人口10.65万人,出生率12.87‰,死亡人口4.82万人,死亡率5.83‰,自然增长率7.04‰。

2014年,户籍人口827.31万人,出生人口10.05万人,出生率12.22‰,死亡人口4.09万人,死亡率4.97‰,自然增长率7.25‰。

2013年,户籍人口822.05万人,出生人口9.27万人,出生率11.28‰,死亡人口4.09万人,死亡率4.98‰,自然增长率6.30‰。

2012年,户籍人口821.71万人,出生人口8.87万人,出生率10.72‰,死亡人口4.58万人,死亡率5.54‰,自然增长率5.18‰。

2011年,户籍人口827.24万人,出生人口7.94万人,出生率9.49‰,死亡人口6.21万人,死亡率7.42‰,自然增长率2.07‰。

替考

By , 2020年6月25日 9:12 下午

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时间,就说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吧。

某甲被安排去给某乙替考,在一个远离某甲家乡的县城。身份证和准考证都是正规的,除了照片是某甲的,别的都不是某甲的。

某甲和某乙在同一个考场,同一间教室。考场里有四列座位,某甲坐在第一列,靠后些;某乙坐在第三列,靠前些。考试是分AB卷的,很巧,某甲和某乙的卷子是一样的。

某甲在试卷上写某乙的姓名和准考证号码,某乙在试卷上写某甲准考证上的姓名和号码。开考的时候,先按手里的准考证来写,监考老师要检查的。快要交卷的时候,再改过来。

事先跟某甲说了,不要考得太好。数学和英语只做选择题,语文做选择题和填空题,并且要故意做错一部分。

考完了,给某甲一千块钱。在那个年代,差不多是某甲家里两年的收入吧。

某甲总说,这世上有许多恶,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故事讲完了。

地铁上的女人

By , 2020年6月24日 4:09 下午

作词:木木美眉
即兴:阿飞咯咯

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
披着及腰的长发
我跟她擦肩而过
若不是那红彤彤的嘴唇
我会以为
她是夜里幽会 忘了准时回去的女鬼

前几天,木木发来这首诗的时候,我正在焦头烂额地啃一本一千多页的某某技术手册。读了木木的诗,不由得眼前一亮,回想起来生活除了代码原来还有诗。

木木的这一首诗,就像一幅极好的速写。不过寥寥数笔,就把这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写得如此生动,真是太出彩了。

每次读木木的诗,都觉得是可以唱的,总想要吼一嗓子看看是什么效果。之前吼过《吃鸡爪歌》和《打喷嚏歌》,今天略有闲暇,就把这《地铁上的女人》拿来吼一吼。

突然回想起来,我好像已经好久都没有写诗啦。去年和前年,都完成了每个月写一首诗的目标。今年六月都快过完了,一月份写了首《遇文殊》,二月份写了首《鸡母携鸡子》,接下来四个月竟然什么都没有写。

得努力啦,不能再偷懒啦。

乱记

By , 2020年6月15日 9:18 下午

这个文字截图,来自新浪新闻《国家统计局回应“有6亿人每个月的收入也就1000元》。

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按照住户收支调查,全国家庭户样本可以分为五个等份,分别是低收入组、中间偏下收入组、中间收入组、中间偏上收入组、高收入组,每等份各占20%。请问,如何将低收入组和中间偏下收入组转化为中等收入群体?

乱记

By , 2020年6月14日 9:30 下午

昨天打了今年第八场球,两个小时。翻了一下以往的记录,上一场球是三月一日打的。一转眼,就是三个多月了。

球场是满的。这是澳洲放松室内运动场馆管制之后的第一个周末,爱打球的都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了。我们的场地是中国商会以包年方式预定的,因为报名要来的人太多,星期五临时想要多定一块场地,结果场馆说没有多余的场地了。

每个场地允许七个人,允许提前十分钟到达场馆等待,打完球后必须在十分钟内离开场馆。洗手间只允许同时有四个人,淋浴间则被关闭了。

太久没有打球了,跑不太动,动作也生疏了。

最近有许多新闻,有跟新冠相关的,也有跟新冠无关的。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挪威Alta的陆沉事件。海边的一片陆地,上面还有八栋房子,在不到四分钟的时间里从陆地主体上断开、漂移,最后沉没在海里。在Youtube上看了视频,整个过程并不惊天动地,但是极为令人震撼。

在视频里看到有狗狗跳入海中,拼命游回陆地。这些房子显然都是有主的,它们的主人在哪里呢,不知道都安好否。

不由得想起文昌铺前有一处海底村庄景观,那是明朝万历年间(1605年)一次大地震的结果。在那次大地震中,一共有七十二个村庄沉入海底,总面积约有一百平方公里。看着Alta陆沉的视频,不由要想,当年文昌的那七十二个村庄,大概也是这样沉入海底的吧。

来自Youtube的视频,国内的朋友估计是看不到了。

山林寂寂(二)

By , 2020年6月5日 11:22 上午

大年三十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村庄斋舍与山林田野都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雨雾中。鞭炮声在村庄各处此起彼伏,厚厚的硝烟越过树梢,就像无数头怪兽侵入天际,又缓缓地与蒙蒙烟雨融为一体。人间升腾的烟火连接着天上繁华而忙碌的街市,婆祖、村主公、灶前公和各家各户的历代祖先坐在看不见的轿子里在天上穿梭而行,赶赴盛宴。没有哪位鬼神注意到,在这座小小的村庄,在那间被浓荫遮掩的小小厢房里,有一位年轻的母亲和一个小小的婴儿在哭泣。

厢房里,冬梅的哭声与婴儿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冬梅的哭声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声嘶力竭。

素珍忙不迭跟到西厢房,冬梅已经从里面闩上了门。素珍尝试着推了推,门板只是晃了一下,并没有开。素珍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小声地呜咽着,一边哭一边拍门。

嘉明抬脚从摩托车上下来,把车横着停在光贤和光孝祭拜婆祖摆放八仙桌的位置,一只手扶着摩托车左侧的把手。光贤和光孝从厨房那边过来,站在摩托车的另一侧,一脸迷惑地看着嘉明。嘉明神色有些尴尬,轻轻地咳了两声,没有说话。

光孝定了定神,伸手去抓摩托车右侧的把手,开口问:“怎么回事?怎么哭成这样?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光孝的声音略略有些发抖。

光贤不声不响地站在光孝身后,静静地看着嘉明。

嘉明躲躲闪闪地看着周围,支支吾吾了几下,还是没说话。

金凤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三个男人站在庭前,悄悄地折了回去,从两间正室之间的空地那里绕到西厢房去了。

正室屋里传来些许响动,好像是昌国在翻找什么。过了一会,昌国从正室里匆匆地出来,一边走一边狠狠地看着嘉明。昌国拐过墙角,一溜小跑进了厨房,再从厨房出来时,手里举着一根扁担直奔嘉明而来。嘉明见势不妙,绕过摩托车头往光贤和光孝身后躲去。昌国这一扁担打了个空,闷闷地在地上刮起一片砂土,当啷一声磕在摩托车的后轮上。昌国又抡起扁担,从摩托车尾这边抄回来,正待要打,光贤和光孝齐齐大喝一声,拦在昌国和嘉明之间。嘉明抬头看了一眼昌国又看了一眼摩托车,没敢过来骑摩托车,撒开腿顺着村道一溜烟跑了。

昌国正想要追,被光孝从身后拉住衣服下摆,气鼓鼓地转身一脚踢在摩托车后座上。摩托车倒在地上,车把在沙地上纤纤地画出一条痕迹。昌国举起扁担要砸,边上的光贤大喝一声:“呔!要爆炸的!”昌国愣了一下,光贤顺势一把抓住昌国手里的扁担。昌国正待要抢,光孝跟着大喝一声:“做什么你!伯爹你也要打吗?”。昌国看了看父亲,悻悻地松开拿着扁担的手,又是不服气,又是愤愤不平,低着头四下张望了一圈,走到村道上望着嘉明逃走的方向跳脚大骂。

光贤把扁担递给光孝,转身往西厢房走去。光孝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昌国,想了一下,把扁担竖着靠在正室墙上,跟在光贤身后。昌国从村道上拐回来,又把扁担拿在手里,摇摇晃晃地指着远远站在村道上围观的村民,大声叫嚷:“谁都不许过来!谁过来我打谁!”

西厢房关着门,房里冬梅和婴儿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素珍和金凤站在厢房外的雨檐下,素珍单手扶着门,金凤站在素珍身后。素珍小声地哭泣着,时不时拍一下厢房的门,大声呼唤:“梅啊,开门。梅喂,你开一下门吧。”金凤的眼睛也红红的,时不时拉一下素珍的衣摆,小声地说:“你就让她哭一会吧,你就让她哭一会吧。”

光贤和光孝走到西厢房,金凤和素珍让了一让,给两个男人让出房门。光孝轻轻地推了一下房门,房门颤了一下,没有开。光孝退了一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房门,提高嗓门叫了一声:“梅啊。”

冬梅的哭声停了一下,紧接着有件东西砸在门上,门后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冬梅扯着嗓门哭嚷道:“你走!你走!”

光孝骤然暴怒起来,头上青筋凸起,浑身哆嗦,一把拉开素珍和金凤,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一蹿,一脚猛踹在门板上。只听得一声闷响,房门嘎吱嘎吱地来回晃动,雨檐上簌簌地掉下许多灰土来,然而门还是没有开。光孝又后退一步,还想再踹第二脚,光贤一把将他拉住,拖到正室正厅去了。

屋里的冬梅长长地尖叫了一声,隔着房门喊道:“你都想我死是不是,那我就死给你看!”说完这话,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恸哭。

婴儿受了惊吓,更加尖利地哭叫起来。

素珍再也按捺不住,趴在门上大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哀求:“梅啊,开门。梅喂,你开一下门吧。”

金凤也小声哭了,一边拿袖子抹眼泪一边对着门说:“梅啊,不要。梅喂,慢慢来。”

婴儿声嘶力竭地哭了一阵,突然失去控制般地接连嚎了几声,似乎是嗓门哑了,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冬梅恸哭顿时停了下来,又变成低沉的呜咽。屋里安静了许多,只听见冬梅一边抽泣一边拍打襁褓,偶尔夹杂着婴儿嗯嗯的哼声。

金凤轻轻地拉了拉素珍的衣摆,小声地说:“喂奶呢,没事啦。”两人往后退了几步,软软地靠着正室的墙,呆呆地看着西厢房的房门。

毛毛细雨不声不响地下着。地上虽然没有水,但是墙壁是潮的。素珍和金凤失魂落魄地靠墙站着,没过多久,头发上就洒满了细小的雨珠,就像是披了一层白霜。又过了一会,两人的衣服也有点潮了,又不声不响地挪到屋檐底下,背靠柱子站着,看着房门。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房里传来床板响动的声音。素珍激灵一下,站直身体,抬头去看,满脸紧张。金凤也回过神来,顺着素珍的目光看向房门。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房里细细嗦嗦地响了一阵,房门嘎吱一声开了。春梅抱着襁褓走出门来,垂着头,低低地叫了一声:“阿妈。”

素珍的眼泪又刷地流了下来,却不敢哭,急急忙忙迎上去,犹豫地叫了一声:“梅喂。”

冬梅已经换掉了湿衣服,穿着一身白底粉花的碎花衣裳,刚刚擦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又红又肿。婴儿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一个蓝色襁褓里,襁褓的随着婴儿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看样子是睡着了。

冬梅看了看素珍,小声地问::“阿妈,还有饭吗?”

素珍一下子哭出声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说:“有,有。有鸡,有饭,还有紫菜汤。阿姆现在去给你热一下。”

冬梅轻轻地说:“不用热了,侬肚困了。”

素珍急急地说:“来,来,来。现在跟阿姆去灶前吃。”

金凤伸出双手,对冬梅说:“来,阿侬交给我,我抱着。”

冬梅把手里的襁褓递给金凤,跟着母亲往厨房走。金凤抱着襁褓,跟在冬梅和素珍身后。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正厅里,光贤和光孝并排坐在靠墙摆放的两张靠背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方几。光孝焦躁不安,来回扫看对面墙壁上的彩绘,时不时紧紧地攥一下拳头,或者重重地叹一口气。光贤侧着脸,关切地看着弟弟,一直没有说话。看到素珍和冬梅从门口经过,光孝一下子挺直了腰板,刚想站起来,又被光贤轻轻地拉住了。

昌国看见母亲带着姐姐进了厨房,拖着扁担从村道上回来,把扁担靠在正厅的外墙上,不声不响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冬梅进了厨房,迫不及待地端起碗贡饭来,凑到嘴边啃了一口,伸脚从饭桌底下勾出个小凳子来,一边嚼一边坐下。素珍从筷笼里抽了双筷子递给冬梅,端出先前没吃完的鸡块放到冬梅面前,急急坐到灶前抓了把稻草点上火塞到灶膛里,一边扇火一边看冬梅吃饭。看见女儿吃得着急,素珍的眼泪又夺眶而出,赶紧抬起袖子抹了,转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金凤斜靠着厨房的门框,轻轻地摇晃怀里的襁褓。

大锅里的汤开始滚了,蒸汽扑哧扑哧地透过竹编锅盖的缝隙透出来,一直飘到厨房门口。襁褓里的婴儿扭了两下,打了个喷嚏,并没有醒。

金凤低头看着婴儿的脸,一边摇一边轻轻地哼着:

蹦蹦娘,蹦蹦娘,

蹦去床下蹦去窗。

蹦去墙角捉蚊子,

蹦去灶前睡匾筐。

冬梅捧着饭碗一边吃一边听,听着听着就呆住了,两行眼泪顺着脸庞滴到饭碗里。

金凤一脸怜惜地看着冬梅,又继续哼:

蹦蹦娘,蹦蹦娘,

蹦去床下蹦去窗。

蹦去门口神龙吃,

蹦去人室做新娘。

冬梅转过头来,惨惨地叹了一口气,对金凤说:“侬忆着小小时候,伯姩也念蹦蹦娘给侬听。”

素珍起身从大锅里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冬梅面前,说:“侬小小时候,总是跟姐大姐二姐三一起。阿姐也听,侬也听。”

冬梅就着热汤,三口两口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得一干二净,又伸手去拿另一碗饭。素珍小心翼翼地问:“我侬这么饿,他那里不做侬饭吗?”

冬梅的眼泪刷地滴了下来,幽幽地哼了一声,直直地看着碗里的饭,低声说道:“侬连水都不得吃一口。”

素珍一下子哭出声来,用手捂着心口接连哭了几下,生生地忍住了,恨恨地说:“这枚人啊,真真是毒啦。”

金凤试探地问:“他枚婆,不是说过年了就脱离吗?”

冬梅摇摇头,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枚婆,不做得数的。”

金凤又问:“他呢?”

冬梅摇摇头,说:“他也不做得数的。”

素珍问:“那谁做得数呢?”

冬梅一边流泪一边说:“我也不知道。”

素珍又问:“小的拜公了吗?”

冬梅的身子猛地一颤,嘤地一声又哭了出来,一个劲地摇头,一边哭一边说:“不用问了!不用问了。”

素珍显得有些生气,略略提高了嗓门说:“不用问!不用问!到底是啥事?做甚连饭都没吃就回来了?”

冬梅静了一会,下定决心了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语无伦次地大声嚷道:“她不让他拜公!她劫他去水井!她要摔他死!你们爽了吧!”说完这几句,双手抱住脑袋,把身体缩成一团,嚎啕大哭。

婴儿被冬梅的哭声吓到,哇的一声跟着嚎了起来,一边嚎一边挣扭。金凤赶忙抱紧襁褓,轻轻地摇晃身体和手臂,一边摇一边低头看着婴儿。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光贤和光孝出现在厨房门口。光孝一手扶着门框,急急忙忙地问:“怎么啦怎么啦?”

冬梅只是抱着头,放声痛哭。

素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她讲水都不得吃一口。”转头看了看金凤怀里的襁褓,又说:“她讲那枚劫他去水井,要摔他死。”

光孝有点迷糊,又问:“谁劫他去水井?谁要摔他死?”

素珍愤愤地反问:“我怎么知道是谁?”

光孝看着冬梅,问:“梅啊,谁劫他去水井?谁要摔他死?”

冬梅紧紧地蜷缩身子,一边摇头,一边哆嗦,哀求地说:“你不用问了!你不用问了。”

光孝有些沮丧,又大声说:“你不讲,我怎么知道。你讲了,我就不问了嘛。”

光贤轻轻地扯了扯光孝衣服后摆。光孝张了张口,似乎还想继续追问,又忍住了没问。

庭前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许多围观的村民。虽说他们已经刻意压低了嗓门,可是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厨房来。

一个说:“哎呀啦嘎,跟人做二妈,就是生公爹崽,也是二妈咧。”

另一个说:“三十去夺位,被人赶了回来,真真是难看啦。”

另一个说:“不是说那枚要脱离吗?”

又一个说:“那枚诓她的咧。要脱离早就脱离了。”

冬梅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地听着,身体微微地颤抖。听了一阵,突然长长地惊叫一声,仿佛是一下哑了似的,张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重重地喘着气,肩膀一耸一耸地,眼神呆滞。

昌国从正室跑出来,拿起靠在墙上的扁担,挥舞着冲向庭前围观的村民。村民们嬉笑着四处躲闪,昌国接连挥了几下,扁担都重重地砸在地上。昌国气鼓鼓地把扁担杵在地上,喘了口粗气,长长地“啊……”了一声,又举起扁担去追。村民们逃到村道的树下,昌国举着扁担,守在庭前的桔子树边,不让村民们接近。

远远传来一位村民的叫声:“国喂,你不要这样。你自己做人笑,还不让人看吗?”

昌国拿着扁担,摇摇晃晃地指着,大声叫嚷:“你说,你说,我今夜就去烧你枚屋。”说完这话,举起扁担猛地劈在身边的桔子树上,一枝虎口大小的树枝应声而断,青的叶子、黄的桔子掉得满地都是。

另一位村民远远喊道:“国喂,你气啥?要不是你姐去给人做二妈,你有钱去补习?”

昌国愤怒地爆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了出去。石头扑地一声打在椰子树干上,闷闷地掉在地上。昌国挥动扁担,顺着村道追了过去。村民们一哄而散,很快就跑远了。昌国接连地“啊……”了好几声,一边叫一边举起扁担,一遍又一遍地砸向路边的灌木丛。

光贤从厨房走过来,拍了拍昌国的肩膀,小声地说:“好了,不要打了。”

昌国一下子泄了气,闷闷地又砸了两下,把扁担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光贤弯下腰,把扁担从地上捡起来,拎在手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昌国。

村道远处还站着几位村民,不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光贤把扁担靠在路边树上,缓缓走到村民跟前,脸色凝重,站定了,不紧不慢地说:“回去啦,下着雨呢。过年过节的,留条活路给人啦。”

光贤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几位村民没有说话,面面相觑了一会,顺着村道走了。

光贤走回昌国边上,轻轻地拍了拍昌国的肩膀。昌国看了光贤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哭。光贤把手收回来,不声不响地站在路边。过了一会,昌国止住哭声,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路边的灌木丛。

光贤拿起扁担往回走,昌国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光贤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昌国。昌国躲躲闪闪着不敢直视光贤,憋了一会,艰难地冒出一句来:“伯爹,侬真不想上学。”

光贤愣了一会,为难地说:“你家的事情,伯爹不做得主。”顿了一顿,又说:“下雨呢,先回去吧。”

昌国自顾自闷闷地嘿了两声,不知道说什么好。光贤稍稍停了一会,叹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昌国低着头,慢腾腾地跟在后面,到了庭前,不声不响地回屋里去了。

光贤来到厨房,冬梅已经止住了哭,手里捧着一碗饭,却没有吃,只是呆呆地看着橱柜,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光孝不在厨房。素珍坐在灶前板凳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冬梅,时不时用袖子抹抹眼角。

金凤斜斜地背靠门板站着,一脸怜爱地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婴儿睁大了眼睛看着金凤,满面的好奇。

光贤站了一会,试探地叫了一声:“梅啊。”

冬梅抽了抽鼻子,转头看着光贤,有气无力地轻叹一声,脸上露出凄凉的神情。

光贤也叹了口气,温和地说:“侬艰苦啦。”

冬梅感激地看着光贤,看着看着,两行眼泪缓缓顺着脸庞滴了下来,却咬着嘴唇,忍住不哭。忍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双肘撑在饭桌上,两手捂脸,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素珍瞪了光贤一眼,埋怨地说:“哎呀,她刚刚不哭了,你又来逗她哭。”

光贤平静地说:“不相干的,你让她再哭一会。”

金凤怀里的婴儿踢腾了两下,鼻子里哼哼两声,似乎是也要哭。金凤赶紧摇动身体与手臂,婴儿在襁褓里扭了几下,又不哼了。金凤低头看着婴儿的眼睛,一边摇一边轻轻地唱:

蹦蹦娘,蹦蹦娘,

蹦去床下蹦去窗。

蹦去室顶等天光,

蹦去天上看月娘。

婴儿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金凤的脸。金凤轻轻摇晃襁褓,又接着唱:

蹦蹦娘,蹦蹦娘,

蹦去床下蹦去窗。

蹦去四山做扰攘,

蹦回室去抱阿娘。

冬梅哭了一阵,也渐渐地止了哭,出神地听金凤唱歌,时不时轻轻地抽泣两下。

山林寂寂(一)

By , 2020年6月5日 11:19 上午

大年三十,笼罩着村庄的浓雾快到九点的时候才逐渐消散。然而天还是阴着,大团大团的乌云低低地悬在拱卫村庄的椰林上空,闷闷的仿佛随时都会下雨似的。手脚慢些的人家还在杀鸡煮饭,手脚麻利些的人家已经开始祭拜祖先了。鞭炮声时不时从村庄的某个角落响起。有的鞭炮声短些,噼里啪啦地响一小会就打住了;有的鞭炮声长些,轰轰隆隆地要响大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由炊烟、硝烟与香烛混合起来的奇特气味,有点香,又有点刺鼻。

李光孝斜靠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心事重重地看着坐在灶前的妻子许素珍。素珍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插到灶底的炉灰里。有些木柴没有干透,一股火辣辣的黑烟从灶底窜出来,熏得素珍一边咳嗽一边流眼泪。等黑烟散尽了,素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大嫂何金凤从隔壁另外一间厨房里走出来,问站在门口的光孝:“老二,准备好了没?”

厨房里的素珍大声应道:“好了,好了。”站起身来吩咐自己的丈夫:“孝啊,你去帮哥贤抬一下八仙桌。”

大嫂伸头朝二弟家厨房里看了一眼,说:“不用了,八仙桌我已经和哥贤抬出来了,就等你那些东西了。”

素珍赶紧应道:“来了,现在就来。”从墙角的橱柜里取出一只粗瓷盘子,转身把大锅里的五花肉捞出来盛在盘子里,一只手端着,转头对丈夫说:“孝啊,你端那只鸡吧。”

光孝闷闷地“嗯”了一声,站直了端起放在小饭桌上的煮鸡,转身走出厨房。素珍一手端着五花肉,另一手端起小饭桌上的一对煎咸鱼,跟在丈夫身后。

李家的房子没有围墙,宅基中间是两栋正室,北边的正室已经倒塌多年,南边的正室还是完好的。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与南边的正室齐平。东厢房靠北的那间是光贤家的厨房,靠南的那间是光孝家的厨房。倒塌了的那间正室如今只剩下几堵矮矮的断墙,断墙内外爬满了青萝和蜈蚣藤,原先的房间里长了许多高大的马缨丹,红黄相间的小花开得满屋都是。两间正室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地,破砖碎瓦七零八落地散落其间。几株矮矮的广藿香从砖瓦底下拱出来,心形叶子带有锯齿状的边缘,顶上开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两间正室再往南是一小片平整的空地,空地尽头以一排五六棵青桔为界,莫约有一人多高。青桔树上结了许多桔子,只有拇指大小,大都已经熟了,黄橙橙的甚是好看。青桔底下是几丛矮矮的地雷花,花期已经过了,葱葱郁郁的绿叶间还零零星星地夹杂着几朵紫红色的小喇叭。窄窄的村道顺着青桔从李家的庭前经过,通往村里的其他人家。宅基四周是浓密的防风林,风树夹着母生,海棠抱着椰子,高大乔木底下又夹杂着刺竹与低矮灌木。最高的是北面的两棵望天坡磊,一棵在东北角,一棵在西北角,一左一右拱卫着已经倒塌了的正室。两棵坡磊都没有旁枝,粗大的树干笔直地插入天空,比椰子树梢还要高出许多,只有树顶上膨出个火焰状的树冠来。

光孝和素珍端着盘子走到正室拐角处时,大哥大嫂已经把八仙桌抬到空地上,放在对着正厅大门的位置,大哥大嫂家的拱品和鞭炮、香烛也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八仙桌上了。大哥光贤站在正厅门口,左手拿着一张卷着的小草席,右手夹着一支烟慢慢地抽。等二弟二婶把鸡、鱼、肉一一摆到八仙桌上,光贤转过头去往正厅里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问二弟:“叫妚国出来不?”。

光孝搓了搓手,稍微犹豫了一下,略略提高嗓门冲着正室右侧的窗户叫了一声:“国啊,出来拜公啦。”

“哎呀……”窗户里传来儿子李昌国不耐烦的声音,“你们拜吧,我再看一会书。”

光孝尴尬地苦笑着,抬头看了看大哥。光贤皱了下眉头,把抽了半截的烟摁在正室外墙上磨熄了火,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地方放,顺手就搁在左侧的木头窗棂上。搁好了烟,走到八仙桌西侧蹲下来将草席铺在地上,又轻轻地掸了掸草席表面。铺好草席,起身拿起八仙桌上的广东米酒,缓缓斟满贡饭边上的七只粗瓷小酒杯。把酒瓶放回原处,把桌面上横放着的两根红烛拿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盒火柴点着了,一左一右插到摆在桌上的一段芭蕉叶柄上。插好了红烛,从装着柱香的纸袋子里抽出三枝香来,凑到红烛上点着了,在空中甩了甩,灭掉火焰。双手捧着青烟袅袅的香缓缓退到草席后面,正想要拜,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轻声问光孝:“嗯,一会我念不念妚梅的名字?”

光孝沉吟了一下,有点拿不准的样子,小声问回大哥:“你觉得怎么样好?”

光贤带着商量的口气说:“她是替别人生了个小孩,但还不算正式嫁过去,还是咱们李家的子孙。要不,还是念吧?”

光孝犹豫了一下,问道:“要是他那边也念了,婆祖会不会见怪?”

光贤抬起头来看了弟弟一眼,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不念了?”

光孝低头看着墙角,沉吟了一下,说:“去都去了,就不念了吧。”

光贤微微地皱了下眉头,又点点头说:“嗯,你觉得恰就好。”

光贤双手捧香走到草席后面,恭恭敬敬地朝八仙桌拜了三拜,低声念道:“一敬三清,二敬天地,三敬圣贤。”绕过草席走到八仙桌前,右手拿着香,左手把香一枝一枝端端正正地插在芭蕉叶柄上,正好插在两枝红烛正中间。插好了香,倒退几步跪在草席上,两手扶地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念了几句,起身站在八仙桌旁,一边拆鞭炮的包装纸一边等着婆祖饮酒作乐。把鞭炮在正室南墙的铁钉上挂好了,跪回草席上又念了三五句祷词,起身拿起八仙桌上的一叠金银蹲在地上烧。光孝拿着根小竹棍过来,蹲在地上帮忙。光贤把手里的金银一张一张抽出来放在火上,光孝把手里的竹棍探到火里上下拨拉,好让金银烧得彻底些。兄弟两人看着火堆,时而抬头对看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烧完了金银,两人一同起身端起八仙桌上的小酒杯,弯下腰来把酒浇在灰烬周围。光贤跪回在草席上,低声念道:“各位婆祖,吃酒退罢。恭送各位婆祖各回各庙,各归各位。”两手扶地,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个头,起身去把挂在墙上的鞭炮点着了。灰青色的硝烟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升腾起来,渐渐地扩散到整片空地上,连正室里面也弥漫着烟雾。

烟雾中传出几声咳嗽声,李昌国皱着眉头从正室走出来,连连用手在鼻子前扇呼,抱怨地说:“哎呀……真是呛啊。”

光贤转头看了昌国一眼,仿佛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光孝看看哥哥,又看看儿子,陪着笑说:“过年总是要拜婆祖的嘛。刚才伯爹贤还求婆祖保佑你今年考上大学呢。”光孝的声音轻飘飘的,有点底气不足。

昌国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求婆祖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自己。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去求婆祖。”

光贤愣了一下,又看了昌国一眼,还是没说话。站在身边的金凤接了一句:“靠自己,你都补习第三年了,还说靠自己。”

昌国斜着眼瞟了瞟伯母,一字一句地说:“拜婆祖!你都拜婆祖拜活多年,婆祖分一个公爹仔给你了不?”

金凤往后退了两步,双目圆睁瞪着侄子,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光贤转头看了看妻子,不紧不慢地说:“人教人崽,你说那么多话做啥。来,八仙桌移一下,拜村主公。”金凤依然有些忿忿不平,不言不语地与丈夫抬起八仙桌,往南边稍稍挪了两步。光贤放下八仙桌,从墙根那拿过一只扁平的竹筐来,把八仙桌上的贡饭收到竹筐里,对素珍说:“二婶,去把你的贡饭端来做村主公吧。”

素珍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取来自家准备的贡饭,一一放在八仙桌上摆好。趁着妻子摆放贡饭的功夫,光孝往儿子那边低声喝骂了一句:“过年过节,怎么说这种话!真真是读败人书嘎。”

昌国大声顶了一句:“你说我读败人书,我自己又不想读,你做甚又押我复读?阿姐会读书,你又不让她读。”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前两日《海南日报》也讲拜婆祖做公期是封建迷信,你怎么不说省长书记读败人书?”

光孝一愣,讪讪地转过头去看别处,放低了声调自言自语般说道:“报纸是报纸,不一样。我有个甚才调,敢去说省长书记。叫你读书你还不肯读,怎么就这样不识事。要不是只有你一个公爹仔,早就让你去吼牛耙田了。”

光贤轻轻咳了一声,小声对光孝说:“过年过节,你不要这样说他。来,拜村主公了,不然就要下雨了。”

文昌人过年祭拜,不同村庄不同人家有不同的习惯。讲究一些的人家要先拜婆祖,再拜村主公,再拜祖先,最后拜灶前公。婆祖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譬如受过皇帝册封的冼太夫人、妈祖天后、水尾圣娘。村主公相当于土地爷,不同村子有不同的土地爷,并且往往不止一位,也有邻近几个村子共同供奉几位土地爷的。历代祖先一般追溯到一个支派共同的祖爷爷,对于在世的人来说,至少也是曾祖父这一辈了。同一家族的人家通常是一起祭拜婆祖、村主和祖先的,除非是发生重大纠纷产生了支派分裂才会分公而祭。光贤和光孝虽然已经分家多年,但是两家素来没有什么大的争执,过年过节都是一起祭拜,由大哥光贤主祭。兄弟分家之后,各有自家的厨房,所以灶前公是要分开祭拜的。

光贤拜完婆祖、村主公和祖先,两家人分别将自家的鸡、鱼、肉端回自家厨房,兄弟两人又合力把八仙桌抬回正厅。没过多久,天色越发阴沉下来,光贤对金凤和素珍说:“赶紧做灶前公吧,不然真下雨了。”

婆祖、村主公和祖先都是家族里最年长的男性主祭,只有灶前公是女主人祭拜。素珍从正厅搬来一只靠背椅放在自家厨房门口,把鱼、肉和一碗贡饭放在凳子上——灶前公的官位比婆祖、村主公、祖先都要小,没有资格吃鸡。素珍摆好了贡品,回去正厅拿来三支香点上,拿在手里对着凳子拜了三拜,缓缓地跪在凳子前面。跪了一会,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听见光孝走过来的声音,赶紧小声对着凳子说:“公啊公,我也不知跟你怎么讲,你肯不肯替我跟那边的公商量一下,叫我枚侬不用困肚,叫我枚侬不用太命苦。”说完这话,眼泪扑簌扑簌地滴到沙土上,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起身把香插在墙角地上,又把鱼、肉和贡饭挪到厨房里的小饭桌上。

光孝走进厨房来,小声地对素珍说:“妚国情绪不太好。”

素珍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转身抓起一把干稻草,划了根火柴把稻草点燃了塞到灶膛里,说:“他也是心疼阿姐呐。”

光孝低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素珍从身后的柴火堆里挑出几根细树枝,折成小段一段一段伸进灶膛里,压在燃烧的稻草上。等细树枝都烧着了,从灶底的炉灰里抽出早先没烧完的大枝,在灶门的砖上磕去炉灰,轻轻架在细树枝上面,紧接着拿起吹火筒对着灶膛吹了一通,火就旺旺地烧起来了。素珍站起身来,端起饭桌上装着鸡汤的小锅,将一些鸡汤倒进大锅里,和大锅里煮五花肉的汤混在一起,又把小锅放回饭桌上。灶边地上放着两棵早晨从地里拔回来的瓮菜,素珍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倒在洗菜盆里,把瓮菜一片一片拆开来洗,再撕成小片扔进锅里。过了一会,锅里的汤大滚起来了,素珍从墙上摘下一团用稻草捆着的紫菜,抽了几片紫菜扔进锅里,又把剩下的紫菜挂回墙上。

紫菜汤做好了。素珍拿火钳把灶里没有燃尽的柴火夹出来,埋到灶底的炉灰里。埋完柴火,起身从墙上摘下一只大竹匾铺在地上,把砧板放在竹匾上,从小饭桌上端过鸡来,坐在小板凳上弓下腰来慢慢地切。一只整鸡先一切两半,一半装在盘子里放回橱柜,剩下一半切成小块,装在另外一只盘子里。切好了鸡,又拿过一小块生姜来细细地削了皮,在砧板上拍扁了,再撒上几片香菜叶子、几粒粗海盐一起剁成细末。素珍把剁好的姜末盛到一只小碗里,坐直身子用手重重地揉了揉腰,对光孝说:“你替我摘几个桔子来吧。”

光孝嗯了一声,到青桔树那里去摘桔子。趁着光贤摘桔子的功夫,素珍把厨房门口的靠背椅搬回正室去。

雨果真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在空中,掉到地上就不见了。

素珍回到厨房时,光孝也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五六只桔子。青桔已经熟透了,黄橙橙的,桔皮上带着些细小的雨滴。素珍接过桔子,在水盆里涮了涮,挨个放在砧板上一切两半,黄色的汁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素珍把汁水挤到装着姜末的小碗里,又把剩下的桔子皮放在盛着鸡块的盘子边缘。一切都准备停当了,起身把鸡和姜末端到饭桌上,把菜刀、砧板和竹匾一一挂回墙上。

光孝走到厨房外面,对着正室那边叫了一声:“国啊,来吃饭啦。”

昌国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进厨房,从饭桌底下拉出一张小凳子来坐在饭桌前,伸手从盛着鸡肉的盘子里拿过半只挤过汁的桔子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嚼。桔子很酸,昌国一边嚼一边眨巴眼睛。饭桌上除了刚刚切好的鸡和姜末蘸汁,还有拜婆祖时用过的五花肉、咸鱼和贡饭,上面粘着一些细碎的炮纸和灰烬。昌国嚼完了桔子,拿过一碗贡饭来,把顶上一半拨回饭锅里,剩下的放在自己面前,带着不悦的神情对素珍说:“你怎么不把鱼和肉收到橱柜里去呢?”

素珍陪着笑,哎呀了一声,说:“我刚刚忙着剁鸡和蘸汁,来不及嘛。”过来把五花肉和咸鱼收到橱柜里,从锅里盛了碗汤放在昌国面前,转头对光孝说:“你也坐下来吃吧。”

光孝也从饭桌底下拉出一张小凳子,坐下靠近门口的位置。素珍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汤,放在光孝面前。等两个男人都喝了一口汤,素珍把大灶前的小凳子拉到饭桌边上,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坐在靠近大灶一侧吃饭。

三个人不声不响地吃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素珍夹了块鸡肉,放在蘸汁碗里打了个滚,用手拿着,一边吃一边看着门外。吃着吃着,不知不觉地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光孝放下碗筷,看了看素珍,问:“你怎么啦?”

素珍勉强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小声地说:“不知她吃饭了没有。”

光孝责备地说:“你想那么多做甚,人怎么会不给她饭吃。”

素珍红着脸,嗫嗫地说:“是,是,我是说不知她有没有地方坐。”

光孝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她替人生一个公爹仔,人怎么会不给她坐。”

素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丧气地低下头来。沉默了半晌,眼泪簌簌地滴了下来。

昌国看了看光孝,又看了看素珍,重重地放下碗筷。

素珍急忙抹去眼泪,把手里的鸡塞到嘴里,一边扯一边说:“吃,吃,赶紧吃赶紧吃。”

昌国生气地说:“她替人生仔,不是你两人叫的?她去那边过年,不是你两人叫的?现在她真去了,你又来哭!”

光孝恼怒地看着昌国,提高了嗓门:“说什么呢?阿姐还不是替你去的?不成种的。”

昌国毫不示弱地回应:“我不想读书,你们逼着我读书;阿姐想读书,你们不让她读书。不要说都是替我做这做那!”

光孝大声说道:“你是公爹仔!”

昌国大声顶了回去:“阿姐是你逼去的!”

光孝一手重重地拍在饭桌上,震得素珍面前的汤碗跳了起来,在桌沿那里晃了两下,终究没能站稳,咣地一声跌在地上,碎了。一时间三个人都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光贤从隔壁厨房走过来,在门口站住了。

素珍抢先开了口,脸上却还带着泪:“哥贤,吃了不?”

光贤轻轻地笑了笑,说:“吃过了。”挨个看了看光孝、昌国和素珍,又说:“她去都去了,咱就好好吃饭,不是说明天就回来嘛。”

素珍擦了擦眼泪,小声地说:“我是怕她被人欺侮。”

光贤安慰地说:“不会咧,她替人生了个公爹仔,怎么会被欺侮。那枚,他枚婆不是讲过了年就脱离嘛。”

素珍自言自语地说:“讲是这么讲,谁知道呢。”

昌国站起身来,自顾自走了出去。

素珍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碗筷收到地上的洗菜盆里,蹲在地上慢慢地洗。呆呆地洗了一会,突然停了下来,说:“路上有摩托车声,不会是她回来了吧。”

光孝不耐烦地说:“怎么会,外面下着雨呢。不是说好了明天回来的嘛。听这枚声,是三队的哥烽咧。”

摩托车的声音由远而近。素珍紧张地听着,听了一会,忍不住走出厨房,站在庭前的桔子树那里顺着村道往远处张望。

光贤和光孝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跟到庭前的空地上来。

在一片蒙蒙烟雨中,林嘉明骑着摩托车顺着村道开了过来。李冬梅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手里抱着红色的襁褓,一脸严肃的神情。两个人都穿着雨衣,雨衣上挂满了雨滴,露在雨衣外面的脸、头发、裤腿和鞋也都是湿的。婴儿虽然被包裹在襁褓里,但是襁褓外面湿漉漉的,婴儿的脸也湿漉漉的,不停地低声啼哭着。摩托车刚在庭前空地上停稳,冬梅迫不及待地抱着孩子下来,三步两步跑到西厢房自己的房间里,从里面把门闩上了,放声大哭。

乱记

By , 2020年5月17日 5:00 下午

好多天都没有乱记了。

在家上班一个多月,仿佛已经习惯了。有饭吃,有肉有菜,有手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因为好久都没有打球,我似乎还吃胖了一些。这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和外面的疫情好像不太协调。

前两天,澳洲宣布放开管制了。

放开管制,不是因为要完了。相反,如果不放开管制,就要完了。

在严格的抗疫措施之下,民众的生活是艰难的。

我就举个栗子。

悉尼有位卖白粉的老大,在试图申领失业救济金的时候,被逮捕了。这位老大在失业救济申请表的“职业”一栏,明明白白地写道:“卖白粉的(cocaine dealer)”。到了警察局,老大说他有许多小弟,最近业绩很差,小弟都活不下去了,这次其实是给他的司机申请失业救济。

The leader of a prominent Sydney drug syndicate is behind bars today, after attempting to apply for the $1500 a fortnight JobKeeper payment.

In his application, Mark McShane clearly states his occupation as a ‘cocaine dealer.’

在警察局,卖白粉的老大还分享了他的做人原则:要诚实。

讲真,凸凹锅的人,真真是实在啦。

As he was being arrested by police, Mark McShane told DBT that he “was just trying to be honest” on his application.

卖白粉的尚且如此,普通人的生活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家里热水器的进水管有些漏水,都渗到地毯底下去了。给水管工打电话,没有人理我,就自己去五金商店买一条进水管回来换。今天的天气超级好,街上人很多。路过一家熟悉的咖啡馆,里面坐满了人,外头还有许多人排队。

用蓝妹妹的话来说,病毒最喜欢啦。

放开管制前,澳洲全境连续一个星期每天新增病例维持在16例以下。放开管制的第一天,新增病例数量反弹到30例。

不过,澳洲政府作出取消管制的决定,是有一定道理的。只要看一下现存病例的数量,马上就能够明白背后的逻辑:现在医院有足够的床位了。

到目前为止,全澳洲累计病例总数刚刚超过7000。在这个过程中,大概的时间线如下:

2 月15日,累计15个确诊病例。
3 月10日,突破100 个确诊病例,用了25天。
3 月20日,突破1000个确诊病例,用了10天。
3 月24日,突破2000个确诊病例,用了4 天。
3 月26日,突破3000个确诊病例,用了2 天。
3 月29日,突破4000个确诊病例,用了3 天。
4 月01日,突破5000个确诊病例,用了3 天。
4 月08日,突破6000个确诊病例,用了7 天。
5 月15日,突破7000个确诊病例,用了37天。

在所有98个死亡病例中,40到49岁这个年龄组有一个男的,50到59岁这个年龄组各有一男一女,60到69岁这个年龄组有七男四女。剩下84个病例都是70岁以上的。

讲真,70岁以上的患者,估计都是被其他年龄组的患者招惹上的。尤其是20到39岁之间的这些人,最不在乎了。今天在街上浪的,大都是这个年龄段的。

仔细看来,我们这个年龄段的,最小心啦。

放开管制了,病例数量就会蹭蹭蹭地往上涨。

所以咱最好还是在家里继续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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