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紫贝拾遗

庚寅拾遗

By , 2021年2月25日 12:42 下午

庚寅暮秋,珠崖泛洪,堤坝溃崩,古邑灭顶。虽时过境迁,犹历历在目,特作文记之。

遥忆庚寅秋,风雨摧古邑。
大水倾如注,七日不能止。
四野皆苍茫,浮茅挟豚豕。
壅淤浸村坊,厅堂游凳几。

曲川汇湍流,滚腾没岸堤。
恰值海潮起,愿疏偏塞滞。
喧嚣穿巷陌,汹怒夺货赀。
浊浪拍墙垣,咄咄逼瓦脊。

城南有埭堰,岁久缺维持。
白涛越戒限,岌岌犹拦蓄。
四更堤坝决,暗夜逃命急。
天光探故园,浑塘映断壁。

风雨时暂歇,府吏出街市。
晴天张大伞,雨靴不沾泥。
涉水立道中,作态留影迹。
行人驻足观,咿呀共称奇。

亭桥有妮子,募资换油米。
驱车济东园,未尝略停息。
半途遇路人,羞怯索布施。
非是不舍予,彼村短饭食。

听者甚沮愤,言语有怨气。
此去七八里,哪处少寒饥。
同是患苦人,何由分彼此。
定当告府吏,速便得迁次。

难禁眼鼻赤,长叹接短吁。
受托送命粮,怎敢递不至。
低声相恳乞,愿请明事理。
借得村道过,不忍回头视。

洪过水渐退,满目皆疮痍。
转角伏牛羊,高枝挂衣缕。
驼翁掘檩椽,头面遮黄泥。
老妪坐门槛,哀极不知啼。

官车巡镇墟,威声宣功绩。
更言吏如母,爱民胜己子。
童叟皆哂笑,窃窃相私语。
亲妈恐不然,后娘应如是。

史家书伟功,布衣录民疾。
功业人共睹,疾苦见者稀。
庚寅又十年,忆者寥无几。
约略拾遗事,不致尽湮佚。

野有蔓草斋主人时寄雪梨
不知今日是何年

玄鸟

By , 2020年10月21日 7:05 上午

因时疫故,常舍公交而行穿雪梨大城,沿途多鸦鹊,喜袭人,不堪其扰,有感而作。

冥昏揾食归,怅怏行复止。
道旁榕树茂,榕籽遮回蹊。
蹑足惜破履,忽觉疾风袭。
愕然四顾盼,玄鸟擦头去。

窥余止步观,敛羽立高枝。
转睛不我顾,佯呆作木鸡。
窥余抬足行,振翅又来欺。
闻声觉胆寒,唯恐鬓毛稀。

余行伊亦趋,余停伊亦栖。
一击犹可避,再三终难抵。
沉吟更搔首,搜肠得一计。
鞠身解破履,径向玄鸟掷。

一掷堕草圃,再掷挂斜枝。
斜枝高且细,纵跃不能至。
抱树推且摇,树坚若磐石。
玄鸟侧目视,呕哑嘲哳啼。

投石射鞋履,十射无一及。
旋返拾枯柴,抛柴击斜枝。
木叶纷扬下,窸窣坠榕籽。
举袖护白头,捶胸长嗟吁。

顿足频怨叹,口燥不成语。
幸得鞋履落,喜极几欲泣。
蹲地系鞋履,百感竞交织。
起身仰天啸,直欲舒胸臆。

长啸犹未绝,当空降污渍。
稠液糊眉睫,腐臭塞鼻息。
玄鸟嘎吱鸣,音声有得意。
鸣罢展翎羽,撅尾再遗矢!

抱头作鼠窜,玄鸟紧驰驱。
循径直奔遁,半里不回视。
喘噎若狂牛,敝屣几欲弃。
但觉膝如泥,脚力难为继。

惴怯觅玄鸟,暮色掩形迹。
见此心略宽,颠跌坐路堤。
骇汗纵横下,森凉濡褐衣。
惝恍失神志,良久不能起。

冷风吹梦醒,斜晖没城西。
扶额长太息,怠缓振衣褛。
攥拳强嘘吸,勉为支薄躯。
灯照孤影长,怅怏行复止。

野有蔓草斋主人时寄雪梨
不知今日是何年

山林寂寂(二)

By , 2020年6月5日 11:22 上午

大年三十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村庄斋舍与山林田野都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雨雾中。鞭炮声在村庄各处此起彼伏,厚厚的硝烟越过树梢,就像无数头怪兽侵入天际,又缓缓地与蒙蒙烟雨融为一体。人间升腾的烟火连接着天上繁华而忙碌的街市,婆祖、村主公、灶前公和各家各户的历代祖先坐在看不见的轿子里在天上穿梭而行,赶赴盛宴。没有哪位鬼神注意到,在这座小小的村庄,在那间被浓荫遮掩的小小厢房里,有一位年轻的母亲和一个小小的婴儿在哭泣。

厢房里,冬梅的哭声与婴儿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冬梅的哭声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声嘶力竭。

素珍忙不迭跟到西厢房,冬梅已经从里面闩上了门。素珍尝试着推了推,门板只是晃了一下,并没有开。素珍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小声地呜咽着,一边哭一边拍门。

嘉明抬脚从摩托车上下来,把车横着停在光贤和光孝祭拜婆祖摆放八仙桌的位置,一只手扶着摩托车左侧的把手。光贤和光孝从厨房那边过来,站在摩托车的另一侧,一脸迷惑地看着嘉明。嘉明神色有些尴尬,轻轻地咳了两声,没有说话。

光孝定了定神,伸手去抓摩托车右侧的把手,开口问:“怎么回事?怎么哭成这样?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光孝的声音略略有些发抖。

光贤不声不响地站在光孝身后,静静地看着嘉明。

嘉明躲躲闪闪地看着周围,支支吾吾了几下,还是没说话。

金凤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三个男人站在庭前,悄悄地折了回去,从两间正室之间的空地那里绕到西厢房去了。

正室屋里传来些许响动,好像是昌国在翻找什么。过了一会,昌国从正室里匆匆地出来,一边走一边狠狠地看着嘉明。昌国拐过墙角,一溜小跑进了厨房,再从厨房出来时,手里举着一根扁担直奔嘉明而来。嘉明见势不妙,绕过摩托车头往光贤和光孝身后躲去。昌国这一扁担打了个空,闷闷地在地上刮起一片砂土,当啷一声磕在摩托车的后轮上。昌国又抡起扁担,从摩托车尾这边抄回来,正待要打,光贤和光孝齐齐大喝一声,拦在昌国和嘉明之间。嘉明抬头看了一眼昌国又看了一眼摩托车,没敢过来骑摩托车,撒开腿顺着村道一溜烟跑了。

昌国正想要追,被光孝从身后拉住衣服下摆,气鼓鼓地转身一脚踢在摩托车后座上。摩托车倒在地上,车把在沙地上纤纤地画出一条痕迹。昌国举起扁担要砸,边上的光贤大喝一声:“呔!要爆炸的!”昌国愣了一下,光贤顺势一把抓住昌国手里的扁担。昌国正待要抢,光孝跟着大喝一声:“做什么你!伯爹你也要打吗?”。昌国看了看父亲,悻悻地松开拿着扁担的手,又是不服气,又是愤愤不平,低着头四下张望了一圈,走到村道上望着嘉明逃走的方向跳脚大骂。

光贤把扁担递给光孝,转身往西厢房走去。光孝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昌国,想了一下,把扁担竖着靠在正室墙上,跟在光贤身后。昌国从村道上拐回来,又把扁担拿在手里,摇摇晃晃地指着远远站在村道上围观的村民,大声叫嚷:“谁都不许过来!谁过来我打谁!”

西厢房关着门,房里冬梅和婴儿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素珍和金凤站在厢房外的雨檐下,素珍单手扶着门,金凤站在素珍身后。素珍小声地哭泣着,时不时拍一下厢房的门,大声呼唤:“梅啊,开门。梅喂,你开一下门吧。”金凤的眼睛也红红的,时不时拉一下素珍的衣摆,小声地说:“你就让她哭一会吧,你就让她哭一会吧。”

光贤和光孝走到西厢房,金凤和素珍让了一让,给两个男人让出房门。光孝轻轻地推了一下房门,房门颤了一下,没有开。光孝退了一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房门,提高嗓门叫了一声:“梅啊。”

冬梅的哭声停了一下,紧接着有件东西砸在门上,门后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冬梅扯着嗓门哭嚷道:“你走!你走!”

光孝骤然暴怒起来,头上青筋凸起,浑身哆嗦,一把拉开素珍和金凤,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一蹿,一脚猛踹在门板上。只听得一声闷响,房门嘎吱嘎吱地来回晃动,雨檐上簌簌地掉下许多灰土来,然而门还是没有开。光孝又后退一步,还想再踹第二脚,光贤一把将他拉住,拖到正室正厅去了。

屋里的冬梅长长地尖叫了一声,隔着房门喊道:“你都想我死是不是,那我就死给你看!”说完这话,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恸哭。

婴儿受了惊吓,更加尖利地哭叫起来。

素珍再也按捺不住,趴在门上大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哀求:“梅啊,开门。梅喂,你开一下门吧。”

金凤也小声哭了,一边拿袖子抹眼泪一边对着门说:“梅啊,不要。梅喂,慢慢来。”

婴儿声嘶力竭地哭了一阵,突然失去控制般地接连嚎了几声,似乎是嗓门哑了,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冬梅恸哭顿时停了下来,又变成低沉的呜咽。屋里安静了许多,只听见冬梅一边抽泣一边拍打襁褓,偶尔夹杂着婴儿嗯嗯的哼声。

金凤轻轻地拉了拉素珍的衣摆,小声地说:“喂奶呢,没事啦。”两人往后退了几步,软软地靠着正室的墙,呆呆地看着西厢房的房门。

毛毛细雨不声不响地下着。地上虽然没有水,但是墙壁是潮的。素珍和金凤失魂落魄地靠墙站着,没过多久,头发上就洒满了细小的雨珠,就像是披了一层白霜。又过了一会,两人的衣服也有点潮了,又不声不响地挪到屋檐底下,背靠柱子站着,看着房门。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房里传来床板响动的声音。素珍激灵一下,站直身体,抬头去看,满脸紧张。金凤也回过神来,顺着素珍的目光看向房门。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房里细细嗦嗦地响了一阵,房门嘎吱一声开了。春梅抱着襁褓走出门来,垂着头,低低地叫了一声:“阿妈。”

素珍的眼泪又刷地流了下来,却不敢哭,急急忙忙迎上去,犹豫地叫了一声:“梅喂。”

冬梅已经换掉了湿衣服,穿着一身白底粉花的碎花衣裳,刚刚擦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又红又肿。婴儿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一个蓝色襁褓里,襁褓的随着婴儿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看样子是睡着了。

冬梅看了看素珍,小声地问::“阿妈,还有饭吗?”

素珍一下子哭出声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说:“有,有。有鸡,有饭,还有紫菜汤。阿姆现在去给你热一下。”

冬梅轻轻地说:“不用热了,侬肚困了。”

素珍急急地说:“来,来,来。现在跟阿姆去灶前吃。”

金凤伸出双手,对冬梅说:“来,阿侬交给我,我抱着。”

冬梅把手里的襁褓递给金凤,跟着母亲往厨房走。金凤抱着襁褓,跟在冬梅和素珍身后。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正厅里,光贤和光孝并排坐在靠墙摆放的两张靠背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方几。光孝焦躁不安,来回扫看对面墙壁上的彩绘,时不时紧紧地攥一下拳头,或者重重地叹一口气。光贤侧着脸,关切地看着弟弟,一直没有说话。看到素珍和冬梅从门口经过,光孝一下子挺直了腰板,刚想站起来,又被光贤轻轻地拉住了。

昌国看见母亲带着姐姐进了厨房,拖着扁担从村道上回来,把扁担靠在正厅的外墙上,不声不响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冬梅进了厨房,迫不及待地端起碗贡饭来,凑到嘴边啃了一口,伸脚从饭桌底下勾出个小凳子来,一边嚼一边坐下。素珍从筷笼里抽了双筷子递给冬梅,端出先前没吃完的鸡块放到冬梅面前,急急坐到灶前抓了把稻草点上火塞到灶膛里,一边扇火一边看冬梅吃饭。看见女儿吃得着急,素珍的眼泪又夺眶而出,赶紧抬起袖子抹了,转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金凤斜靠着厨房的门框,轻轻地摇晃怀里的襁褓。

大锅里的汤开始滚了,蒸汽扑哧扑哧地透过竹编锅盖的缝隙透出来,一直飘到厨房门口。襁褓里的婴儿扭了两下,打了个喷嚏,并没有醒。

金凤低头看着婴儿的脸,一边摇一边轻轻地哼着:

蹦蹦娘,蹦蹦娘,

蹦去床下蹦去窗。

蹦去墙角捉蚊子,

蹦去灶前睡匾筐。

冬梅捧着饭碗一边吃一边听,听着听着就呆住了,两行眼泪顺着脸庞滴到饭碗里。

金凤一脸怜惜地看着冬梅,又继续哼:

蹦蹦娘,蹦蹦娘,

蹦去床下蹦去窗。

蹦去门口神龙吃,

蹦去人室做新娘。

冬梅转过头来,惨惨地叹了一口气,对金凤说:“侬忆着小小时候,伯姩也念蹦蹦娘给侬听。”

素珍起身从大锅里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冬梅面前,说:“侬小小时候,总是跟姐大姐二姐三一起。阿姐也听,侬也听。”

冬梅就着热汤,三口两口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得一干二净,又伸手去拿另一碗饭。素珍小心翼翼地问:“我侬这么饿,他那里不做侬饭吗?”

冬梅的眼泪刷地滴了下来,幽幽地哼了一声,直直地看着碗里的饭,低声说道:“侬连水都不得吃一口。”

素珍一下子哭出声来,用手捂着心口接连哭了几下,生生地忍住了,恨恨地说:“这枚人啊,真真是毒啦。”

金凤试探地问:“他枚婆,不是说过年了就脱离吗?”

冬梅摇摇头,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枚婆,不做得数的。”

金凤又问:“他呢?”

冬梅摇摇头,说:“他也不做得数的。”

素珍问:“那谁做得数呢?”

冬梅一边流泪一边说:“我也不知道。”

素珍又问:“小的拜公了吗?”

冬梅的身子猛地一颤,嘤地一声又哭了出来,一个劲地摇头,一边哭一边说:“不用问了!不用问了。”

素珍显得有些生气,略略提高了嗓门说:“不用问!不用问!到底是啥事?做甚连饭都没吃就回来了?”

冬梅静了一会,下定决心了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语无伦次地大声嚷道:“她不让他拜公!她劫他去水井!她要摔他死!你们爽了吧!”说完这几句,双手抱住脑袋,把身体缩成一团,嚎啕大哭。

婴儿被冬梅的哭声吓到,哇的一声跟着嚎了起来,一边嚎一边挣扭。金凤赶忙抱紧襁褓,轻轻地摇晃身体和手臂,一边摇一边低头看着婴儿。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光贤和光孝出现在厨房门口。光孝一手扶着门框,急急忙忙地问:“怎么啦怎么啦?”

冬梅只是抱着头,放声痛哭。

素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她讲水都不得吃一口。”转头看了看金凤怀里的襁褓,又说:“她讲那枚劫他去水井,要摔他死。”

光孝有点迷糊,又问:“谁劫他去水井?谁要摔他死?”

素珍愤愤地反问:“我怎么知道是谁?”

光孝看着冬梅,问:“梅啊,谁劫他去水井?谁要摔他死?”

冬梅紧紧地蜷缩身子,一边摇头,一边哆嗦,哀求地说:“你不用问了!你不用问了。”

光孝有些沮丧,又大声说:“你不讲,我怎么知道。你讲了,我就不问了嘛。”

光贤轻轻地扯了扯光孝衣服后摆。光孝张了张口,似乎还想继续追问,又忍住了没问。

庭前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许多围观的村民。虽说他们已经刻意压低了嗓门,可是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厨房来。

一个说:“哎呀啦嘎,跟人做二妈,就是生公爹崽,也是二妈咧。”

另一个说:“三十去夺位,被人赶了回来,真真是难看啦。”

另一个说:“不是说那枚要脱离吗?”

又一个说:“那枚诓她的咧。要脱离早就脱离了。”

冬梅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地听着,身体微微地颤抖。听了一阵,突然长长地惊叫一声,仿佛是一下哑了似的,张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重重地喘着气,肩膀一耸一耸地,眼神呆滞。

昌国从正室跑出来,拿起靠在墙上的扁担,挥舞着冲向庭前围观的村民。村民们嬉笑着四处躲闪,昌国接连挥了几下,扁担都重重地砸在地上。昌国气鼓鼓地把扁担杵在地上,喘了口粗气,长长地“啊……”了一声,又举起扁担去追。村民们逃到村道的树下,昌国举着扁担,守在庭前的桔子树边,不让村民们接近。

远远传来一位村民的叫声:“国喂,你不要这样。你自己做人笑,还不让人看吗?”

昌国拿着扁担,摇摇晃晃地指着,大声叫嚷:“你说,你说,我今夜就去烧你枚屋。”说完这话,举起扁担猛地劈在身边的桔子树上,一枝虎口大小的树枝应声而断,青的叶子、黄的桔子掉得满地都是。

另一位村民远远喊道:“国喂,你气啥?要不是你姐去给人做二妈,你有钱去补习?”

昌国愤怒地爆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了出去。石头扑地一声打在椰子树干上,闷闷地掉在地上。昌国挥动扁担,顺着村道追了过去。村民们一哄而散,很快就跑远了。昌国接连地“啊……”了好几声,一边叫一边举起扁担,一遍又一遍地砸向路边的灌木丛。

光贤从厨房走过来,拍了拍昌国的肩膀,小声地说:“好了,不要打了。”

昌国一下子泄了气,闷闷地又砸了两下,把扁担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光贤弯下腰,把扁担从地上捡起来,拎在手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昌国。

村道远处还站着几位村民,不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光贤把扁担靠在路边树上,缓缓走到村民跟前,脸色凝重,站定了,不紧不慢地说:“回去啦,下着雨呢。过年过节的,留条活路给人啦。”

光贤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几位村民没有说话,面面相觑了一会,顺着村道走了。

光贤走回昌国边上,轻轻地拍了拍昌国的肩膀。昌国看了光贤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哭。光贤把手收回来,不声不响地站在路边。过了一会,昌国止住哭声,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路边的灌木丛。

光贤拿起扁担往回走,昌国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光贤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昌国。昌国躲躲闪闪着不敢直视光贤,憋了一会,艰难地冒出一句来:“伯爹,侬真不想上学。”

光贤愣了一会,为难地说:“你家的事情,伯爹不做得主。”顿了一顿,又说:“下雨呢,先回去吧。”

昌国自顾自闷闷地嘿了两声,不知道说什么好。光贤稍稍停了一会,叹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昌国低着头,慢腾腾地跟在后面,到了庭前,不声不响地回屋里去了。

光贤来到厨房,冬梅已经止住了哭,手里捧着一碗饭,却没有吃,只是呆呆地看着橱柜,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光孝不在厨房。素珍坐在灶前板凳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冬梅,时不时用袖子抹抹眼角。

金凤斜斜地背靠门板站着,一脸怜爱地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婴儿睁大了眼睛看着金凤,满面的好奇。

光贤站了一会,试探地叫了一声:“梅啊。”

冬梅抽了抽鼻子,转头看着光贤,有气无力地轻叹一声,脸上露出凄凉的神情。

光贤也叹了口气,温和地说:“侬艰苦啦。”

冬梅感激地看着光贤,看着看着,两行眼泪缓缓顺着脸庞滴了下来,却咬着嘴唇,忍住不哭。忍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双肘撑在饭桌上,两手捂脸,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素珍瞪了光贤一眼,埋怨地说:“哎呀,她刚刚不哭了,你又来逗她哭。”

光贤平静地说:“不相干的,你让她再哭一会。”

金凤怀里的婴儿踢腾了两下,鼻子里哼哼两声,似乎是也要哭。金凤赶紧摇动身体与手臂,婴儿在襁褓里扭了几下,又不哼了。金凤低头看着婴儿的眼睛,一边摇一边轻轻地唱:

蹦蹦娘,蹦蹦娘,

蹦去床下蹦去窗。

蹦去室顶等天光,

蹦去天上看月娘。

婴儿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金凤的脸。金凤轻轻摇晃襁褓,又接着唱:

蹦蹦娘,蹦蹦娘,

蹦去床下蹦去窗。

蹦去四山做扰攘,

蹦回室去抱阿娘。

冬梅哭了一阵,也渐渐地止了哭,出神地听金凤唱歌,时不时轻轻地抽泣两下。

山林寂寂(一)

By , 2020年6月5日 11:19 上午

大年三十,笼罩着村庄的浓雾快到九点的时候才逐渐消散。然而天还是阴着,大团大团的乌云低低地悬在拱卫村庄的椰林上空,闷闷的仿佛随时都会下雨似的。手脚慢些的人家还在杀鸡煮饭,手脚麻利些的人家已经开始祭拜祖先了。鞭炮声时不时从村庄的某个角落响起。有的鞭炮声短些,噼里啪啦地响一小会就打住了;有的鞭炮声长些,轰轰隆隆地要响大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由炊烟、硝烟与香烛混合起来的奇特气味,有点香,又有点刺鼻。

李光孝斜靠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心事重重地看着坐在灶前的妻子许素珍。素珍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插到灶底的炉灰里。有些木柴没有干透,一股火辣辣的黑烟从灶底窜出来,熏得素珍一边咳嗽一边流眼泪。等黑烟散尽了,素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大嫂何金凤从隔壁另外一间厨房里走出来,问站在门口的光孝:“老二,准备好了没?”

厨房里的素珍大声应道:“好了,好了。”站起身来吩咐自己的丈夫:“孝啊,你去帮哥贤抬一下八仙桌。”

大嫂伸头朝二弟家厨房里看了一眼,说:“不用了,八仙桌我已经和哥贤抬出来了,就等你那些东西了。”

素珍赶紧应道:“来了,现在就来。”从墙角的橱柜里取出一只粗瓷盘子,转身把大锅里的五花肉捞出来盛在盘子里,一只手端着,转头对丈夫说:“孝啊,你端那只鸡吧。”

光孝闷闷地“嗯”了一声,站直了端起放在小饭桌上的煮鸡,转身走出厨房。素珍一手端着五花肉,另一手端起小饭桌上的一对煎咸鱼,跟在丈夫身后。

李家的房子没有围墙,宅基中间是两栋正室,北边的正室已经倒塌多年,南边的正室还是完好的。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与南边的正室齐平。东厢房靠北的那间是光贤家的厨房,靠南的那间是光孝家的厨房。倒塌了的那间正室如今只剩下几堵矮矮的断墙,断墙内外爬满了青萝和蜈蚣藤,原先的房间里长了许多高大的马缨丹,红黄相间的小花开得满屋都是。两间正室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地,破砖碎瓦七零八落地散落其间。几株矮矮的广藿香从砖瓦底下拱出来,心形叶子带有锯齿状的边缘,顶上开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两间正室再往南是一小片平整的空地,空地尽头以一排五六棵青桔为界,莫约有一人多高。青桔树上结了许多桔子,只有拇指大小,大都已经熟了,黄橙橙的甚是好看。青桔底下是几丛矮矮的地雷花,花期已经过了,葱葱郁郁的绿叶间还零零星星地夹杂着几朵紫红色的小喇叭。窄窄的村道顺着青桔从李家的庭前经过,通往村里的其他人家。宅基四周是浓密的防风林,风树夹着母生,海棠抱着椰子,高大乔木底下又夹杂着刺竹与低矮灌木。最高的是北面的两棵望天坡磊,一棵在东北角,一棵在西北角,一左一右拱卫着已经倒塌了的正室。两棵坡磊都没有旁枝,粗大的树干笔直地插入天空,比椰子树梢还要高出许多,只有树顶上膨出个火焰状的树冠来。

光孝和素珍端着盘子走到正室拐角处时,大哥大嫂已经把八仙桌抬到空地上,放在对着正厅大门的位置,大哥大嫂家的拱品和鞭炮、香烛也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八仙桌上了。大哥光贤站在正厅门口,左手拿着一张卷着的小草席,右手夹着一支烟慢慢地抽。等二弟二婶把鸡、鱼、肉一一摆到八仙桌上,光贤转过头去往正厅里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问二弟:“叫妚国出来不?”。

光孝搓了搓手,稍微犹豫了一下,略略提高嗓门冲着正室右侧的窗户叫了一声:“国啊,出来拜公啦。”

“哎呀……”窗户里传来儿子李昌国不耐烦的声音,“你们拜吧,我再看一会书。”

光孝尴尬地苦笑着,抬头看了看大哥。光贤皱了下眉头,把抽了半截的烟摁在正室外墙上磨熄了火,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地方放,顺手就搁在左侧的木头窗棂上。搁好了烟,走到八仙桌西侧蹲下来将草席铺在地上,又轻轻地掸了掸草席表面。铺好草席,起身拿起八仙桌上的广东米酒,缓缓斟满贡饭边上的七只粗瓷小酒杯。把酒瓶放回原处,把桌面上横放着的两根红烛拿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盒火柴点着了,一左一右插到摆在桌上的一段芭蕉叶柄上。插好了红烛,从装着柱香的纸袋子里抽出三枝香来,凑到红烛上点着了,在空中甩了甩,灭掉火焰。双手捧着青烟袅袅的香缓缓退到草席后面,正想要拜,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轻声问光孝:“嗯,一会我念不念妚梅的名字?”

光孝沉吟了一下,有点拿不准的样子,小声问回大哥:“你觉得怎么样好?”

光贤带着商量的口气说:“她是替别人生了个小孩,但还不算正式嫁过去,还是咱们李家的子孙。要不,还是念吧?”

光孝犹豫了一下,问道:“要是他那边也念了,婆祖会不会见怪?”

光贤抬起头来看了弟弟一眼,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不念了?”

光孝低头看着墙角,沉吟了一下,说:“去都去了,就不念了吧。”

光贤微微地皱了下眉头,又点点头说:“嗯,你觉得恰就好。”

光贤双手捧香走到草席后面,恭恭敬敬地朝八仙桌拜了三拜,低声念道:“一敬三清,二敬天地,三敬圣贤。”绕过草席走到八仙桌前,右手拿着香,左手把香一枝一枝端端正正地插在芭蕉叶柄上,正好插在两枝红烛正中间。插好了香,倒退几步跪在草席上,两手扶地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念了几句,起身站在八仙桌旁,一边拆鞭炮的包装纸一边等着婆祖饮酒作乐。把鞭炮在正室南墙的铁钉上挂好了,跪回草席上又念了三五句祷词,起身拿起八仙桌上的一叠金银蹲在地上烧。光孝拿着根小竹棍过来,蹲在地上帮忙。光贤把手里的金银一张一张抽出来放在火上,光孝把手里的竹棍探到火里上下拨拉,好让金银烧得彻底些。兄弟两人看着火堆,时而抬头对看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烧完了金银,两人一同起身端起八仙桌上的小酒杯,弯下腰来把酒浇在灰烬周围。光贤跪回在草席上,低声念道:“各位婆祖,吃酒退罢。恭送各位婆祖各回各庙,各归各位。”两手扶地,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个头,起身去把挂在墙上的鞭炮点着了。灰青色的硝烟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升腾起来,渐渐地扩散到整片空地上,连正室里面也弥漫着烟雾。

烟雾中传出几声咳嗽声,李昌国皱着眉头从正室走出来,连连用手在鼻子前扇呼,抱怨地说:“哎呀……真是呛啊。”

光贤转头看了昌国一眼,仿佛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光孝看看哥哥,又看看儿子,陪着笑说:“过年总是要拜婆祖的嘛。刚才伯爹贤还求婆祖保佑你今年考上大学呢。”光孝的声音轻飘飘的,有点底气不足。

昌国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求婆祖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自己。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去求婆祖。”

光贤愣了一下,又看了昌国一眼,还是没说话。站在身边的金凤接了一句:“靠自己,你都补习第三年了,还说靠自己。”

昌国斜着眼瞟了瞟伯母,一字一句地说:“拜婆祖!你都拜婆祖拜活多年,婆祖分一个公爹仔给你了不?”

金凤往后退了两步,双目圆睁瞪着侄子,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光贤转头看了看妻子,不紧不慢地说:“人教人崽,你说那么多话做啥。来,八仙桌移一下,拜村主公。”金凤依然有些忿忿不平,不言不语地与丈夫抬起八仙桌,往南边稍稍挪了两步。光贤放下八仙桌,从墙根那拿过一只扁平的竹筐来,把八仙桌上的贡饭收到竹筐里,对素珍说:“二婶,去把你的贡饭端来做村主公吧。”

素珍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取来自家准备的贡饭,一一放在八仙桌上摆好。趁着妻子摆放贡饭的功夫,光孝往儿子那边低声喝骂了一句:“过年过节,怎么说这种话!真真是读败人书嘎。”

昌国大声顶了一句:“你说我读败人书,我自己又不想读,你做甚又押我复读?阿姐会读书,你又不让她读。”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前两日《海南日报》也讲拜婆祖做公期是封建迷信,你怎么不说省长书记读败人书?”

光孝一愣,讪讪地转过头去看别处,放低了声调自言自语般说道:“报纸是报纸,不一样。我有个甚才调,敢去说省长书记。叫你读书你还不肯读,怎么就这样不识事。要不是只有你一个公爹仔,早就让你去吼牛耙田了。”

光贤轻轻咳了一声,小声对光孝说:“过年过节,你不要这样说他。来,拜村主公了,不然就要下雨了。”

文昌人过年祭拜,不同村庄不同人家有不同的习惯。讲究一些的人家要先拜婆祖,再拜村主公,再拜祖先,最后拜灶前公。婆祖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譬如受过皇帝册封的冼太夫人、妈祖天后、水尾圣娘。村主公相当于土地爷,不同村子有不同的土地爷,并且往往不止一位,也有邻近几个村子共同供奉几位土地爷的。历代祖先一般追溯到一个支派共同的祖爷爷,对于在世的人来说,至少也是曾祖父这一辈了。同一家族的人家通常是一起祭拜婆祖、村主和祖先的,除非是发生重大纠纷产生了支派分裂才会分公而祭。光贤和光孝虽然已经分家多年,但是两家素来没有什么大的争执,过年过节都是一起祭拜,由大哥光贤主祭。兄弟分家之后,各有自家的厨房,所以灶前公是要分开祭拜的。

光贤拜完婆祖、村主公和祖先,两家人分别将自家的鸡、鱼、肉端回自家厨房,兄弟两人又合力把八仙桌抬回正厅。没过多久,天色越发阴沉下来,光贤对金凤和素珍说:“赶紧做灶前公吧,不然真下雨了。”

婆祖、村主公和祖先都是家族里最年长的男性主祭,只有灶前公是女主人祭拜。素珍从正厅搬来一只靠背椅放在自家厨房门口,把鱼、肉和一碗贡饭放在凳子上——灶前公的官位比婆祖、村主公、祖先都要小,没有资格吃鸡。素珍摆好了贡品,回去正厅拿来三支香点上,拿在手里对着凳子拜了三拜,缓缓地跪在凳子前面。跪了一会,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听见光孝走过来的声音,赶紧小声对着凳子说:“公啊公,我也不知跟你怎么讲,你肯不肯替我跟那边的公商量一下,叫我枚侬不用困肚,叫我枚侬不用太命苦。”说完这话,眼泪扑簌扑簌地滴到沙土上,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起身把香插在墙角地上,又把鱼、肉和贡饭挪到厨房里的小饭桌上。

光孝走进厨房来,小声地对素珍说:“妚国情绪不太好。”

素珍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转身抓起一把干稻草,划了根火柴把稻草点燃了塞到灶膛里,说:“他也是心疼阿姐呐。”

光孝低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素珍从身后的柴火堆里挑出几根细树枝,折成小段一段一段伸进灶膛里,压在燃烧的稻草上。等细树枝都烧着了,从灶底的炉灰里抽出早先没烧完的大枝,在灶门的砖上磕去炉灰,轻轻架在细树枝上面,紧接着拿起吹火筒对着灶膛吹了一通,火就旺旺地烧起来了。素珍站起身来,端起饭桌上装着鸡汤的小锅,将一些鸡汤倒进大锅里,和大锅里煮五花肉的汤混在一起,又把小锅放回饭桌上。灶边地上放着两棵早晨从地里拔回来的瓮菜,素珍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倒在洗菜盆里,把瓮菜一片一片拆开来洗,再撕成小片扔进锅里。过了一会,锅里的汤大滚起来了,素珍从墙上摘下一团用稻草捆着的紫菜,抽了几片紫菜扔进锅里,又把剩下的紫菜挂回墙上。

紫菜汤做好了。素珍拿火钳把灶里没有燃尽的柴火夹出来,埋到灶底的炉灰里。埋完柴火,起身从墙上摘下一只大竹匾铺在地上,把砧板放在竹匾上,从小饭桌上端过鸡来,坐在小板凳上弓下腰来慢慢地切。一只整鸡先一切两半,一半装在盘子里放回橱柜,剩下一半切成小块,装在另外一只盘子里。切好了鸡,又拿过一小块生姜来细细地削了皮,在砧板上拍扁了,再撒上几片香菜叶子、几粒粗海盐一起剁成细末。素珍把剁好的姜末盛到一只小碗里,坐直身子用手重重地揉了揉腰,对光孝说:“你替我摘几个桔子来吧。”

光孝嗯了一声,到青桔树那里去摘桔子。趁着光贤摘桔子的功夫,素珍把厨房门口的靠背椅搬回正室去。

雨果真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在空中,掉到地上就不见了。

素珍回到厨房时,光孝也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五六只桔子。青桔已经熟透了,黄橙橙的,桔皮上带着些细小的雨滴。素珍接过桔子,在水盆里涮了涮,挨个放在砧板上一切两半,黄色的汁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素珍把汁水挤到装着姜末的小碗里,又把剩下的桔子皮放在盛着鸡块的盘子边缘。一切都准备停当了,起身把鸡和姜末端到饭桌上,把菜刀、砧板和竹匾一一挂回墙上。

光孝走到厨房外面,对着正室那边叫了一声:“国啊,来吃饭啦。”

昌国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进厨房,从饭桌底下拉出一张小凳子来坐在饭桌前,伸手从盛着鸡肉的盘子里拿过半只挤过汁的桔子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嚼。桔子很酸,昌国一边嚼一边眨巴眼睛。饭桌上除了刚刚切好的鸡和姜末蘸汁,还有拜婆祖时用过的五花肉、咸鱼和贡饭,上面粘着一些细碎的炮纸和灰烬。昌国嚼完了桔子,拿过一碗贡饭来,把顶上一半拨回饭锅里,剩下的放在自己面前,带着不悦的神情对素珍说:“你怎么不把鱼和肉收到橱柜里去呢?”

素珍陪着笑,哎呀了一声,说:“我刚刚忙着剁鸡和蘸汁,来不及嘛。”过来把五花肉和咸鱼收到橱柜里,从锅里盛了碗汤放在昌国面前,转头对光孝说:“你也坐下来吃吧。”

光孝也从饭桌底下拉出一张小凳子,坐下靠近门口的位置。素珍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汤,放在光孝面前。等两个男人都喝了一口汤,素珍把大灶前的小凳子拉到饭桌边上,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坐在靠近大灶一侧吃饭。

三个人不声不响地吃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素珍夹了块鸡肉,放在蘸汁碗里打了个滚,用手拿着,一边吃一边看着门外。吃着吃着,不知不觉地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光孝放下碗筷,看了看素珍,问:“你怎么啦?”

素珍勉强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小声地说:“不知她吃饭了没有。”

光孝责备地说:“你想那么多做甚,人怎么会不给她饭吃。”

素珍红着脸,嗫嗫地说:“是,是,我是说不知她有没有地方坐。”

光孝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她替人生一个公爹仔,人怎么会不给她坐。”

素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丧气地低下头来。沉默了半晌,眼泪簌簌地滴了下来。

昌国看了看光孝,又看了看素珍,重重地放下碗筷。

素珍急忙抹去眼泪,把手里的鸡塞到嘴里,一边扯一边说:“吃,吃,赶紧吃赶紧吃。”

昌国生气地说:“她替人生仔,不是你两人叫的?她去那边过年,不是你两人叫的?现在她真去了,你又来哭!”

光孝恼怒地看着昌国,提高了嗓门:“说什么呢?阿姐还不是替你去的?不成种的。”

昌国毫不示弱地回应:“我不想读书,你们逼着我读书;阿姐想读书,你们不让她读书。不要说都是替我做这做那!”

光孝大声说道:“你是公爹仔!”

昌国大声顶了回去:“阿姐是你逼去的!”

光孝一手重重地拍在饭桌上,震得素珍面前的汤碗跳了起来,在桌沿那里晃了两下,终究没能站稳,咣地一声跌在地上,碎了。一时间三个人都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光贤从隔壁厨房走过来,在门口站住了。

素珍抢先开了口,脸上却还带着泪:“哥贤,吃了不?”

光贤轻轻地笑了笑,说:“吃过了。”挨个看了看光孝、昌国和素珍,又说:“她去都去了,咱就好好吃饭,不是说明天就回来嘛。”

素珍擦了擦眼泪,小声地说:“我是怕她被人欺侮。”

光贤安慰地说:“不会咧,她替人生了个公爹仔,怎么会被欺侮。那枚,他枚婆不是讲过了年就脱离嘛。”

素珍自言自语地说:“讲是这么讲,谁知道呢。”

昌国站起身来,自顾自走了出去。

素珍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碗筷收到地上的洗菜盆里,蹲在地上慢慢地洗。呆呆地洗了一会,突然停了下来,说:“路上有摩托车声,不会是她回来了吧。”

光孝不耐烦地说:“怎么会,外面下着雨呢。不是说好了明天回来的嘛。听这枚声,是三队的哥烽咧。”

摩托车的声音由远而近。素珍紧张地听着,听了一会,忍不住走出厨房,站在庭前的桔子树那里顺着村道往远处张望。

光贤和光孝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跟到庭前的空地上来。

在一片蒙蒙烟雨中,林嘉明骑着摩托车顺着村道开了过来。李冬梅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手里抱着红色的襁褓,一脸严肃的神情。两个人都穿着雨衣,雨衣上挂满了雨滴,露在雨衣外面的脸、头发、裤腿和鞋也都是湿的。婴儿虽然被包裹在襁褓里,但是襁褓外面湿漉漉的,婴儿的脸也湿漉漉的,不停地低声啼哭着。摩托车刚在庭前空地上停稳,冬梅迫不及待地抱着孩子下来,三步两步跑到西厢房自己的房间里,从里面把门闩上了,放声大哭。

你的心意,我的心意

By , 2018年5月9日 8:11 下午

捐赠仪式

5 月9 日,《紫贝拾遗》副主编张寒冰女士代表《紫贝拾遗》一书全体作者和读者向文昌中学捐赠售书款人民币十万元整,用于对在写作方面具有特殊才能的文昌学子进行表彰和鼓励以及开展读书征文活动。借此机会,《紫贝拾遗》编辑团队再次对如下人士及社会团体表示衷心的感谢。

作为一次社会实验,《紫贝拾遗》一书证明了乡土文学是可以在民间自发地萌芽、生长、开花、结果的。与此同时,我们也意识到乡土文化的兴盛远远不是一时、一人、一地的事情。要形成一个有利于乡土文学成长的氛围,既需要大量的作者持之以恒地写作和讨论,也需要大量的读者持之以恒地阅读和批评。在《紫贝拾遗(三)》一书即将付印之际,我们依然希望本书能够成为文昌乡土文学复兴的起点,而不是这次小规模社会实验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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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贝拾遗(三)》定稿了

By , 2018年4月2日 6:10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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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紫贝拾遗》编辑团队向出版社交付了《紫贝拾遗(三)》的书稿。第三册收录了来自49位作者的100篇文章共计34万字,预计今年8 月份正式出版。

主   编:蒋清野
副主编:陈文宣  陈晓洁  张大雁  张寒冰

接下来就开始准备《紫贝拾遗(四)》和《紫贝拾遗(五)》啦。

无题

By , 2018年1月4日 10:12 上午

莲塘
苔蕨2

汲水莲塘畔,涤壶紫藤隅。
苔蕨侵残垣,薇蒿越疏篱。
燃萁煮新绿,举杯邀故谊。
瓦缶熏芽香,相笑不相语。

秋风和秋雨,秋蟹慰秋思

By , 2017年11月3日 5:19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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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七月半的前一天,散落五湖四海的文人墨客跋山涉水回到文昌河畔,在文中坡上参加了那期待已久的紫贝雅集。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不免互表仰慕,品茶画押,诵读吟唱,兴之所至,遂开怀畅饮。大家欢欢喜喜地热闹了一场,到了第二天,乘车的乘车,坐船的坐船,又跋山涉水回到五湖四海去了。哥宣、晓洁、阿飞、大雁、寒冰几位做头的回到家里,仍然天天在微信上讨论邀稿审稿,开始筹划《紫贝拾遗》的下一辑。

白露燕归又来雁,秋分丹桂香满园。珠崖郡虽然孤悬海外,物产与中原迥异,但是节令和中原并无二致。等到了寒露,连日下了几场急雨,便隐隐地有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气氛。一日夜晚,寒冰收拾完家里杂事,挑灯夜读,只听得屋外雨水滴答,风声淅沥,不觉有些惆怅。她原本做惯了新诗,只是近日读了几首唐诗,听了这风吹雨打,突然想起一句“替人垂泪到天明”来。她沉吟几番,心中灵光一闪,有了一首《秋雨》:

秋雨

秋雨连千户,
霓光暗万家。
风鸣随夜去,
梦静到天涯。

诸位客官,当今君明主圣,河清海晏,科技发达,通讯便捷,今非昔比。当年苏公东坡谪居儋州,遇赦北归,连夜渡海,走了一天一夜,不过从海这边的澄迈走到海那边的徐闻。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功夫,最多刚到四邑治内。今人互通音信,都用一种名为手机的物件,巴掌大小,也不知是什么道理,竟然可以千里传音。手机上又有一新样功能,叫做微信,音容笑貌、文字图画,须臾之间,通达四海。寒冰的《秋雨》刚刚发到紫贝书社的微信群里,就被客居东官的晓洁看到,心有所感,略一推敲,和了一篇《秋思》出来:

秋思·次韵和寒冰《秋雨》

浊酒擎一斛,
秋思万里家。
雁语西风去,
婵娟共天涯。

寒冰看了,喜得笑道:“好!婵娟共天涯,这调子就扬起来了。我的调子,不免压抑些。只是这浊酒,是否改为清酒更佳?”晓洁道:“浊酒一杯家万里,乃是化用来着。”寒冰又道:“哦,如此。只是觉得从意境上看,浊酒还是消沉了些。”晓洁笑道:“不过乱入而已。”两人又闲聊几句,各自睡去不表。

且说那日阿飞与众人别过,只身南下。今人远行,大都乘坐一种会飞的大铁鸢,形若春燕,长十数丈,宽二三丈,能载数百人,日行上万里。由珠崖前往京师,虽有五六千里之遥,不过两个时辰,也就到了。阿飞寄居的大绵羊国,乃是在茫茫咸海之极南。阿飞鬼节那天拂晓启程,借道楚亭抵达大绵羊国大雪梨镇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说来也怪,这大绵羊国虽然也有四季更迭,却与中原截然相反。中原春暖花开,这里落叶满地;中原桑果渐红,这里鹅毛片飞。到了中秋,大雪梨镇春花盛开,乍暖还寒。阿飞在路边看见唐人贩卖香江来的月饼,食指大动,虽说物离乡贵,也倾囊买了一粒双黄莲蓉来尝鲜。小心翼翼地剪开包装,咬一小口,蛋黄太硬,莲蓉太甜,并不是记忆中的味道,不由得一声长叹,怅怅然把饼吃完。这天黎明,阿飞昏昏然坐着公车前去做工,上得车来,拿出手机,便看到了寒冰的《秋雨》和晓洁的《秋思》,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颤,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看着车窗外晃过种种异域风情,只觉得一阵心酸,顺手也和了一篇《秋思》:

秋思·次韵和寒冰《秋雨》

新绿几多斛,
旅人何处家。
酒酣入梦去,
疑是在天涯。

阿飞写完了诗,沉思片刻,又补上一句,“此天涯,即彼天涯”。正思绪万千间,突然公车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到了营生的工坊。阿飞下了车,径直做工去了。

过了两个时辰,中原那厢也已天光大亮。晓洁起了床,梳洗打扮,用过早点,依常去会社执事。到了会社,看到阿飞的《秋思》,知是阿飞起了离愁别绪,思忖片刻,又和了一首《秋风》:

秋风·次韵和兄野《秋思》

秋风掠平湖,
秋思落谁家。
叶叶念将去,
极目是天涯。

此时紫贝书社的文人墨客们都聚集在微信群里,看了寒冰、晓洁、阿飞的诗,纷纷叫好。晓洁正想谦让两句,却有同僚来请话事,只好对众人笑道:“做工去了。感觉今天说话会五个字五个字地蹦呢。”说完这话,推门去了。刚刚进来的铺前讼师哥帆拍手笑道:“写得棒极,一会用毛笔抄抄。”那晓洁却已走得远了,并未听见,没有回应。哥帆知道等晓洁回来定会看见,也不多言,自去沐浴焚香磨墨不提。

这厢阿飞一边做工,一边想着紫贝书社里的诗,趁着工头分神,偷偷拿出手机来看。看了晓洁和的《秋风》,暗自赞叹其从容庄重。把这一首《秋风》吟诵过两三遍,总觉得心里有话想说,遂又和了一首《秋叶》:

秋叶.次韵和晓洁《秋风》

秋叶落平湖,
秋娘念谁家。
鱼传尺素去,
良人在天涯。

说得也巧,这厢的阿飞刚把《秋叶》贴了出来,那厢的哥宣也和了寒冰一首《秋思》:

秋思·次韵和寒冰《秋雨》

秋风起秋水,
旅人寄旅家。
极目何处去,
夜夜在天涯。

紫贝书社里众人看见突然间又多出两首诗来,不禁拍手叫绝。哥攀笑道:“相较作诗,真真雅嘎。”钠君也道:“咱们《紫贝拾遗》的第三辑,不如就当作诗集来出,说不定会快一些呢。”寒冰看到自己的诗有这许多人来和,心里欢喜,笑道:“咱们今天海棠结社,紫贝雅集!”众人又评了一阵,看一首,赞一首,笑成一团。

阿飞做完《秋叶》,总觉得词不达意。想了一想,又做了一首《秋风》:

秋风·次韵和晓洁《秋风》

秋风荡平湖,
秋思寄我家。
西市买马去,
从戎闯天涯。

这木兰辞咋一念完,便知不合心思,一时又没有更好的,只是闷闷的。那厢寒冰又怂恿大雁也来做诗,笑道:“大雁姐,你也来一首,然后我们凑一期秋风辞。”大雁偏不肯从,笑道:“我可是会坏了一锅汤的。看了你们这秋风啊秋雨的,满脑子都是蟹黄肥现在。”寒冰笑道:“来吧来吧,那就蟹黄肥呀!”大雁只是笑而不语。不想那厢阿飞听见蟹黄二字,心里一动,有了一首《秋蟹》:

秋蟹·依韵和晓洁《秋风》

秋菊映平湖,
秋蟹弄爪牙。
狂歌痛饮去,
扶松在天涯。

大雁读了,连声说道:“高,高,高。”寒冰看见“扶松”一词,不禁笑得前俯后仰。阿飞正色道:“疑是松动要来扶,化用也。”寒冰点头称是,笑道:“哥野真大诗才也,敬仰如滔滔江水。”阿飞赶忙辩道:“不过凑字而已。话说上一回吃螃蟹,还是金妹妹拿来的呢。”晓洁正好听见,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精美票券来,上面浅浅地画着平湖、渔舟、人家,又书有“大闸蟹”几个大字,笑道:“不说都忘了差点。秋至阳澄湖,蟹肥就菊花。”阿飞正暗自偷笑,不巧又被工头看见,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这天杀的,又不好好做工,偷看个甚手机。要是客人骂将起来,那摩温岂有不撵你出去的道理?等你没了生计,又得搬去桥洞下喝西北风,白日里拿个碗跪在街上磕头。到那时候,又要来怨我没话你知。”阿飞挨了这长长一段斥责,却并不气恼,依旧笑嘻嘻地,做工去了。

却说那厢哥帆沐浴更衣,洗手焚香,备纸磨墨。过不多时,果然拿了一副字出来,录的是阿飞的《秋思》和晓洁的《秋风》。这两首诗,本来不过是二人随性而为,随心所就,经过哥帆这一番郑重渲染,顿时显得庄重高雅起来。紫贝书社里的文人墨客,大都是见过一些好字的,看了哥帆的墨宝,莫不交口称赞。哥帆收了笔墨纸砚,又唤哥宣和哥攀出来写字。不巧哥宣这几日正在搬家,青石貂豪早已收了起来。哥攀白日里不见影踪,没有回应,想来也是忙着执事,等到日落时分,拿了两幅字出来,录的是阿飞的《秋叶》和《秋蟹》。哥攀的字,向来也是极好的,和哥帆的字相比,风骨又大不相同。众人看了,又是一阵啧啧称奇,赞不绝口。

那木木看了“扶松”二字,打趣笑道:“哥野既已到了天涯,椰子漫山遍野,又何苦去找松树来扶?”阿飞知她自幼饱读诗书,自然晓得这个典故,顺势笑道:“天涯椰树虽多,只是椰子掉将下来,砸在头上,又怎么办?”蓬莱讼师哥敬说道:“用红花油擦。”哥攀听见,说道:“椰子要是掉将下来,定是歪着飞出,断然砸不到头上。”哥敬辩道:“他扶的原是母椰子树,砸他的却是隔壁的公椰子树。”木木听了,不禁莞尔,补了一句:“你不偷,它不砸。”众人听到这里,只是笑得东歪西斜,在此不一一细表。

过了两日,哥宣、晓洁、阿飞、大雁、寒冰几人聚在一起审评文稿。寒冰提议道:“咱们几个,整理一期《秋风赋》出来顽儿可好?”哥宣说道:“不妥,不妥。咱们几个,不过是瞎写一气,实在上不得台面的。”寒冰笑道:“不见得呢,哥野的‘新绿几多斛’,我就觉得挺好的。”晓洁说道:“要说古体诗,南宋以降,实在无诗可言。咱们今人,还是做现代诗好些。”阿飞想了一想,正色道:“咱们那几首诗,要说水平,的确一般。不过,也莫要妄自菲薄。我看青莲、稼轩、东坡一生所作诗词,何止百千,也不见得篇篇都是好的。咱们几个,既没学过格律,也不知道平仄,第一回学古人唱和,能够做得出来,已经实属不易。这等雅事,记将下来,也不难看。”

寒冰听说阿飞没有学过格律平仄,只是不信,问道:“哥野没有学过平仄?”阿飞说道:“真真没有。”寒冰说道:“这就奇了。你的平仄,十有七八是对的呢。不过‘新绿几多斛’这一首中的‘入’字,应为平声,换一个字可好?”阿飞说道:“这个‘入’字,用得自然,换成它字,便刻意了,反倒不美。这古人作诗,听说最是讲究平仄和押韵。然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一斋先生云古无四声,亭林先生云四声一贯,众仲先生云古无入声,砚北居士云古无去声,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今人读古诗,尚不知如何裁决音韵;今人做古诗,又当依何据定夺平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写好文章,不拘规矩。”寒冰点头称是,笑道:“撇开平仄不说,这一首也真真是好呢。”阿飞说道:“这四首诗,我自己倒是更喜欢食蟹贴多些。还得谢谢大雁姐呢,给我提了个醒。”寒冰追问道:“喜欢扶松?”阿飞说道:“前面三首,似是刻意去追求一种淡淡的忧愁。然而哥野半生飘零,所见所思,非击节纵歌所不能排遣也。文章之可贵之处,在于真而不在于美。从新绿到秋娘,再到木兰,只是在酝酿情绪,寻找感觉。写到食蟹,方才觉得一吐为快,淋漓尽致。”几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这厢寒冰央求哥宣将其它几首诗也都一一录出,又去怂恿大雁写诗。晓洁拿出一本书来,说道:“近来颇有一些书籍,教授诗词速成之道。都说是乘坐铁鸢闲极无聊时,翻上一个时辰,就能写诗。这一本书,原来是个国文教授写的。他的诗词评论,倒是有些见解。自己写的诗词,我略略读过一些,虽说我写不出来,但是感觉不过尔尔。没有办法,今人作古诗,实在是力不能逮矣。”停了一停,又说:“这位教授,与哥野同年,原本在京城五道口读技校的。实在学不下去算数和格致,就转到燕京学堂去,留了一级,改学了国文。哥野早先不也是在五道口读技校么,可见原本就有学国文的潜质。”哥宣说道:“网上还有自动做诗的呢。”寒冰不信,说道:“我只知道有个叫搜韵的,能看平仄是不是对了。要说自动做诗,不能够吧?”哥宣认真说道:“真的有呢,还能做藏头诗,不信你看。”说罢发了两张图片出来,说是自动做出来的诗。阿飞一看,果真每行有五个字,句末也都同韵,只是读来狗屁不通,不知所云,不觉洒笑。寒冰也看了出来,笑道:“有形无神尔。”

寒冰刚刚开始学做古诗,只写了一首,总觉得意犹未尽,不免手痒。想了半天,又凑出一首《清风》来:

清风·用韵和文宣兄《秋思》

寂寥烟雨路,
遥夕望天涯。
宝地芳林处,
清风过我家。

顿了一顿,又说:“简直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生生把我想象成你们,在他乡遥望天涯呢。”晓洁读罢,说道:“立意不错,只是‘宝地’二字,可以再斟酌一下。”寒冰跌足,问道:“宝地?字眼不好?”晓洁笑道:“意不古也。”寒冰又问:“那‘寂寥’呢,会不会也不古?”晓洁说道:“这个倒是常用,太祖皇帝就曾用过。”大雁在边上听着,插话笑道:“你们一个个都好厉害,看来我只好弃权了。”寒冰笑问:“大雁姐,你就不思乡么?”大雁笑道:“思倒也是思的,就是想吃的更多些呢。”

大雁原来也没做过旧诗,心里没有把握,只是不堪寒冰缠磨,只好答应试试。憋了半天,怯怯地拿出一首《秋风》来:

秋风·次韵和文宣《秋思》

秋风舞桐叶,
桂雨落万家。
南雁欲展翅,
壮志闯天涯。

众人看罢,便知说的是她家刚刚远行的公子了。大雁问道:“这首句里的‘桐叶’,要是改成‘金桐’,是不是更有气势些?”晓洁笑道:“非也非也,还是‘桐叶’更佳。”大雁笑道:“都是你们逼着写的,我真是没有什么感觉呢。”阿飞也笑道:“我等学作古诗,不过是尚未开蒙的幼童,只要做得出来,便就是好了。至于有血有肉,有魂有魄,都还差得好远呢。”

阿飞又细细读过寒冰这一首《清风》,沉思良久,缓缓说道:“静安先生有云,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不管造境还是写境,都要把一个画儿拿给人看。寒冰你做新诗,是心里先有了一个画儿,这等本事,便是常人所谓造境了。不过话说回来,就是引车卖浆之流,谁的心里没有几个俊俏的画儿呢,只是他们不认得字,写不出来罢了。”顿了一顿,又道:“哥野说寒冰是个诗才,一是你能看到这画儿,二是你能写出这画儿。前者,天赋也;后者,功力也。哥野不懂做诗,不过有时读你的诗,明明意境甚佳,文字却晦涩难懂,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又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这一首《清风》,似是先找文字,后构图画,本末倒置矣。”

寒冰听了,睁眼辩道:“哥野差矣。寒冰做古体诗,也是先有图画,后有文字。譬如这一首《清风》,便是秋风吹过我家山地的树林,真真是美呢。”阿飞答道:“听说西洋有个哲人,叫做啥维特根斯坦的,说什么语言的界限就是思想的界限。没有说出来的话,就跟没有画出来的画儿一样,只在你自己的心里才有呢。同一片树林,你用古人语言写来,哥野远远地看见一些树木;你用今人语言说来,哥野便走进了那片森林。”

寒冰听了,哈哈一笑,说道:“这就对了。这一首《清风》,写的便是远远地望着树林。”顿了一顿,又说:“漫漫长夜,烟雨蒙蒙,我远远地望着天涯,望着家乡。那宝地芳林,便是我的家乡了。”顿了一顿,再说:“我说生生把我想象成你们,实在是当年寄居楚亭,阴冷难耐,寂寥寒夜,非遥望宝地所不能慰籍也。”阿飞听罢,点头说道:“哥野说远远看见,便是读懂了这一节。只是楚亭这一节,先前实是没有想到。”寒冰也点头,又道:“寒冰刚刚补做了一首小诗,是专专送给哥野的。”说罢,又拿出一首《秋旭》来:

秋旭.依韵赠清野兄

秋旭穿沉雾,
酣歌醉晚霞。
游筇更归去,
纵舸向珠崖。

阿飞几人正读着,寒冰又道:“前几日,每每提起天涯这词,总会想起大海里的归帆。想哥野再次回到珠崖,一定是意气风发,狂歌痛饮,舞之蹈之,便有了这一首向珠崖,望哥野笑纳。”阿飞听罢,感激不已,不由得连声拜谢。

几人又聊了几句,阿飞问道:“前日有位妹妹,相貌清秀,身着红裙,谈吐不俗,给咱们递来一篇文字,各位都读过没有?”晓洁笑道:“我倒是读过了,光看题目,就真真是奇呢。”阿飞提议道:“那咱们今天就议一议这篇奇文可好。”寒冰、晓洁等人都点头说好,阿飞便拿出一篇文章来,交与众人商议。

要知这一奇文到底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紫贝拾遗》新书首发仪式花絮

By , 2017年9月7日 6:49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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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53 年,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有一场盛大的聚会,著名的书法家王羲之写下了不朽的篇章《兰亭集序》。2017年9 月3 日,文昌河畔,紫贝山阳,我们也迎来了一场“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盛会,为记录我们文昌人集体记忆的《紫贝拾遗》一书举行首发仪式。

钱钟书说:“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很好,何必一定要去找下这只蛋的鸡呢?”

不过,我们就要先通过视频来认识一下《紫贝拾遗》第一、二册的八十八位作者。他们散落在世界各地,我们见或不见,他们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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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场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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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年长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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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年幼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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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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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编陈文宣讲述“编辑部的故事”

《紫贝拾遗》一书由蒋清野担任主编,陈文宣、陈晓洁、张大雁、张寒冰担任副主编,选录了来自88位作者的169篇文章,共计66万字,由南方出版社正式出版。在《紫贝拾遗》一书出版前,所有被确认收录的文章均已通过“紫贝拾遗”公众号陆续发布。8 月18日,我们通过“紫贝拾遗”公众号发布了《紫贝拾遗》一书正式出版的消息;8 月23日,《紫贝拾遗》一书同时在文昌市新华书店和文昌市中外文书店正式上架。

这里没有令人目不暇接的旖旎风光,没有扣人心弦的传奇故事,没有惊世骇俗的丰功伟业。然而,这里的每一篇文章都带着文昌的温度,都激起了无数文昌人的共鸣。因为,这是我们文昌人的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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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亚利介绍文昌近代文化文学活动

吴亚利老师近期赴广州市中山图书馆查阅史料,在此基础上以《光荣与梦想》为题介绍文昌近代文化文学的发展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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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雅婧分享创作过程

蔡雅婧的文字有着90后的不羁和超出她年龄的成熟与犀利。感谢蔡雅婧与我们分享她的创作背景和创作过程,她的思考、迷茫和感悟。听了她的发言后再重读一次《一饮难尽女儿红》,一定能从中品出不同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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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忠老师用文昌话朗读林文静创作的《醉酒公和落牙嫲》

林文静的《醉酒公和落牙嫲》是一篇充满情趣和文昌风情的文章,而谢忠老师的文昌话代表着文昌话的最高水平。原汁原味的文昌话配上乡土色彩浓郁的家庭故事,真是有趣又有意义的结合。

“口头为语书面为文”,我们用文字记录文昌人的生活,用《紫贝拾遗》留住文昌人的集体记忆。但是,倘若有一天,我们不会说文昌话了,我们用什么证明:我们是文昌人?

谢老师希望我们文昌人共同努力,说文昌话、用文昌话,留住我们的乡音,让文昌话永远活在我们文昌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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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乙帆用文昌话朗诵古诗《将进酒》

李白的诗气势磅礴,文昌话也可以这么气势磅礴!如果说谢忠老师的故事是意料之中的风趣幽默,李乙帆的诵读和清唱则令人惊喜、拍案叫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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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洁朗诵韩逸畴创作的散文《文昌琐忆——清泉》
“他在书店里跟外国人打电话时说smile,smile……字正腔圆。说话时,他还转头朝妻子微笑。世界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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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老师朗诵胡元武创作的诗歌《大树》

不朽的大树,静静流淌的文昌河,多少文昌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多少文昌人心中割舍不下的情结。李成老师用他那浑厚饱满的嗓音和富有韵律的朗诵为我们展现了大树的沧桑和小城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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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月老师朗诵张寒冰创作的的诗歌《紫檀之园》

这是学子对母校的倾情诉说,有紫檀花开时的繁华美丽,有青春时代的爱恋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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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委会部分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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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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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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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代表庄光师

“这里有他们的故事,但何尝不是你的故事,我的故事?”

这是一场奇妙的相逢相聚,有作者、有读者、还有故事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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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兴先生发言

德高望重的符兴先生一直关注《紫贝拾遗》的成长。他殷切希望我们将《紫贝拾遗》建设成一个具有更广泛功能的海内外文昌人互动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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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编陈晓洁采访《洪雨,您在哪里?》作者蔡亲吟(笔名野下秋草)

《紫贝拾遗》的作者中有旅居海外的华侨,有留守文昌的教师,有退休的国家干部,也有在校的青春少年……而这一位,尤为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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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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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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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半小时太短暂,《紫贝拾遗》第一、二册的六十六万字,留待大家细细品味。

《紫贝拾遗》不是几位编辑的事,不是一个小群体的事,而是所有文昌人的事,因为,它记录的是文昌人的集体记忆。

希望《紫贝拾遗》能够成为土壤,能够让很多的花朵和树木盛放。我们的文昌,就是这么一片温热的土壤。无论你长相厮守或者游历归来,这片土壤都将你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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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伤感更浓烈。而那些离去的,乡愁更绵长久远。

不管你是留下来的,或是离去的,都跟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吧!

下面是正儿八经的广告:

  1. 《紫贝拾遗》第三册已经开始征稿,请各位作者将文章通过电子邮件投稿到 editor@zibei.io 。
  2. 《紫贝拾遗》第一、第二册的购书途径:1)文城镇 新华书店 2)文城镇 中外文书店 3)扫描或长按如下微店二维码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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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稿启事

 

《紫贝拾遗》证明了乡土文学是可以在民间自发地萌芽、生长、开花、结果的。与此同时,我们也意识到乡土文化的兴盛远远不是一时、一人、一地的事情。要形成一个有利于乡土文学成长的氛围,既需要大量的作者持之以恒地写作和讨论,也需要大量的读者持之以恒地阅读和批评。

我们欢迎所有作者继续给《紫贝拾遗》编辑团队投稿。所有来稿都会经过“一稿、二稿、定稿”这样一个严格的审稿、修改和校对流程。被《紫贝拾遗》编辑团队接受的文章,首先会通过微信公众号“紫贝拾遗”发表,并会被收录到我们正在规划的《紫贝拾遗(三)》一书中。

 

投稿邮箱:editor@zibei.io

 

主    编:蒋清野

副主编:陈文宣  陈晓洁  张大雁  张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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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风昨夜来入梦(四)

By , 2016年12月18日 6:36 下午

四、伤逝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的向我召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飘泊。

 

踏着沉重的脚步,归乡路是那么的漫长。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我已厌倦飘泊。

 

我已是满怀疲惫,眼里是酸楚的泪。

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为我抹去创痕。

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抚平创伤。

 

《故乡的云》

作词:由小轩       作曲:谭健常

 

阿飞是1994年到清华上学的。清华有一项古老的传统,是以新生入学摸底考试的形式给新来的杀一闷棍,下个马威。阿飞上大一时,给新生做集体心理辅导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体育老师。他说:“珍惜生命,不要自杀。从这里活着走出去,就是你的成功。”上大三时,阿飞导师的实验室在中央主楼九楼,阿飞经常在那里熬夜做功课。某天晚上,阿飞清楚地看见一个身影从旁边楼梯间的窗户那里跃出、坠落。第二天早上便听见学校里的种种传闻,同学们都说她是环境系一年级的新生。当年阿飞看到自己新生入学考试成绩时还算镇静,毕竟自己不是通过正规高考被招进来的。然而格格不入的感觉日渐强大,然后是自惭形秽,进而是无地自容,最后恨不得撞墙而死。整整五年,阿飞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一条钢索横跨在两座悬崖之间,周围一团墨黑,什么都看不见。阿飞两手空空,战战兢兢地踩着钢丝往前走。夜风正疾,阿飞每踏出一步,脚底下的钢索都在激烈地颤抖。阿飞常常在巨大的恐惧中惊醒,浑身是汗。四周一片虚空,只有浓重的黑夜和彻骨的冰冷,不知是真是幻。从清华毕业多年之后,阿飞依然常常梦起那座园子。在梦里同学们正准备着要参加毕业典礼,阿飞则被老师捉到教室去参加补考。试卷发下来一看,有点像弹塑性力学又有点像复变函数,反正是一道题都不会做。阿飞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曾经毕业过,但却又不是十分确定。教室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作响,明明白白地提醒阿飞考试即将结束。阿飞看着桌子上的白卷,依稀中又看到头顶的蚊帐,心中一片茫然。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阿飞都沉浸在深深的自卑中。这种自卑既来自贫困,又来自周边同学在智商与见识上的双重碾压。因为自卑,阿飞不敢与同学们交往,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记得有一回,阿飞和几位同学到三联广场办点什么事情。一位北京的同学随手在大厅里的钢琴上弹了一曲《两只老虎》,只把阿飞惊得目瞪口呆。也曾经有位女生对来自荒蛮之地的阿飞表示好奇,约阿飞到天文台那里讲了好多故事。然而阿飞害怕别人了解自己,总是小心翼翼地躲着。一个极度自卑的人,往往极度在乎别人的看法,想要显得和别人一样,却又担心被别人看穿,只好追求极致的与众不同。同学们都在专心念书应付考试的时候,阿飞把时间都花在实验室里,结果就是提前一年完成了毕业论文却要费尽心思应付重修和补考。大学的同班同学们,大抵也都认为阿飞是个怪人吧。在清华园里,阿飞极少与同学们一起交流什么,平时大都是和文中的校友们在一起。只有在英语角认识的咪咪让阿飞觉得有足够的安全感,敢于开口说话。咪咪骑着一辆红色的自行车,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针织帽子。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就像是天上的明月。在认识咪咪之前,阿飞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生日。身份证上那个日期,似乎不是阿飞真正的生日。父亲说当年登记的是农历时间,但是办事人员当作新历给记下来了。所以阿飞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父亲母亲以及哥哥妹妹的生日。那一年,咪咪按在身份证上标识的那个日子把阿飞带到南门的一间咖啡厅里,请阿飞喝了杯咖啡又吃了块蛋糕。从那以后,咪咪就和阿飞在一起。这二十年来,虽然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但是始终不离不弃。

大学五年,除了写论文之外正经做的事情就是考托福、考GRE、申请出国。这些事情都需要钱,但是阿飞不愿跟家里提起。大三那个暑假,阿飞到怀柔一家建材公司做计算机维护,早上坐两个小时的车过去,晚上坐两个小时的车的回来。一个假期下来,凑够了托福和GRE的考试费还有新东方的报名费。到了大五,阿飞没有课了,就到航天桥的一家公司当程序员,早上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过去,晚上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回来。那时出国留学需要先把大学五年的培养费交还给学校,出国的同学们戏称为感谢祖国培养之恩。到公安局申请护照时需要提供交还培养费的收据,不然的话申请不了护照。阿飞拿到伊利诺大学香槟分校录取通知书时,既没有钱交还学校的培养费,也没有钱买去美国的机票。幸好班上的朱光华同学帮忙,借了一笔钱给阿飞度过难关。这笔钱一直到阿飞硕士毕业一年之后才还给朱光华同学。那个年代留学回国的人还不多,给学校交了培养费从公安局领到护照后还要强制注销户口,大概是国家也没指望这些人出国之后还会回来吧。对于一个中国公民来说,户口几乎是与生老病死同等重要的大事。因此注销户口是一件很令人伤感的事情,仿佛是祖国和你恩断义绝了似的。户口一旦注销,祖国就当是没有你这个人了。

1999年8 月,阿飞与咪咪相继前往美国读研究生。阿飞进入伊利诺大学香槟分校,还是读土木工程;咪咪则进入南加州大学艺术史系,主修古典艺术。阿飞的机票是8 月中旬的,咪咪的机票是8 月底的,所以是咪咪到北京机场给阿飞送行。办理登机牌的时候,西北航空给每位乘客发了张红色的圆形贴纸,贴在外衣胸口处作为标志。办完了登机牌,两人拐到检票厅外面的咖啡厅里小坐。当时离传说中的“世纪末日”已经不远了,两人捧着杯子相视无语,就像是永远都不会再见了一样。西北航空的工作人员担心乘客误点,在咖啡厅里来回巡梭再三催促,阿飞这才依依不舍地前去排队安检。过了安检进入海关通道,四顾茫然,泪水就刷地掉了下来。记得1994年阿飞离开海南到北京上学时,是和鸭子一起乘坐琼州一号轮船从海口渡海前往广州,又从广州搭乘火车到达北京的。在半夜里,阿飞与鸭子站在船头上迎着高高溅起的浪花放声高唱岳飞的《满江红》。那时的阿飞,仿佛是久困的小鸟冲出了樊笼,在满满的意气风发中并不曾有一点乡愁。此时的阿飞,因为心里有了牵挂的人,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做离愁别恨了。

香槟和洛杉矶有两个小时的时差。阿飞半夜里做完实验回到宿舍,正好可以给洛杉矶的咪咪打电话。那时阿飞用的是AT&T的长途电话服务,美国国内长途每分钟只要五美分。遥远的距离让人觉得陌生、不安、 甚至是害怕。开始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两个人就没话找话,过了好长时间才能够像在北京一样聊天。再后来,两个人抱着话筒,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一起哭。那时阿飞每个月的奖学金是1200美元,房租是250美元,而数额最高的一张电话账单是287美元。每逢假期,阿飞就买一张机票飞往洛杉矶,和咪咪一起住三两天,然后又飞回玉米地。没有过出国留学经历的人,往往对留学生活充满憧憬,而对留学的孤独寂寞一无所知。这种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孤独无助的感觉,远非北京与海南之间的距离所可以比拟。新到美国的留学生们聚会,经常有人念起这样一首打油诗:“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出国忘不了。待到背井离乡时,眼看月亮泪落了。”念完了,还要自嘲地嘿嘿一笑,说:“哈,没这么惨。”

那一年,阿飞混迹在BBS 水木清华站的Beauty版。一伙从没见过面的ID,有的在纽约,有的在伊州,有的在北京,常常在轻快姐姐的庇护下聊天灌水。八月的一天晚上,泽泽分享了她自己写和唱的歌《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几个人天各一方,同时在泽泽歌词的基础上进行扩展,不经意间凑成了一首《四季》。阿飞写的是秋天那一节,略显稚气,却是阿飞那一段时间心情的真实写照。

 

那年的春天/你独自离开/脉脉的情怀/飞扬的无奈

那天的斜阳/温暖的街面/你行色匆匆/淹没人海

晴天的云彩/阴天的雾霭/午后的琴声中/泪流下来

二月的雪下来/八月的雨回来/你长发飘飘离开/你长歌唱尽/停下来

而我只愿/面朝大海/等待/春暖花开

 

那年的夏天/你独自离开/啜泣的眼泪/放弃的无奈

那天的流火/烦闹的街面/我茫然无措/隐迹人海

自由得落寞/孤独得堕落/空守的房间中/泪流下来

曾经的你离开/今天的我回来/任情路绵绵无碍/听情歌无尽/人归来

爱是缠绵/情是辗转/回头/春暖花开

 

那年的秋天/你独自离开/郁闷的情怀/等待的无奈

那天的落叶/死寂的街面/你泪眼朦胧/重回人海

忙碌的快活/悠闲的心碎/开心的电话中/泪流下来

圣诞的雪快来/远方的你回来/愿无怨无悔思念/看晴空无垠/鸟飞来

爱是纠缠/情是错乱/向前/春暖花开

 

那年的冬天/你独自离开/乏累的双肩/堆积的情债

那天的飘雪/尘封的对待/我怆然若失/放逐人海

简单得困惑/宁静的心海/拥挤的站台上/风吹起来

月半的星离开/月圆的风回来/唱青春蹉跎成债/叹情深难尽/心不在

爱是冰融/情是燕来/转身/春暖花开

 

《四季》

第一节:zeze,第二节:lonelyman,第三节:qyjohn,第四节:ccassa

 

2000年圣诞前夕,阿飞从香槟毕业,到洛杉矶与咪咪团聚。阿飞在洛杉矶找了个航天航空行业的软件工程师职位,彻底离开学习了接近七年时间的土木工程专业。在香槟读书的时候,因为阿飞有奖学金,曾一度短暂地放下家庭的窘迫困境,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一段吃得香睡得甜的日子。正式开始工作后,自然要和哥哥一道偿还昔日的债务。阿飞小的时候,父亲母亲几乎是倾全家之力供阿飞读书,一定程度上还牺牲了哥哥和妹妹的学业。阿飞读的是国内最好的大学,出国留学后留在美国工作,俨然已经是村人眼里功成名就的番客了。家里这些陈年旧债,阿飞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多负担一点。阿飞月底发了工资,留下基本的生活费用,先还了当年出国时向朱光华同学借的钱,再慢慢地寄一些给父亲去还家里的陈年旧债。有时考虑不周,未免顾此失彼。直到这个时候,阿飞才切身体会到小时候沉沉地压在父亲母亲心头的重担。

2001年9月,阿飞和同事们到新泽西某军事基地出差。9月11日早上,阿飞和同事们刚刚开始工作,基地大楼里就响起了警报,荷枪实弹的士兵进入实验室宣布实行戒严。过了一小会,实验室里的大屏幕电视被接通,电视里NBC正在播放新闻,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熊熊燃烧的世贸大楼。纽约市离阿飞来访的基地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前一天阿飞还和同事们商量完成工作后一起去参观一下世贸大楼,没想到这时候它竟然烧着了。最让阿飞吃惊的不是那架波音飞机横空撞穿世贸大楼的场景,而是播音员明确无误的一句话:联合航空公司从纽沃国际机场飞往三藩国际机场的93号航班在匹兹堡附近堕毁。阿飞和同事们不约而同地掏出兜里的回程机票,上面明白无误地写着:9 月12日,联合航空公司,93号航班,纽沃国际机场到三藩国际机场。出于安全考虑,阿飞和同事们被要求留在实验室里看电视,一直到下午两点才获准离开。开车驶出基地大门时,看到一辆卸去炮衣的坦克雄赳赳气昂昂地趴在那里,炮塔顶上站着一位手持冲锋枪的士兵。回到酒店,才得知美国全境的飞机停飞,火车票也都卖光了。连续等了四天,依然没有开放领空的迹象,同事们决定从新泽西开车横穿美国大陆返回洛杉矶。开到宾州时,接到公司从洛杉矶打来的电话,说是订到了次日凌晨从俄亥俄飞往洛杉矶的机票。几位同事轮流开车,除了加油的时候就没有停下来过,终于在晚上八点抵达俄亥俄。第二天早早赶到俄亥俄机场,发现持枪巡逻的军人比等待登机的旅客还多。办理登机牌的时候需要背诵社会安全号,过安检的时候所有行李全部打开重新打包,手提电脑必须当场启动检查。终于上了飞机,满舱乘客一路上没有说话的,连发餐吃饭的时候都鸦雀无声。到了夜里九点多,飞机终于安全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所有的乘客都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哭。阿飞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轻轻地敲开家门,咪咪红着眼睛迎过来接去行李,说:“咪咪,吃饭。”

2003年5月,阿飞和咪咪在巴萨蒂娜镇边上的Descanso Gardens结婚。早在清华的时候,阿飞和咪咪就梦想要在一片草坪上举行婚礼。两个人第一次参观Descanso Gardens的时候,就深深地被花园的景色所吸引。那时候阿飞就对咪咪说:咱们就在这里结婚好不好。咪咪笑着说:好。婚礼的的场地,就这么定了下来。婚礼程序中既有传统基督教婚礼的内容,也有阿飞两人自己加进去的元素。虽然阿飞和咪咪都不是基督徒,但是经常参加南加州大学的华人团契活动,与主持婚礼的牧师Albany十分熟悉。Albany原本是喷气推进实验室的资深工程师,在神的感召下进入神学院进修,志在让更多的人听到神的名字。牧师的妻子Yveen给婚礼键盘伴奏。Yveen是一位富有激情的音乐家,不仅弹得一手好钢琴,在吉他上也颇有造诣。还在清华的时候,阿飞和咪咪曾一起想像两只白色的猫咪系着红色的领结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追逐嬉戏。正式定做婚纱和礼服的时候,两人依然选择了白色,不过放弃了红色的领结,因为那看起来实在太像真的猫咪了。婚礼仪式的位置,选择在一处绿树环抱的小草坪上。落日的余辉,柔柔地洒落在嫩绿的草地上,金灿灿的。树底下浓密的花丛里,时不时地有野兔和松鼠探出头来偷偷地看。阿飞和咪咪手拉着手,顺着白色玫瑰花瓣铺就的花径向牧师缓缓走去。通常来说,主礼牧师会引用《以弗所书》第五章中的几条经文来做开始祷告。因为阿飞和咪咪都不是基督徒,便和牧师商定改用《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中的第四句到第八句经文。这段经文很早就被编成歌曲广为传唱,阿飞和咪咪都很喜欢:“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家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凡事要忍耐。爱是永不止息。”牧师做完祷告,又开始一段长长的训诫,然后两个人互相交换戒指。两只戒指都是在Tiffany的网站上买的。给咪咪的戒指是一只铂金的素圈,带一颗很小很小的小石头;给阿飞的戒指是一只黄金的素圈,不带小石头。交换了戒指,便是激动人心的now you can kiss the bride时刻。阿飞和咪咪轻轻地亲了一个,下面的宾朋都在笑,一高兴又亲了一个。亲完了,两人一起给宾朋们唱起电影Love Story中的主题歌。这是阿飞最喜欢的一首歌,一个人的时候唱,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也唱。婚礼仪式结束时,宾朋们纷纷打开手里的袋子,将五颜六色的玫瑰花瓣抛洒出来。这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只有远处的树梢上还能看到些许潺潺的金色阳光。傍晚的风缓缓地吹过,头顶上银杏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幸福就像这缤纷花雨一样,轻轻地洒落在阿飞和咪咪的身上。

那时候阿飞和咪咪都很穷。阿飞刚刚工作不久,大部分的收入都用来还债了;咪咪还是个学生,只有一点微薄的奖学金。定场地、做婚纱、买戒指、宴宾朋、请摄影,两个人花掉了为数不多的全部积蓄。要说阿飞这辈子做过的最浪漫的事,那就是倾尽所有和咪咪举办了这一场婚礼。

 

阿飞和咪咪于2003年9 月回到北京,次年11月在北京生下了大女儿。阿飞一家先是在北京住了六年,又于2009年年底回到文昌。这六年间,自然又发生了许多故事,在此不一一赘述。

在回文昌之前,阿飞其实是做了一些准备的,包括在离罗粉村不远的另外一个村子里租了片坡地种了些经济林木,又在坡上盖了几间小屋居住。阿飞原本的打算,是和咪咪一起在文昌找一所学校当老师,慢慢地等那些经济林木长大。谢晋锯校长得知阿飞的打算,牵线搭桥让阿飞两人和海南外国语职业学院的莫校长见了一面,算是面试。海南外国语职业学院的前身是文昌师范学校,阿飞上高中时改名为海南外国语师范学校,最近几年又改成了海南外国语职业学院。阿飞上高三时,曾经短暂地在那里旁听过一段时间。在面试中阿飞提起少时的这段经历,莫校长竟然也还记得。面试中阿飞两人和莫校长聊得甚是投机,莫校长当场拍板让阿飞两人过完年到学校去报到。不过在过年前咪咪怀上了小女儿,阿飞通过电话将此事告诉了莫校长,莫校长遗憾地跟阿飞说:因为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下个学期两个人都不能来学校报到了。阿飞两人原本都是想为文昌做一些事情的,但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变故只能就此作罢,暂时就住在山坡上种种菜、养养花。

阿飞回来文昌种地,母亲并不欢喜。母亲做了一辈子的穷苦农民,农村生活给了她太多创伤,她对孩子们的期盼就是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用母亲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做乞丐都要离家远远的”。她含辛茹苦支持孩子们读完大学,满心以为孩子们从此就可以远离农村的艰辛了,未曾想阿飞这个“读书最多”的孩子竟然会回家种地。不过最让母亲牵肠挂肚的是阿飞没有儿子,重男轻女的陋习在文昌根深蒂固,父亲和母亲均不能免俗。阿飞有了大女儿之后,母亲就经常提醒阿飞还得再要一个孩子,并且一再说明怀上了就要先去做B超检查,如果是女儿的话就不要了。母亲又说,怀孕了可以把南瓜在火上烤了吃,可以把肚子里的女孩变成男孩。阿飞心里不喜,又不能当面反驳,只能够装聋作哑。用父亲的话来说,母亲是家里最大的功臣,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能顶撞的。更何况,在要一个孙子这件事情上,父亲的立场和母亲原本就是一致的。咪咪怀上小女儿的事情,阿飞一直瞒着父母,免得他们逼迫咪咪去做胎儿性别鉴定。那年夏天,怀孕六个月的咪咪得了急性肠胃炎被紧急送往文昌市人民医院。咪咪的病来势凶猛,文昌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简单地把了个脉就给阿飞开了张病危通知单,要求立即转院到海口治疗。那时咪咪已经命悬一线,阿飞恐怕她经受不起从文昌到海口的一路折腾,苦苦哀求医生就地抢救。医生看阿飞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要求转院,只是反复向阿飞说明后果自负。还好咪咪命大,在医院挂了三天的点滴之后慢慢地恢复了过来,再然后就出院回去山坡上静养了。咪咪住院的那几天,阿飞把大女儿托付给父亲照看,但是对咪咪怀孕和重病的事情一字不提。那年11月,咪咪在海口生下了小女儿。

母亲说:“阿弟啊,你还是要生个儿子。没有儿子是会被人骂断子绝孙的。”

阿飞说:“我不怕,我喜欢女儿们。”

母亲哭了:“你是不怕,难道他们是说你断子绝孙吗?他们说的是我断子绝孙!”

阿飞无言以对。

父亲说:“阿弟啊,你还是要生个儿子。家里总是得有个男丁的。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阿飞说:“哥哥不是已经有个儿子了吗?”

父亲说:“哥哥的是哥哥的,你的是你的。”

阿飞无言以对。

母亲说:“帮你看园子的那谁,连续生了三个女儿,他妈妈就逼着他离婚了。他离了婚又娶了个老婆,果然就生了个儿子。”

阿飞说:“我真的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了。”

母亲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难道你就不为我想一想吗?他们天天都在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断子绝孙了吗!”

阿飞无言以对。

父亲说:“要不,你在外面生一个,我们帮你养着。”

阿飞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不能相信这样的话语出自父亲之口。父亲母亲想来必定是理直气壮的,他们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总算把阿飞培养成了一个出人头地的名牌大学生,又怎么能够忍受“断子绝孙”这样的流言蜚语呢? 然而阿飞又无力与父亲母亲争辩,一想起年少时父亲母亲的种种艰辛,阿飞就犹如五内俱焚,心里满满的都是对父亲母亲的愧疚,更何况是父亲母亲主动提起。除了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其他之外,阿飞还得感激父亲母亲跟阿飞提起这个话题时都是用海南话说的。咪咪听不懂海南话,而这样的事情是阿飞断然不能够跟她提起的。事实上,除了树洞,这样的事情无论跟谁都是不能提起的。

 

在阿飞的心中,曾经有过一个田园梦,只是这个梦很短暂。因为选址不善的缘故,阿飞种下的那些经济林木,大部分都毁于2010年10月的那场大洪水。在那场洪灾中,文昌全境多处村庄被淹,文城镇两度遭受灭顶之灾,会文镇赤纸水库决口。洪灾过后,房屋宅舍夷为平地,田地果园一片狼藉。乡民们尚未走出由这一场灾难引起的震撼、悲痛与愤怒,秋菊县令已经迫不及待地派出宣传车在各个乡镇沿街播放自己“像文昌人民的妈妈一样”领导文昌民众“全面夺取了防汛救灾胜利”,听到的乡民都笑称文昌人从此多了个后娘。那段时间里,阿飞参加了部分文中校友组织的一次赈灾活动,组织一个车队从海口购买了一批大米、香肠、鸡蛋和食用油送往县北受灾严重的某个村庄。半路上经过同样受灾严重的的另一村庄,路边满是残桓断壁。几位村民从倒塌的房屋里出来,向阿飞说明村口的这段土路是他们刚刚修好的,要想从这里过路,就得留下一些粮油分给他们。因为这批物资是由文中校友捐款购买,事先已经拟好了明确的赈灾对象和物资数量,阿飞无法擅自挪用,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苦苦劝说良久,阿飞车队这边又有两位身强力壮的司机下来“圆场”,几位村民这才给车队让路放行。车队走过这座村庄,阿飞一边开车,一边想起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这两句,不由得黯然泪落。南村群童“公然抱茅”,或许是出于年幼无知;而若不是衣食无着饥寒交迫,这几位村民又何至于为了些许大米、香肠、鸡蛋和食用油而撕破脸面 “对面为盗贼”呢?

洪灾期间,阿飞走访了文昌多处受灾严重的村庄进行实地调研,并在此基础上写了一篇题为《三个年头,两场洪灾,一点反思》的文章发表在天涯社区。文章发出之后,引起了诸多文昌同乡的热烈讨论,也引起了文昌市委的关注。有位熟识的老师给阿飞打来电话,说是市委到处跟文中的老师们询问阿飞的联系方式,但是大家都推说不认识不知道。最后还是潭牛镇委找到阿飞年近七十的父亲要来了阿飞的电话号码,通过电话约阿飞到市委去做一次交流,阿飞欣然答应。到了市委,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不武县令和双红县令,后娘县令倒不在场。因为是第一次见面,阿飞和县令们都相当客气。不武县令夸奖阿飞热爱家乡调研踏实文采飞扬文章中虽然有一些数据与事实略有出入但是不影响结论,又嘱咐阿飞与双红县令对接将来继续为家乡发展出谋献策。双红县令是个大陆人,开完会后请阿飞在市委边上的一个馆子里吃了碗面条,又给阿飞留了他的手机号码以便联系。后来阿飞又萌生了一些关于文昌河小流域治理的想法,想要约双红县令探讨一番,拨打双红县令留下的手机号码一直都没有人接,发过去的短信也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田园之梦被洪水冲垮之后,阿飞又返回自己熟悉的信息技术行业工作。阿飞的雇主在北京,允许阿飞从海南远程上班,但是需要频繁飞往全国各地出差。为了方便大女儿上学,阿飞又在海口租了一间房子,一家人平时住在海口,周末开车返回文昌。当时阿飞在一些特定领域已经小有名气,被几个不同的厅局聘请为信息化专家,参加一些省级信息化项目的评议工作,也因此结识了一些在不同厅局工作的同行。有一回,同行们在海边举办一次非正式的聚会,阿飞也去参加。有位在安全部门工作的同行,与阿飞虽然认识但是并不熟悉,邀请阿飞一起去踩踩沙滩。等离人群远了些,同行笑着对阿飞说:“阿飞哥,打电话的时候,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阿飞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笑着点头向同行表示感谢,两人又转身走回聚会的地方。

是的,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父亲母亲催促阿飞要个儿子的事情,阿飞从未向别人提起过。阿飞一家住在海口的时候,某天深夜一队荷枪的警察以缉毒的名义搜查了阿飞在山坡上的房屋这件事情,阿飞也从未向别人提起过。

那几年,阿飞活得好累。阿飞常常梦见自己黑夜里在山林间奔跑,身后好些个黑衣人在追赶。黑衣人越追越近,阿飞急中生智,扇动双臂就飞了起来。阿飞其实不太会飞,扇动双臂的时候颇为吃力,尤其是需要拐弯或者是绕过树枝的时候更是费劲。然而黑衣人也会飞,嗖嗖地跟在阿飞的身后紧追不舍。阿飞越飞越快,越飞越高,掠过树梢,掠过教堂尖尖的屋顶,飞向摩天大楼顶上那些许微弱的星光。黑衣人追得近了,阿飞却飞得累了,沉重的双臂再也扇不动了。阿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着漆黑一片的地面坠去,又在漆黑一片的夜里浑身是汗地醒来。

这样荒唐透顶的梦,当然也是不能说的。

更不能说的,还有阿飞对大女儿长年累月的打骂。起因似乎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作业没完成、吃饭没洗手、睡前没刷牙,阿飞立即就暴跳如雷,非打即骂。深究起来,其实是阿飞自己心里的压力的烦闷无法排遣,只是将火气发泄到无辜的女儿身上。在外人面前,阿飞看似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在女儿面前,阿飞实是一位张牙舞爪的恶魔。人们常说,一个人的教养如何,并不在于他如何对待外人,而是他如何对待家人。从这一点来说,阿飞虽然是读了些书,却完全没有学到做人的道理,完完全全就是个野蛮人。阿飞并非不知打骂孩子不对,而是明知不对却又无法制止自己。知错而不能改,是阿飞最大的痛苦,越是痛苦,就越是绝望,越是绝望,就越是易怒。在外人面前做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在自己家里做一个十恶不赦的凶煞,在父母家里做一个装聋作哑的外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阿飞就犹如一只与自己搏斗的困兽。在阿飞的世界里只有一片灰暗,看不到任何光亮,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不到任何出口。几乎是每一天,阿飞都处于崩溃的边缘,早上睁开眼睛,阿飞就问自己,今天是勇敢地死去,还是坚强地活着。唯一让阿飞割舍不下的,就是孩子们还小。就是这么一丁点尚存的良知,让阿飞在无边的黑暗中强忍眼泪,踉跄前行。

2013年7 月,阿飞一家和岳父岳母 一同到云南去度假。在丽江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全家大小同时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阿飞不由得想起了2010年那个夏天,想起了在文昌市人民医院从医生手里接过来的那张病危通知单。那天晚上,阿飞在酒店里给向公司发出了申请离职的邮件。回到海南,阿飞立即开始办理申请出国手续。等到11月,悉尼大学给阿飞发来了录取通知书。阿飞一家在文昌过了最后一个年,扔下全部家当,匆匆忙忙地经由新加坡飞往悉尼。

 

这些年来,阿飞一路不停地向前奔跑。乍看起来,似乎是逃离一种环境,实际上是逃离阿飞自己内心的自卑、愧疚、无助还有恐惧。

然而一个人又怎么能逃离自己?

阿飞梦见自己站在一艘铁船上,船舱里还坐着妻子和孩子。夜正黑,犹如墨汁一般浓稠。风正疾,仿佛刀子一般冰冷。雨正猛,就像洪水冲破堤坝。大浪一个紧接一个,狠狠地拍打在船上。整个船身都在颤颤悠悠地震动,吱吱嘎嘎的声响回旋在船舱里。铁船就这么颠簸着前进着,时而前倾,时而后仰,时而左翻,时而右覆。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跨越了多大空间。浓墨转淡,风浪转小,在天际线的尽头,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一片陆地的轮廓。阿飞走上船头,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陆地在风浪里沉浮。陆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再也不会掉落到海平面以下了。风雨越来越小,船身似乎也平稳了些。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又等了许久,铁船缓缓地靠了岸。阿飞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一个箭步跳上码头,然后转过身去招呼妻子和孩子。就在这时,一阵滔天巨浪卷了过来。铁船被巨浪挟裹着,在浪尖颤抖着,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阿飞梦见和父亲一起坐在村里新盖的正厅里。父亲看着阿飞,苍老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怜爱。父亲说:“在三个孩子里面,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你还年轻,还可以再娶一个老婆,还可以再生一个男孩。”

阿飞梦见和哥哥妹妹一同坐在饭桌前,母亲从厨房端来了香喷喷的饭菜。阿飞一边吃,一边与哥哥妹妹轻轻地谈笑着。这一辈子,阿飞都没有和哥哥妹妹说过这么多话。然而一种不安的情绪慢慢地发芽、成长、壮大。突然间阿飞觉得心口一沉,一种巨大的恐惧爬上心头 ——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难道是我还没离开?阿飞挣扎着睁开眼睛,心里空空的,冷冷的,余悸未定。床头有些许朦胧的亮光,阿飞明确地知道光源就是坎贝尔街上的那盏路灯。阿飞安慰自己:是的,我在这里。然而阿飞的心里仍有疑惑:为什么,我又在那里?

阿飞梦见自己在做梦。梦里有一间四面通透的草棚,草棚正中是一张低矮的木床,看起来有些岁月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家当。些许亮光从草棚外面透射进来,看着像是白天。外面似乎下着小雨,感觉微冷。阿飞睡在木床上,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在梦里的梦里,阿飞躺坐在海边的一张竹椅上。依然是白天,风很大,似乎也下着雨,很冷很冷。竹椅也有些许岁月了,阿飞稍微动一动,竹椅便颤悠悠地咯吱咯吱作响。竹椅很硬很硌,躺在上面并不舒服。然而阿飞实在太累,躺下去便不想起来。风仍在吹,雨仍在下。阿飞的身体变得僵硬,意识变得模糊,内心变得冰冷。阿飞的心里感觉些许疑惑,也许,这是又要睡着了吧?旷野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嚎叫,一丝恐惧骤然涌上心头。阿飞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是浑身无力,丝毫动弹不得,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死死按在椅子里。阿飞被心底巨大的惊恐吓醒,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醒了,还是只是在梦里醒了。

每一场梦,都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

这种经历,与米兰.昆德拉在《无知》一书中的描写是何等的相似:

“这种可怕的噩梦在伊莱娜看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因为她感到自己同时还要饱受不可抑制的思乡之情的煎熬,有着另一番体验,那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明明在白天,她脑海中却常常闪现故乡的景色。不,那不是梦,不是那种长久不断,有感觉、有意识的梦,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一些景色在脑海中一闪,突然,出乎意料,随即又飞快消失。有时,她正在和上司交谈,突然,像划过一道闪电,她看见田野中出现一条小路。有时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一条布拉格绿地中的小径也会突然浮现在她眼前,转瞬即逝。整个白天,这些景象闪闪灭灭,在她的脑中浮现,缓解她对那失去的波西米亚的思念。

同一个潜意识导演在白天给她送来故土的景色,那是一个个幸福的片段,而在晚上则给她安排了回归故土的恐怖经历。白天闪现的是被抛弃的故土的美丽,夜晚则是回归故土的恐惧。白天向她展现的是她失去的天堂,而夜晚则是她逃离的地狱。”

 

后记

 

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放下。

很久很久以前阿飞就说过,文字总是唯美的,因为要给别人看到的缘故。在写作的时候,作者总是选择性地记忆或者遗忘,放大或者缩小,创造或者篡改。展现给别人看的,无非是作者希望给别人看的,愿意给别人看的,或者是敢于给别人看的。通过文字,可以看到作者的所见、所思、所感,但是不要指望看到所谓的真相。一切文字,都隐含了作者的视角,被作者的经历和情感所过滤,经由作者有意或者无意的整理和再加工,最后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同一个事件,经由不同作者的陈述,呈现给读者的记录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这些不同的观点没有对错,只是作者彼时彼刻的主观感受不同而已。而事件一旦发生,无论记录如何完备,真相总是无法被还原或者重建的。

鉴于此,请允许阿飞在结束这篇长文之前借用元好问的一首《雁丘词》为阿飞此时此刻的心境做一个注脚。

 

《雁丘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阿飞

2016年12月于

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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