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紫贝拾遗

一丝淡淡的小暧昧 (林妙丹)

By , September 13, 2016 7:38 pm

640-2

记忆这种东西,之所以美好,就在于有些事情,你记得,对方并不一定记得,从而你完全可以大胆地主观地去渲染一些当年的气氛。或许,我这篇文章的对象就已完全不记得文中所提到的这些事,就如同曾有人对我说过,我曾给过他多大的影响,而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的一样。既然如此,大家完全可以把这些故事当作虚构的来看。可惜它又因太过真实,从而没有太多浪漫的情节可写。

十分可惜,我从小并不是个学习太好的女生。正因为如此,我亦从小受到父母的诸多不满和鄙视。从而让我对学习好的男生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和崇拜。

初中时,我就遇到过这么一个男生。

我依稀记得,考试时他会尽量递给我纸条;我依稀记得,每次我请教他问题,他都会耐心地回答;我依稀记得他曾送给过我一本数学训练题;我依稀记得他因为学习好,英语老师让他去帮忙改试卷,我如何开玩笑地让他给我多分,他笑呵呵地答应;我依稀记得有次我请教一位男生数学题,遭到那位男生的拒绝,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委屈,居然忍不住当场埋头落泪,他却默默地注视着我;我依稀记得有次数学老师让我上台答题,我犹豫了半天,把粉笔指向黑板上的答案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他微笑着点点头,我才打上了勾;我依稀记得有一年春节他送给我一张贺卡,一张再普通的贺卡,贺卡上是一对青梅足马的小儿童,七八岁的男生跪下来送给四五岁的女生一朵玫瑰花,充满了稚气的美好,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贺卡,让我甜蜜了许久……

呀,原来有关的回忆才这么一点点,几句话就写完了,为什么曾会以为充满了满满一箩筐美好的回忆呢?是的,有什么好写的呢?我们的关系从未更走进一些,从未更明朗一些,从未更亲密一些,仅仅比普通的同学关系多点关注而已,随着岁月的流逝,甚至这些多点的关注都可以被抹杀掉,不留半点痕迹。

上了高中,我们不同班,自然也从未有任何联系。听说,他上了高中就逐渐地跟着一些小混混学坏。我很想自作多情地认为这跟我有点关系。可惜,真的没有。

高二那年,有一次我在宿舍门口洗脸,他跟着一群玩仔嘻嘻哈哈地走过,那时候恰逢将要分文理科。我洗刷完毕,抬头问他:“你是要学文科还是理科啊?”因为我记得他语文和英语都很好。他笑道:“男孩子当然是要学理科啦!”充满了男子气概般地对文科发出一丝鄙视。那是我们高中时唯一的一次对话。

高三时,传来他的风言风语,说他正在追求一个女生。他跟着那群玩仔在女生宿舍楼下使劲喊那个女生的名字,不断地吹着口哨。我提着满满一桶水从他们身边走过,我冲着他笑,他也冲着我笑,彼此都非常的坦诚。

没有伤心,没有嫉妒,甚至没有丝毫的尴尬。我们就如同两个生活圈子里的人,从未有过交叉。如今彼此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更是淡然得如同普通同学那般无异。

再后来,听说他学习成绩下降得很厉害,他的父母要求他重读,但是他坚持要高考,结果还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反倒我,原本成绩就不佳,加上报考失利,来到了一所非常不如人意的学校。

大学入学,面临这样的学校环境,我的心情陷入了极度的压抑。我反复在思考着一个问题,我们就非得要上大学吗?我现在拿着这些学费去深圳打工不好吗?哪怕找不到工作,再不济,我去找个中年大叔当小三不是也挺好的吗?

我辗转反侧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有一天,我在QQ上遇到他。我告诉他,我想退学了。他十分惊讶,一直在劝导我要坚持下去,甚至着急地问我有没有电话,电话里跟我说。面对着电脑屏幕,我呆住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的学习,或者说,从来没有人这么鼓励过我。小时候,我是被放养长大的,我的父母只知道我不是学习尖子,至于我的成绩到底如何,他们是从不留心的。高三时,我就曾有过一段时间非常的厌学,也丝毫没有任何人开导过我。哪怕是现在,我想义无反顾地退学去深圳打工,亦是无人可说。从未有人告诉过我学习有多重要,你必须坚持下去。如今,隔着千山万水,居然有一个人能如此着急如此恳切地劝导、开导我必须坚持把大学念完。

面对电脑屏幕,我感动得差点掉泪。我打道:“原来你对我这么好。”过了许久,他才回道:“你从来不知道我对你好吗?是啊,好像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又是一句让我感动得泪流满面的话。是啊,我又曾为他做过什么呢?我们就如同两张毫不相干的白纸,淡淡地当过同学,又淡淡地各奔东西,甚至从未有过较深入的交流。

我果真坚持着把大学念下去了,往后的日子,我逃学、重修、谈恋爱、失恋暴走、泡网吧、夜谈聊天、泡图书馆、逛书店,就这么跟着宿舍女生打打闹闹中度过。直到大三,才认认真真地谈起了一场恋爱。

谈恋爱后没多久,又一次网上偶遇,他笑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春节的时候,看到我们从旅馆里出来了,虽然隔得很远,但是我的笑容,他一直记得,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想来,那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来,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较为动容的话了吧,但我已无心恋战。

一别十几年。怀孕时,打算在家乡备孕。沐浴着家乡春风与阳光,逐渐回忆起初中丝丝美好。听说大学毕业后,他就毅然回家乡从业。我捧着个大肚子,天天出门散步,偶尔会想到会不会有一天会在街角遇到过去的同学遇到他?那时候的我已在他乡生活十几年,跟过去的同学鲜有联系。奇怪的是,巴掌大的文城,记得我高中时经常戏谑我们这个地方小得就像个镇,就是这么小的一个地方,我进进出出半年,居然从未遇到过一个过去的同学。

又是一晃几年。初中毕业后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去之前就想好要好好感谢他的一番话了。可惜那次聚会的气氛不算浓烈,大家都煽情不起来,甚至偶尔会出现无话可说的尴尬。畅怀往事时,大多同学都记起我是初二才转学过来的,实则我是初一第二学期就转学过来的,看来大家对我的印象都比较模糊,我也觉得没什么好争辩的。碰杯的时候,我趁机感谢了他一句,感谢他在初中考试时经常给我传纸条。嗯,那么,就没有什么别的好感谢的了吗?

恰逢这时,有位男生提起我初中跟人打架的事,我一顿惊惶。这时,他忙出来辩解道:“不是她,不是她!你记错了!她没有打架过!”那一刹间,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一直想要感谢他的是什么了。

因为小学六年级所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让我总是害怕人家把我归类为小太妹那一类。然而,恰恰因为有关六年级的那些事的风言风语,很多人都会把我归类为那一类。我一听到“早熟”“打架”这些字眼儿就会脸红心跳、一阵惶恐,更害怕人家把这些字眼儿冠到我的头上,会更是让我无地自容。

依稀记得,有过一次,一位男生在我背后模仿着我的动作,取笑我矫情,我的脊椎感到一阵阵发烫。这时我看到了他朝我投来不介意的眼光,才让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已无法承受更多的取笑和嘲笑,我迫切渴望着来自一切的支持与鼓励。

依稀记得,那时候班里的班干部管理纪律,在晚自习,谁要是说话就朝谁扔粉笔或黑板擦。有一次,我正在看书,“哗”一个黑板擦飞过来,打在我的脸上,扑了满脸的粉末,我默默地擦着脸。是他,站了起来,对那位班干部喊道:“你扔错了!她没有说话!”

由于向来成绩不算太好,加之承受着各种压力,我的成绩早已差得一塌糊涂,但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我总不愿意彻底的沉沦。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逃学,但是偶尔还会看会儿书。关于打架的事我更是避之唯恐不及,经过六年级的事,我对这类事真是厌恶至极。我会记得,在晚自习时,他会如何耐心地帮我解答问题。我会记得,当我的作文偶尔取得好的成绩时,他会投来鼓励的眼光。

我想,我一直都想对他表示感谢,又不知该感谢什么的,应该是在那个我极其害怕别人认为我不学好,却偏偏大多数男生都会认为我不学好的年代,唯有他鼓励的眼光,让我看到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还有人相信我是干净的、我是纯净的、我是无辜的……

【作者简介】

林妙丹,于1995-2001年就读于文昌中学,曾是文昌中学文娱队的一名。现为家庭主妇,业余时间喜欢旅游、摄影、看电影,及阅读。

祝嘉故居的尴尬 (吴鹏)

By , August 25, 2016 1:07 pm

226524448606260130

(一)

祝嘉先生1899年生于海南文昌清澜溪田村,是文昌乡贤。说来惭愧,身为文昌人,我最初知道祝嘉还是上大学之后的事。那时我不可救药地痴迷于书法艺术而不能自拔,一有时间就泡在学校图书馆里查阅书法碑帖和书法理论方面的书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汗牛充栋的图书中抽出了《书学史》,随手翻开一看,还是繁体竖排的,我的头一下大了起来,马上萌生了退缩之意。也许是机缘使然,我觉得要是就这样将这本厚如砖头的著作置之高阁,对作者未免不敬。便翻看了一下序言,不由吓了一跳,写序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大书法家、国民党元老级的人物——于右任。而作者祝嘉竟然是文昌人,与我同乡。这样一来,要是再不认真拜读《书学史》,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出于乡谊与崇敬之情,我硬是将近30万字的《书学史》啃完了。一边读一边为作者严谨的治学态度、洁雅的文字风格,以及对书法的真知灼见而折服。

自此,我与祝嘉先生以另外一种方式结缘,开始广泛收集拜读他的著作,临摹鉴赏其书法作品。随着理解的深入,我愈加服膺于祝嘉对书法艺术的锲而不舍,对书法事业所做出的不可替代的贡献。

我为有这样一位享有盛誉的老乡而感到自豪!尽管祝嘉先生并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后生,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老乡。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参加工作,从一些同道那里得知为了纪念祝嘉先生所做出的贡献,政府保留了他的故居,而且还是文物单位和旅游景点。作为祝嘉的忠实粉丝,我决定到先生故居瞻仰凭吊,发一发思古之幽情。

没想到工作忙抽不出时间,这一心愿竟然数年没有达成,。事实上,祝嘉故居离我工作与生活的地方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这些年来,我多次或陪家人,或陪朋友到高隆湾游玩,每次从那块高高的、棕色的“祝嘉故居”指示牌下经过,心中总涌起愧疚之情。

直到有一天,这种愧疚之情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令我窒息,我知道不管多忙,有什么样的借口,都要抽出时间去完成瞻仰祝嘉故居的宿愿。

(二)

去年盛夏的一个下午,我终于痛下决心,抛开一切冗杂繁琐之事,驱车向着祝嘉故居而去。当车子拐进祝嘉故居那条水泥道时,我的心情突然忐忑不安起来。

水泥道旁种着上百棵椰子树,枝叶繁茂,绿荫匝地,夕照从树叶的缝隙露下来,在水泥道上投下无数光怪陆离的光圈。让人感到夏天的火热与生机。

祝嘉故居就在道旁。一开始我还以为来错地方了,但是大门旁边墙上那块集祝嘉书法而成的“祝嘉故居”的牌子提醒我,这处破败的瓦屋就是我心中仰慕已久的朝圣之地——祝嘉故居。

我站在大门前的沙土地上,久久凝视着这处破败的瓦屋,心里像揣了块千斤铅块沉重异常。故居墙体斑驳破裂,青苔肆无忌惮成长着。大门已腐朽,被蛀虫蚀咬得坑洼不平。屋顶的瓦片剥落,抬头便能看到碧澄澄的天空,还有夏日耀眼的阳光。整片瓦屋是如此破败不堪,好像只需一阵风袭来便会轰然坍塌。故居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既没有管理人员,也没有游客。与祝嘉显赫的学术地位以及对故乡书法发展所做出的贡献形成鲜明的对比。尤其是故居周围都是新开发的楼盘酒店,摩天而立,高大而气派,就更衬出故居的矮小与破落。

正在我怔然出神之际,一位老人推着手推车从水泥道上走过。大概看出我是来瞻仰故居的,好意提醒我说,从旁边的侧门可以进入屋子里面参观。但是,我此时已经没有到故居里面去走一走、看一看的欲望。因为,我害怕会勾起更大的失望与伤感。

我绕着故居外围踱了一圈。洁白细软的沙子在我脚下发出欢快的声音。然后,在夕阳的余辉中驱车离开祝嘉故居。

(三)

祝嘉出生的1899年正好河南安阳小屯村出土甲骨文。这是文化界、考古界和书法界一件大事,祝嘉也为此而自豪。他有一方印章“龟甲出土我堕地”,常钤于书法作品之上,以示与文字、书法的缘分。尽管迫于生计,祝嘉很早便离开家乡,颠沛各地,1948年定居苏州,但心系故乡,乡魂萦绕。为缓舒对故乡的思慰之情,祝嘉常年在书房中张挂一幅由海南画家绘就的以故乡风物为内容的国画作品。1980年代后,祝嘉的许多作品上都会钤上一枚刻有“文昌祝嘉”的印章,以示不忘本之意,同时也寄托了对故乡深切的思念。

1985年5月,已届86岁高龄的祝嘉不辞千里,从苏州辗转回到文昌讲学,弘扬书道。文昌是南疆小镇,文化相对封闭落后,尽管有着优良的书法传统,但仍属弛废状态之中。祝嘉的到来不啻一声春雷,唤醒了被动乱破坏而处于休眠之中的传统书法艺术。我生也晚,未能躬逢盛会,亲聆教诲,至今引为憾事。

后来我看到当时的照片,照片上的祝嘉身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顶寸发不存,俯身于桌,做书法示范。他全身弯成了一张弓,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力量透过瘦小的身躯展现出来。双目炯炯有神,直视纸面,精神高度集中。我想此时即使是地裂山崩,也不能使这位老人有丝毫分神。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祝嘉执笔很低,几达毛笔根部。这样写出来的笔画有力、雄强、稚拙。这不正是他一再强调的“五指齐力,全身力到”的充分体现吗?

后来,我作为书法爱好者,先后参加了文昌市书协举办的一些书法活动,多次在展厅、画册、宣传栏上看到祝嘉这张珍贵的相片。每每此时,我都会默默端详片刻,以这种方式向这位老乡、书法巨擘致以深深的敬意。

从某种意义上讲,祝嘉此次回乡传授书学是一次破冰之旅,文昌书法迎来了春天,得到蓬勃发展。2011年,文昌被中国书协授予“中国书法之乡”的荣誉称号,就是最好的证明,也是对祝嘉的最好告慰。

(四)

祝嘉是我国著名的书法家、书法理论家和书法教育家,被认为是继清代阮元、包世臣、康有为之后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碑学大家。在其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历程中,倾心书法,搜索临池,探幽抉微,成就斐然。在理论、创作、教育等方面均有不俗的建树。一生共撰写70多部,共300多万字的书法论著,同时代无出其右者。

斯人已逝。学习、研究、传播祝嘉的书学,保护、修葺其故居,是对他应有的尊重。人类社会文明的高度,需要像祝嘉这样的人物來不断拔高;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需要像祝嘉这样的人物去推动。社会的文明进步并不仅仅体现于高楼大厦,或者GDP之上;在这个物质横流,精神迷失的时代,为我们,为子孙保留一处清静的、缅怀先人的去处,也是社会良心、社会文明的体现。

在即将完成这篇小文之际,一位刚从祝嘉故居回来的书友告诉我,去年的“威马逊”台风过后,祝嘉故居被掀了顶,至今尚未修复。闻之嘘唏!

【作者简介】

吴鹏:大学本科学历,海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学术委员会委员。自幼爱好书法,心摹手追十数年,上溯三代,下追明清,于《大盂鼎》、《虢季子白盘》、《毛公鼎》、《石鼓文》、颜真卿、杨沂孙、王铎、黄道周下功尤深。书法作品入选海南省各级展览,书法论文及随感发表于《书法导报》、《中国硬笔书法》等。业余坚持文学创作,已在网络及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杂文近百万字。长篇小说《同学危情》获文昌市第一届青年文学奖小说类一等奖。现供职于文昌市教育局。

453496649323130012
787168395213648038

我与溪北书院 (吴鹏)

By , August 25, 2016 12:46 pm

362614005587741603

溪北书院位于文昌铺前镇,是海南清末著名书院之一,现保存完好,为文北中学所用。

(一)

2001年夏天,刚从师范院校毕业的我,正待在家里等待教育局的分配。与焦急的父母亲相比,我要心平气和得多。我心中有数,像我这种一没钱二没权的农家子弟,分配到好学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事实证明,我的预判是准确的——文北中学。这是文昌最北端的一所学校,也是离县城最远的學校,坐车得两个多小时。而我的家就在市郊,到县城也就几公里的路程。结果出来后,母亲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知道母亲这是为我担心,也为自己的爱莫能助感到愧疚。

但是,少不更事的我却不以为意,背起行囊平静地踏上北去的班车。一路颠簸,到达铺前时已是午饭时间。办理完报到手续,老总务带我去学校安排给我的宿舍。走在宽敞的校道上,远远便看到一处红墙绿瓦的建筑,古朴而典雅。与高大雄伟、富于现代气息的教学大楼相映成趣。我心中纳闷却又不便出口相询,只是默默跟在老总务后面。

从大门经过的时候,匾额上镌着“溪北书院”四个黑色的隶书,落款是“宜都杨守敬”。杨守敬是清末著名的书法家,湖北宜都人。一座穷乡僻壤之间的书院居然由这么一位鼎鼎大名的大学者、大书法家题匾,似乎昭示着它的不同寻常。至少说明溪北书院的历史悠久。我是书法爱好者,大学时很是下了一番临池的苦功。因此,当看到杨守敬的题字时,激动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我知道这座书院包括创办书院的人肯定非比寻常,一定在历史上留下耀眼的光芒。我对书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强烈的好奇。

“这里怎么会有杨守敬的题字?”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老总务。

“你是文昌人,没有听说过溪北书院?”老总务惊讶地看着我。好像不知道溪北书院就没有资格当文昌人似的。

我无言以对,因为在此之前我确实没有听说过溪北书院。要不是这次鬼使神差分配到文北中学当一名教书匠,恐怕永远跟它失之交臂。

老总务见我确实不知,只得将答案透露给我:“书院是孺初公所建,杨守敬是他的学生,叫学生题字他哪敢不写啊!”老总务的语气里透着自豪。

“孺初公?”我的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与此同时,愧赧之情逐渐蔓延开来,觉得自己真的不配当一名文昌人。

“就是潘存。”直觉告诉我,老总务此时看我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屑。孺初是潘存的号。后来我才知道,铺前人已经习惯将潘存称之为“孺初公”,亲切,充满崇敬之情,就像称呼自己的爷爷一样。

我这才恍然大悟。早在上大学的时候,我在一本《中国书法鉴赏大典》的书上看到潘存的两幅书法作品。虽然从简介上了解他是文昌人与我同乡,却并不在意。没想到现在却要到他创办的书院里教书课字,启蒙后学。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的宿舍就在经正楼一楼右边的侧室。当我从甬道经过讲堂的时候,竟产生了穿越时空的错觉。放下行李我顾不上饥肠辘辘,开始兴趣勃勃游览起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书院。出于对书法的爱好,我特别留意书院中的书法作品。这些书法作品多以楹联、匾额的形式出现,书写者都是某一时期书坛翘楚,水平之高令人啧啧称奇。

书院的主体由三部门组成,头门、讲堂和经正楼。两边还有东西厢房。头门两边有砖砌的侧间,上为卷棚顶,铺盖琉璃瓦。门匾上书“溪北书院”四个大字,纯从汉隶《石门颂》化出,铁划银钩,气格高迈。杨守敬与潘存过从甚密,在亦师亦友之间。大门两边还有一幅楹联:“维持风俗,教育人才”,却没有落款。后来,才从学校老师口中得知,这幅对联是重修时由学校一位老师补写上去的,没有落款是出于谦逊之意。

走过一条不长的甬道,就是“讲堂”。这是当时老师授课的所在,置身其中仿佛能听到学生们朗朗的诵经声。“讲堂”二字为潘存手书,取法唐楷,写得很有拙趣。堂里的两对楹柱上分镌刻着一短一长两副对联。短联为“得妙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看花”,为杨守敬所书,是章草体。据说,这副对联文革时曾被红卫兵小将铲去,现在看到的是文北中学的一位教师根据字模描上去的,已失去了杨守敬书法高古俊迈的意趣,甚为可惜。长联为潘存亲撰:“学问无他求益乎身心家国天下,载籍极博折中于易书诗礼春秋”,意境极为扩廓,从中可以窥见潘存是个有抱负的人。否则也不会以垂暮之年回到家乡举办书院,拔蒙启智,传承薪火。字为篆体,乃是我省已故著名书法家、海南省书法家协会第一任主席黄强手书。黄强的字取法于吴熙载、徐三庚诸家,风格上趋于姿媚一路。讲堂后面为“经正楼”。楼的内部为木质结构,构造巧妙坚固,历百余年风雨仍巍然屹立。“经正楼”三字为行楷,潘存所书。经正楼是藏书的地方,后来成了文北中学的图书馆。

甬道两旁有两棵百年枇杷树,枝柯斜逸,团团如盖。站在绿荫之下,仰望着巍峨雄伟的书院,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在当时的物质条件下,营建这么一座宏伟的书院艰难可想而知。孺初公却知难而上,筚路蓝缕,将自己官俸全部投了进去,还多方筹措银子,历时数载才有了溪北书院。

此时,我完全没有了初时的懊恼与不平,反而庆幸能够与溪北书院为伴,日夕漫步遐思于其间。

(二)

从此以后,课后饭余我或坐于山门借枇杷树的绿荫乘凉,或闲步于甬道、东西走廊思接千载,神游万仞,发思古之幽情。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倒也悠然自得。

久而久之,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尽管学校的宿舍非常紧张,一些未婚的老师甚至两人挤在一间逼仄的小房子里,但偌大的书院只安排了三名老师住宿。除了我还有另外两名老师住在大门的侧房里。那两名老师与我一样,也是新分配进来的。

直到后来,才有要好的老师告诉我,书院闹鬼!当地的老教师根本就不愿意住这里,学校欺负我是新老师,不知真相才安排到书院住宿。接着,绘声绘色给我讲起了书院的鬼故事,并且言之凿凿,说是某人亲身经历或亲眼所见。我一笑置之。我历来以为神鬼之事相信则有,不信则无。话虽如此,还是耿耿于怀。

某夜,正在熟睡之际,忽听得耳边有嘤嘤之声,似虫鸣,似风过木叶,更似女子啜泣。我惕然惊醒,拥被起坐,凝神细听,哭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回想起老师讲的鬼故事,我竟生出毛骨悚然之感。良久,我扭亮电灯,昏黄的灯光洒在空旷的房间,如梦似幻。

此时,我把自己想像成了《聊斋志异》中赶考的穷书生,借宿于荒郊野岭一座残破的古寺,独对荧荧孤灯,手持书卷,低声吟哦。耳朵却听着大门,渴望着狐狸化成的美女敲门,相对而坐,吟诗作对,讽诵风月,共同成就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即使狐狸化成的美女只是为了勾我的魂魄,吸我的精髓,我也心甘情愿。

我完全没有了睡意,披衣起行。这时,正是深秋季节,明月在天,孤星隐耀。天空洁净得像一块玻璃,既高且远。经正楼前面是一个台子,下面是天井。月光倾银泻玉,天井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芒。从台子上望下去犹如一池清泉,寒光鉴人。天井左右各种着一株叫不出名的花,此时正是开花季节,洁白的花朵在月光下放射着金属的光芒。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我突然想起大门前面月牙塘里的荷花开得正欢,月下看荷花应该别有一番美感与情趣。经过甬道,宽大的枇杷树叶铺了一层,踏上去窸窣作响,在阒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月光从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照在我的身上,仿佛给我穿上一件洁白的羽衣,竟感觉自己是下凡的仙人。

月牙塘是风水池,其形状如同半月,因此得了这么一个雅致的名字。月牙塘上面蒙着一层雾气,给她披上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还未走近月牙塘便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蓦然间,我犹豫起来,担心自己的不请自来打破了月牙塘的静谧,也打扰了荷花仙子的孤芳自赏。但是,最终还是抵不住荷花的诱惑,来到塘池边。

荷花散布在池塘两边,叶子田田,荷花高擎出水面,亭亭玉立,花香清远。与白天相比,月下的荷花多了朦胧之美。如同隔着珠帘看美人。我多想就此与高洁的荷花相对而立,相对而视,直至永远。

月亮倒影在月牙塘,好似一个银盘。我突然起了孩童之心,摸索着从地上拾起一起石子,对准了扔过去。扑嗵,水波层层荡开。一只鱼儿受了惊吓,跃出水面,复又潜了下去。很快,月牙塘又恢复了宁静。

倏地,呱的一声怪叫,吓了我一跳。凝神细看一只受到惊扰的青蛙跃出水面,落在宽大的青黛色荷叶之上,鼓着双眼,又连叫几声。似乎对我的不礼貌行为表示抗议。叫声带动了别的青蛙,顿时荷塘里蛙声一片,此起彼伏。我不由想起了“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诗句,尽管月牙塘只有荷花而没有稻花,却同样充溢着诗情画意,美不胜收。遗憾的是我不会赋诗,辜负了如此良辰美景,否则,说不定像辛弃疾那般写出一首流传千古的名篇。

回想起睡梦中听到的奇怪声音,我恍然大悟,那怪声说不定就是这蛙声呢。我不禁为自己的神经过敏而哑然失笑。

寒气越来越浓,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只好舍下这如诗画一般的荷塘月色,返回宿舍。

(三)

两年后,我因工作原因调离了文北中学,到另一所乡镇中学教书;再三年后,我上调到文昌市教育局。再次回到溪北书院已是2007年。

当时,一批老先生上书市政府,要求对全市的教育文物进行摸底统计。市领导大笔一挥,将任务交给了文体局和教育局。由于市里没有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最后由市文体局出面邀请海南大学社会研究中心研究员、古建筑专家阎根齐教授指导。接待和联系工作则落到我身上。

阎根齐教授身材不高,面色黧黑,包里带着相机,所到之处总要取出来咔嚓一阵。第一站就是溪北书院。其时正是暑假,学校阒寂无人,惟有绿荫匝道,鸟声啾啾。揆别数年,溪北书院愈显败落。我和文北中学校长陪着阎教授从大门开始一路看去。

一路上阎教授一边照相一边给我讲解相关知识,从书院的筹建,建筑的特色,到潘存的典故,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令我大开眼界。说实在话,在文北中学教书期间,我曾搜集过潘存与溪北书院的相关史料,希望多了解一些有关知识,但却远不如阎教授一席话收获丰富。

从溪北书院出来,阎教授提出到潘存故居看看。我马上表示赞同。尽管我在铺前工作生活了两年多,却从来没有到过潘存故居,一直引以为憾。

潘存生于港头村,从京师回来后迁居白沙园村。从溪北书院到白沙园村仅二十分钟路程。白沙园地势平坦,只有数户人家,几间房屋坐落于绿树掩映之中。我们到的时候时值中午,天气酷热,两三名妇女躺在吊网中乘凉闲聊。听说我们是来探访潘存的,非常热情跟我们打招呼,并主动将我们带到潘氏宗主家里。这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伯,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精神矍铄,非常健谈。他告诉我们这个村子里的人家都是潘存的后代子孙,有嫡系也有旁支。他自己就是潘存的嫡系,所以才有资格当潘氏宗主。

老伯将我们带到一间老屋,这是一间典型的清朝建筑,雕梁画栋,有花草也有动物,做工精细,富于美感。屋子大厅正中间张挂着潘存的画像,威严之中透着慈祥。

潘老伯告诉我们,这间老屋是潘存在世时兴建,用料都是名贵的海南黄花梨。近些年,随着黄花梨价格暴涨,引起了不法之徒的觊觎。尽管多方防犯,老屋还是在一个暴风雨之夜被洗劫一空。包括两扇大门,几张桌椅。最珍贵的是八扇屏风。屏风上雕刻着奇卉异草,飞珍禽走兽,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说到这里,潘老伯一脸痛惜。我也愤愤不平,在心里谴责偷盗者。

因为时间有限,我们只在白沙园村待了半个多小时。驱车离开的时候,我探头回望白沙园村,安静,远离喧嚣,像极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四)

再次拜访却已是2015年了。这次是到文北中学进行开学工作检查,顺便到溪北书院走走看看。此时,文昌刚刚遭受了超强台风“威马逊”的重创,铺前是受灾最严重的乡镇之一。到达文北中学的时候,校园里仍然残留着台风过后的痕迹——折断的树干、枯萎的椰子树、倒塌的围墙、校道上的枯枝败叶。提起这场史无前例的台风,学校的老师仍然心有余悸,为之色变。

完成检查工作后,我提出到溪北书院看看。学校领导中有不少是我的熟人,都知道我曾经在溪北书院住过,有一种特殊的情结。校长迟疑片刻告诉我,书院的东西厢房已经在“威马逊”中塌掉了!我心里一沉,书院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自然灾难啊!

去书院的路上,隔着围墙就看见东厢房的屋瓦被风掀掉,大梁和椽子曝露在天日之下。走近一看,东西厢房受损严重,地下残砖破瓦遍地,一片狼藉。因为担心发生安全事故,东西厢房已拉起警戒线,不让人靠近。

我默默站在前面,凝视着这一片残败建筑,心中说不出的难过。溪北书院自创办至今已历百余年,风风雨雨屹立不倒,不成想却毁于台风。是天灾抑或是人祸?

所幸的是,书院的主体讲堂和经正楼并未受损,依然巍然而立。顺着甬道我们走进讲堂,我突然发现柱子上潘存亲撰黄强手书的长联被磨去了,仅剩下两根光溜溜的柱子。我气愤地质问校长:“这是怎么回事?”

校长苦笑着告诉我,前几年有关部门曾对书院进行过一次简单的修葺,楹柱上的书法就是在那次修葺中被磨去的。我无言以对。文物修复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就是恢复原貌,而不是破坏甚至是颠覆。这次修复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幅对联,重要的是使溪北书院的文化内涵遭到破坏。后人再也看不到一座原汁原味,文化内涵丰富的古代建筑。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损失。

后来得知政府已立项修复溪北书院,我期待着书院焕发新的青春与活力。这也是对孺初公在天之灵的告慰。

(五)

从溪北书院回来,我开始留意历史上一些著名书院的历史与现状。有的书院经不住时间的消磨,毁于天灾人祸。但也有不少书院由于管理得法,开发有序,至今仍在文化传承上发挥着积极的作用和影响。不管如何,书院对学术文化的发展,人才的培养曾起过推进作用,是人类文明的助推器。

溪北书院对文昌乃至海南教育的发展作用是显而易见的,它培养出一大批杰出的人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溪北书院就是一部教育史、文化发展史和文明史,是一座巍峨的丰碑。至少,溪北书院对我的精神涵养是巨大的。

我想,即使溪北书院终究逃不过衰败乃至消亡的命运,但在我心中,它永远巍然屹立!

【作者简介】

吴鹏:大学本科学历,海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学术委员会委员。自幼爱好书法,心摹手追十数年,上溯三代,下追明清,于《大盂鼎》、《虢季子白盘》、《毛公鼎》、《石鼓文》、颜真卿、杨沂孙、王铎、黄道周下功尤深。书法作品入选海南省各级展览,书法论文及随感发表于《书法导报》、《中国硬笔书法》等。业余坚持文学创作,已在网络及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杂文近百万字。长篇小说《同学危情》获文昌市第一届青年文学奖小说类一等奖。现供职于文昌市教育局。

01
01
01
01
01
01
01
01

 

怀念我的外婆 (符望)

By , August 18, 2016 5:17 pm

fuwang

很多人心中有一个慈爱的外婆,我也不例外。

外婆已经离开我有近十年了,一直想写篇文章纪念外婆,无奈整日忙忙碌碌,劳形于案牍之中,并无闲暇写作。说实在的,人至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现实的喧嚣与整日的忙碌,都是常态。近期恰逢清野兄发贴征文,便逼迫自己一定要抽空写一篇。于是,便在夜深人静之时,享受闲暇一刻,浏览发黄的照片,拼接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当往事一件一件在脑海中浮现之时,忽然觉得外婆离我并不远,那些过去的影像越来越清晰…。

我的外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昌女性,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或者名气。从这个角度而言,外婆是平凡的,平凡得把她放在那个时代的人群里,没有人能分辨出来。因此,她的姓氏名字,其实并不重要。但是,她对于我来说,又是伟大的。朴素、勤劳、善良……这些文昌女性具备的品质,可以说是外婆的缩影。从小时候直到高中阶段,我与弟弟的成长离不开外婆的细心照料。除了生活上的照顾,更重要的是,她深知读书育人的重要性,身体力行并传输给我们,这种理念与行动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一生。

外婆家在文昌重兴镇文集溪村,那是一个山水秀美的地方。在我小的时候,每当父母同时照顾不过来我和弟弟的时候,我的寒暑假经常是在这里与外公外婆一起度过的。外婆家的庭院,成为我与舅舅孩子们玩乐的天堂。庭院边上的菠萝蜜树,总是让我们抬头张望,流着口水等待菠萝蜜成熟。印象最深的是那时村子边上的小溪,外公外婆经常带着我去捉虾与游泳。小溪水清澈见底,底下的泥沙细且软,最适合孩子们玩耍。我和其他孩子一边学习游泳,一边还能看到小鱼小虾游来游去。那时候也没有什么救生圈,经常是外公外婆托着我的肚子,让我学习划水姿势。可是由于玩劲太足,诱惑太多,当时的我,只顾玩乐,并没有学会游泳,最多学了点狗刨。这种童年的单纯与快乐,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也是我心里最温暖、最柔软的回忆之一。跟现在那些在游泳馆里经教练严格训练学会游泳的孩子相比,我们那时候,自有我们的乐趣,一点也不后悔。小鱼小虾的陪伴,潺潺溪水的回响,对于当代孩子来说,都是奢侈品。因为多年以后,我回外婆家再去看看小溪,发现小溪已经被污染,失去了往昔的灵性。工业化到处留下它的印迹,连一个小山村也不放过。愚蠢的人类终究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在我和弟弟小时候,由于父母工作忙,有时无瑕顾及我和弟弟,外婆会在有需要时到县城来帮忙照顾我们兄弟俩。除了日常的生活起居,外婆非常关心我们的学业。在外婆她所处的那个年代,由于女性地位的低下,她没有机会接受很好的教育,不能说有多少文化,也没法辅导我们做功课。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她时刻不忘向我们兄弟俩灌输读书的重要性,经常询问我们的成绩。这一点,非常有文昌女性的特色-贤淑聪颖,秀外慧中。文昌作为著名的文化之乡,文化发达,教育兴盛,曾有过“一里三进士”的美誉。这种注重教育的氛围和文化熏陶,会使文昌女人多了一些内涵。文昌女性的知书达礼,从小处而言,会影响一个家庭的前程与出路;从大处而言,会影响一个地方的文教事业乃至经济发展。在我们家,这种影响非常深远,伴随一生。先是外婆坚忍能干,把我妈妈努力培养成为那个年代整个重兴镇罕有的大学生,从此跳出了农门,有了不一样的人生。然后是妈妈含辛茹苦,敦促我与弟弟好好读书,最后我们没有辜负她的期望,都考上了较为满意的大学,人生从此有了更多的选择。这正如作家龙应台写给他儿子的一段话,“孩子,我要求你读书用功,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绩,而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谋生。当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义,你就有成就感。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不剥夺你的生活,你就有尊严。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

在高中阶段,父母先后调至海口工作,而由于学校挽留的原因,我一直留在文昌中学读书,并未随父母转学至海口。高中阶段面临高考的压力,学业繁重。由于一人单身在外,父母最多只能周六周日从海口回来看望我,总归不够放心。为了让我们安心读书,外婆又作出了巨大的牺牲,离开外公,离开她那熟悉的农村生活,专门到城里来照顾我和弟弟。这个时候,父母原来在文昌工作单位使用的宿舍已经被收回,并没有地方可以供外婆居住。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家在离文昌中学不远处,租个很小的房子。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条件是比较艰苦的,房子是一室户,约10平方,隔音差,连独立的卫生间也没有,灯光也比较昏暗。但这种艰苦的条件并不影响外婆对我们的细心照顾。每天下午,我和弟弟放学后,便骑车回到这个小房子,吃上外婆给我们做的可口饭菜,跟外婆聊聊学校的生活,然后在外婆的叮嘱和目送中,再回文中去上晚自习。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直到我们考上大学,远离家乡。

远离家乡的大学阶段,开启了我独立自主的人生。从1994到2001,我都在上海求学,一个人应对一切。大都市再繁华,也解决不了对亲人的思念。每年寒暑假,我都会争取机会,放弃各种实习或者其他社会活动,就是想回到家乡,陪伴父母,当然也会回到那小山村,看望外婆。这时候的外婆,已经满头白发,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毕竟岁月不饶人。现在回想起来,每次回去见面,都是一种遗憾,因为每年不在一起的时间很长,而相聚的时间却那么短。唯一不变的是,每次见面,外婆还是继续关心我的学业如何,我也会给外婆讲讲学校里的各种事情。

大学毕业之后,见到外婆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因为七年苦读之后,我选择留在上海。适应工作,成家立业,人生有了更多的担当,导致我有时应接不暇。这个时候,也不再像读书那样有寒暑假,因此每年最多趁春节找个机会回到故乡,与亲人相距。见到外婆的机会更少了,每次春节相聚,也只能有数小时的聊天。我跟外公外婆讲讲在大城市的工作与生活。对于外婆来说,她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海南岛,大城市的很多事情,应当是新鲜的,但不能亲眼目睹,只能靠想象完成许多画面。为了怕外婆担心,我向来报喜不报忧,但外婆仍然放心不下,每次都要反复叮嘱。当时稍嫌啰嗦,但在多年以后自己为人父母之时,才能体会到那都是外婆对孙子满满的爱。而这种啰嗦叮嘱,是对游子孤独心灵最好的滋润。

对于每个子女来说,无论漂在何处,总是希望父母健在,亲人安康,这样似乎自己可以继续做一个孩子,永远不用长大,在亲情的天空下尽情享受阳光雨露。但是,事与愿违是常态。在我工作几年之后,有一天与父母通电话的时候,得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外婆不慎被椰子砸中头部,加上年纪大了,开始出现老年痴呆的症状。这个消息尤如雷击,让我心情非常难受。

听到消息那一年的春节,我提早请了假,赶回去看望外婆。事先听妈妈说,外婆由于老年痴呆的原因,经常前言不搭后语,10分钟之前的事也会忘记。比如刚刚吃完饭,却责怪别人为什么不给她饭吃,弄得大家有时候非常尴尬。我心里在想,如果外婆连我也不记得了,我也能理解,因为毕竟我在外求学和工作多年,一年好不容易才能见一次面,在这种情况下,一切都情有可原。

可是,见到外婆的那一瞬间,还是让我百感交集。外婆头发全白了,消瘦了许多,衰老的很厉害,与以前相比,精神状态非常差。病魔肆虐,岁月流逝,这些都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我正在难过的时候,外婆她握着我的手,轻轻问道,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了吗?这个问题顿时让我心头一酸,泪水就在眼眶中。那一刻的心情,直到现在,还难以用语言来表达。外婆能认出我来,可是当时的我,早已经大学毕业并且工作好多年了,她已经记不得这些细节了。作为一个正常人,可以选择性的提问,提问时也可以有意避开那些自己记不清楚会使对方尴尬的问题。但对于一个已经是老年失忆的人,她所问的问题,只会是潜意识的表现,只会是那藏在心底深处的真情和关切。我知道,外婆照顾我多年,一直关心我的学业,希望我学业有成,顺利找到工作。这些话,长辈平时说多了,年轻人并不完全放在心上。我有时候还会觉得唠叨。但在特别的时候,这些话,会给你一辈子的感动。其实,真正的爱,都在那些不经意之间。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疾病与寿命,都是老年人无法回避的问题。外婆的衰老日渐一日,在2008年离开了我们。外婆去世的那段时间,家里人怕影响我工作,没有通知具体时间,只是事后才告诉我,我也没有机会去参加外婆的葬礼,见上外婆最后一面。人的一生有许多遗憾,对我来说,这是其中之一。

生命有时,爱念无尽。人生中的许多东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一如水洗墨痕,雨打芭蕉,慢慢地,便消逝无痕。但也会有许多人和事,深深地埋在自己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虽然模糊,但永不消失。不知哪一天,心头的涟漪便会泛起,把那些零碎的、宝贵的记忆串起,给你面对风雨的人生一点点暖意。外婆的慈爱往事,在我心中,永远地留下美好的印迹。有时我牵着孩子的手,看着他那充满稚气的眼睛,心里便在想,我要象外婆对我那样,把那种慈爱、那种期许,潜移默化带给他,让他拥有爱和勇气,更好地面对那充满无限可能性的世界。

【作者简介】

符望,海南省文昌市人,1988至1994年就读于文昌中学,1994至2001年就读于上海复旦大学,毕业后在上海某法院担任法官至今。业余时间喜欢写点东西,做做研究。

在文昌,他们飞驰 (蔡雅婧)

By , August 8, 2016 6:38 pm

15

“侬,你还记得你的银项链吗?它失而复得啦”

“什么银项链?你上次给我买的tiffany在我这儿没丢啊”

“不是啦,你小时候带的你记不记得?带生肖的那条。”

“噢——”

“我把你的旧书柜扔了,项链也在里面,我忘了。今天小区的垃圾公给你送回来了。”

“啊?”

要知道,我曾经住的大院,大院里的垃圾池,不仅是整个小区百户居民的生活垃圾丢弃处,更是小城里某重点小学的垃圾存放点。也就是说,这个并不大的垃圾池,每天存放着的是几千人产生的垃圾,而我妈把旧书柜扔掉却也是去年的事情了。

一条小小的项链,在这么多垃圾里,它怎么被找到的?!

.

在文昌,人们习惯把非海南人称作“陆哥”,“陆哥”这个称呼其实带有轻蔑的意味的。我小时候,大人们经常吓唬小孩儿,“喂XX你快点回家,天黑了就会被陆仔抓走了”、“喂那是陆仔快点跑啊,他会把你带走哦”。小孩子们特别害怕陆仔,陆仔并不是真正的拐卖儿童的人,只是在大人们塑造的语境里陆仔便是这样的坏蛋。

陆仔也并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群人。无论春夏秋冬那个季节,他们都穿着宽大的肮脏的非本地的校服外套,把脸用廉价的围巾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无论男女皆驼背,手上拿着一根小铁棍,肩膀上扛着一只木棍子,棍子的最末端放着一个大麻袋,看起来能装上三四个小孩儿那么大的麻袋。他们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往往两三个人一群,晃荡在垃圾堆或者居民楼前,看见垃圾就用小铁棍敲敲打打或掏一掏。

如此说来,陆仔就是这个小城食物链的最末端。最沉默,没有在方言区获得最适宜与人群交流的语言优势。最肮脏,终日与垃圾过活。就是这样一群在这个人口密度并不大,经济也并不是最发达的小岛,背负着最多骂名的人。大人教育孩子们他们的麻袋是抓小孩的,某家某户丢失了某件细小的物品也说“刚刚我家门口是不是来了陆仔啊?”。印象里的十年前,原始岛民眼里邻里生活是“大同社会”,丢失盗窃的罪名都是陆仔的,因而有陆仔出现的地方就有莫名其妙的骂声。

所以在我固化思维里,陆仔就是很坏很坏的人,穿宽大校服的陆仔是会抓小孩的。

而我对陆仔的改观,很大程度是因为她的出现。

开头说过,我妈告诉我的旧项链也是我小时候随身携带的护身符是“垃圾公”找到的。垃圾公就是陆仔,他是河南人。早些年他并不在我们小区那块捡垃圾,只有他老婆,我们那儿的人叫她垃圾vo(大婶的意思)。

垃圾vo来海南约有十来年了,一来就是捡垃圾过活的。垃圾vo大约60来岁,衣着朴素,牙齿发黄也缺了好几颗,皮肤黝黑。可她其他陆仔不一样,见到任何小区居民都会亲切的打招呼。也许是因为她真的太亲切,居民有时候杀鸡都爱留几块给她,我妈也是。甚至有时候我妈不让我吃一些好菜,她会说“等下丢垃圾的时候把这些给垃圾vo送去啊。”

就这样一来二往,我和垃圾vo也熟识了起来。丢垃圾时爱和她闲聊一会儿,于是开始得知她儿子在少林寺,一开始她住在小区附近的招待所,大概几元一晚的那种,开始了她在海南的最初的漂泊生活,再后来她老伴儿也来海南了。前几年家政公司在小城并不流行,春节大扫除的时候小区里的人都爱招呼垃圾vo。薪酬不高,而她一个人却能卖命地为每一个家庭做好每一件工作。小区里的户型也不小,每家每户大概一百一十平方左右。垃圾vo好像也没有怨言,一个人就这样做着现在家政公司要派三四个阿姨才做好的工作。有时候塞钱她还不要。

以上的几百字,便是我对她最初的印象。相处几年后我开始上中学了,变成了每天只有下午回一小时家的走读生,我与垃圾vo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再接着我上大学,后来我又搬家了,我和垃圾vo一年也见不上一面了。

而垃圾vo在我离家越来越久,也越来越远的这段时间里,似乎是越来越好了。善良而真诚得到的是整个小区的认可,然后垃圾vo开始帮忙学校做清洁,再后来被附近的单位挖掘,身兼数职,人们都认识了她。就是这样一个陆仔,在那片区域混到了怎样的地步呢?单位过年过节发礼品时,她和她的家人享受和所有在职人员同等的对待。

而我俩之间的相处,有三个镜头是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是小学时我去上晚自习顺便丢垃圾,站在夕阳里和她打招呼。二是高三时我心情低落地走回家,她从小区门口出来见到我,拍了拍肩:“要高考了吧?好好考啊,你一定考得好的姑娘。”三是大学的寒假我回去找发小,路上又传来垃圾的vo的叫声:“诶~小姑娘你回来啦?我可好久没见你啦!在湖南还习惯吗?饭菜辣不辣?真好真好,我可想念你啦。你前几天看到你爸爸还提起你了……”她甚至没等一一回答,又开始新一轮关照了。

我没告诉过她我在哪里上学。

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再说说那条项链。搬家后我爸在新家安置了占据书房一面墙的书柜,我俩来来回回了好几次终于把我从小到大的闲书搬到了新家,这些在能把我旧书柜压弯的书在新家也不过只是占了四分之一个柜子而已。而除了闲书外,留在旧家的是我大学之前所有的课本、笔记本,还有一些从小到大每个生日朋友送的礼物,又或者是恋物癖根本舍不得丢的飞往不同城市的票根,还有藏着少女秘密的中二病时代日记。我妈作为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当然是看不得一面压垮了的书柜存在在哪怕没人住的家里的,然后她就在我上学后一个电话打给我轻描淡写地通知说:“我明天叫垃圾vo来把你书柜拆掉丢了啊。”

“布满灰尘的童年,我的青春,就在一个我看不见的时间段和空间点就此远去了。”我以为是这样的,所幸垃圾vo并不是这样对待我的。她把我所有的书都搬回家,正常的陆仔可能就会这样把这些教科书捆起来论斤卖了,她和垃圾公却一本又一本仔细地翻,看我又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丢书柜这件事过去一段时间后垃圾公看到我爸,他说“你们家丢了银项链,在我这儿啊。”我爸回,假的,你别留着了丢掉吧。他回家后也没有告知我妈。又过了一段时间,垃圾vo看到我妈,说“你们家真的丢了项链,书柜里的。”我妈回,我不知道啊,我女儿的吗?你弄错了吧?我妈根本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就在今天垃圾公打扫清洁时看到我妈,就特地回家去拿来项链。

“你看看吧,喏,这条,真的是你女儿的。”

.

就在旧项链失而复得今夜,我突然想起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小城。记得我的,又何止垃圾vo一个人呢。

文昌有个“周杰伦”,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别人会叫他“周杰伦”。也许是小公举的杀马特时代太过盛行吧。“周杰伦”是一个头发及腰,几百年不洗头以至于头发在后面打结形成一个蜂窝形状的男,疯,子。

他终年在街头游荡,荡着荡着就成了文昌特产。

2013年11月份,我在朋友圈写“我在文中的时候您就受很多人欢迎,可没想到一个人的离开竟引起了一代又一代文中人集体回忆和共同道别。 更可贵的并不是因为她是名师,而仅仅只是个清洁工啊。 ”

文中的阿vo英那天走了,癌症。这个承载着太多文中学子记忆的人,如同时代的符号印在每个受过她鼓舞、喝过她送上教室的矿泉水的文中人心里。而她又是如此容易被人遗忘。就好像主校道的那些紫檀,还有多少人记得紫檀花开一路的模样?

阿黑和诗婷有个御用司机,他在我们心中的地位远远高于家里亲爹大人特派司机的地位。在文昌,摩托车是最为便捷的交通工具,人们亲切地称他们为“摩托车爹”。这位御用司机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摩托爹,他从她俩小学时就开始送她们回家,他和小市民嘴脸的其他人不同,从小学到高中毕业他都只收一个价。我们长大了,他也老了,他渐渐不再载客,可他依然风雨无阻地在校门口等着啊黑和诗婷,偶尔送送我们。他记得陈晶晶淋雨会感冒,诗婷周几不坐车,也有段时间记得我早上几点要从家里出发。我们高二的时候他出车祸了,没了一根手指,但没关系,换了新车以后还是接送我们。校门口摩托车爹们爱开玩笑,“你女儿出来了”,他也只是笑笑。我有时候会坐别人的车回家,有些摩托车爹开车像火箭,他就会在第二天偷偷拉住我“侬啊,以后不要坐那个人的车啊。”

长沙最近的天气阴暗且湿冷,每天起床我都特想打个地洞,存上几颗栗子然后开始冬眠一整个季节。而事实是不得不面对每天六点之前起床,准时踩着每班公交车的点小心翼翼地算计着到达目的地的用时。

上班路上会路过一个长沙十分破旧集合众多老式楼房的旧小区。早晨到那儿会有很多衣衫破旧扛着大件小商品上车的人。下班很晚,到那儿会下去很多操着各地口音吵吵嚷嚷干着苦力活的人。而上班地点附近呢,无论四季变换都一样站着雕像般的保安,豪车出入不慌不慢。

我记录到,人如蝼蚁,冷暖自知啊。

前几天看姜思达写中传附近的蹦蹦司机,他说“在北京,他们飞驰。而说到底,他们的营生中,总会迎来无数次城管的恐怖袭击——那时候,无论是认为“穿了那内裤那里会长痔疮”的师傅,还是精心用蓝色彩灯、厚厚的坐垫布置车子的师傅,还是在纸和玻璃上写满诗句、坚守交通规则的师傅,都会顷刻逃离——

飞驰的他们,要逃离到哪里呢?”

无论是北京还是海南,飞驰的都是一类人。

.

这几年陆仔好像再也不是指那些在夹缝中生存的拾荒者了。越来越多的陆哥开着豪车在国际旅游岛飞驰,就连机场免税店的购买次数陆哥能有两次,而像我这种无辜的原始岛民就算有充足的购买力一年也只能买一次。越来越多的人在海边购房,原始居民生存空间似乎被挤压得越来越小。还是有很多人用“陆仔”这个轻蔑的语气称呼他们。

我经常和朋友笑说所有中国人民的劣根性你去一趟我家乡都能看到。多年前他们沾沾自喜看不起外来人,多年后他们依然沾沾自喜得莫名其妙看不起外来人。有时候觉得可怜,有时候又觉得可喜。可喜的是在物欲横流的时代真的有人如此真诚而质朴且知足地活着,可怜的是时代变迁的漩涡中脚踩并不多的资本却以为自己看透了整片天空的井底之蛙心态。

我的元明清文学史老师说,他每去一个城市有空都会拿着一把小凳子去市郊的垃圾处理厂,去看看拾荒者们。他说那些像蚂蚁一样的小人,围坐在一起等着一辆又一辆垃圾车。车来了,人一拥而上。车走了,人一拥而散。找到铁皮就开心而归,也有失落而回的。

他说人的一生也不过如此,等待,努力,获得,喜悦或失落。

你要知道,人生而有命。婧小姐说的。

.

在文昌,他们飞驰。

.

【作者简介】

蔡雅婧,1994年生于海南文昌。六年文中人;2012年考入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2016年9月开始在海南师范大学攻读教育硕士。主攻主业发呆,助攻副业学习。性子慢,动作慢,生活慢,喜欢在慢慢的时间里慢慢地看世间万象。文字比人长情,人比文字有趣。

Panorama Theme by Themocra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