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椰风昨夜来入梦

木桶

By , July 25, 2009 10:36 am

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一对挑水用的木桶。桶身大约有五六十公分高,是用一种很沉的黑色木板拼起来的,外围用两道铁丝箍起来。有两块正对面的木板比其他的木板要高一点点,在顶上各有一个小孔。一条长长的麻绳,两头分别从两个小孔穿过系成死扣。麻绳的中间,又打了一个环状的结,那是给扁担留下的位置。桶身极沉重,记得我第一次用这木桶挑水的时候,光是木桶本身就压得我肩膀酸痛不已。那麻绳极长,我个子又矮小,必须踮起脚尖来才不至于让木桶拖到地上。等桶里装满了水,更是沉得走不动路了,只好一步一停歇慢慢地挪回家。

除了挑水用的这对木桶,家里还有一只洗澡用的木盆。木盆比木桶矮很多,但是要大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小时候我们兄妹三个都在这小木盆里泡过澡。

我上小学的时候,大概是三年级吧,发了一次高烧。爸爸上课去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在恍惚之中,我觉得自己坐在那只木盆里,漂浮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木盆随着海浪的拍打飘忽不定,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向前,时而向后,时而相左,时而向右,时不时地还打个转。我惶恐万分,紧紧地抓住小木盆矮矮的边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场病后来当然好了,我甚至不记得当时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但是关于小木盆的这一段奇异记忆,永远就象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

后来家里慢慢地用起了塑料桶和铁桶,笨重的木桶被放到厨房的角落里。一开始的时候还用来装装猪食什么的,后来连装猪食的也改了塑料桶的铁桶。我上中学的时候,还记得曾经好几次看到它们。再后来,因为搬了几次家的关系,就再也找不到了。

雨后

By , April 5, 2009 10:14 am


阿飞拾贝(八卦篇)

By , September 22, 2008 4:51 pm

《阿飞拾贝》一文贴出以后,引起诸多同门师友的共鸣,或撰文,或回帖,或短信,共叙紫贝山阳之风情万种。又有好事之徒跳将出来,撺掇阿飞继续写一些昔日的笑料秘闻。阿飞曾经写过一些题为《椰风昨夜来入梦》的系列小文。就如文章的题目一样,那些在文中的日日夜夜,或欢乐,或伤悲,就如磁铁吸引一般,时时浮现在阿飞的梦中。阿飞暗自揣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干脆都写出来博诸位同窗一笑吧。有一些章节,如果是在小时候提起,也许会伤害到某些小朋友幼小的心灵。然而二十年就犹如过眼烟云,即使是我们文中的教学楼都已经推倒重建,相信诸位读者一定会以最大的善意来原谅阿飞这一八卦之作的。

一、椰子

文昌多椰子,文中当然也不少。校道两旁,教室前后,树林田地,随处可见高大的椰子树。椰子多了,自然就有一些关于椰子的传奇。其中一例,便是偷椰子。

在文中教学楼与喷泉花园之间,也就是目前学校办公楼的位置,曾经是一座破败的建筑。那房子大半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一面,两间屋子,用来存放体育器材。阿飞初一的时候,经常在那房子前面上体育课,主要的内容是学习广播体操。沿着那条浅浅的泻水沟,有几棵椰子树冲天直上。在阿飞的记忆里,这些应该是文中最高的椰子树了。某一天体育课(记得是廖宝益老师的课),有位同学顽皮,将一只排球踢到了椰子树上。就在老师同学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阿飞脱了鞋噌噌噌地爬到树顶上将球扔到地上,又在老师同学的惊呼声中滑了下来。这一次即兴表演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乃至于所有人都自觉地将阿飞和椰子联系在一起。一旦有人拿了椰子到妙姐或者是鸭子那里去藏匿,阿飞必然是内定的罪魁祸首,不管是跳到哪条河去都没有洗干净的可能。

要说阿飞没有偷过学校的椰子,也不准确。这淘气的事情阿飞的确干过,并且不止一次。若是深究起来,倒不一定是由于贪嘴,更多是出于好奇或者是叛逆心理。按照当时的教育方法,要做一个公认的三好学生,平日里免不了要小心翼翼,对种种规定和守则毕恭毕敬,令行禁止,不越雷池一步。长久以往,幼小的心灵不免感到压抑,便有了小小地爆发一下的欲望。文中的椰子树漫山遍野,某棵地处偏僻的树上少一两只果子,定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在阿飞人等看来更是无伤大雅。只要没有人从树上掉将下来,除了妙姐和同党之外也不会有人知道。总而言之,偷椰子这种休闲娱乐活动,更多是满足了小破孩们暗地里当一回小坏蛋的心理需求。

然而也有失手的时候。阿飞就曾经在树上被某老师逮个正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那老师其实认得阿飞,为了给阿飞个台阶下,便问:“阿飞,你在那干嘛呢?”阿飞大窘,心想一个人在椰子树上能干嘛呢,于是胡言乱语道:“在这乘凉呢。”那老师担心学生的安全,又说:“下来吧,在上面危险。”阿飞又担心下来会被捉到学校办公室去,便在树上耍赖皮,说:“这里凉快,我不下去了。”那老师想必理解阿飞的苦衷,于是假装不见,自行离去。阿飞下得树来,心里忐忑不安,从此见到那老师就远远地绕开。

高三之前的那个暑假,准备参加各类学科竞赛的同学都提前返校自习。某天晚上,闲极无聊的阿飞和黑牛(符雁)一起去摘椰子玩。因为天黑,恐怕树林里有蛇,两个人选定图书馆便道旁的一棵椰子树作案。阿飞他们的教室就在图书馆三楼,对周围的环境非常熟悉,那棵树也不是很高,按说没有失手的可能。兄弟两个经过一番商议,阿飞放哨,黑牛上树。还没爬到树顶,有一位老师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阿飞轻轻地嘘了一声,提醒树上的黑牛注意隐蔽,然后若无其事地闪到一边。高处的黑牛却有点心慌,竟然从树上跳将下来逃之夭夭。等跑到妙姐的宿舍,才发现黑牛两条腿高低不等,显然是在跳下树时扭伤了脚。妙姐对黑牛甚为同情,连声责备阿飞顽皮透顶。经过这一事故之后,阿飞等人便收敛了许多。

江湖盛传阿飞在文中椰子园的收山之作涉及两位知名人士,一是仲之,一是宣宣。虽然此基本陈述符合史实,然而坊间流传之传奇未免太多添油加醋。对于阿飞来说,那只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鸟儿在树梢上唱歌,虫子在墙根下蛰鸣,阿猫阿狗懒洋洋地躺在太阳底下睡觉。刚刚在高考中金榜题名的仲之和宣宣踌躇满志地在文中招摇过街,在鸭子的宿舍一头撞到百无聊赖的阿飞。仲之和宣宣都是侨中的子弟。由于家近的原因,高中三年一直走读,很少参与阿飞人等所谓的休闲娱乐活动。如今即将离开文中,竟然心有不甘,双双恳求阿飞带其过一把瘾,也算是没有虚度这三年时光。阿飞正无事可作,于是带着两人来到胡椒园边上。仲之与宣宣不会爬树,只好站在底下放哨。阿飞挑了一棵椰子树摘下几只鲜嫩椰子,三个人以椰子水为酒庆贺中学毕业。整个过程平淡无奇,乏善可陈。坊间流传之故事则风起云涌,险象环生,均得益于小宣宣之文字功底。

中学毕业之后,阿飞便没怎么爬过树。十几年后,阿飞带着小女儿回海南,指着高高的椰子树夸口说老爸当年曾经爬过这么高。女儿当场要求示范,当老爸的走到树底仰望在风中摇曳的椰子树叶,却全然没有了少时的勇气。

二、美女

美女不是谁的昵称,而是一个通称。所有阿飞人等觉得好看的女生 -- 或者是女老师 -- 均可归入美女一类。阿飞那个班级的教室在图书馆三楼,上晚自习之前总是有几个人结集在走廊那里,居高临下作阅兵状。每每有女生从楼下经过,一干人等便开始评头品足,大声打分。隔壁班级的女生一开始甚为反感,后来发现阿飞等人其实并无恶意,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用小宣宣的话来说,做这种事情,唯一需要的素质就是皮厚,而阿飞的皮厚指数排名第一。那时侯年纪尚小,阿飞并不懂得如此这般实在是浅薄得很,直到长大之后才开始慢慢的反省起来。

海南是个出美女的地方,文中当然有不少小美女。阿飞当时年少,也会对身边的红衫绿钗充满仰慕之心。在此略举一二,排名不分先后。

L 君不是一个公认的美女。但是阿飞认为是,小宣宣也有同感。L 君的特点是一双大眼睛,乌黑乌黑的,不爱笑,给人一种冷若冰霜的感觉。其实很多男生都喜欢L 君,但都因为怕冷而不敢上前答话。用小宣宣的话来说,就是“L 君外表冷漠,其实内心炽热。就象是覆盖着一层油的热汤,看起来没有冒气,里面可是滚烫的。”对于小宣宣的奇谈怪论,阿飞深表赞同。阿飞深信友情能够带来运气,因此在重大考试之前总喜欢找心仪的女生借笔来使。曾经有一次找到L 君,结果人家很爽快的就借了,全然不是传说中的据人于千里之外。准备物理复赛的时候,阿飞等人什么课都不上,就呆在L 君那个班所在的实验楼做实验。有一回阿飞拿了望远镜站在楼道里看美女,结果被走过来的L 君逮个正着,被人家亦嗔亦怒地斥责了一顿。阿飞看着L 君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想入非非竟然要去拉人家的手,结果人家正好拿了把雨伞,哐裆一下就打到了脑门上。阿飞羞愧之极,从此再也不敢出现在人家面前。

蓝精灵不是被格格巫捉来要煮了吃的那个小人,而是隔壁班上一位女生,比阿飞低一年级。蓝精灵以活泼可爱著称,走起路来总是蹦蹦跳跳的,充满活力。她说起话来也是奶声奶气的,若是放到阿飞他们班,定会被称为童君第二。阿飞人等对蓝精灵的印象甚佳,每次蓝精灵从阿飞等人的旁边经过,必然会听到一阵“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的男声合唱。小女孩害羞起来,便作出一副文静的样子,红着脸低下头慢慢走开。有一回蓝精灵在上楼梯,阿飞正好跟在后面,突发奇想突然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蓝精灵受了惊吓,竟然摔倒在楼梯那里,还好没有把脚给崴了。阿飞深感愧疚,从此再也不敢在女生的后面吹口哨。(童君看过这段稿子,立即诉说她每次骑车经过阿飞人等聚集的草坪都害怕会掉链子。对于当年受到阿飞人等伤害的无辜同窗,阿飞在这里深表歉意。)

X 君似乎是初三那年从外校转入文中的。因为对环境还不熟悉,所以初中的时候并不活跃。不过阿飞人等对X 君甚为好奇,因为她来自通什地区,那里是少数民族的天下。鸭子曾经振振有辞地说:“X 君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如果不是酋长的公主,至少也是峒主的千金。X 君的家里,想必是槟榔成林,鸡鸭遍地走,牛羊满山跑。”盛传通什地区的黎人会一种被称为“禁”的咒语。譬如说他们为了保护某棵果树免于偷盗,就会在那树上施禁。若是有人擅自动了那树上的果子,便会中禁,重则不治身亡,轻的也得半身不遂。保护田园宅舍,人禽牲畜,甚至是攻城掠地,也只需依法施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X 君九岁的时候从通什转到文昌上小学,与童君同班。童君以为X 君也会施禁,从来都不敢和她说话。上得中学,阿飞得知这女孩的传奇故事,心向神往,引为偶像。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其实不会施禁,并且也怕。到了高中,X 君简直是应了“女大十八变”那句老话,一天更比一天清秀好看。X 君曾经抱怨说晚自修的时候经常有男生在其身后扔纸团打仗,有好多纸团都扔到她的桌子上了。其实那些纸团本来就是扔给她的,并且上边还有字,很多字。

氯化钠是童君的同桌,与阿飞在同一组。文理分科之后两个人转到文科班,依然是同桌。钠性格外向,待人坦诚,喜欢爽朗地笑,让身边的人听了都觉得心情愉快。因为爱唱歌的关系,钠被公指派为班上的文娱委员,负责在晚自习开始的时候教大家唱歌。不过班上的同学对唱歌这个事情并不积极,通常是钠在讲台上笑眯眯的领唱,讲台下的小破孩们大都在埋头写作业。钠的积极性受了打击,到了唱歌时间就不再那么主动,又被同学们指责为咸(吝啬)。阿飞起先也跟着起哄,后来又觉得不太公平,有些时候便主动地帮忙领唱。钠在紫贝文学社中最为活跃,在校报上经常看到她的文章。单就作文的功力而言,阿飞以为,在同年级的同学当中,当以钠君排名第一。老鼠的文字虽然也赫赫有名,但是过于中规中矩,不免有点八股遗风。

三、通什

说起美女,便不能不提起阿飞人等在通什的所见所闻。

那年九月,阿飞人等在某副校长的带领下到通什去参加物理竞赛的复赛。通什是当时黎族苗族自治州的首府。对于黎族苗族女子的美貌,阿飞人等早有耳闻。一听说是考试地点在通什,便激动的在宿舍里敲起饭盆来。从文昌到通什,需要翻山越岭坐整整一天的长途车。阿飞身体瘦弱,一路上不知道吐了多少回。不过汽车进入通什境内以后,众人慢慢地被路边的景色吸引住。陡峭的山坡上,到处是碧绿的香蕉,高大的橡胶,清澈的小溪,还有五颜六色的无名野花。阿飞人等被这山山水水所激动,乃至于竟然忘记了晕车。

到了通什,阿飞人等住入一家小旅馆。经过一天的奔波,老师们都累了,就在房间里面休息。几个小的却坐不住,趁着老师不注意就溜了出去。傍晚时分,有一点细细的毛毛雨,很凉快。街头上到处都是卖槟榔的女孩子,也有卖贝壳的。姑娘们跟阿飞的年龄相仿,身上穿着红黑相间的桶裙,头上裹着红黑相间的方巾,眉清眼秀,白嫩的皮肤在红色槟榔的映照下更是格外妩媚。阿飞人等都不会吃槟榔,却偏要上前东挑西拣,说东道西。没过多久,所有的女孩都看出阿飞人等根本没有购买的意思,却一点都没有生气,依旧细声细语地和他们聊天。等到街灯初上,小破孩们才心满意足地走回招待所。等候多时的几位老师已经是盼目欲穿,焦头烂耳,却被阿飞手里的一串槟榔逗乐。邢诒雄老师深知这几位学生素来淘气,便问:是不是出去看小姑娘了?”阿飞嘿嘿一乐,算是默认。这时候校长说:“这里有个民族师范学校,那里的小姑娘出了名的好看。不过你们必须等考完试才可以去。”

阿飞晚上睡觉时梦见了一个采槟榔的小姑娘,清清秀秀的,就象是在街上见过一样。她拿着一杆长长的细竹竿,竹竿那头是一只银色的小钩子。小姑娘脸上带着微笑,举起竹竿往树上的槟榔够过去,轻轻一拉,一大串槟榔掉将下来,竟然就打在阿飞头上。阿飞一惊,只听见同学叫道:“该起床看书啦,你这头猪!”

离考试还有一天时间。老师们怕阿飞人等到处乱跑,竟然搬了凳子坐在走廊里聊天。偶尔有其他学校的老师到这里来打探风声,邢诒雄老师和符策标老师客气地把他们带进房间来,然后推销自己编辑的高考复习资料。阿飞坐在屋子里,拿着一本往年的物理竞赛试题,却在草稿纸上画槟榔,画香蕉,画卖槟榔的女孩子。画了半天,全然不象,登时觉得没劲透顶。溜到隔壁,几位同党围了上来,七口八舌地商量第二天的行程,又被几位老师苦口婆心地劝回看书。几个小破孩就在槟榔,麦克斯伟公式,贝壳,动量守恒定理,香蕉,光路最短原理,还有黎族苗族女子的重重煎熬中苦苦等待。等待天黑,等待天亮,等待考试,等待考试结束,等待… …

收卷的铃声终于响起。阿飞迫不及待地冲出考场,竟然有一种鸟儿冲出笼子的感觉。几个同党聚在一起,相视一笑,然后对老师说:“搞定罗,我们出去玩了,晚上不要等我们吃饭。”在考场外面买了一张通什城区地图,几个人心照不宣,径直就往民族师范学校走去。

通什是一座山城。富丽堂皇的自治州政府坐落在城市的制高点,民族师范学校则屈居于一座小山脚下。朴素无华的校门,跟山上的石头一样古老。校门两边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剑麻和铁树。丝丝点点的太阳雨不紧不慢地下着,地上是干的,剑麻叶子上的小珍珠却亮晶晶地闪耀着光芒。顺着校道往里走,有一栋不大的教学楼,墙根底下郁郁葱葱的也长满了剑麻。在剑麻边上,有一排石凳。几个人就在凳子上坐下,做沉思状,其实是以路过的女生怡神养眼。如果将街上卖槟榔的小姑娘比做热情盛开的莲花,学校里的小女孩则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含苞欲放。看到楼底下这几个无良少年肆无忌惮的眼光,泼辣一点的便横眉竖眼,做憎恶状,昂首疾步;羞涩一点的则红了脸蛋,低下头来,轻挪慢移。让众人最为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身穿浅红色裙子的女生,瓜子脸,长睫毛,大眼睛,皮肤白皙,笑意盈盈。那举手投足,音容笑貌,远非阿飞一枝秃笔所能形容。几个人想要开口发表评论,又觉得于心不忍,一下子竟然都静了下来。天地之间,除了眼前这妙龄少女,别无长物。

过得片刻,又有一白裙女生从教学楼里出来,邀请那红裙女生同去买冰淇淋。那红裙女生轻启樱唇,微微一笑,点头答应。那声音柔滑似水,清凉如冰,真正是美妙动听,令人遐想联翩。阿飞本想模仿她说话的声音姿态,却又怕亵渎了眼前这尊贵仙女。红裙白裙结伴往校门走去,阿飞等人也站起身来,远远地跟在后面。只觉得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动人心魄。有时候那白裙女生会转过头来往回看,阿飞等人便止住脚步,假装在看路边的剑麻。几个人先后走进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红裙白裙每人要了一个冰淇淋,就站在书摊前面慢慢地吃,一边吃一边微微地笑。阿飞等人也每人买了一根冰淇淋,站在边上假装翻阅摆在桌子上的杂志,目光却是落在两位女生的身上。那位白裙女生可能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妥,朝阿飞等人这边看了一会,又凑到那红裙女生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红裙女生扬了扬眉毛,也转过头来向阿飞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地回转过去,一片淡淡的红云却慢慢地浮上脸来。阿飞有点尴尬,立马把手里拿着的那本杂志买了下来,等回到旅馆一看才知道是一本<<星星诗集>>。

红裙白裙吃完了冰淇淋,又慢慢地往学校里面走去。阿飞人等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却没有了继续跟上的勇气。过得良久,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啊… …”,然后往旅馆方向走回去。

四、笔友

阿飞那个时代的业余文学青年,多多少少都有几个笔友。这并不是说当时的人更喜欢动笔,而是除了写信没有其他的交流手段。互联网根本就不存在,电话是呼叫总台通过人工交换的,并且只是很少数的家庭才有,价格便宜量又足的圆珠笔和稿纸就成了首选。照相机是昂贵的奢侈品,一般人想要照相得到专门的照相馆去。站在巨幅风景画前面摆好姿势,摄影师咔嚓一声按下快门,过了一个星期再上门来取。当然也有三两天就可以取的,只是价钱要翻一翻,如果不是特别着急的话并不值得。由于照相很贵而且麻烦,不是交往了很久的笔友也很少交换照片。为了维护笔友这一神圣关系的纯洁目的,业余文学青年们通常也不会询问笔友的性别,至少不会用比较苯的方式去问。然而好奇心还是有的,并且也有一些简单可行的辨别方法 -- 譬如说看名字象树木还是象花草,看字迹是苍劲还是秀气,看文风是雄健还是娇柔。那个地图上找不到具体位置的地址,那个对应不到具体相貌的名字,还有那些无可触摸的异乡风物,交织成一个蒙胧的形象,那就是你的笔友。

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笔友不能够是本校的学生,隔壁学校的就没有问题。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持笔友的神秘性,更是为了保证往来书信之光明正大。试想隔壁班级的老师拿着一封信递给班上某姣美女生,赫然发现来信地址竟然是本校某年级某班,最后还规规矩矩地署了小宣宣的大名,小宣宣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解释不清。就算小宣宣的确对本校某年级某班的某女生心怀爱慕,他肯定会买一打隔壁学校的信封备用,然后在发信人那里写上仲之的大名 -- 这些都是骗老师用的,在那层层折叠的信筏上,才是小宣宣给不同女生量身定做的签名。在这一点上,阿飞远远不及小宣宣聪明。初二那年,因为刊印非法小报《英语学习》的缘故,的确曾有一位低年级的女生写信给阿飞请教一些英语题目。阿飞写好回信,为了节省八分钱的邮票,竟然直接走到人家教室请坐在窗边的同学代交,结果被那同学交到人家的班主任那里。半个小时之后,阿飞被某教导从教室里叫出来,带到教务处写了好长的一篇检讨才得以脱身。由此阿飞得到一个教训,如果要写信给本校的女生,委托给任何第三个人都是极其危险的,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己递去。

结交笔友其实很简单。写一段个人简介,不用太长,三五十字即可。略举一例:小宣宣,初二学生,爱好文学与音乐,希望与有相同爱好的同学结为笔友,共同进步,请发信到某某县某某中学某年级某班小宣宣收,邮政编码571321。将其投给报社或者是电台的学生节目,一两个星期之后就会刊出或者是播出,分文不收。(若是电台播出,还会特别说明小是大小的小,宣是宣传的宣,以免有人写错了。)再等上一两个星期,除非是你的运气糟糕透顶,总会收到若干来信。出于礼貌的原因,大部分人都会回复陌生人的第一封来信。经过相互筛选之后需要处理的信件便少了好多,到了最后,能够保留联系的便是凤毛麟角了。阿飞上中学的时候,有两个媒体最受学生的青睐。一个是海南电台的《百草园》节目,由李成和邢月两位老师主持,每星期六上午播出,然后星期三晚上重播。另外一个是海南电台的《听众点播》节目,主持人也是李成和邢月,每星期天中午播出。阿飞曾经给《百草园》写过一些文章,也曾经在《听众点播》中为好友送上歌曲。阿飞的笔友,基本上也是由此而来。

如果在发表一篇短文或是一首小诗的同时搭售征友广告,应征的信肯定格外的多。初二时《百草园》节目播出阿飞写的一篇关于英语学习的短文,顺便捆绑上阿飞的征友启事。滚滚而来的信件,就象是六月里的印度紫檀树上飘洒的花雨。阿飞的班主任不是文学青年,每天将那厚厚的一叠信递给阿飞的时候神情总有些异样,但是也从不干涉。苦的是阿飞,因为有那么多信要回复。一开始的时候还打算每封信都写点不一样的内容,奈何写了一两篇之后便宣告江郎才尽。只好做了个模板,抄写多份,填上不同的姓名和地址投入邮箱。那些收到通稿的,当然明白阿飞的热情有限,慢慢地也就不来信了。然而也有一些文笔比较好的,抑或是字比较漂亮的,阿飞便认真地回。经过一番相互筛选,往来信件便开始衰减。到了初三,经常与阿飞通讯的笔友也就三个。这也是阿飞每个星期需要处理的信件的数量。一位是徐闻中学的学生,比阿飞高两个年级,文章写得很漂亮。另外一位,是长流中学的女生,写一手秀气的字。她会写反转的签名,也就是要从信纸的后面才能够看出来是什么字。后来阿飞也学会了这一技巧,但是写出来的字依然很难看,在好奇过一段时间之后便弃而不用。初中毕业后这位女生到广州去读了中专,还带着中专的同学到海南来,和阿飞一起去东郊椰林玩。还有一位,是灵山中学的,姓杨,爱写诗。初三那年,同学中流行集邮,阿飞也凑热闹买了一个集邮册。这位杨同学听说之后竟然把自己收集的邮票连同集邮册一起寄给阿飞,里面不仅包括了1985年发行的《郑和下西洋》(J113),1978年发行的《徐悲鸿 -- 奔马》(T28),更有1967年发行的《毛主席万岁》(W02)。虽说阿飞的集邮历程虎头蛇尾,但是这份珍贵的礼物一直收藏在家里,有空的时候便拿出来翻阅一番。

高一那年印度紫檀又下了一回雨。记得是《百草园》又播出了阿飞的一篇小文章,虽然阿飞这次没有搭售征友,但是来信比初中那回还要多。公的风格和初中那位班主任完全不同。一天晚自修,公将厚厚的一叠信重重地扔到阿飞的桌子上,当着全班人的面虎着脸说:“你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我不希望今后还看到你有这么多信,不然的话就把你转到普通班去。”阿飞接过来一看,好多个信封上赫然写着阿飞姐姐收抑或是阿飞妹妹收,自己都觉得脸红耳赤,难怪公要怒火三丈。(从小到大,曾经有很多人说阿飞的名字听起来象是个女孩子。阿飞思虑再三,不明所以。)阿飞受了呵斥,心中惊慌,却又无可奈何。纵使阿飞就是那发信的听友,已经投进邮筒的信也收不回来,更何况阿飞不是。那段时间阿飞看见公拿着信走过来就心惊肉跳,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还好公是著名的刀子嘴豆腐心,没有真的将阿飞轰到其他班去,否则的话阿飞的同窗们必将损失不少八卦、娱乐与笑料。

《百草园》节目可以说是当年海南孩子们共同的记忆。那时侯海南大部分的村子还没有电,电视机更是奢侈品,使用干电池的收音机是了解外面世界的主要手段。一个学生可以没有看过《新闻联播》,不可以没有听过《百草园》。2005年5 月,连续播出了16年的《百草园》节目被海南电台停播。李成老师深夜里从海口给阿飞打电话告知这个消息,两个人在电话里嘘嘘不已,簌然泪下。可喜的是,在中断了将近两年之后,海南电台又决定从2008年3 月起重新播出《百草园》节目,主持人仍是李成与邢月两位老师。

五、青果

在《阿飞拾贝》一文中,阿飞花了一些笔墨来记叙阿惠姐姐,乃至于很多校友误会阿飞暗恋阿惠姐姐,并为姐弟两人最后的结局扼腕顿首。事实上阿飞对阿惠姐姐的感情最为朴实,喜欢是没有错,更多的是感谢与尊重,从未有过进一步的想法。

不过象阿惠这般好看的女孩,要硬说是没有人喜欢,定然全无道理。暗恋阿惠姐姐的,乃是初中与阿飞同班的Z 君,与阿飞住在同一宿舍。阿飞与阿惠交往甚密,Z 君自然将阿飞视为情敌。尽管阿飞反复说明不是,且引经据典疼陈早恋之于学业毫无帮助,Z 君并不相信。两人心存芥蒂,倒是惹起了阿飞的好胜之心,Z 君也是一样。只要阿惠在场,两人必定要想方设法盖过对方的风头。有一回数学考试,老师请了Z 君去帮忙判卷子,Z 君竟然公报私仇,将阿飞答对的题目判为错误。阿飞领回卷子,发现不对,于是找老师理论。Z 君遭到老师的批评,回到宿舍又与阿飞干了一架 -- 事实上是阿飞身单体弱,被Z 君暴扁了一顿。Z 君虽然力量占了上风,却缺乏向阿惠表白的勇气,只好想法子不让阿飞和阿惠交往。初三那年,班主任裁定阿飞与阿惠“处理同学关系不当”,虽然并没有确凿的证据,阿飞仍然一厢情愿地认为告密者就是Z 君。

上了高中,阿飞被分入实验班,Z 君依然与阿惠同班。那时侯阿飞与阿惠之间的交往已经很少,但是Z 君仍不放心。Z 君有位同乡,姑且称为J 君,与阿飞同班。有一次,J 君将阿飞叫到教室走廊那里,义正词严地告诫阿飞不许对阿惠有非分之想。阿飞本来想占点口头上的便宜,考虑到J 君人高马大,只好作罢。然而就算没有阿飞“干扰”,Z 君的勇气经过三年高中也不见增长。这就应了那句老话:所谓暗恋,乃是当事人的私事,与被暗恋的那个全无关系。阿惠与Z 君同窗六载,可能竟从未听说过Z 君曾经对其心有所属。

坦率地说,以阿飞之顽皮淘气,要在中学六年间保持白纸一张,确非易事。阿飞所暗自心仪的,却是童君。就跟张学友唱过的一样,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初中时候,阿飞与童君在不同的班级,互不认识,没有交往。上了高中,两人都分到实验班。外语课上妙姐请童君起来读课文,其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全班同学忍俊不禁,从此赢得“大种儿童”之美称。阿飞对此君心生好奇,不免想要靠近一点看个仔细,结果没声没息地就掉入网兜。语文课上,老师布置每个小组完成一张手抄报纸。阿飞与童君在一个组,又是组长,遂郑重其事地向童君邀稿,又将部分抄写的任务分配给她,好以督促进度之借口和人家说话。元旦前后,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之间要互相赠送贺卡,以示友谊。打算送给这个冤家的贺卡,当然要精挑细选,图案要温馨一点的,文字要含蓄一点的。写在贺卡上的话,既要拐弯抹角地表达仰慕之情,又不能够把人家吓得逃之夭夭。贺卡装到粉红色的信封里,不敢当面呈上,也不好意思请其他的同学转交,只好乘教室里没人的时候,偷偷地塞到人家的抽屉里。童君回赠的贺卡,平平淡淡,和其他同学的贺卡并没有什么两样。和阿飞说话,也跟平时一样笑盈盈的,既没有垂头敛眉,也没有温柔婉转,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无辜。阿飞心里郁闷,上课时瞪着那乌黑的后脑勺出神地看,不知道那家伙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文理分科之后,童君转入文科班,教室换到了科学馆。阿飞仍在理科班,教室仍在图书馆。文中的布局是以中心校道为轴,中间是教学楼,科学馆和图书馆隔着教学楼遥遥相望。童君的宿舍就在教学楼一层。每天早上阿飞从宿舍去图书馆,正好会迎面碰上前往科学馆的童君。从此就要精心计算出门的时间,才能够凑巧地在路上遇见那冤家,送个笑脸,打声招呼。到得教室,回味起那小鬼灿烂的笑容,纵然打雷下雨也是难得的好天气。那时侯学校每隔三五个星期就会包场看一次电影。这时全校的教室都会熄灯,一是鼓励所有的同学都去放松一下,一是节省学校在电力方面的开支。看完电影,胆大的相好会找个僻静地方情话绵绵,没有事作的同学就回到宿舍聊天神侃。阿飞则去到童君宿舍旁边的那个教室,找个靠窗的位置,点上蜡烛,开始看书。累了的时候,就到童君的宿舍去,只是打个招呼,心情便好了许多,回去继续看书。童君和氯化钠一起出来打水,路过阿飞的窗口,也会敲敲玻璃,与阿飞闲聊两句。就这么日复一日,波澜不惊,阿飞却也自得其乐,心满意足。

去长沙参加物理奥赛之前,阿飞自然是借了童君的笔。托她的福,阿飞得以成全金榜题名的梦想。阿飞在长沙买了两只毛线小猫,相互偎依着放在一个小篮子里,送给童君。童君把小猫挂在宿舍里,室友们没事就拿来扔着玩,心情不好了还可以捉来揍一顿。此后阿飞离开文中,进入外国语师范学校旁听。高中三年,阿飞与童君的最亲密接触,就是在排练《魔靴》的时候假公济私地拉了一回手,还是隔着妙姐递过来的一段树枝。

多年以后,阿飞与童君各自有了家庭,依旧是很好的朋友。某日,聊起十多年前的这段故事,童君说:“小学的时候跟男生有仇,经常跟男生打架。上得高中,刚刚开始把男生当凡人看待,哪里象你们这般早熟。你给我写的那些话,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呢。”

自此阿飞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喜欢一个女孩,最郁闷的事情不是她装傻,而是她真傻。

六、补记

这篇小文,纯属八卦之作。若能博得昔日同窗开心一笑,共同追忆流年岁月,阿飞便深感满足矣。为了稍微留点悬念,特意用符号来取代某些角色的名字,欢迎各位自行对号入座。岁月就像是一条河流,筛去少年的烦恼,留下成长的喜悦。每次听到别人说“你们文中出来的人真是亲如一家”这样的话,阿飞的心里便充满了开心和骄傲。其实,我们哪里是亲如一家 — 自从进了这文中的门,我们就已经是一家人了。

阿飞
2008年9 月22日于
北京

阿飞拾贝

By , September 9, 2008 10:33 am

我于1988年秋天进入文昌中学读初中,那时侯刚好是文中的八十年大庆。六年之后,我离开海南到北京上大学,后来又因为读书和工作的关系辗转于太平洋两岸。这些年来,回到海南的机会很少,但是每次回到海南,总是要抽空到母校去走一走看一看,哪怕仅仅是一个人静静地走过那熟悉的林荫道。转眼之间,母校又将迎来她一百周年庆典。一个月前,黄有宝副校长当面嘱咐我,说是母校正在编辑一本纪念文集,希望我写一些当年的小事,为各位校友茶余饭后增添一些谈资。当时我一口答应了下来,全然没有料到后来竟然会忙到没有时间动手。眼看校庆时间在即,我又不愿意失信于师长,遂于旅途之中匆匆写就这篇小文凑数,希望不至于让各位校友失望。

一、阿飞歪传

一个人还没有长大的时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梦想。回忆起来,初中时侯阿飞的梦想乏善可陈,不过就是当一名文学青年。象当时所有潜在的文学青年一样,阿飞也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鸿飞,所以后来也常常以阿飞自称。

刚上初中的时候阿飞毫无道理地坚信自己颇有卖弄笔墨的天分。于是一打又一打地从小卖部买来方格信纸,将自己的作文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在信封上面写上各种编辑部的地址偷偷投进信箱,然后期待着同学们羡慕地发现自己的文字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也许大部分的编辑老师总是太忙,因为阿飞只有一次收到退稿,还是从学校文学社那位比阿飞大一年级的社长手里拿回来的。那位和阿飞一样瘦但是比阿飞高一头的师兄满脸笑容地说加油加油,然后将一叠稿纸交还给阿飞。小小的秘密被揭穿,小小的幻想被戳破,小小的自尊被打击。那一刻,阿飞开始明白了什么叫做“无地自容”。然而还是不死心,假装自己的好朋友要离开,假装自己遇到一位喜欢的女孩子,假装天上下起了太阳雨,假装旷野里出现了外星人。厚厚的信封一个接一个地寄出去,大部分的时候都犹如石沉大海,但是偶尔也有瞎猫逮到死耗子的时候。曾经有一回,一位同班的女生告诉阿飞说她父亲推荐她读阿飞发表在某报纸上的一首小诗,于是便信誓旦旦地跟人家说:“我将来想要当一个作家,真的。”

然而阿飞的文学天才即使是在校内也没有能够得到承认。初二的时候校里成立了紫贝文学社,阿飞兴冲冲地找到指导老师毛遂自荐,最终还是被排除在社员名单之外。受到打击之后阿飞决定自立门户,从年级主任林日新老师那里借来蜡纸刻刀亲自刻版打造了非法出版物《英语学习》。《英语学习》是一张A2版面的油印小报,除了盗印英语学习杂志上的文章之外,还刊登阿飞自己撰写的英语学习经验。阿飞成功地说服同班同学林道刚入股《英语学习》报社,获得购买白纸和油墨的投资,利用教室后面的空地油印出来后以每张两毛钱的价格销售给同年级的同学。阿飞清楚地记得第一期《英语学习》的刊头画的是一座灯塔,颇有成为同年级同学指路明灯的气魄。因为经济和信心上的原因,第一期报纸似乎只印了五十张左右,却出乎意料地在一个星期内全部售罄。阿飞和合伙人不仅一举收回全部成本,并且还略有盈余。首战告捷使得两个人欢欣鼓舞,立志通过出版非法小报跨入小康,甚至计划存下足够多的钱之后每个人购买一部随身听来锻炼听力。然而事与愿违,当两个人在晚自修时间油印《英语学习》第二期的时候被数学老师当场抓获,并以不务正业为由没收所有作案工具,第一期《英语学习》遂成为该小报的最后一期。

刊印《英语学习》本身并不是阿飞的目的。阿飞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吸引其他同学 -- 尤其是女同学 -- 的注意力。这听起来很可笑,但是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来说再也正常不过了。当非法报社被就地取缔之后,阿飞很快就找到了下一个吸引眼球的热点:学科竞赛。一个学生在学科竞赛中获奖,哪怕仅仅是县一级的竞赛,便可以享受古时候金榜题名一般的待遇。学校教务处会工工整整地将该学生的名字写在大红纸上贴到教学楼前面,引来不同年级学生的啧啧赞叹,甚至是到该学生的教室那里探头探脑地参观其音容笑貌。阿飞报名参加的第一个学科竞赛是英语方面的,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辅导班女生比较多,还因为初中部的英语老师(阿飞最喜欢的是韩若菲老师,还有韩敏老师)大都年轻漂亮。这个策略后来被证明为光明正确,因为阿飞不仅如愿以偿地金榜题名了一回,还结识了英语辅导班里的多位女生。初三那年阿飞还成功地在物理竞赛中再次金榜题名,但是由于英语竞赛获奖在先,物理竞赛辅导班又基本上没有女生参加,除了短暂地满足了一下虚荣心之外并没有给阿飞带来太大的成就感。如今昔日的同窗大都已经成家立业甚至是有了自己的小孩,同学之间的联系也一年比一年更少,但是阿飞对那几位在英语辅导班里相处过的同学一直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初三的下学期,阿飞面临着升高中或者是考中专的选择。升高中意味着三年以后要面对高考这个未知数,考中专则意味着三年以后能够有一份工作 -- 尽管也有风险,但是以阿飞当时的成绩来看问题不大。阿飞家里穷,因此一致决定让阿飞考中专,阿飞也没有任何异议 -- 当时对于象阿飞这样的农村孩子来说,能够读中专已经是非常好的出路了。然而学校方面不同意,以免除阿飞高中三年学杂费为待遇说服了阿飞的父母让阿飞升高中。一心想要为家庭分忧解难的阿飞坚持报考中专,结果班主任吕烈森老师扣下阿飞的中考志愿表,自个填上文昌中学四个字交了上去。一想到自己就象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那样任人掌控,阿飞的心里便满腔愤恨,认为自己意见没有得到尊重。因为不管怎么考都能够上高中,在同年级的同学紧张地准备中考的时候阿飞却彻底地放松了下来,抽烟,玩电子游戏,抑或是坐在校道旁边的石凳上看来往的女生。多年以后,阿飞每次回想起这一段经历,都对母校,尤其是吕烈森老师充满了由衷的感激。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上了高中,阿飞的中考分数正好是实验班的分割线,连半分都没有浪费。实验班的班主任是著名的陈仕仁老师,当时年近七十,按照海南话中的习惯被全校师生尊称为“公”。因为初三的下学期基本上都在看姑娘,高一时候阿飞的考试成绩显然没法吸引眼球。全班有六十四名学生,阿飞的排名基本在四十上下,而数学分数则在及格线附近做简谐振动。公对阿飞的表现显然不甚满意,多次提醒阿飞要提高数学成绩,争取将来考北大。当年文昌中学每年都能够上一个北大,也有碰巧考上两个的时候(那时侯北大在整个海南每年就招十个人左右,清华的情况类似)。公的这般言辞,显然是对阿飞报有莫大的期望。然而阿飞竟然不服气,竟然暗暗地下了决心要考上清华让大伙瞧瞧(那时侯年纪小,天真地认为清华要比北大强很多,来过了才知道除了大点不过如此)。不服气归不服气,阿飞对于自己到底是多少斤两还是非常清楚的。自己班上排名四五十,还想考清华北大,说白了就是老猫看咸鱼,休(嗅)想啊休(嗅)想。

然而阿飞还是想,并且真的想到了一个办法:放弃高考,参加奥赛。那时侯有全国中学生的数学、物理和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只要能够进入全国决赛,便有被清华北大复旦科大等院校免试录取的机会。阿飞仔细研究了历年海南省参加数理化奥赛全国决赛的名单,发现物理决赛的最后一名也可以被北大录取,便给自己定下了目标:进入物理决赛,最差也可以上北大,运气好的话就可以上清华。阿飞只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一个人,那就是班上永远排名第一的鸭子,并且将自己的最终目标伪装成上海交大以免过于惊世骇俗。这个决定让除了物理(邢诒雄老师,符策标老师)和英语老师(阿飞喜欢教英语的严文妙老师,因此也喜欢她的课)之外的所有老师抓狂不已,因为除了这两门课之外阿飞基本上无暇顾及其他课程的内容。整整两年,公每次看到阿飞都板着脸说:“数学很重要,没有一个学校会要一个数学不及格的学生。”阿飞也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也曾经口头上答应要在数学上多花点时间,却不肯做任何改变(这得益于两位物理老师强大的精神支持)。到了高三开始的时候,阿飞已经自学完了普通物理的大部分内容,并且连续两年将数学成绩维持在及格线上下。那一年的九月份,阿飞以海南省第二名的身份飞往长沙参加全国决赛,并以全国决赛二等奖的成绩拿到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录取通知书。

陪同阿飞参加决赛的邢诒雄老师从长沙发了份电报给学校。公在那天的晚自修时间向全班同学宣读了电报,然后说:“连阿飞都能够考上清华,你们还担心什么呢?”

阿飞回到学校,便赶上了全校的大扫除。阿飞的班级被分配去清洗体育场的某个角落。由于一向皮厚的缘故,阿飞被同学们指派去抢夺一位低年级女生的水龙头。那位女生争抢不过,忿忿地说:“亏你还是公班的,怎么不向你们阿飞学习学习啊?”

阿飞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阿飞。”

那位女生更加气愤:“你怎么可能是阿飞?你怎么可以是阿飞?”

二、阿惠

阿惠是阿飞的初中同学。不过是二十年的距离,有些时候却觉得遥不可及,乃至于阿飞不能够确认阿惠是否曾经坐在自己的前排。依稀能够记得的,是当时同学之间流行认干妹妹。一个男孩子,如果有很多个干妹妹的话,可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阿飞一直都不明白自己为啥就认了个姐姐,唯一的解释只能够是当时还小,别人给了块糖吃就觉得幸福甜蜜的很,然后不知不觉地就做了人家的弟弟吧。

初中的小女孩,想来用美貌来形容是不太恰当的,但阿惠无疑是阿飞班里最好看的女生之一。她的脸圆圆的,就象是中秋佳节的月亮,也很白。她的眼睛大大的,就象是长了一个月的芒果,水灵灵的。她的眉毛弯弯的,就象是椰子树梢上的叶子,让人看起来柔柔的。她也从来不留很长的头发,所以脑门后面总是翘起来一只短短的松鼠尾巴。她说起话来总是轻轻的,就象是秋天里牛角树的果子成熟了,爆裂了,棉絮从那裂开的果子里面飘出来,然后轻轻的掉在地上。她也从来不格格地笑,她要笑的时候总是先扬起眉毛来,抿起嘴巴,然后小脸上就露出两个小酒窝来。

阿飞从小在农村长大,小学时候老师大都是用方言授课,所以阿飞上中学时字虽然已经认得不少,却不太会念。阿惠不一样,她是在县城上的小学,语文很好,上课时老师总喜欢把她叫起来念课文,甚至在晨读时间叫她到讲台上带读。有些时候老师也会叫其他的同学起来念,每次叫到阿飞的时候都会有同学在底下窃笑,因为那腔调确实是差劲之至。下课以后阿惠就会很不高兴,严肃地摆出姐姐的尊严来,把阿飞读错了的字挨个注上拼音,让阿飞当着她的面读十次。等到阿飞读完初一之后,常见的字一般都不会念错了。阿飞到北京念大学的时候,经常有同学说:“你的普通话说得挺好的。”阿飞心里很清楚这样的话通常只用来夸老外的,但还是美滋滋地想起阿惠的功劳。

再到了后来,两个人的语文就不相上下了,并且都能够写一手好作文。每次作文课的时候,老师不是先念了阿惠的再念阿飞的,就是先念了阿飞的再念阿惠的。那时侯中学教室后面的墙上都有一个学习园地,专门贴同学们写得比较好的作文以及考试得95分以上的同学的试卷。阿惠说跟阿飞咱们比一比看谁贴的最多,可是经常的情况是两个人贴的一样多。每次上晚自修之前,两个人就一起站在那面墙前,互相评论对方的作文,然后互相取笑一番。

阿飞上中学的时候,每个星期都有三个小时的劳动课。阿飞那个班的任务是管理一个胡椒园,每个星期都要给胡椒锄草,施水肥,或者是松地和种新胡椒。胡椒园在校园的外面,旁边是一个小山坡,还有一片小树林和很多叫不上名字来的野果。同学们有空的时候都喜欢到那个山坡去看书,看烦了就到处找小野果吃。阿惠喜欢坐在那个小山坡上看太阳下山,看天上五彩斑斓的云彩,然后又回去写出漂亮的文章来。阿飞是个土人,没有她那样的雅兴,自然是钻到小树丛里面找野果或者是抓蟋蟀。找到的野果当然是和姐姐分享了,但是蟋蟀是不行的,因为阿惠不喜欢会动的小虫子。

阿飞上初三的时候,换了吕烈森老师做班主任。吕老师对班风要求极为严格,班上所有认姐姐妹妹的一概被定性为“早恋”,遭到了最严厉的镇压。吕老师教语文课,因为作文比较好的原因,阿飞和阿惠其实是他非常喜欢的学生。问题在于象阿惠这么好看的女生,喜欢她的男生自然大有人在,于是便有人将阿飞和阿惠的亲密关系报告到班主任那里。吕老师雷厉风行,立即在班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两位同学“处理同学关系不当”,要求“限时改正错误”。好好的一对朋友,就这么被班主任的大棒咣裆一下打散开来。平时想说句什么话,只能够拐弯抹角地让信得过的同学地条子,倒是越来越象是早恋了。

初三那年,为着金榜题名的庸俗理想,阿飞的功课进步神速,而阿惠则明显退步。那时侯阿飞当英语和物理两门课的课代表,每次考完试老师都被叫去帮忙判卷子。判卷子的时候阿飞总要找出阿惠的卷子先改,然后在她做错了的地方写上正确的答案和解释。发了卷子以后,阿惠便会朝阿飞这边看过来,甜甜地笑一笑,然后把自己的卷子藏起来不敢给别人看。

后来就到了高中,阿飞进了实验班,阿惠进了普通班。两个教室不在一起,便只有早操和吃饭的时候能够见到。有些时候去教室的时候,阿飞也会故意的等在阿惠去教室的路上,然后轻轻的叫一声“姐姐”。到了高三,阿飞提前一年被清华免试录取,学校担心这一闲杂人等继续在学校里游荡不利于其他同学准备高考,干脆给阿飞长假让其自谋出路。阿飞遂进入当地的外国语师范学校旁听,只有偶尔回去原来的学校的时候才可以见到阿惠了。

再后来,两个人都上了大学,然后彻底地失去了联系。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三、鸭子

读金庸或者是古龙,武林中人除了大名之外必然还有尊号,这是江湖习惯。阿飞上中学的时候,同学之间也有起外号的习惯,除了上课之外均以外号相称。譬如外表可爱的某女生被称为小猪,而球场上表现凶猛的某男生被称为山猪。阿飞班上的山猪又叫做山猪白,因为他长得比较白,至于兄弟班级是否还有一位山猪黑阿飞已经全然不记得了。这种称谓对于外人来说似乎别扭,其实是关系融洽的一种表现。阿飞爱给同学们起外号,并且偶有佳作。譬如说班上的文娱委员没有尽到教授同学靡靡之音的责任,被同学们形容为咸,在海南话里就是吝啬的意思。阿飞更进一步,将其命名为氯化钠,简称为钠。又有一女生以朗诵课文时奶声奶气著称,阿飞遂将其命名为大种儿童,简称为童。

同样,鸭子不是真的鸭子,而是符齐的昵称。这个昵称的历史据称得追溯到初中某一次体育考试,因为长得有点胖的缘故,符齐在百米跑道上的姿势就犹如蓄势起飞的某种苯鸟,鸭子这个光荣称号从此便跟定了他。

鸭子是阿飞中学时候见过的唯一一个天才。如果将花费在功课上的时间比做价格,出现在考卷上的分数比做性能的话,鸭子的性价比只能够用高处不胜寒来描述。初三的时候,鸭子囊括海南省数理化三个学科竞赛的一等奖,比阿飞金榜题名的次数还要多一次,因此当仁不让地成为全年级所有女生的偶像。初中毕业的时候,小破孩们流行买一个制作精美的小本子到处找同学索要留言。如果鸭子那个班上某个同学的留言本上竟然没有鸭子的大名,那他简直就不算是这个班的学生了。

上了高一,鸭子并没有和同学一道返校报到。相反,他被海南中学偷偷地安排进了那里的实验班。海南中学是海南省千秋万代排名第一的名校,时任海中校长邹福如曾经担任文中的校长,知道文中的学生都是不错的潜力股,因此经常到文中来偷学生。潘正结校长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亲自开车到村子里说服了鸭子的老爸,又开车到海口乘着人家上课的时机把鸭子从海中偷了回来。这一故事在文昌口口相传,一时间竟然家喻户晓,经过层层添油加醋之后更是险象环生,蔚为传奇。

经过这一变故,鸭子成了文中的国宝级潜力股,被安排和老鼠(符望)居住在排球馆前面的一间教师宿舍里。这样一来可以避免他再次被海中偷走,二来可以满足其休闲娱乐的需求。然而鸭子和老鼠对排球的兴趣都不大,于是在旁边的树阴下围起一个简陋的羽毛球场地,并成功地将其发展为当时文中诸多传说中人物的聚集地。不过住在教师宿舍也有麻烦,那就是听不到学生宿舍区的起床铃。为此鸭子和老鼠一共买了三个闹铃,每天睡觉前上好铃扔到床底下,然而两个人还是经常迟到。听说有好事之徒曾在午休之后到鸭子的宿舍实地侦察,发现三个闹铃都在床底下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唤快起床快起床,而那两个鼾声振天的活宝一个上铺一个下铺正睡得不亦乐乎。

前面已经说过,当时学校比较重视学科竞赛。象鸭子这样的神童,理所当然地被数理化三位老师寄以厚望,所有的竞赛辅导班都要拉上他。他的威名在同年级的学生那里如雷灌耳,甚至让海中的对手都闻风丧胆。因为要准备物理竞赛的关系,阿飞和鸭子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友情。下课了一起打羽毛球,放假了一起留校补课,偷摘了学校的椰子也是带到鸭子的宿舍里分享。客观地说即使是在物理方面鸭子还是要比阿飞强那么一点点,从理论上讲这是因为鸭子的数学通常在满分左右而阿飞的数学保持在及格线上下,在实践中则是阿飞列出了方程却死活解不出来。因此学校将鸭子定位为一号选手,阿飞只有屈居第二的份。然而这一号选手的运气实在太差,竟然在物理竞赛前两天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抢救了好多天才脱离危险,自然也就错过了与阿飞同场竞技的机会。

车祸之后第二天,也就是考试的前一天,阿飞不顾老师的劝阻到医院去看鸭子。鸭子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胳膊上插着点滴管。鸭子的父母满心伤悲,却一直保持着坚强的表情。考试之后阿飞自我感觉差劲之极,想到精心编织的梦想就此破灭,未来就象风中的小草般飘忽不定,忍不住悲从中来,找了个没人的教室大哭了一场。第二天阿飞又去医院看鸭子,神智不清的鸭子竟然认得阿飞,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问阿飞考得怎么样。多年以后阿飞仍然常常回忆起这个情景,朝不兮保的鸭子躺在病床上等待索魂的小鬼,却用尽全身的气力来询问一位同窗的前程。阿飞能够以最佳的状态参加复赛,最终进入决赛并被清华免试录取,和这一次在医院的经历不无关系。

鸭子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之后,到北京去参加设在北大附中的全国化学奥赛集训班。化学奥赛集训班也有免试录取的机会,鸭子最终选择了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与阿飞同一学校,同一专业。

就这样,鸭子成了阿飞十一载的同窗 -- 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外加五年大学。

四、妙姐

妙姐(严文妙)倒不是姐姐,而是阿飞的老师。阿飞上高一,妙老师从华南师范大学毕业,分到文中教阿飞那个班的英语。因为长得好看的关系,妙老师迅速赢得了小破孩们的欢心。小孩子总是希望长大,而大人则是希望长小,这点微妙的心理阿飞之流早就了如指掌。在第一次叫妙姐得到眉眼鼓舞之后,全班的同学迅速改换口径,除非是有其他的老师在场一律以妙姐称呼。而妙姐也对这帮学生表现出姐姐对弟弟妹妹的温柔与包容来,课上课下都是笑盈盈的,甚至是阿飞等拿着偷来的菠萝蜜放到她宿舍去藏匿也不拒绝。因为喜欢的关系,阿飞班上的同学都比较舍得在英语课上花功夫。如果碰到学校领导或是其他老师前来听课,妙姐提问的时候不管懂不懂的都要争着举手,反正妙姐自然会挑出那个懂的作答。在这样一个默契的绝配之下,阿飞那个班的英语水平进展神速。高一还是高二那年的海南省高中英语学科竞赛,妙姐的学生将一半以上的奖项收入囊内。尽管定量地评估老师的魅力值及其对教学的影响程度仍然是一个世界级的难题,简单地认为年轻貌美的女老师对学生的成绩有正面影响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高中时候学校组织了英语表演比赛,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参赛。阿飞那个班的节目是《魔靴》。一只小气的小猫不愿意将自己的食物与小老鼠分享,小老鼠从魔术师那里借来一双魔靴送给小猫,小猫穿上魔靴之后不停跳舞,小老鼠则乘机把小猫的食物一扫而光。阿飞在节目中扮演老鼠,而阿飞心仪已久的童扮演小猫。在节目中有一段老鼠与小猫拉着手跳舞的情景,结果两个人红着脸都不肯拉手,最后还是妙姐找了一段树枝每人抓住一头敷衍了事。这个情景如果让现在的孩子们看到肯定要笑得满地找牙,却是阿飞那个时代中学生的真实写照。

高二的时候,业余文学青年阿飞写了一篇题为《妙哉,妙崽》的文章投往海南青年报,被发表在学生副刊上。妙姐的大名被广为传播,而阿飞的文学天才也终于在校内获得了承认。那段时间经常有同学在阿飞背后叫“妙哉”,阿飞只假装没有听见,挺直胸脯自顾往前走路,脚却莫名其妙的有点软。阿飞将那张报纸仔细压在家里的箱子底下,试图将这不多见的带有自己名字的铅字保存到天长地久流芳百世。后来阿飞答应下黄有宝副校长要写这么一篇纪念文章,在海南家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张旧报纸准备素材。奈何这些年来父母亲不仅多次整理家当还从原来的小学搬回农村居住,连阿飞当年的日记都荡然无存,更别说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旧报纸了。

后来妙姐谈了恋爱,阿飞之流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大灯泡。当时的准姐夫经常找借口请阿飞人等吃冰淇淋或者是宵夜,这样就可以顺便邀请上妙姐。阿飞等吃了人家的嘴短,自然要口吐莲花拐弯抹角地说人家的好话。准姐夫待阿飞人等也非比寻常,阿飞被清华免试录取的时候就亲自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三级跳跳入清华》的长篇文章发表在校报《紫贝风采》上。在准姐夫的笔下,阿飞简直就是天生的才子,文理双修,才德兼优,凿壁偷光,风华正茂,前途无量。阿飞拿到校报,暗笑文章里这个人看起来似曾相识又有点陌生,却又不由自主地飘飘然起来。

再后来准姐夫升级为姐夫,阿飞人等也进入大学。后来妙姐又教到阿飞的小妹,不过所有的学生都乖乖地叫妙老师了。

五、串门

文中的学生喜欢串门,也就是到其他同学家里去作客。到了同学家里,就跟在自己家里一个样,以爸妈称呼对方的家长,兄弟姐妹以此类推。为了避免相亲的嫌疑,这种串门通常不是单刀赴会,而是呼朋唤友一大票人同去。这种邀请具有传导性,譬如某甲邀请了某乙到自己家里去吃饭,某乙又顺便邀请了某丙,即使某甲根本就不认识某丙,也不耽误某丙跑到某甲的家里去吃饭。文昌人好客,家长看到来了这么多客人就打心底里欢喜,忙不迭地杀鸡做饭招呼大伙同吃。小破孩们一点都不见外,该聊天的聊天,该打牌的打牌,等到爸妈把饭菜做好了就一拥而上,秋风扫落叶般迅速结束战斗,然后将打扫战场的光荣任务留给爸妈。如果有不守规矩的情况发生,譬如说男生协助杀鸡抑或是女生帮忙收拾碗筷,立即会招致大家的疑心 -- 你是不是打算做某某家的女婿,你是不是打算做某某家的媳妇?做爸妈的辛苦了一天,连到底来了多少个人都没数清楚,大家伙却呼啦一声全都走了。下次家里再来客人的时候,看着谁都觉得眼熟,然后挨个问:你是不是叫做某某某,是不是上回什么时候来过?

由于邀请的传导性,在同去串门的一帮人中发现不认识的新面孔属于正常现象。稍微活络一点的,就会向熟人打听那个新面孔的名字和班级;稍微老实一点的,则单刀直入询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不过也难免有问错人的情况,譬如说某次阿飞跟了别人到某女生家蹭饭,结果那女生听到阿飞所在的班级之后就兴冲冲地问道:“那么你肯定认识阿飞吧?”阿飞登时一楞,说认识也不合适,说不认识也不合适,还好同来的同学及时给解释清楚。

和问错人相比,上错门的情况要更好玩些。传说中有一位同学跟着大伙一起去串门,坐到饭桌上来才发现四周一个人都不认识,原来竟然是跟错了队伍。这位老兄泰然自若,该聊天的时候聊天,该打牌的时候打牌,该吃饭的时候吃饭,吃完了还跟大伙一起有说有笑的回学校去。

阿飞还经历过一次比较尴尬的情况,不过不是跟错了队伍,而是没有认出该认出的人。那年二月初九闹军坡,阿飞和机器猫以及童等跟着几位师兄逛过庙会之后拐进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吃饭。根据以往串门的经验,阿飞想当然地认为自己这一伙人当中肯定有主人的亲戚,自己只要尽到努力吃饭的责任就可以了。未曾想酒饱饭足之后一位主人模样的人来到阿飞的面前说:“咦,这不是阿飞吗,都长这么大了。”阿飞惊诧莫名,顿时觉得这村庄院落似曾相识。那人又问:“你爸妈坐在哪里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他们?。”阿飞这时候已经猜到了大概的方向,硬着头皮说:“爸爸妈妈今天有事,但是我自己想要来闹军坡,他们就嘱咐我到咱家来吃饭。”那人做恍然大悟状,说:“哦,原来是这样。我正纳闷怎么你一个人来了呢。好,你慢慢吃,往后记得叫爸爸妈妈一起来。”阿飞几近崩溃,找了个借口抱头鼠窜。回到家里问过爸妈,才知道自己蹭饭的那家竟然是本家的亲戚,两三年前还到那里去做过客的。

就因为这串门的习惯,文中毕业的校友总是特别的团结。以北京的校友为例,每年秋季学期都会组织一次北京地区的文中校友聚会。同在一个城市的同年级校友更是交往频繁,有空的时候就约好一起吃饭、出游、打球。阿飞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在人大上学的几位同学常常骑车到清华来吃北院的桂林粉(清华北院的小吃,是九十年代远近闻名的去处),然后和阿飞还有鸭子等一起打羽毛球。清华的三人帮(阿飞,鸭子,仲之)也常常回访人大,顺便尝尝人大周边的小吃。记得有一次人大西门那边新开了个傣族的小饭馆,所做的菜相当有特色。每样菜都很好吃,还有个好玩的名字,阿飞一直到现在还记得有那么一道菜叫做“草捆鱼”的。那一回,小妮颇有感慨的说:“往后要是我的老公也会做这么好的菜就好了。”众人就开玩笑地询问饭馆是不是已经有了老板娘,不过很可惜竟然已经有了。

从清华毕业之后,阿飞到美国转了一圈又回来,依旧住在清华,成了这个园子里面最老的大师兄。尽管平时的事情比较多,阿飞仍然设法维系与小师弟师妹之间的联系。师弟师妹的毕业酒是要去喝的,平时有空的时候还可以一起出去打个球。师弟师妹们有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也经常会参考阿飞的意见。这种密切的关系让阿飞由衷地感到欢喜 -- 既然咱们同出自文中的大门,就应该互相关爱,互相扶持,就象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一样。

六、补记

在开篇的时候就声明过,这篇文章匆匆作于旅途之中。就如《阿飞拾贝》这个题目所指,这篇小文只是从阿飞自己的经历去回忆当年这一段温馨的历程。行文的风格偏于轻薄,却是二十年前一位少不更事的十几岁男孩懵懂心境的真实写照。文章里面涉及到的人物,基本上都是真名实字,还希望各位师长和同窗不要计较为是。

阿飞
2008年9 月7 日深夜于
布达佩斯

椰风昨夜来入梦 (13)

By , July 28, 2008 8:50 am

阿飞的小学边上有一条公路。小孩子们喜欢坐在路边看车,尽管大人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诫那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那时侯经常有成队的军车从路上通过,阿飞就会和小朋友们满怀激动地冲着军车挥手欢呼,而车里的士兵也会冲着孩子们挥手致意。当拉着大炮的战车疾驰而过的时候,孩子更是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与赞叹,只恨自己不能够长出翅膀飞到那威风凛凛的战车上去。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阿飞的学校里来了一个通讯班。他们在学校的院子里架起了高高的天线,汽车里各种不知名的仪器在阳光底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并且时不时发出嘀嘀嗒嗒的声响。那声响就仿佛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将阿飞和其他的小朋友们牢牢地吸引在车辆的周围,探头探脑,叽叽喳喳。有时候士兵们会允许小孩子们登上汽车近距离参观那些神秘的盒子,可以看,但是不可以动手。大人们对这些绿色的车子和设备也充满好奇,但是士兵们似乎并不愿意让他们靠近。

这些通讯兵在阿飞的学校呆了两个星期左右。他们有一幅奇妙的地图,上面不但有阿飞的学校,还标明了水井的位置。他们和学校里的人一样从这口井里挑水做饭洗衣服,晚上就住在绿色的帐篷里,有空的时候还给小朋友们讲军队里的故事。等到他们必须离开的时候,他们当中的好多人已经和小朋友们结成了好朋友,并且互相留下通讯地址继续交往。阿飞班里的一位女同学坦言自己已经喜欢上了某个士兵,等到她长大的时候就会嫁给他。他们的来往信件情话绵绵,小朋友们经常从那位女生的抽屉中偷出来相互传阅。

那时节阿飞也和一位士兵成了笔友。在阿飞的信中,总是使用这样一个落款:明天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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