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岁月如歌

说说猫猴

By , 2021年3月3日 8:21 下午

开始的时候,不过是想简单地写个女鬼。女鬼的灵感,源自去年六月份木木写的短诗《地铁里的女人》。九月中旬,以《山鬼》为题写下了这首诗的第一段,并且信誓旦旦地说“争取今年不烂尾”。写到五六段时,决定不再盗用屈原的名头,于是改成猫猴。

在海南,猫猴是个家喻户晓的神话动物。小孩哭闹,大人总是说:“不要哭,不要被猫猴捉去了。”然而并没有人见过猫猴,甚至连猫猴是否存在也未可知。这样一个神奇的动物,我们所知道的竟然就只有这么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细节。也正因为如此,猫猴这个题材才有充分发挥的空间。

《猫猴》全文二十八段,每段八个短句。除了第一段,几乎每一段都写了三四个版本,每个版本代表一个思路或者一个可能性。我写故事,都是边写边想,得把一个段落确定了,才开始下一个段落。开始几个月,进展很慢,写到十二月中旬,一共只写了十段。其中既有思路的问题,也有笔力的问题,还有精力的问题。中间无数次想放弃,圣诞节前,实在是不舍得就这么烂尾,果断地请了两个星期年假,加上圣诞节和元旦的公共假期,差不多有三个星期时间。后面十八段,都是这段时间写的。第一稿写完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开心。

第一次尝试写古风,当算2017年的《芒花草》,全文八段,基本上是平铺直叙。2018年和2019年都在写短诗,偶尔尝试拉长篇幅,增加细节。2020年初的《遇文殊》,尝试着增加故事情节的复杂度。2020年末的《玄鸟》,又尝试着提高故事细节的分辨率。今年写完《猫猴》这篇,才算是大致明白了古风的写作方法。

《猫猴》粗粗读来,似乎有一些不合情理之处。不过细说起来,人有人的道理,猫猴有猫猴的道理,硬要人和猫猴讲道理,似乎也是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情。如此一想,不讲道理,其实便是讲道理了。

你看,我们猫猴是不是特讲道理。

承蒙哥攀不嫌弃,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整首诗逐字逐句抄了一遍。谢谢哥攀!

庚寅拾遗

By , 2021年2月25日 12:42 下午

庚寅暮秋,珠崖泛洪,堤坝溃崩,古邑灭顶。虽时过境迁,犹历历在目,特作文记之。

遥忆庚寅秋,风雨摧古邑。
大水倾如注,七日不能止。
四野皆苍茫,浮茅挟豚豕。
壅淤浸村坊,厅堂游凳几。

曲川汇湍流,滚腾没岸堤。
恰值海潮起,愿疏偏塞滞。
喧嚣穿巷陌,汹怒夺货赀。
浊浪拍墙垣,咄咄逼瓦脊。

城南有埭堰,岁久缺维持。
白涛越戒限,岌岌犹拦蓄。
四更堤坝决,暗夜逃命急。
天光探故园,浑塘映断壁。

风雨时暂歇,府吏出街市。
晴天张大伞,雨靴不沾泥。
涉水立道中,作态留影迹。
行人驻足观,咿呀共称奇。

亭桥有妮子,募资换油米。
驱车济东园,未尝略停息。
半途遇路人,羞怯索布施。
非是不舍予,彼村短饭食。

听者甚沮愤,言语有怨气。
此去七八里,哪处少寒饥。
同是患苦人,何由分彼此。
定当告府吏,速便得迁次。

难禁眼鼻赤,长叹接短吁。
受托送命粮,怎敢递不至。
低声相恳乞,愿请明事理。
借得村道过,不忍回头视。

洪过水渐退,满目皆疮痍。
转角伏牛羊,高枝挂衣缕。
驼翁掘檩椽,头面遮黄泥。
老妪坐门槛,哀极不知啼。

官车巡镇墟,威声宣功绩。
更言吏如母,爱民胜己子。
童叟皆哂笑,窃窃相私语。
亲妈恐不然,后娘应如是。

史家书伟功,布衣录民疾。
功业人共睹,疾苦见者稀。
庚寅又十年,忆者寥无几。
约略拾遗事,不致尽湮佚。

野有蔓草斋主人时寄雪梨
不知今日是何年

乱记

By , 2021年2月11日 8:43 下午

大年三十,给自己放一天假。

跑去舍予茶院买了两款茶。一款云南晒红,今年的最爱,前前后后喝了四五斤的样子;一款水金龟,岩茶还是要焙火重些,焙火太轻就不像岩茶了。

读了一点点书,再次读到苏公。“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写得真好。

明天还给自己放一天假。

读《崖州志》乱记(五)

By , 2021年2月9日 8:14 下午

序曰:珠崖,山海奇胜,为天柱地轴,郁结凝萃之处。自北而南,斯谓地根。自南而北,斯谓天源。意必有磊落魁梧之才出乎其间。乃自钟司农父子进士,李景元亚魁而后,荣名伟业,久已无闻。岂山川灵秀,亦时有时靳欤?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孝友节烈,经济文章,今人何邃不若古人哉?发愤自雄,是所望于继起者。志人物。(《旧志》)

(人物志一.名贤)

地根、天源之说,颇有意思。

山川灵秀,时有时靳,也颇有意思。

宋。

裴闻义,字子迁,吉阳人。唐晋公度十五世孙。父瑑,知吉阳因家焉。绍兴问,闻义以瑑荫补,知昌化军,有善政。历任九年,卒于官。祀昌化名宦,州郡乡贤。子嘉瑞亦以荫补官。(《旧志》)胡澹庵题所居之堂曰“盛徳堂”。(《府志》)

明。

裴盛……初盛赴试,次琼台。寓舍旁,有老衲年八十余,与肇庆天宁寺僧二十余年不相闻,托致白金八十余两。僧诧曰:某与彼别久,意其死矣。且彼亦安知某存亡?此物不致可也。盛曰:受人之托,安可负之?谢以半,卒不受……崖田,岁只一熟。盛度水势,通沟道以便民,岁获再收。

钟芳……贵县多虎患,为告山神,虎悉远遁……致仕。家居十余年,未尝一至城市。惟以经史自娱。有干以私者,谢曰:吾守志,犹嫠妇。岂以晚而失节耶……其为学,博极而精。虽律、历、医、卜之书,靡不通贯。然皆取衷于孔孟正论,为岭海巨儒。所著有《学易疑义》、《春秋集要》、《皇极经世图》、《续古今纪要》、《崖志略》、《小学广义》、《养生举要》,及诗文二十卷行世。

(人物志一.名贤)

《崖州志》所录名贤,有宋陈中孚、裴闻义、明黎景宽,裴盛、钟芳、萧成、邵铨。

裴闻义的祖祖爷爷是裴度,中晚唐时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重臣。赵鼎公与胡铨公贬窜崖州,居裴氏之庐,便是裴闻义家。胡铨公住进来后,还给起了个名字,叫做盛徳堂。

钟芳所涉猎的范围果然很广,连养生的书都写。

明。

王熀,字日宣,北厢人。明季诸生。鼎革初,父生员应桃不从薙发令,被戮死。丁亥,桂王由榔立于肇庆。已丑,熀上疏陈情,准赐恤。后以扈从功,授总兵。奉命联络乡兵,规取诸道。崎岖两广,历战十余年,所下城邑,旋为大兵所取。降副总兵。庚子,桂王亡入缅甸。怀印归里,遁迹黎岐。知州李应谦亲招之,不从。赋诗见志。筑室水北,名曰水竹居。自称为水北渔人。终身不入城市。

国朝。

李奇光,藤桥人。武生。光绪二十五年,应募,剿多港峒黎。以三百人直捣贼巢,攻围五月。饷不足,倾己赀千余继之。黎匪大困,将乞降。竟以粮竭撤归,恹恹成病,卒。侄伯德,亦英勇,殁于阵。同附祀昭忠祠。

(人物志二.忠义)

王公有点意思,忠于前朝,奈何前朝气数已尽。

李公也有意思,自带干粮,然而干粮还是不够。

明。

林小乾,州东界人。兄生员云桂,隆庆间,为贼李茂所掳,所赎金百两。小乾鬻其屋,得金半百。贼不允。将挾云桂开船。小乾愿以身代云桂回家。二年,小乾乃得脱归。祀忠孝祠。

(人物志二.孝友)

抄录这一段,其实是想提一下明朝著名海盗李茂。李茂本琼山人,少时为海盗所掳,后返琼,又为海盗。

国朝。

周子翰,字文屏,保平人。廪生。为文专沦性灵。弱冠应试,学使李棠阶获其卷,异之。延入内,示以为学真切之旨。巡试诸郡,偕与俱。二年,辞归,授《白沙子集》,使其自相印证。子翰益奋勉,终日凝坐。言动悉笔于书。偶有过痛,自刻责,不欺暗室。吟咏皆有理趣。尝言近来一切妄念,颇不费力。良知之精明,真一粒金丹也。年二十八,卒。

(人物志二.儒林)

年二十八,卒。

国朝。

孟儒珍,字聘臣,十所人。廪生。究心理学。尝立功过册以自程。善事亲,有过必跪谏。居丧尽礼。在长老前,恂恂恭谨。取友,以道义相切劘。与孙元度、张景云善。及卒,临其丧,不忍去。生平目不视邪色。有友试以妓女,正色拒之。里有无赖四人,将行窃。儒珍道遇,谕以大义,令改业。后一人偶蹈前辙,为主人所获,逃窜他方。或劝之归。曰:吾宁死沟壑,不令某先生知也。方耀宗未作乱时,横行里中。见儒珍,长跪榻前。其严正如此。同村廪生陈雪川与儒珍交厚,称益友。俱以严见惮。

(人物志二.儒林)

讲真,这个贼也忒懂事了啊。

明。

林桂芳,宁远人。明经史,能文章。修《崖志》。洪武初,以礼敦请署学事。寿七十终。(旧志)

(人物志二.文苑)

钟芳有《崖志略》,林桂芳有《崖志》。

明。

钟明,高山所人。家贫,以卖浆为业。成化间,有土舍陈姓者,持数百金止于舍旁。仓卒忘携去,为奚郎所得。归致明妻彭氏。及夕,陈擗号至。明询其数,合。即尽出还之。陈感拜,愿蠲一金以谢。明亦不受。(《旧志.钟芳列传》)后以子芳贵,赠户部右侍郎。

国朝。

陈尚绫,号素庵,望楼人。顺治五年拔贡。生平手不释卷,犹喜诲人。岁饥,尝煮粥以赈。贫士婚丧难举者,助之。有广客向尚绫孙买沉香,值五十余金。尚绫知之,遣家人追及二十里外,还其价。示以香系夹板,孙既误买,岂忍转让相误?客拜谢而去。因戒孙曰: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其长厚如此。(宋《志遗事》)

孙宗藩,字价维,梅东人。父子麟,廪贡生。行谊端方,为里人推重。宗藩性豪爽,七岁时为安南夷酋掳,养为嗣。其酋总兵也,家巨万,已为婚富室。宗藩常怀归,志绝,不交言。十七岁,酋卒。葬毕,与郡人客安南者潜归。金帛毫无所取。抵琼,父往省,不相识。出少所遗履,及臂间痣为验,始信。髫时定婚何氏,已改许徐氏。及归,女未嫁,而徐氏子卒,即复娶焉。宗藩在南交,但习武。至是始发愤读书,博通群籍。选道光年恩贡。知州吕华宾、卢凤应,前后聘主西席,并校试卷,甚见礼重。虽久居衙署,而言不及私。居乡廉正有威,务持大体,慨然以端正风俗为己任。母逾九旬,卒。年已衰迈,犹哀毁如礼。咸丰辛亥,开孝廉方正科,州牧欲举藩应选。谢曰:藩不孝不廉,不方不正,奚敢当此?辞不就。

黎其宣,西厢廪贡生。家贫,耿介自守。知州牟洪龄闻其名,造庐谒之,拒不纳。及卒,为铭其墓。子纯熙,廪生。与周子翰相切劘,以文行闻。

张景云,字敻唐。孔汶郡廪生。有至性。弱冠时,侍父病三年,昼夜罔倦。父殁,积哀,至成疾。里有孝子之称。游学郡城,文名蔚起。为人,胸次洒然,无龌龊气习。与闽汀卢俊卿为莫逆交。俊卿父牧崖,公庭绝无其迹。年三十,卒于郡垣。人士醵金归其丧。

孙元度,字玉臣,黄流廪生,为文警辟,肄业琼台,为巡道江国霖所爱重。一时名士,群折节与交。生平重气谊,与张景云友善。景云卒郡垣,元度将应秋试,遇其丧,遂扶归,躬亲营葬。未久,亦卒。居乡端正风俗,锄土匪,禁洋烟。倡义济会,尤其最著者。

(人物志二.卓行)

钟明,钟芳父,大概是父以子贵吧。

阿飞早些年涉足沉香行当,血本无归,阅人无数。诚如陈尚绫者,虽甚难得,亦非绝无仅有。阿飞刚刚开始接触沉香时,机缘巧合认识一对台湾夫妇,林大哥和杨大姐,为人就相当厚道。这个行当的故事,要是有空了倒是可以写写。

孙宗藩的故事很奇怪。安南总兵,家巨万,大老远跑到崖州抢个小孩作子嗣。

黎其宣,甚不喜。姜太公七老八十了还去钓鱼,有所求也;诸葛亮让刘备三顾茅庐,有所求也。许由洗耳,巢父移牛,这样的事天知地知他们俩知,但是我们都是怎么知道的呢?

宋。

黎伯淳,水南人。卢多逊称为幽人逸士。(《旧志》)

元。

裴豫,字时敏,号守素居士,水南人。瑞之孙。天历间,王仕熙与之友善,赠以诗。(《輿地纪胜》)“洛下当年将相乡,海南一种玉芝香。青云只照堆床笏,白日尝留听讼(一说讲)堂。断简灯花秋对雪,古垣蜗迹夏凝霜。文鸳早奋丹山翼,舜乐于今动八荒。”“唐家晋国擅勋名,几叶诸孙海外行。盛德有堂留客住,故乡无地待春耕。青毡于古诗书在,绿野孤云草棘生。投我骊珠惊入手,爱才怀古不胜情。”(《旧志》)

(人物志二.隐逸)

裴闻义,子嘉瑞。裴豫,瑞之孙。

《人物志一.名贤》录宋陈中孚、裴闻义,明黎景宽、裴盛、钟芳、萧成、绍铨。

《人物志二.忠义》录明曾廷咏、王煌;国朝黎桂香、萧发埅、李奇光。

《人物志二.孝友》录明刘崇德、张疼鸾、林小乾、王信卿、王应试,国朝邢宗鬲、黄中兴、罗景命、陈清华、林应士、陈德车、邢宗显。

《人物志二.儒林》录明纪纲正、张作铭,国朝王秉铨、陈式平、陈德昌、周子翰、孟儒珍、孙如棠、吴文清。

《人物志二.文苑》录明杜桂芳、裴崇礼,国朝张凤羽、孙宗哲、吉大文。

《人物志二.笃行》录国朝陈用楫、林汝樟、孙联瑞、何仪俊、陈文显、颜其亮、余绳武、徐登元、颜睿、林祥士、陈瑞、邢修永、孙绍元、何秉礼、郑子麟、陈光姜。

《人物志二.卓行》录宋慕容居中,明钟明,国朝陈尚绫、萧正传、孟安节、陈锡龄、孙宗藩、黎其宣、孙天锦、张景云、孙元度。

《人物志二.隐逸》录宋黎伯淳,元裴豫。

《人物志二.耆旧》与《人物志二.耆寿》录寿者颇多,在此不一一再录。

《人物志三.烈女》录烈女甚众,均有姓而无名。

平黎疏

明右都御史 海瑞 琼山人

奏为区处兵后地方,以绝后患图久安事。臣窃见琼州一府,颛颛独居海中,其地绵亘一千余里。黎岐中盘,州县滨海环于外。譬之人,黎岐心腹,州县四肢。黎岐为寇,是心腹之疾也。心腹之疾不除,将必浸淫四溃,而为四肢之患,州县无久安之理。古先圣王之治远方,寇乱征讨,去不穷追。盖施之要荒之外,与中国有所限隔之地。若琼则内之黎岐,与外州县百姓,鸡犬相闻,鱼盐米货相通。其间虽多峻岭丛林,彼之出入来往,自有坦夷道路。自国初至今日,除戍守军民兵截杀,并整饬兵备道督兵雕剿不计外,两广巡抚都御史上请:弘治十四年征儋州昌化县黎,嘉靖二十九年征感恩县崖州黎,凡三大举矣。每举调两广官兵十余万,费银数十万两。前后屯兵防守,骚害居民,或三年,或四年后止。然竟不能使黎寇服。迄今劫村杀人,无岁月无有。臣生长于琼,饫闻黎患。痛琼民岁月罹害,虚费陛下兵粮,迄无一臣为地方长久计,以纾陛下南顾之忧者。请为陛下言之。夫琼地……

《艺文志一.疏记》

海瑞《平黎疏》甚长,就抄个开头吧。

海瑞《平黎疏》,对于理解五百年前珠崖之情形,颇有帮助。譬如现在海南人常说文昌无黎,其实文昌一直到明代还有黎。海瑞《平黎疏》中提及:“文昌县斩脚峒等黎、琼山县南岐峒等黎,今悉输赋听役,与吾治地百姓无异。儋州七坊峒,今亦习书句,能正话。”哥雁之前提过所谓“斩脚黎”之说,读海瑞《平黎疏》,可知“斩脚黎”便是居于斩脚峒的黎。

海瑞《平黎疏》的主要观点,在于“黎寇……大兵一退,即旋转耕其田、处其地。数年生长积累,仍前为州县寇害,不少衰止。若使兵威震叠之日,从而计久长。开通十字道路,设县所城池,中峙参将府兵备道,则立犄角之形,成蚕食之势矣。日摩月化,今日宁复有黎乎?”

海瑞《平黎疏》所提之“开通十字道路,设县所城池”,几乎就是阿飞少时海南岛内交通的真实写照。

平黎疏

明提学副使右参政 郑廷鹄 琼山人

琼自开郡以来,迄今盖千六百余年。无岁不遭黎贼之害,然未有如今日之惨者也。盖其盘山踞峒其中,州县反为之外捍。是彼无外寇也。食饱弃余,狼悍豕突。至虔刘我人民,坑陷我官军。是我有内忧也。其地彼高而我下,彼膏腴而我咸卤。其势彼聚而我散,彼无外寇而我有内忧。则州县之兵,罢于奔命,何日而有息肩安枕之地哉?臣生长地方,窃尝访之故老,得之征人。闻其出战之时,人挟数矢,以一当百,无不应弦而倒者。失尽力穷,遂窜身荆棘中,兽奔鸟伏。故我军至,有临险欷歔而止尔……

《艺文志一.疏记》

郑廷鹄《平黎疏》也甚长,也就抄个开头吧。

海瑞《平黎疏》,侧重于战略;郑廷鹄《平黎疏》,侧重于战术。

郑廷鹄《平黎疏》有几句很有意思:“黎贼原无奸细。其消息动静,出于所辖土舍。故百年之祸,皆土舍酿成之。黎将附籍州县,百计阻挠。有司或失黎心,多方煽惑。已成祸变,又走漏军机。若使向导我军,遂道迂回险阻,以致溃没。”

“黎贼原无奸细”,真是民风淳朴啊。郑廷鹄所云土舍,应非生黎,而是熟黎或者汉人。

悯群黎文

钟芳

予观黎獠之俗,而思人生之始,与禽兽无异。圣人继作,然后生民之道立焉。琼之黎,去中土远。其俗去禽兽无几矣。裸体涅面,言语侏離。无冠履衣裳之制。匪惟礼义不知,亦或不知有郡邑也,况知郡邑之上有藩臬、有朝廷之尊乎。然其重契箭,谨信约,毫发不爽。怒或叛其父,而于母也至死不悖。屠牛而祀天,呿呿吁吁,麋儦豕趋。栈居蓬处,野偶而腐葬。其敦朴浑庞之风固在也,其太古之民乎。使得沾圣人之化以渐之,则不日而变矣。鸟兽之聚也,其中必有败类者焉。于其败类者,奋牙爪而与之角,其恒性也。角之不胜,则委尾而从之,非得已也。而不知者,遂欲尽狝其类,亦忍矣。彼黠(指土舍。)愚群,狙而弄之掌股之上,颠倒而左右之,以厚其党。是长蟊而丛螽也,类滋败哉。况夫圣治隆昌,气化日南。琼海四面,皆华风矣。中间黑子之地,顾独后乎。董之以威,裁之以权。睽而携之,渐而柔之。申画封疆,时经理之。无逸渠魁,无上首功。舍旧图新,会于大同。斯善变者也。

《艺文志二.杂文》

钟芳《悯群黎文》甚短,而境界远高于海瑞、郑廷鹄。

钟芳也说“彼黠(指土舍。)愚群”,可见还是熟黎和汉人更坏一些?

《艺文志一.疏记》又录有邢梦璜《至元癸巳平黎碑记》、钟芳《平黎碑记》、钟芳《王公生祠记》、胡文路《崖守林侯兴沟安黎碑记》。读了这几篇文章,五百年间珠崖汉黎关系,了然矣。

上金制军崖州利弊条款

康熙庚戌

知州张擢士

一、粤东全省派买沉香一百斤,当日奉旨复疏,皆未专指琼郡。不知何由俱派琼州一府,而崖州独派一十三斤,解京使费在外。若谓海岛与外国相望,迩来片板不许下海,商贾久已绝迹,即进贡诸使,亦惟抵省而不抵琼。若谓本郡半属生黎,山大林深,载产香料。伏思沉香乃天地灵秀之气,千百年而一结。昔当未奉采买之先,黎彝不知贵重。老贾贪图厚利,冒毒走险而进,或有携挾而出者。自康熙七年,奉文采买。三州十县,各以取获迟速为考成之殿最。滑役入其中,狡贾入其中,奸民入其中。即蠢尔诸黎,亦莫不知寸香可获寸金。由此而沉香之种料尽矣。若俟再生再结,非有千百年之久,难望珍物之复钟。先奉部文,本年沉香,限次年二月到京。近因采买艰难,催提务在本年春夏,初犹银香兑重,及至逼迫起解之时,甚有香重一倍,而银重两倍者。恐三两五钱之官价,仅足偿买香解香十分之一耳。况琼属十三州县,供香百斤,而崖独有十三斤之数。嗟崖荒凉瘠苦,以其极北而近黎也,且香多则解费亦多。借曰产香,岂又产银乎?倘由此年复一年,将虑上缺御供,下累残黎,区区经征末吏,又不足惜矣。今蒙俯赐采访,合亟首列,吁恩再造,特疏题豁,地方幸甚,官民幸甚。

……

一、崖民僻居海岛之末,礼教节义,讲究颇少。如妇失其夫,有舅姑则事舅姑,有子女则抚子女,情理之正也。即无舅姑子女,或愿守节,或愿改嫁,皆应听从其志。乃有一种凶恶之徒,狐假虎威,纠群伙党。偶闻一妇丧夫,利其颜色资财,不待期年三月,强持槟榔入室,威逼立娶。倘不相从,即将本妇拖拥过门,恣行污辱。及有人次早鸣冤,非谓已成婚媾,即称兵营旧妻。不思姻亲固宜保全,强奸岂无正律?民人法度固重,营伍纪律更严。况旌举节义,有司之事也。隐徇奸狡,有司之责也。未敢银循陋习,辄听妄为。合并请乞严饬,一体凛遵奉行。

……

《艺文志二.书牍》

张擢士这篇《上金制军崖州利弊条款》,共六段,分别讲沉香、鱼课、荒米、饷赋、法度、公文,都是极为详细的实事,写得有理有据,值得一读。

张擢士又有《请复边俸详文》一篇,也收录于《艺文志二.书牍》,可读。

请严职守详文

昌化令署州事 陶元淳 常熟人

朝廷设立文武,各有职守。非其责而越俎代庖者,谓之侵官。当其任而折鼎复餗者,谓之溺职。况崖州地极天末,内黎外海,尤为重镇。必得廉勇之将,方资弹压之功。卑职自到崖州,所见职掌混杂,军兵骄纵,不得不据实直陈,谨条上事件。

一、营将侮文之害……兵律不肃,将士骄横,侵侮官职……

一、营将征粮之害……即子衿抗粮,有司尚得戒饬,学宪不得呵禁。岂兵丁反重于子衿,营将反尊于学宪乎……

一、营将占丁之害……海南兵皆土著,一人入伍,即一家之兄弟叔侄无不抗役……

一、营将保村之害……自谓粮长,额粮一石,私收数倍……

一、营将虐黎之害……每岁洒派各村木料、稻草、灰炭、大竹、小竹等,送入营内,谓之答应公务。黎人,财产尽于诛求,筋力困于差役。而为将者视为分所当然……

一、营将穿黎之害……崖营兵丁,或奉本官差遣,征收黎粮,贸易货物。一入黎村,辄勒索人夫,肩舆出入。酒浆鸡黍,攘擭罄尽。每岁装运花梨,勒要牛车二三十辆。所过村落,责令黎人放牧。或遇崇峒绝岭,花梨不能运出,则令黎人另采赔补……

如上六款,皆地方大害……恳乞大人申饬营将,不得干预州县。严束兵丁,不许骚扰民黎……诚以崖民此时,如坐汤火。仰翼大人极力主张,方能拯救。若仅腾檄戎谕,彼直视为具文,益肆其虐,崖民就死无日矣。

《艺文志二.书牍》

《请严职守详文》详言军兵骄纵六款,每款都甚详细,有理有据,言辞恳切,值得一读。

上唐芷庵刺史书

福建候补道 吉大文 州人

……唐时琼山地,半为崖州,半为琼州。唐李德裕贬为崖州司户参军,是琼山之崖州,而非今宁远县之崖州也。望阙亭在琼山张吴都颜村,故址尚在。乡民恐地方官以为古迹而修筑之,有扰居民,故隐不指实耳。所疑道中诗有“岭水争分路转迷”之句,非之琼山景况。考宋时苏公渡海,由徐闻县直指澄迈县通潮驿,非如今日由海安指海口也。唐时渡海水路,想亦由此登岸。而澄迈城抵颜村约一百里,其石山路径约五十里。今行西路者,尚觉崎岖,而千年以前,行路犹难。诗语可以无疑……

《艺文志二.书牍》

吉大文《上唐芷庵刺史书》,似乎把唐代崖州的建置变迁讲得很清楚。然而郭沫若在《艺文志三.诗》之后注曰:“吉大文谓李德裕贬地为琼山,其子弟始徙居宁远,说甚依稀,并无确证。流窜子弟,生活亦甚艰难,岂能远徙?可谓不思之甚。又案本志卷二十一所收李《望阙亭》七绝末二句云‘江山只恐人归去,百匝千回绕郡城’,所咏确是崖城景物,所谓‘江’指宁远河。琼山平衍,并无所谓‘百匝千回’之江山也。”

悯黎咏

明 钱嶪

在昔邃古初,鸿蒙辟天地。绝谷嶂南海,深箐郁苍翠。中有黎母居,伊人尚蒙昧。凿井以饮渴,农田亦时艺。晃路暖匪通,幽岩或交市。虽尔隔华界,犹纪王正岁。生黎若草木,荣陨随和历。熟黎若鸟兽,儦俟无智虑。所以古先圣,驭之以不治。

粤南本炎峤,矧此琼崖东。玄冬日且和,幽郊鲜阴风。花柳荫广隰,苗黍青芃芃。皇仁渐南极,草木均化工。岂独兹黎人,物与非吾同。军行值人日,感叹心冲冲。

朝发城东门,暮驻藤江垒。杀气千层云,狼师渡藤水。鸡犬皆震惊,人民尽奔徙。海避愁蛟蛇,山匿畏虎兕。蛇虎犹可虞,狼毒不可迩。军令甚分明,颠仆何由弭。伶俜泣路衢,迸泪不能已。嗟哉一将功,岂独万国毁?

海南无猛虎,而有麖与麋。玄崖产珍木,种种称绝奇。斯物出异域,颇为中国推。以兹重征索,奔顿令人疲。穷年务采猎,为官供馈仪。若云近岁尽,无以充携持。直欲诉真宰,铲此苏民脂。物理有固然,忉怛令人思。

叶落当归根,云沉久必起。黎人多良田,征敛苦倍蓰。诛求尽馀粒,尚豢犊与豕。昨当租吏来,宰割充盘几。吏怒反索金,黎民那有此?泣向逻者借,刻箭以为誓。贷一每输百,朘削痛入髓。生当剥肌肉,死则长已矣。薄诉吏转嗔,锁缚不复视。黎儿愤勇决,挺身负戈矢。枪急千人奔,犯顺非得已。赫赫皇章存,今人弃如纸。

朔风戒良节,赫赫张皇师。军门号令严,震肃将天威。壮士快鞍马,锋镞如星飞。一举破贼垒,刀斧纷纭挥。剖尸越丘阜,踏血腥川坻。白日暗西岭,瘴气昏馀晖。翅鼠堕我前,饥乌逐人归。征夫怀惨忧,涕泗沾我衣。黎人本同性,云何发祸机。神武贵勿杀,不在斩获为。息火当息薪,弭兵当弭饥。谁生此厉阶,哲士知其非。

《艺文志三.诗》

钱嶪《悯黎咏》,有大悲心。

黎峒行

国朝 李聘

南方风土异,终古无霜雪。祝融常司令,四序皆炎热。蠢尔峒中黎,其性与人别。上者惟巢居,下者为营窟。岁晚不知年,但视月圆缺。家家养黎鬼,遇事咸取决。婚嫁无媒妁,踏歌以相媟。生计猎与渔,茹毛还饮血。胡然混沌风,秉性逞雄杰。同类日纷争,比户成吴越。刀箭必随身,荣辱在勇怯。大峒连千家,小峒遍邱垤。野性如豺狼,触之即肆啮。时或扰边陲,挞伐宁尽灭。余初尹兹土,朝夕心切切。入境才三日,躬自履其穴。家喻复户晓,悚听生欢悦。椎牛以犒之,少长咸就列。约法申三章,俯首更吐舌。从兹修职贡,输将果应节。耕凿安畎亩,鸷戾转驯贴。年来尽格心,衅隙罕萌蘖。试观鹿豕群,刍豢可维绁。念此亦人类,教化岂难浃?莫以异类看,动即威铁钺。恩信以怀之,藩篱不可撤。

《艺文志三.诗》

李聘《黎峒行》,境界不如钱嶪《悯黎咏》远矣。不过平心而论,李聘才真正代表了过去两千年来中原看珠崖的主流视角。

文帝诏左仆射杨素与论贼形势,素奇之,曰:‘不意蛮夷中乃生是人!’”

中原之外,皆是蛮夷。

水南村为黎伯淳题

宋 卢多逊

珠崖风景水南村,山下人家林下门。鹦鹉巢时椰结子,鹧鸪啼处竹生孙。鱼盐家给无墟市,禾黍年登有酒樽。远客杖藜来往熟,却疑身世在桃源。

一簇晴岚接海霞,水难风景最堪夸。上篱薯蓣春添蔓,绕屋槟榔夏放花。狞犬入山多豕鹿,小舟横港足鱼虾。谁知绝岛穷荒地,犹有幽人学士家。

《艺文志三.诗》

卢多逊公配流崖州,纵经大赦,不在量移之限。雍熙二年,卒于流所,年五十二。读公之文字,全无去国之意,真豪杰也。

我在《读《崖州志》乱记(三)》中提过李德裕公、赵鼎公、胡铨公、王仕熙公的几首诗作,大都也收录于《艺文志三.诗》。

宋。

壬戌。元丰五年八月,飓风毁民舍。(《宋史.五行志》)

庆元七年八月,飓风毁城门、公署,民舍殆尽。

明。

庚子。永乐十八年,山水暴泛,冲决田稼。漂人民,坏庐舍。朝廷遣官踏视,蠲租税。

壬寅。成化十八年正月十五夜,有物大如猫,生肉翅,如蝙蝠。自水南飞至学右刺桐上。人逐之,飞入文庙。次日追捕之,乃去。

甲申。嘉靖三年二月十七夜,地震。

戊子。七年十月,旱,民大饥。

辛亥。万历三十九年,彗星见南方。次年,罗活、官坊等峒黎做乱。大兵征剿。

《杂志一.灾异》

这个会飞的大猫,大概就是海南鼯鼠了,俗名飞狸。

万历三十九年(1611)的彗星,从时间上推算,可能是哈雷彗星。按75年回归周期往回算,1986 =》1910 =〉1835 =》1760 =〉1685 =》1610,差不了多少。

《杂志一.灾异》所记国朝的灾异略多,在此不详录。

彗星记录如下:万历三十九年(1611),康熙二年/三年(1663,1664),康熙四十年/四十一年(1701,1702),乾隆四十六年(1781),道光八年/九年(1828,1829),光绪七年(1881)。

地震记录如下:嘉靖三年(1524),雍正三年(1725),嘉庆二十一年(1816),光绪十六年(1890)。

明小疍村王邦相,航海大洋中。有鲨鱼欲覆舟。舟中人大惧,曰此中必有当葬鱼腹者。各出巾试之,鱼衔邦相巾。邦相遂跃海,鱼负之去。少顷,舟覆,无有生者。鱼负邦相至南山岭湾,弃于岸。鱼垂死,邦相涕泣埋之,于小洞天下筑石成坟。邦相卒,主妇葬其旁。子孙至今戒食鲨鱼,祭扫其坟犹未艾尔。

《杂志一.纪异》

所以船上别的人都做错了什么?

《图经》“马伏波之平海南也,命陶者为瓦器。大者数石,小者二三斗。招黎人遗之,任其所择。黎人惟取二三斗者。云来时皆悬崖缘木而下,取大者不能归耳。”(《舆地纪胜》)

……

李德裕到崖州,遗段成式书曰:自到崖州,幸且顽健。居人多养鸡,往往飞入官舍。今且作祝鸡翁尔。(《六帖》)

……

宋卢多逊贬时,知开封府李符谓赵普曰:珠崖虽远,在海中,水土颇善。春州,稍近,至者必死。不若令多逊处之。普不答。后符为上言廷美事,普即以符知春州。岁余,卒。多逊亦贬死崖。

卢多逊,太宗朝为宰相。以交通秦邸事,贬崖州。尝于旅邸中于老媪,能言京邑旧事。问之。云:吾儿为某官,被宰相卢多逊以私恨贬来,死,遗老身在此。彼卢相者,妒贤忌能。倘不死,终当见之。多逊默去。又尝与赵普有隙,其父叹曰:彼元勋也,小子毁之,吾知不免矣。果然。《外纪》诗“青天明月不堪欺,磐石元勋岂可移?莫怪老媪穷旅邸,能谈京邑旧因依。”(《旧志》)

……

南海有飞鸟,自空中遗粪于舟,秽不可闻。丁晋公之贬崖,鸟虽翔而粪不污。至崖,尽纵所乘牛马于山林间数年。一夕皆集,无遗者。翼日,遂有光州之命。(《类聚》)

丁谓贬崖州,尝谓客曰:天下州郡孰为大?客曰:京师也。谓曰:不然,朝廷宰相为崖州司户,则崖州为大矣。闻者绝倒。

……

寇忠憨公准,历贬至雷州司户时,丁晋公与冯拯在中书。丁当秉笔,欲贬崖州,而丁忽自疑。语冯曰,崖州再涉鲸波,如何?冯唯唯而已。丁乃徐拟雷州。准至雷,借民屋居之。坐其民以法。后谓之贬,冯遂拟崖州。谓至雷,寄宿民家,不许。曰:昔我以宅借寇公致罪。竟不纳。当时好事者相语:“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比丁之南也,寇复移道州。寇闻丁当来,遣人以蒸羊逆于境上。恐家人报仇,而收其僮仆,杜门,不放出使纵博。俟谓行远,方止。闻者以为得体。(《类聚》)

……

卢多逊罢相流崖州,知州乃为牙校子求婚。多逊不许,遂侵辱之,将加害。不得已,卒与为婚。

《杂志二.遗事》

《杂志二.遗事》抄录各种八卦轶事,其中大多与李德裕公、卢多逊公、丁谓公相关。

粗粗读完《崖州志》,五味杂陈,不能具述。

少时读孔明七擒孟获,甚是过瘾。如今读千年抚崖平黎,几欲泪垂。

少时只知寇准公才是忠臣,如今方知丁谓公亦是人杰。

少时只知生黎乌青,如今方知汉人最歹。

阿弥陀佛。

读《崖州志》乱记(四)

By , 2021年2月4日 8:20 下午

汉。

路博德,西河平周人。初为右北平太守。元狩四年,以功封邳离侯,迁卫尉。元鼎五年,南越叛。乃以博德为伏波将军,同杨仆往讨之。师分五路。博德次于桂阳,下湟水,与仆会番禺。粤素闻伏波名,皆降于博德。吕嘉、建德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伏波因问所得降者,以知吕嘉所之。遣人追之。六年十月,得吕嘉首,遂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郡。论功,博德仍旧侯,惟益封六百户。今连州湟水上有伏波将军庙,盖报功也。南越,自三代不曾有。秦虽远通置吏,旋复为彝。邳离始开九郡。宋宣和中,诏封忠烈王。(《府志》)旧有祠,今废。

杨仆,宣阳人。以前夫为吏,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为九卿。及伐南越,又拜为楼船将军。以催峰却敌有功。元鼎六年三月乙酉,封将梁侯。《府志》

孙豹,会稽人。父幸,武帝末,为珠崖太守。调广幅布献之。蛮不堪役,遂攻郡,杀幸。于是豹合率善人还,复破之。自领郡事。讨击余党,连年乃平。豹遣使封还印绶,上书言状。制诏即以豹为珠崖太守。威政大行,献命岁至。(《府志》“调广幅布”谓调取而增其幅也。《汉志》大人输布一匹,小口二丈,谓之宾布。则此恐即宾布,而幸广其幅耳。阮《志》按“率善”官名。汉晋时西南夷及南蛮皆置善长。“率善人”者,率善长所率之人也。)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辅光武中兴,为虎贲中郎将。建武十七年,交趾女子征侧,与女弟征贰,反。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遂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余里。十八年,军至浪泊山上,与贼战,大破之。明年正月,斩征侧、征贰。传首洛阳。封援为新息侯。进击余党,峤南悉平。立铜柱,为汉之极界。往来南海,抚定珠崖。调城郭,置井邑,立珠崖县。二十年秋,振族还京师。时世祖初平天下,民老厌兵,方闭玉关,谢西域,况南荒何足以辱王师。非新息苦战,则九郡左衽至今矣。宋宣和中,诏封佑顺王。(《府志》)旧有祠,今废。

(宦绩志三.武功)

路伏波平定珠崖,当在前111年(元鼎六年);马伏波抚定珠崖,当在前43年(建武十九年)。

岭南多地都有伏波庙,湖南株洲有之,广西横县有之,广东雷州有之,海口、儋州、文昌有之。越南、泰国、印尼等东南亚国家亦有之,河内白马庙即是一例。伏波庙内所祀,一般是位白马将军,称为白马大王或者白马将军。海南儋州有地名白马井,民国《儋县志》云:“伏波将军乘白马刨沙得泉,因得井。”郭沫若在《白马井港》认为:“白马即是伏波,古无轻唇音,伏读如白,波马音亦似。”

关于孙豹的记录很有意思:“父幸,武帝末,为珠崖太守。调广幅布献之。蛮不堪役,遂攻郡,杀幸。于是豹合率善人还,复破之。”孙豹他爹孙幸是珠崖太守,横征暴敛,“蛮不堪役”,不得不反。孙幸被杀,孙豹为父报仇,“讨击余党,连年乃平……威政大行,献命岁至。”

《资治通鉴》卷二十八云:“初,武帝灰南越,开置珠厓、儋耳郡,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国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率数年壹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二十馀年间,凡六反。至宣帝时,又再反。上即位之明年,珠厓山南县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

黎民何曾有暴恶,揭竿皆缘不堪役!

汉有两伏波,皆有功德于岭南之民。前伏波,邳离路侯也。后伏波,新息马侯也。南越自三代不能有,秦虽稍通置吏,旋复为夷。邳离始伐灭其国,开九郡。然至东汉,二女子侧、贰反岭南,震动六十馀城。世祖初平天下,民劳厌兵,方闭玉关,谢西域,况南荒何足以辱王师,非新息苦战,则九郡左衽至今矣。由此论之,两伏波庙食于岭南者,均也。古今所传,莫能定于一。自徐闻渡海,适朱崖,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舣舟将济,眩栗丧魄。海上有伏波祠,元丰中诏封忠显王,凡济海者必卜焉,曰:“某日可济乎?”必吉而后敢济。使人信之如度量衡石,必不吾欺者。呜呼,非盛德其孰能然!自汉以来,朱崖、儋耳,或置或否。扬雄有言:“朱崖之弃,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此言施于当时可也。自汉末至五代,中原避乱之人,多家于此。今衣冠礼乐,盖斑斑然矣,其可复言弃乎!四州之人,以徐闻为咽喉。南北之济者,以伏波为指南,事神其敢不恭。轼以罪谪儋耳三年,今乃获迁海北,往返皆顺风,念无以答神贶者,乃碑而铭之。铭曰:

至险莫测海与风,至幽不仁此鱼龙,
至信可恃汉两公,寄命一叶万仞中。
自此而南洗汝胸,抚循民夷必清通。
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信穷达常正忠。
生为人英没愈雄,神虽无言意我同。

苏轼《伏波将军庙碑》

伏波庙内所祀,到底是路伏波还是马伏波,莫衷一是。苏公在《伏波将军庙碑》中说“古今所传,莫能定于一”。苏公去两伏波约一千二百年,近世去苏公又近一千年。近世学者诸多言之凿凿,不过牵强附会尔。

当年苏公、李纲公南渡北归,渡海之前均到伏波庙祭拜,往返顺风。苏公之《伏波将军庙碑》,便是南归北岸谢拜雷州伏波庙所作。

读苏公的文章,如沐春风。

说老实话,我还没有拜过伏波庙呢。既然苏公说了“必不吾欺”,以后得找机会去拜一个。

三国。

聂友,字文悌,豫章人。少以才,諝录为县吏,虞翻与语而奇焉。至都,诸葛恪遂与友善。孙权将图珠崖,恪荐友为珠崖太守。诏加友将军,与校尉陆凯同往。执馘奏捷,留友治之。友虑师久致疫,简其精锐自卫,余先遣还。权大悦,征为丹阳太守。《旧志》

陆凯,字敬风,吴郡人。丞相逊族子。赤乌中,除儋耳太守。同将军聂友讨珠崖,斩获有功,迁建武校尉。《旧志》

(宦绩志三.武功)

诸葛恪他爹是诸葛瑾,诸葛瑾有个弟弟叫做诸葛亮。

《三国志 卷六十四》又云:“恪诛后,孙峻忌友,欲以为郁林太守。友发病忧死。”

“执馘奏捷”之“馘”字,阅时不知所以。截图在紫贝书社群一问,即有哥瑜指点迷津,拜谢!

隋。

冯冼氏,世为南越首领。幼贤明,多筹略。当梁时,在父母家,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海南儋耳归俯者千余峒。后嫁高凉太守冯宝。宝卒,岭南大乱,赖夫人怀集之。至陈,以子仆为阳春太守。仆卒,陈忘,岭南共奉夫人,号为“圣母”。隋立,以所贡陈犀杖,及兵符,示夫人。始集首领数千,尽日恸哭,乃服。时陈佛智王仲宣反,夫人遣孙盈讨平之。亲披甲,乘介马,张锦伞,领毂骑护卫,遂定岭表。高祖异之,册为谯国夫人,仍开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赐临振县(今州属。)汤沐邑一千五百户。仁寿初卒。赙物一千段,谥诚敬夫人。(《旧志》)崖人立庙祀之。

(宦绩志三.武功)

冼太夫人,就是我们海南人的婆祖了。过年过节,都是要拜的。

《崖州志》关于婆祖的记载过于粗略,应该是从《北史》或者《隋书》摘录而来的。《北史》与《隋书》成书的年代比较接近,从内容来看,《隋书》要稍晚些。在此抄录一下《隋书》中相关记载,做个参考。

1 谯国夫人者,高凉洗氏之女也。世为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馀万家。夫人幼贤明,多筹略,在父母家,抚循部衆,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每劝亲族为善,由是信义结于本乡。越人之俗,好相攻击,夫人兄南梁州刺史挺,恃其富强,侵掠傍郡,岭表苦之。夫人多所规谏,由是怨隙止息,海南、儋耳归附者千馀洞。梁大同初,罗州刺史冯融闻夫人有志行,为其子高凉太守宝娉以为妻。融本北燕苗裔。初,冯弘之投高丽也,遣融大父业以三百人浮海归宋,因留于新会。自业及融,三世为守牧,他乡羁旅,号令不行。至是,夫人诫约本宗,使从民礼。每共宝参决辞讼,首领有犯法者,虽是亲族,无所舍纵。自此政令有序,人莫敢违。

2 遇侯景反,广州都督萧勃徵兵援台。高州刺史李迁仕据大皐口,遣召宝。宝欲往,夫人止之曰:「刺史无故不合召太守,必欲诈君共为反耳。」宝曰:「何以知之?」夫人曰:「刺史被召援台,乃称有疾,铸兵聚衆,而后唤君。今者若往,必留质,追君兵衆。此意可见,愿且无行,以观其势。」数日,迁仕果反,遣主帅杜平虏率兵入赣石。宝知之,遽告,夫人曰:「平虏,骁将也,领兵入赣石,即与官兵相拒,势未得还。迁仕在州,无能为也。若君自往,必有战鬪。宜遣使诈之,卑辞厚礼,云身未敢出,欲遣妇往参。彼闻之喜,必无防虑。于是我将千馀人,步担杂物,唱言输赕,得至栅下,贼必可图。」宝从之,迁仕果大喜,觇夫人衆皆担物,不设备。夫人击之,大捷。迁仕遂走,保于宁都。夫人总兵与长城侯陈霸先会于赣石。还谓宝曰:「陈都督大可畏,极得衆心。我观此人必能平贼,君宜厚资之。」

3 及宝卒,岭表大乱,夫人怀集百越,数州晏然。至陈永定二年,其子仆年九岁,遣帅诸首领朝于丹阳,起家拜阳春郡守。后广州刺史欧阳纥谋反,召仆至高安,诱与为乱。仆遣使归告夫人,夫人曰「我为忠贞,经今两代,不能惜汝辄负国家。」遂发兵拒境,帅百越酋长迎章昭达。内外逼之,纥徒溃散。仆以夫人之功,封信都侯,加平越中郎将,转石龙太守。诏使持节册夫人为中郎将、石龙太夫人,赉绣幰油络驷马安车一乘,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其卤簿一如刺史之仪。至德中,仆卒。后遇陈国亡,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共奉夫人,号为圣母,保境安民。

4 高祖遣总管韦洸安抚岭外,陈将徐璒以南康拒守。洸至岭下,逡巡不敢进。初,夫人以扶南犀杖献于陈主,至此,晋王广遣陈主遗夫人书,谕以国亡,令其归化,并以犀杖及兵符为信。夫人见杖,验知陈亡,集首领数千,尽日恸哭。遣其孙魂帅衆迎洸,入至广州,岭南悉定。表魂为仪同三司,册夫人为宋康郡夫人。

5 未几,番禺人王仲宣反,首领皆应之,围洸于州城,进兵屯衡岭。夫人遣孙暄帅师救洸。暄与逆党陈佛智素相友善,故迟留不进。夫人知之,大怒,遣使执暄,系于州狱。又遣孙盎出讨佛智,战克,斩之。进兵至南海,与鹿愿军会,共败仲宣。夫人亲被甲,乘介马,张锦伞,领彀骑,卫诏使裴矩巡抚诸州,其苍梧首领陈坦、冈州冯岑翁、梁化邓马头、藤州李光略、罗州庞靖等皆来参谒。还令统其部落,岭表遂定。高祖异之,拜盎为高州刺史,仍赦出暄,拜罗州刺史。追赠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夫人为谯国夫人。以宋康邑回授仆妾洗氏。仍开谯国夫人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给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若有机急,便宜行事。降勑书曰:「朕抚育苍生,情均父母,欲使率土清净,兆庶安乐。而王仲宣等辄相聚结,扰乱彼民,所以遣往诛翦,为百姓除害。夫人情在奉国,深识正理,遂令孙盎斩获佛智,竟破羣贼,甚有大功。今赐夫人物五千段。暄不进愆,诚合罪责,以夫人立此诚効,故特原免。夫人宜训导子孙,敦崇礼教,遵奉朝化,以副朕心。」皇后以首饰及宴服一袭赐之,夫人并盛于金箧,并梁、陈赐物各藏于一库。每岁时大会,皆陈于庭,以示子孙,曰:「汝等宜尽赤心向天子。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今赐物具存,此忠孝之报也,愿汝皆思念之。」

6 时番州总管赵讷贪虐,诸俚獠多有亡叛。夫人遣长史张融上封事,论安抚之宜,并言讷罪状,不可以招怀远人。上遣推讷,得其赃贿,竟致于法。降勑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亲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馀州,宣述上意,谕诸俚獠,所至皆降。高祖嘉之,赐夫人临振县汤沐邑,一千五百户。赠仆为崖州总管、平原郡公。仁寿初,卒,赙物一千段,谥为诚敬夫人。

《隋书 卷八十 列传第四十五 烈女 谯国夫人》

在岭南地区,婆祖已经是护佑八方的神仙了。譬如说我们文昌,过年过节都是要拜婆祖的。《隋书》里关于婆祖的每一段话,都可以改编成一部长篇小说。各地关于婆祖的传说很多,也有许多以婆祖为题的文艺作品。说老实话,我总嫌这些作品三观过于端正,俨然一脸正气,不免少了些配得起婆祖的人间烟火。

我曾经想过以婆祖为题写一首篇幅长些的古风,奈何能力有限,所以至今还只是想想。

做一个诗人,梦想还是要有的。

唐。

冯盈,高州良徳人,谯国夫人孙。大业末,举兵附林士宏。隋亡,奔还岭表,有众五万。番禺、新兴贼高法澄、冼宝彻等,受士宏节度,杀官吏。盈率兵破之。宝彻兄子智臣,复聚兵拒战。盈进兵,始合,释胄大呼曰:若等识我耶?众委戈袒拜。贼遂奔溃。擒宝彻、智臣等,悉有番禺、苍梧、珠崖地。武德初,归唐。立儋、崖、振三州。(萧《府志》)

(宦绩志三.武功)

隋怎么忘的,算是常识,这里就不乱展开了《新唐书·冯盎传》里面有这么两句,很有意思:“隋仁寿初,盎为宋康令,潮、成等五州獠叛,盎驰至京师,请讨之。文帝诏左仆射杨素与论贼形势,素奇之,曰:‘不意蛮夷中乃生是人!’”

蛮夷!你就说冯盈生气不生气吧。

林士宏举兵反隋,冯盈依附林士宏。隋亡,冯盈反林士宏。

《新唐书·冯盎传》又说:“贞观初,或告盎叛,盎举兵拒境……帝乃遣散骑常侍韦叔谐喻盎,盎遣智戴入侍……五年,盎来朝,宴赐甚厚。”

读史,多见“贼”字,姑妄听之。

明。

程鉴,合肥人,袭指挥佥事,升参将。嘉靖二十年,陵、崖黎乱。提督蔡经起鉴往守,斩获二千六百级。功冠诸哨。捷闻,赏赉有加。二十二年,升副总兵,镇守粤西。(《旧志》)

(宦绩志三.武功)

嘉靖二十年,都御史蔡经、总兵柳珣、参将程鉴,调田川向武等目兵十万二千,分三大哨,参将张岳统中,由昌化进剿德霞等处。副使陈茂义统左,由万州进剿郎温、椰根。佥事商大节统右,进剿黎亭、岭脚。九月十三日斩获贼级五千四百八十六颗。奏闻,……各赏赉有差。

(序重印《崖州志》)

九月十三日斩获贼级五千四百八十六颗。这个细节,《崖州志》不记,是郭沫若从《古今图书集成》中摘录出来,记录在《序重印<崖州志>》里面的。

这仅仅是一天的战绩啊。

王倬,字用检,太仓州人。成化戊戌进士。正德丁卯,官琼州兵备。时新平符南蛇之乱,生黎为梗。倬巡视,多所俘获。赎还被掳男女若干人。崖州千家村尤猖獗,倬屡声言讨之,而师不出。忽乘其不备,袭其巢穴,大破之。明日大战,又败之。斩获甚众。分三大村为小村,以弱其势,奏隶守御千户所。自是黎人不复反。论者以为奇功,倬不以闻。晋云南按擦使。其后知州陈尧恩从民请,建祠州西以祀之。侍郎钟芳为之记。(《府志》)今祀五贤祠。

(宦绩志三.武功)

五贤祠祀唐李德裕公、宋赵鼎公、胡铨公、元王仕熙公、明王倬公。李德裕公、赵鼎公、胡铨公、王仕熙公均以文章传世,以武功传世者,惟王倬公一人尔。

沈希仪,字唐佐,贵县人。嗣世职为奉议指挥使。机警有胆略,屡立平贼功。嘉靖二十六年,进副总兵。五指山熟黎素畏法,供徭赋,知州邵浚虐取之。其酋那燕,遂结崖州、感恩、昌化诸黎为乱。总督欧阳必进议并万州、陵水黎讨之,分兵五道。希仪适病,最后至。谓必进曰:万州、陵水黎未有党恶之实,奈何并诛树敌?莫若止三道。必进从之。希仪乃偕参将武鸾、俞大猷等,直入五指山下,斩那燕,及其党五千四百有奇。俘获者五之一,招降三千七百人。捷闻,进都督同知。(《府志》)

(宦绩志三.武功)

熟黎素畏法,供徭赋,知州邵浚虐取之。其酋那燕……为乱……斩那燕,及其党五千四百有奇。

虐取之。

国朝。

沈如学,番禺人。由军功调补琼州中军守备署都司。嘉庆八年,抱怀峒黎叛,奉命征剿。适黎攻赤楼急,如学遥望火起,知有贼。奋勇赴援,破贼于抱晤田,斩馘无算。村人念其功,勒诸石,并立祠祀之。

冯子材,钦州人。官广西提督。光绪十二年,统兵开拓全琼,剿平陵水卜马峒。分兵剿崖之南林峒,歼其首恶。黎人闻风股栗,薙发效顺。凿山开道,惴惴奉命。自庚辰年东黎倡乱,历经总兵刘成元、巡道刘镇楚剿办,讫不能靖。至此得安枕者且十年。

张擢士论曰:荣枯亦靡定矣。贤人君子固多履此危地,奸邪倾险亦未尝不一至焉。厥后沿为升授之阶。虽有旷达者,卜筮魂梦偶及珠崖,莫不骇而恶之。抑观前志,开疆拓土,以及抚字甄陶,赫赫炳炳,岂尽沦于危亡而后已哉?然而,司刍牧者,晋秩不多概见。未必非地限之也。(至乾隆八年,改为边缺。文武官二年半俸满,回内地候升。则又非前日之比矣。)

(宦绩志三.武功)

被征服的民族,是不配有自己的历史的。他们不过是正史中的蛮夷和贼,是开疆拓土者的赫赫战功,是不会说话的头颅和耳朵。

整篇《宦绩志三.武功》,满是斑斑血泪,不忍细读。

而整个人类的历史,与《崖州志.宦绩志三.武功》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读《崖州志》乱记(三)

By , 2021年1月28日 5:18 下午

最近略有闲暇,粗粗地读了一遍《崖州志》,随便乱记几笔。

汉。

僮尹,丹阳人,举孝廉。永平十七年,拜儋耳太守。致郡未久,诏擢为交州刺史,还至珠崖,戒敕官吏,勿贪珍赂。劝谕其民,勿镂面颊,以别于峒俚雕题之俗。自此蛮风日变。建初中,迁武陵太守。

(宦绩志一.名宦)

汉,僮尹公是珠崖第一位太守/刺史,移风易俗。

唐。

韩瑗,字伯玉,京兆三原人。累迁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高宗,王后之废,瑗泣谏。又言褚遂良忠。皆不见听。显庆二年,李义甫希武氏旨,奏瑗与遂良潜谋不轨,坐贬振州刺史。莅事逾年卒。神龙初,诏复官爵。祀名宦。

宋庆礼,洛州永年人。举明经,授卫县。则天时,迁大理评事,充岭南采访使。时崖振等五州首领,更相侵掠,荒俗不安。从前使者至,辄苦瘴疠,莫敢往。庆礼躬至其境,询问风俗。谕首领以大义,皆释仇相亲。州土于以安堵。遂罢镇兵五千人。祀名宦。

(宦绩志一.名宦)

唐,韩瑗公坐贬振州刺史,宋庆礼公倒不是贬来的。

宋。

毛奎,字子文,昭州富川人。淳祐间,知吉阳军。能文章,通术数,修城池,移学养士。尝经营州南大小洞天,作记题诗。任满,去。至南山铺,不知所终。后人于铺前山中立祠祀之。

(宦绩志一.名宦)

毛奎公好神奇吖。

明。

朱宏,广西临桂人。由乡举除吴川令。崇祯七年,升知崖州。仁恕爱民。八年,大锓,不忍催科,赋不及额,郡守及台使数加诮让,宏上奏记。略曰:降黜是甘,不忍令愚氓剜肉竭髓也。九年,因诸生请,移学东郊。考满当迁,以简傲忤中贵,报罢。归,士民泣送百余里。祀名宦。《旧志》

瞿罕,湖广黄梅县廪生。崇祯中,科道交章荐于朝。十二年,征授知崖州。以兴教育才为己任。故事:崖黎月供米可三十石。罕曰国家岁给禄糈,何为有此?具请罢。黎人大悦,为之勒石。十五年,闽人林八等做乱。罕密授计于乐罗民邢广裔,袭杀之。贼平。壬午冬,以病告归。临发,启箧令民共视之,曰:有一物自崖出者,听汝属持去,不汝禁也。既出郭,单骑而去。士民祖饯百余里,各悲不自胜。民思慕之,比于临桂朱宏云。《旧志》

(宦绩志一.名宦)

朱宏公和瞿罕公都很有意思。

朱公又见于《广西通志 卷八十 乡贤》。

国朝。

王玉,本姓屈,番禺举人。康熙初,任崖州学正。清约自持,勤于训课。贫士以束脩为资者,皆不受。学者重其文行,翕然宗之。祀名宦。《府志》

(宦绩志一.名宦)

古人将肉脯十条扎成一束,作为拜见老师的礼物,也就是给老师的报酬。《论语.述而》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崖州志》中所记其他名宦,乏善可陈。

唐。

刘纳言(《新唐书》作讷)。精《汉书》学,为当时宗匠。乾封中,以《汉书》授沛王贤。及贤为皇太子,累迁太子洗马,兼充侍读。尝撰《俳谐》十五卷以进太子。及东宫废,高宗见而怒之。诏除名。后又坐事,配流振州而死。《府志》

李灵夔,高祖第十九子也。垂拱四年,与兄元嘉、子黄、公譔结谋,欲起兵应接越王贞父子。事泄,配流振州。自缢而死。《府志》

李昭德,长安人。擢明经,累官御史中丞。永昌初,坐事,贬振州陵水尉。还为夏官侍郎。阮《通志》

韦执谊,京兆人。幼有才。进士及第,对策异等,授右拾遗。顺宗朝,为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永贞元年,宪宗受内禅。坐王叔文党,贬崖州司户参军,尝摄郡事。(按李肇《国史补》崖州差故相韦执谊摄州事。衙推亦有其文。非若今时只以吏牍行遣。)旧宰相谪外,鲜留心政理。执谊临民惟谨。始未显时,不喜人言岭南州县。既为郎,尝诣职方,观图至岭南,辄瞑目。命左右撤去。及为相,所坐堂有图,不就省。既易,乃试观之,崖州图也。以为不祥,恶之。果贬死,因家琼山。著有《规谱》贻于世。祀名宦。《府志》

李德裕,字文饶,真定赞皇人。初为翰林学士,凡诏命典册,多出其手。敬宗游幸无常,昵比小人,视朝,月不再三。德裕时为浙西观察使,献《丹扆六箴》。优诏答之。文宗己酉秋,征为兵部侍郎。庚戌十月,转西川节度使。至镇,做筹边楼,图蜀地形。日召习边事者访以险要。未阅月,皆若身历。乃练士卒,葺保障,积粮储,以备边。蜀人相安。因索南诏所掠百姓,得四十人。辛亥十月,吐蕃维州副使悉坦,谋来降。德裕遣兵入踞其城。具状上下。下尚书省集议,皆如德裕策。上听牛僧孺说,不受。事竟沮。壬子十一月,入为兵部尚书。癸丑二月,进同平章事。时朋党愈盛,邪正混淆。未几,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自陈愿留,又为兵部尚书。寻复为镇海节度使。庚申九月,又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宗癸亥四月,德裕请讨泽潞,算无遗策。功成,加太尉,赐爵卫国公。丙寅三月,宣宗即位。朝罢,谓左右曰:“适过我,非太尉耶?每顾我,使我毛发洒淅。”于是以德裕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执政白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以为太子少保分司。寻贬潮州司马。戊辰九月,再贬崖州司户。次年(八四九)卒。懿宗咸通元年冬十月,拾遗刘邺言:德裕父子为相,有声迹功效。窜逐以来,血属将尽。宜赐哀悯。诏追复官爵,增左仆射。祀名宦并五贤祠。

按:府、省《志》崖州唐为琼山县,振州乃今崖州。故迁谪诸人只载振州,而于崖州从略。为韦执谊、李德裕,《旧志》相沿已久,且祀名宦。而子孙亦皆在崖,又难定非今之崖州也。故存之。

(宦绩志二.谪宦)

五贤祠,在州城西门外,祀唐李德裕、宋赵鼎、胡铨、元王仕熙、明王倬。康熙十一年,知州赵擢士修。久圮。乾隆十九年,知州宋锦重建。道光八年,知州袁斯熊迁建鳌山书院左。

(建置志.坛庙)

琼州府城亦有五公祠,祀唐李德裕公、宋李纲公、赵鼎公、李光公、胡铨公,与崖州五贤祠不同。

李德裕公《贬崖州司户道中》云:“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

李德裕公《登崖州城作》云:“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

《登崖州城作》作毕不久,公即病逝于崖州。

韦执谊公入琼,掘陂筑堤,灌田万顷,沿用至今(严塘陂与亭塘陂,即今旧沟与新沟)。张岳崧公曾撰联记之,曰:“祖德树宏谟,训至一经,三相高明昭北阙;宗功垂大业,田开万顷,两陂利泽遍南溟。”韦公与李公同祀名宦,子孙皆在崖。仅就在琼功业而言,韦公胜于李公。五公祠、五贤祠祀李公不祀韦公,甚不公也。

又另,《崖州志》所记韦公不喜岭南事,姑妄听之。

宋。

卢多逊,河南怀州人。太祖朝宰相。太平兴国七年,以交通秦王廷美事,闻,太宗怒,下狱。集议朝堂。遂下诏曰:兵部尚书卢多逊,包藏奸宄,窥伺君亲,指斥乘舆,交接藩邸。大逆不道,非所宜言。爰遣近臣杂治其事,丑迹尽露。狱成,有司定刑。外廷集议,佥以枭夷其族,污潴其官,用正宪章,以合经义。尚念尝居重位,久事明廷,特宽尽室之诛,止用投荒之典。其多逊在身官爵,及三代封赠,妻子官封,并用削夺追毁。一家亲属,并配流崖州。所在,驰驿发遣。纵经大赦,不在量移之限。雍熙二年,卒于流所,年五十二。《府志》

丁谓,字公言,苏州长洲人。淳化三年,等进士第。天禧三年,以吏部尚书参知政事。时寇准为相,谓媒孽其过,遂罢准相。既而拜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乾兴元年,封晋国公。仁宗时,坐与宦官雷允恭交通,及与巫师出入,事露,遂贬崖州司户参军。在贬所,专事浮屠因果之说。其所著诗文亦数万言。家寓洛阳,尝为书自克责,叙国厚恩,戒家人无辄怨望。遣人致于洛守刘烨,祈付其家。戒使者伺烨会众僚时达之。烨得书,不敢私,即以闻。帝见,感恻,遂徙雷州。初丁谓见逐,京师为之语曰:“欲得天下宁,当拔眼中钉。欲得天下好,莫如召寇老。”迨谓投荒,天圣五年祀南郊,中外意谓复还。御史中丞陈炎上疏,略曰:丁谓因缘险佞,据窃公台。贿赂苞苴,盈于私室。权威请谒,行被公朝。先帝上升,首膺顾命。圣君缵绪,盍罄公忠?乃阴蓄奸谋,玩窥神器。引巫师之妖术,因魇魅于宫闱。易神寝之龙冈,翼消除于王气。汉臣获罪,合行盘水之诛。君集就烹,岂顾凌烟之像。国家终恢全度,特屈深仁。止行夺爵之文,才示投荒之责。岁月未几,衅恶益彰。中外于兹,痛愤犹积。今展禋柴之礼,特推涣汗之恩。凡为得罪之人,悉有涤瑕之望。必虑丁谓,潜输琛赆,私结要权。尚假息于遐荒,冀量移于善地。李德裕止因朋党,不复生还。卢多逊曲事王藩,更无牵复。伏请更不原赦。上从之。又三年,徙道州。复秘书监。致仕,居安州。又徙光州。卒。年七十二。《府志》

(宦绩志二.谪宦)

卢多逊公俺不熟,但是丁谓公俺略熟,就说说丁公吧。

第一次读到丁公的文章,大概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古往今来,关于沉香的文章数不胜数,没有一篇能够超越丁公的《天香传》。这篇文章,是丁公到崖州之后,经过大量山野调查写成的。丁公之前,文人只见沉香不见香树,都是看着博山炉脑补;丁公之后,文人只见丁公不见香树,都是看着《天香传》脑补。

丁公不仅懂香,还懂茶。丁公著有《建安茶录》,今已不传。喝茶的人或许都听说过龙团凤饼。龙团凤饼如果不是丁公的发明,至少也是丁公监造的。丁公制茶,要求略苛刻,茶芽要早早春的,手脚要飞飞快的。欧阳修公有《尝新茶面圣谕》一首,曰:“建安三千五百里,京师三月尝新茶。年穷腊尽春欲动,蛰雷未起驱龙蛇。夜间击鼓满山谷,千人助叫声喊呀。万木寒凝睡不醒,唯有此树先萌发。”,欧阳公此处所言,便是丁公的茶与唤茶之术。

丁公制茶如此用心,当然是因为大老板喜欢。同样爱茶的苏公对此略看不惯,在《荔枝叹》中刺了丁公一下:“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

丁公与寇准公,渊源颇深。《宋史·寇准传》有云:“初,丁谓出准门至参政,事准甚谨。尝会食中书,羹污准须,谓起,徐拂之。准笑曰:‘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官长拂须邪?’谓甚愧之,由是倾构日深。及准贬未几,谓亦南窜,道雷州,准遣人以一蒸羊逆境上。谓欲见准,准拒绝之。闻家僮谋欲报仇者,乃杜门使纵博,毋得出,伺谓行远,乃罢。”

丁公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由《天香传》中这样一句,可见一斑:“上圣即政之六月,授诏罢相,分务西洛,寻遣海南。忧患之中,一无尘虑,越惟永昼晴天,长霄垂象,炉香之趣,益增其勤。”魏泰《东轩笔录》有云:“丁晋公至朱崖……作天香传,叙海南诸香。又作州郡名,配古人姓名诗,又集近人词赋而为之序,及佗记述题咏,各不下百馀篇,盖未尝废笔砚也。后移道州,旋以秘书监致仕,许于光州居住。流落贬窜十五年,髭鬓无斑白者,人亦伏其量也。”

写到这里,不由得要去照照镜子,转念一想,还是算了。看与不看,有甚分别。

陈衍,开封人。以内侍给事殿庭。梁惟简荐诸宣仁皇后,主管高韩王宅,领御药院内东门司。御史来之邵方力诋元祐政事。首言衍“在垂帘日,怙宠骄肆。交结戚里,进退大臣。力引所私,俾居耳目之地。”张商英亦论衍“交通宰相,御服为之赐珠。结托词臣,储祥为之赐膳。”盖指吕大防、苏轼也。衍坐贬郴州酒税务。已又编管白州、徙配崖州。《府志》

张伯麟,太学生。尝题壁曰:“夫差,尔忘越王杀而父乎!”秦桧怒,杖脊,刺配吉阳军。《旧志》

(宦绩志二.谪宦)

抄录陈衍,只是因为文中提了苏公一笔,无他。

《崖州志》所录者,出于《宋史 列传第二百二十七 宦者三》。上文之后,另有一段:“章敦起狱,诬元佑诸老、大臣,云结衍辈以谋废立。士良尝与衍同在宣仁后阁,自郴州召之,使实其说。士良至,但言宣仁弥留之际,衍尝可否二府事及用御宝付外而已。锻炼无所得,安敦、蔡京乃奏衍疏隔两宫,斥随龙内侍十馀人于外,以剪除人主腹心羽翼,意在动摇,大逆不道。乃诏处死,令广西转运使程节涖其刑。”

张太学生,妄议中央,即是当世,亦不为上之所容。

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高宗三年六月,霖雨,诏言阙政。鼎时为司勋员外郎,疏曰: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而安石配享,京党未除,朝政之缺,莫大于此。遂罢安石配享。十一月,自右司谏拜侍御史。所言四十事,施行者三十有六。拜中丞平章事。五年,与张浚并为尚书左右仆射。六年十二月,鼎求退。浚总中外,政从多脞。七年九月,求去。帝问谁可代者,言及鼎。浚曰:得之。复以鼎为尚书左仆射。八年十月,户部侍郎向子諲奏事久,中书舍人潘良贵叱之退。帝欲抵良贵罪。中丞常同为之辩,并逐同。鼎奏同与贵不宜逐,帝不从。由是出鼎,知绍兴府。秦桧率宰执饯之,鼎不为礼,一揖而去。桧益憾之。十年闰六月,贬清远军节度使,潮州安置。十二年九月,徙吉阳军。谢表有曰:“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桧见曰:“此老倔强犹昔。”十七年,八月卒。鼎自安置来,杜门谢事。门人故吏不敢通问。惟广西帅张宗元时馈醪米。桧闻之,令本军月具存亡状。鼎遣人语其子汾曰:“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得疾,自书墓石,记乡里及除拜岁月。且书铭旌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遂不食而死。明年,得旨归葬。孝宗朝追封丰国公,赠太傅,谥忠简。(《府志》)祀五贤祠。

(宦绩志二.谪宦)

赵鼎公不食而死,实恐祸及子嗣族人。

赵鼎公所做诗词,大都甚哀婉。抄录几首如下:

赵鼎公《贺圣朝·道中闻子规》云:“征鞍南去天涯路,青山无数。更堪月下子规啼,向深山深处。凄然推枕,难寻新梦,忍听伊声音。更阑人静一声声,道不如归去。”

赵鼎公《满江红·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云:“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

赵鼎公《贺圣朝·征鞍南去天涯路》云:“征鞍南去天涯路。青山无数。更堪月下子规啼,向深山深处。凄然推枕,难寻新梦,忍听伊言语。更阑人静一声声,道不如归去。 ”

赵鼎公《鹧鸪天·建康上元作》云:“客路那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天涯海角悲凉地,记得当年全盛时。花弄影,月流辉。水精宫殿五云飞。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

赵鼎公《行香子》云:“草色芊绵,雨点阑斑。糁飞花,还是春残。天涯万里,海上三年。试倚危楼,将远恨,卷帘看。举头见日,不见长安。谩凝眸,老泪凄然。山禽飞去,榕叶生寒。到黄昏也,独自个,尚凭阑。”

赵鼎公《寒食书事》云:“寂寂柴门村落里,也教插柳记年华。禁烟不到粤人国,上冢亦携庞老家。汉寝唐陵无麦饭,山溪野径有梨花。一樽径籍青苔卧,莫管城头奏暮笳。”

赵鼎公《吉阳寄李泰发》云:“海风吹浪去如飞,离母山高日出迟。此意此情谁会得,因书写与故人知。”

赵鼎公《琴调相思令·归去来》云:“ 归去来。归去来。昨夜东风吹梦回。家山安在哉。 酒一杯。复一杯。准拟愁怀待酒开。愁多肠九回。 ”

赵鼎公《浪淘沙·霜露日凄凉》云:“霜露日凄凉。北雁南翔。惊风吹起不成行。吊影苍波何限恨,日暮天长。为尔惜流光。还是重阳。故人何处舣危樯。寄我相思千点泪,直过潇湘。”

赵鼎公《好事近·羁旅转飞蓬》云:“羁旅转飞蓬,投老未知休息。却念故园春事,舞残红飞雪。危楼高处望天涯,云海寄穷发。只有旧时凉月,照清伊双阙。”

读公之文字,句句断肠。

胡铨,字邦衡,江西庐陵人。建炎二年,高宗策士淮海,见而异之。将冠多士,有忌其直者,移置第五。绍兴五年,除枢密编修官。八年,王伦使金,偕虏使还,以诏谕江南为名,中外汹汹。上诏群臣议和金得失。铨抗疏切直。书上,连遭贬窜。时宜兴进士吴师古,锓其书于木,金人募以千金。朝士陈刚中以启事贺铨之谪,皆坐流贬。铨初谪福州,再窜新州。时州守张棣,承秦桧旨,论铨与客唱酬,谤讪怨望。诏送海南吉阳军编管。所居裴氏之庐,即赵鼎故寓。先是,铨在新州时,尝梦谒赵鼎。又尝梦见黎母山。至是,悉验。在崖,日以训传经书为事。黎酋闻之,遣子入学。二十五年,桧死,量移衡州。孝宗即位,召还。隆兴元年,迁秘书少监,擢起居郎。尝侍上于后殿内阁,上曰:“卿流落海岛二十余年,得不为屈原之葬鱼腹者,实祖宗天地留卿以辅朕也。”铨流涕答曰:“小臣三迁岭海,命出虎口。岂期今日再见天日。”上亦抆泪曰:“卿被罪许久,可谓无辜。天下知之,不在多说。”乃就坐。上曰:“卿向在海南,为诗必多。”答曰:“臣向居岭海时,日率作诗十数首。初任福州佥判,以诗词唱和得罪,故迁新州。及居新州,又以此获谴,复徙吉阳军。甚矣,诗词能祸人也。既蒙录用,静思二十年前,为之堕泪。”乾道七年,除宝文阁待制,留经筵。求去。上问今何归。铨曰:“归庐陵。臣向在岭海,尝训传诸经,欲成此书。”特赐通天犀带以宠之。铨归,上所著《易》、《春秋》、《周礼》、《礼记解》。诏藏秘书省。(《府志》)祀五贤祠。

(宦绩志二.谪宦)

日率作诗十数首,方知诗词能祸人。

胡铨公所居裴氏之庐,即赵鼎公之故寓。胡铨公有《哭赵鼎》一首,曰:“以身去国故求死,抗议犯颜公独难。阁下大书三姓在,海南惟见两翁还。一丘孤冢留穷岛,千古高名屹泰山。天地只因悭一老,中原何日复三关。”彼时,赵鼎公、李光公、胡铨公同贬珠崖。赵鼎公不食而死,待秦桧卒,李光公与赵鼎公始得诏还。胡铨公所云“两翁”,便是李光公与胡铨公。

《崖州志》所云通天犀带,寇准公从宋太宗那里得了一条,胡铨公从宋孝宗那里得了一条。寇准公死前,专门把犀带带在身上。《宋史 卷二百八十一 列传第四十》有云:“初,太宗尝得通天犀,命工为二带,一以赐准。及是,准遣人取自洛中,既至数日,沐浴,具朝服束带,北面再拜,呼左右趣设卧具,就榻而卒。”

胡铨公的诗词,不似赵鼎公哀婉。譬如“儋耳道中还可乐,东坡安用叹途穷”,又如“梦入琼崖身益壮,烟销金坞臭空传”,又如“眼明渐见天涯驿,脚力将穷地尽州”。

胡铨公《贬朱崖行临高道中买愁村古未有对马上口占》云:“北往长思闻喜县,南来怕入买愁村。区区万里天涯路,野草荒烟正断魂。 ”

胡铨公《一斛珠·千岩竞秀》云:“千岩竞秀。西湖好是春时候。谁知梅雪飘零久。藏白收香,空袖和羹手。天涯万里情难逗。眉峰岂为伤春皱。片愁未信花能绣。若说相思,只恐天应瘦。”

胡铨公《乾道三年九月宴罢·晚年种德听和銮》云:“晚年种德听和銮,露冷林深绽锦团。金凤花残秋欲半,木犀香远晚初寒。拟将艾制候朝绂,愧把芦芽易钓竿。早与君王乞归去,仕途方险战於鞍。 ”

胡铨公《玉楼春·十年目断鲸波阔》云:“十年目断鲸波阔,万里相逢歌怨咽。髻鬟春雾翠微重,眉黛秋山烟雨抹。小槽旋滴真珠滑,断送一生花十八。醉中扶上木肠儿,酒醒梦回空对月。 ”

胡铨公《公冶携酒见过与者温元素康致美赋诗投壶再用》云:“澹叟意简古,终日巾不屋。彼美德星崔,怜我味蠹竹。挈榼破孤闷,聊欲观醉玉。情殊馈盘餐,事等遗潘沐。古人感意重,饮不亦沙醁。一觞万虑空,天宇觉隘促。自非薪突者,上客怕徐福。主人起扬觯,百岁风雹速。莫献野人芹,但饱先生蓿。我亦起膝席,卒爵更三肃。温伯况可人,康詟亦脱俗,共赋饤坐梅,句压诗人谷。浩浩气吐虹,盎盎春生腹。湘累彼狷者,底事醒乃独。日游无功乡,生计岂不足。壶歌发笑电,雅剧不言肉。夜久拔银烛,幽炉飘蔌蔌。我於腹无负,正恐腹自恧。姑置勿复科,茗碗瀹寒渌。舌出醉言归,况我舌已木。 ”

胡铨公《元夕与监务宋皋饮罢踏月观灯用坡老儋州上元》云:“赏心乐事巧相违,清坐持枚学数扉。雁足不来空燕雀,鴒原何在叹蠨蝛。开怀对酒祛愁破,缓步看灯踏月归。万里投荒真细事,频年不得戏莱衣。 ”

胡铨公《和张庆符题余作清江引图》云:“痛饮从来别有肠,酒酣落笔扫洽浪。如今却怕风波恶,莫画清江画醉乡。”胡铨公所云张庆符,即是前文所云之太学生张伯麟。

胡铨公《除夜次庆符》云:“白发无端苦见寻,十年孤负醉花阴。可怜独鹤轻浮海,未及昏鸦日伴林。天末醉眠千岭寂,江南梦绕五云深。一杯遥祝慈闱寿,松柏长春共有心。 ”

胡铨公《朝中措·崖州何有水连空》云:“崖州何有水连空。人在浪花中。月屿一声横竹,云帆万里雄风。多情太守,三千珠履,二肆歌钟。日下即归黄霸,海南长想文翁。”

胡铨公《到琼州和李参政》云:“落网从前一念斜,崖州前定复何嗟。万山行尽逢黎母,双井浑疑似若邪。行止非人十年梦,废兴有命一浮家。此行所得诚多矣,更愿从今泛北槎。”

胡公之诗词,与苏公颇似。

元。

王仕熙,(《纲目》仕作士。)字继学,北海东平人。晋王朝参政。致和戊辰秋,燕帖木儿谋逆,执仕熙,下狱。迎怀王入京。九月流吉阳军,与侍御史济宁邱世杰同渡海。世杰流万安军。明年天历己巳,至郡。守闻仕熙来,先为营居城中。及至,恶其完美,乃于城西陋地茅屋借居之。名曰“水北新居”。又于旁西南数十步筑江亭,为游息地。尝作《云山辞》曰:“山氤氲兮出云,又泠泠兮以雨。倏日出兮云飞,山青青兮极浦。横浮云兮水粼粼,褰杜若兮采白蘋。葺荷宇兮桂为栋,临江皋兮怅怀人。”每静住一室,累日不出中庭。郡人士及吏卒相接者,甚加礼貌。屡为县尹陈元道所侮,仕熙礼之,不校。郡县时政利害未尝出诸口,非公事及宴请,不苟出。惟劬书酷咏为娱,恬然不见其去国之意。远近皆敬爱。得其文字,珍藏之。后居琼,冬初许归田里。明年春,宁宗立,与世杰同得旨还。壬申六月,复录用。《府志》祀五贤祠。

(宦绩志二.谪宦)

王仕熙公《鳌山白云》云:“青山宛在海之东,赑屃浮云逐晓风。直上有如香吐兽,横围还似带垂虹。寻仙武帝身难到,断足娲皇迹已空。绕谷穿岩飞不定,沧波无际雨濛濛。”

王仕熙公《鲸海西风》云:“等闲流水竟清泠,谁识长鲸掠地青?万古战酣风动岸,一航来急客扬舲。占城日出鱼龙静,儋耳人来草树腥。不向神仙觅梨枣,乘搓直访女牛星。”

王仕熙公《边城斜照》云:“炎州此去更无城,薄客天涯倦客程。残日尚浮高岭树,悲筎先起土军营。沉沉碧汉归山鹘,灿灿晴霞射海鲸。明月照人茅屋上,与谁藜杖听江声?”

王仕熙公《水南暮雨》云:“千树槟椰养素封,城南篱落暮云重。稻田流水鸦濡翅,石峒浮烟鹿养茸。明日买山栽薯蓣,早春荷锸剪芜蓉。客来蛋浦寻蓑笠,黄蔑穿鱼酒正浓。”

王仕熙公《稻陇眠鸥》云:“北江春暖雨声残,罢亚凌风露未干。水鸟不惊人语寂,夕阳无限野云寒。闲依弱翠眠芳草,静看鹪鹩下远滩。万里客来机事息,买田还把钓鱼竿。”

王仕熙公《竹篱啼鸟》云:“长栅连城护落晖,多情幽鸟韵依依。风清树杪鸣相应,雨过沙头立未归。鹦鹉乍随人共语,伯劳还与燕同飞。天边不识填河鹊,依旧秋横织女机。”

王仕熙公《南山秋蟾》云:“千林重叠岭陂陀,放出秋天月色多。海送潮声摇老桂,云随蟾影度明河。有时画角吹梅落,无处清樽下酒歌。天末晴光连绝岛.帝城曾识旧嫦娥。”

王仕熙公《牧原芳草》云:“曾识沙陀放马群,雨晴喜见满川云。四时芳草乎如剪,一气中原远不分。水际带沙青苒苒,山中和露碧氤氲。乘黄天上多鞿策,款段从教卧夕曛。”

王仕熙公《偕邱侍御史登城楼》云:“万州城下草连空,茅舍萧条雾雨中。旷野浮云如塞北,小舟横港近山东。潮声夜撼天地月,花气晴薰岭树风。为问闲来衣绣客,几年尘土又飞红。”此处所云之邱侍御史,即济宁邱世杰公。

王仕熙公《鲁亭》云:“我作江亭君鲁亭,朝霞夕照海天青。风吹云去山如画,月上窗来酒未醒。白鹤帐中空怅望,彩鸾镜里不娉婷。新居说有莲花岛,更看鸳鸯上暖汀。”《正德琼台志》有云:“鲁亭在万州城北仙河溪侧,元邱世杰建,已废。”

如此心境,公确无去国之意耶。

读《崖州志》乱记(二)

By , 2021年1月26日 6:35 下午

最近略有闲暇,粗粗地读了一遍《崖州志》,随便乱记几笔。

黎人者,蛮之别落也。后汉谓之俚人,俗呼山巅为黎,而俚居其间,于是讹俚为黎。其历代不化者为岐,及隋所谓㐌也。俗讹为岐云。阮《通志》(黎防志一.黎情)

讹俚为黎。

又另,冼太夫人也是俚人(谯国夫人者,高凉洗氏之女也,世为南越首领)。

崖州黎,其地大于州境,其人十倍之。分东西两界,生、熟、半熟三种。屡为民害,而州之户口日耗,膏腴田地尽为黎有。(黎防志一.黎情)

汉族不断开疆拓土、扩展生存空间的历史,也是各地原住民不断被逼进深山老林、缩小生存空间的历史。所谓“膏腴田地尽为黎有”,真真是满纸荒唐言了。

生黎,囂顽无知,伏居深山,质直犷悍。不服王化,不供赋役,亦不出为民患。惟与其类自相仇斗。间有患及居民者,则熟黎导之也。以木为弓,以竹为弦,铁镞无羽,出入不释手。以标刀为戈,以牛角为角,以击鼓为乐,以射猎为生。誓以熊甲,卜以鸡蹏。器用,土釜瓠瓢。赊借,刻竹为契,刳两执之。性好酒,每酿用木皮草叶代曲药。熟,以竹筒吸饮。最贵蛤锣,豪强之家,有以十数牛易一锣者。病,祭一鬼,则系一钱,或以狗腮骨挂于胸前。俗重报仇,有杀其祖父及乡人者,易世必图报复。地产沉水、茄楠诸香。山多槟榔、椰子、翠羽、黄蜡、麋、麑之属。结茅为屋,形如复釜。绩木皮、吉贝为衣,长或过膝,短或逾脐,服仅掩腿。或以片布裹下体,或以两幅掩前后。椎髻在前,插以寸梳。缠头跣足,戴藤六角帽。黎妇耳垂大环,工作束于顶上,颈盘五色粉珠。衣裂前幅,领扣一纽。裙则绣花织纹,四围合缝,穿而结之,谓之于桶。女子将嫁,以针笔涅面,为极细虫、蛾、花卉。亲死,戚至,盘诘病由。祭鬼,少者,辄鞭挞交加。富者插以银羽,披以花衫,率以游村。以酒灌,使极醉。举家不食饭,不食糯米,不坐高床。谢宾必匍匐。刳圆木为棺。葬,则舁榇而行,令一人前导。以鸡卵掷地,卵不破处为吉穴。又有同卜一穴,后埋者挖先埋者出弃之。(此系抱由、焕道、散用风俗。)外人欲入其地,必倩熟黎为引。与人贸易,不欺,亦不受人欺。相信,则视如至亲,借贷不吝。或负约,见其村人,即擒为质,架以横木。负者来偿,始释。负钱一缗,偿谷一秤。岁加一倍,无有底止。生黎中,有附居五指山侧者一种,名曰生岐,鲜食,裸体无衣,仅以椰壳掩乳及下体。性尤勇鸷,即生黎亦少与往来,与猿猴麋鹿无异焉。参《府志》。(黎防志一.黎情)

在海南话中,“生黎”是一个骂人的词,说的是人不讲道理,喜斗殴。这个词,现在口语中还在用。

“崖州黎,其地大于州境,其人十倍之”讲的是黎人有自己的领地,不属于州境。“不服王化,不供赋役”讲的则是黎人不受官府的制约。这种描述,实际上是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直接否定。换句话说,即使是到了清末,在中国早就实现了大一统的前提下,在中国的疆域内依然存在不服王化的少数民族自治领土。

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里提到,在中国历史早期,农耕民族(华夏)与游牧民族(戎狄)是杂居的,并非传统史书所谓的“华夏居中原、戎狄居四方”。譬如说,太史公在《周本纪第四》里面就说周的祖先之一不窋投奔了戎狄:“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在中原,随着农耕民族势力日益壮大,游牧民族不断被向外驱赶,才逐渐出现了特定地理区域完全被农耕民族占领的局面。在海南,随着汉人的不断迁入,俚人才不断被驱赶进入深山老林。如果考虑到崖州只是大清诸多州郡当中面积极小的一个,可以认为,《崖州志》所记之生黎,与中原早期的情形是极为相似的。也就是说,一直到清末,在崖州还是汉俚杂居,各有领地,互不隶属。

崖州如此,在中原其他少数民族聚居地,譬如云南、贵州、四川,是否也是如此呢?

熟黎,旧传本南恩、藤梧、高化诸州人。多王、符、董、李诸大姓。其先世引从征至此,利其山水,迫掠土黎,深入荒僻,开险阻,置村涧。以先入者为峒首,同入共立者为头目。父死子继,夫忘妇主。(今仅择豪强者充之。)亦多闽广亡命,杂处其中,有纳凉当差之峒,有纳粮不差之峒。日往来城市中,有无相易,言语相通。间有读书识字、薙发改装者,有司得而治之。性亦犷横,不问亲疏,一语不合,即持弓刀相向。春则秋千打猎,冬则击鼓享祖。病则杀牲祭鬼。丧葬,祖父不得棺,子孙亦不用棺。祭必斩牛。贫曰吃茶,富曰作八,诸戚必以牛羊纸灯鼓吹来奠,虽当身鬻子,不悔。作八必分花木,跳击杵。奠毕,以藤条互相鞭挞,亲疏循序毕举,肤裂血流,无敢泣怨。不能如礼者,虽易世,必掘出其骷髅行之。远近男女,累百盈千,妆饰来游,携手并肩,欢歌互答。有乘时婚合者。女子开笄,父母筑室与处,任其私奔。举子以为嫁装,多子则曰多嫁装,夫家不以为嫌,惟主丧则不用之。婚亦避同姓。娶不用鼓乐。兄死,弟得妻其嫂,而弟妻之分独严。大抵熟黎习俗与生黎同。(定安杨理云黎与岐分,而习俗皆同。见《通志》。)近民居者,饮食衣服亦与齐民同。惟宅心险恶,常以蛊毒、禁厌杀人。(二事,律例亦有明禁。)好斗乐乱,不能久安,动欲寻衅开叛,愈抚欲骄。大创一次,可静十年。其杂处生熟黎中者,为半生半熟黎。平时耕田纳赋,与熟黎同。但治则为熟黎,乱则为生黎。常挾火器自卫,杀人如刈草。一有宿怨,辄手刃之。甚则屠牛走箭,负嵎思逞,引生黎以为州患。《旧志》(参《府志》。)(黎防志一.黎情)

南恩,今广东阳江。藤梧,今广西梧州藤县。高化,今广东高州与化州。

“置村涧”这一句的涧字,原文是山字旁,在《新华字典》中没有找到。惭愧,惭愧。

从这一段的描述来看,熟黎实际上是从中土迁居崖州的。从姓氏来看,他们很有可能原本就是汉人(多王、符、董、李诸大姓)。用现在的观点来看,可以认为这些人是一个生产力与战斗力相对先进的民族(汉族)的一个分支。这个分支入侵并征服了一个生产力与战斗力相对落后的民族(俚人)的边缘地区,逐渐与本民族(汉族)形成了一种既有合作又有抗衡的关系,也逐渐成为汉族与俚人之间的媒介。从汉族的角度来看,熟黎相当于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了。

生黎只是“囂顽无知,质直犷悍”,熟黎才是“宅心险恶,好斗乐乱”。之前我一直以为熟黎也是俚人,但是相对开明,愿意与汉人接触,久而久之便服了王化,成为汉人与俚人之间的媒介。从《崖州志》的记载看来,竟然是完全相反。

黎分生、熟、半熟三种。有此地即有此人。生黎岁犷悍,不服王化,亦不出为民害。为民害者,惟熟黎与半熟黎。初皆闽商,荡赀亡命为黎。亦有本省诸郡人,利其土,乐其俗,而为黎者。深居山谷中,以盐为命,以铁为资,皆心仰给于外。盐乏,不能一朝居。每欲思逞,必先储盐为负嵎计。向时兵器,专尚弓矢,今已久废,改用火枪,家置一杆,有力者或备数杆。每以数牛易一枪,或药一桶。多从岭门、薄沙及海口流入。出必携取,弹鸟击兽,习成惯技。发必命中,遂为厉阶。居常盗牛抢路,率以为恒。复有一种奸徒游勇,或犯罪脱逃,或谋生无路,潜入黎峒,假冒客商。始则借以安身,久则教唆煽惑,勾引为非,导之以行掠攻击方法。而无赖枭黎,因是凑集匪党,或十数人,或二三十人为一伙。黑夜攻劫,聚散无常,飘忽糜定,不亟扑灭,遂至燎原。亦有营役奸牟,明目张胆,诛求陵虐,激启变端,纠结诸黎,凭陵猖獗。此黎祸之媒孽,亦古今之通患也。参《府志》(黎防志一.黎情)

这一整段,都在说熟黎就是土匪。

又有一种曰苗黎,凡数百家。常徙移于东西黎境,姑偷郎、抱扛之间,性最恭顺。时出城市贸易,从无滋事。盖前明时,剿平罗活、抱由二峒,建乐定营,调广州苗兵防守,号为药弩手。后营汛废,子孙散居山谷,仍以苗名,至今犹善用药弩。辫发衣履,与民人同。惟妇女黎装。皆能升木如猱,不供赋税,不耕平土,仅伐岭为园,以种山稻。(黎人仿之。)一年一徙,岭茂复归。死则火化,或悬树杪风化。善制毒药着弩末,射物,虽不见血亦死。兼有邪术,能以符法制服人禽。最为生黎熟岐所畏服。参《府志》(黎防志一.黎情)

苗黎(苗族)最好,其次是生黎(俚人),最坏是熟黎(汉人)。

藤桥东黎村峒最大者曰椰根,曰琅瑥,设一峒长,统辖十二弓半。设二总管,专辖二峒。设十二哨管,分管各弓。各弓置若干甲,设甲头一人,以司输纳赋役。子孙相传,世守勿替。琅瑥辖五弓,椰根辖七弓半。其半弓即只让弓也,附入某文管辖,不设哨官,所以名半也。此外有上堡村、过山峒,亦各有总管头目,黎皆善良。椰之首、二、三弓尤良。弓村凡一百六十。《采访册》

椰根峒凡七弓半,五十村。

琅瑥峒凡五弓,六十有一村。

多涧峒黎甚狡狯……头塘峒黎性朴直……官坊峒黎内悍外驯……德霞峒黎性柔驯……

(黎防志一.村峒)

黎人不服王化,自有严密的社会组织。这里的“弓”,相当于峒的分支,或者是聚居地。峒与弓的关系,类似于镇与乡的关系,在弓之下还有村(或数户为一村,或一峒有无数小村,载不胜载)。甲与村不完全对等,一甲可以统管数村。

在海南话中,弓是量词。一弓椰子,就是同一总花梗上所结的一嘟噜椰子;一弓香蕉,就是同一总花梗上所结的一嘟噜香蕉。

州治东、西、北三面皆崇山峻岭。南滨大洋。东西距三百六十里。民人所居,为环海一线而已。其余皆属黎山。山凡数十重,每过一重,稍有平坦之处,黎人即编茅居之。或数十家、数百家,相聚为一村、一坊,亦名营、名弓。有众至千余人者,为大峒。其小者,仅止数家。屋宇迁徙不常,村落聚散糜定。所耕田在是,即居在是。日久地瘠,去而之他。故村峒土名,数年间数迁数易,其地不可考也。(黎防志一.村峒)

从这个角度来看,生黎属于游耕民族。

又另,《黎防志二.关隘》以山头为单位,对每一重要山头都制定了具体的攻守措施,在此不一一抄录。

梁陈隋:谯国夫人冯冼氏,世为南越首领,压服诸越,收降儋耳归附者千余峒。

唐:长寿三年夏六月,宋庆礼为岭南采访使,崖振等五州首领更相劫掠。庆礼身临其境,谕以大义,皆释仇相亲。《旧志》

(黎防志三.抚黎)

这样的描述,看起来很讲道理。“压服”一词之下,不知压了多少斑斑血泪。

(康熙)二十八年,陵水定安黎乱。总镇吴奇爵攻破之。两次深入黎峒,熟悉黎情,请于督院:愿领本标官兵,自裹行粮,略定黎地,顺抚逆剿,一二年间可以廓清全琼,听朝廷设立州县,为久安长治之计。寻以议非万全,而止。乃议开十字道,直通诸州、县。于民黎交错处,如琼山设水尾营,定安设太平营,儋州设薄沙营,崖州设乐安营,陵水设宝停营。皆据黎岐腹心。《府志》(参《琼山志》)(黎防志三.抚黎)

顺抚逆剿。

雍正八年正月,崖州峒三十九村生黎王那诚、向荣等,合琼山、定安、陵水等黎,输诚向化,愿入版图。每丁岁纳银二分二厘,以供赋役。三月,总督郝玉麟等奏闻。奉旨:生黎诚心向化,愿附版图,朕念其无田可耕,本不忍收其赋税。但既倾心依向,若将丁银全行豁免,恐无以达其输诚贡纳之悃枕。将递年每名输纳丁银二分二厘之数,减去一分二厘,止收一分,以作傜赋。地方文武大臣,时时训饬所属有司员牟等,加意扶绥,悉心教养,令安居乐业,各得其所,以副朕胞与地方之至意。《通志》(黎防志三.抚黎)

原先生黎本是“不服王化,不供赋役”的,服了王化之后,就要供赋役。这个赋役,皇帝本来是不想收的的,但是不收又显得不给你面子,那就象征性地收一点吧,表示对你的尊重。

嘉庆二十二年,吏役兵丁盘剥索诈,激变乐安汛东西抱显等村黎,为乱。

道光九年十二月,洋淋村黎酋黎那鸡作乱。其峒在州东北四十里,因甲头包揽纳粮,加收索诈,黎人不堪,遂诱生黎为乱。

光绪二十二年八月,美国教士冶基善设教堂于乐罗。教民陈庆昌入黎索债,被多港峒吕那改枪死,告诸州,不能理。二十三年,上控府道。知州李怀清惧,饬乐安把总何秉钺捕凶首。那改窜匿,秉钺拘其女,以图诈索。那改遂于十一月十八日,纠多港、多涧黎涌入汛城,劫出其女。被汛兵枪伤黎人一名。黎人乘机打乱,戕杀兵民三十一口,城中抢夺一空。秉钺仅以身免。各峒闻风附从。

(黎防志三.抚黎)

《抚黎》整节,基本上就是这样了。大抵就是我问你多要钱,你给不起就要做乱,然后我去顺抚逆剿。

(嘉靖)二十八年,斩首五千三百有奇……四十一年……十二月己卯,擒斩四十八人……擒斩一百五十余人……斩首四百一十五级……自是崖黎大定。

顺治十二年六月……男妇死者三百余人。

乾隆三十一年,擒斩黎贼百余人……四十六年,先后擒贼首数十人。

嘉庆九年,获斩渠魁十三人,并炮击杀凡数十人。

光绪十三年,斩首八十余级……二十年,斩首二十余级。

(黎防志三.平黎)

《抚黎》一节,记叙相对完整,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描写得非常具体。《平黎》,则相对简略,大抵就是数数而已。

郭沫若在《序重印<崖州志>》中详细提到《崖州志》中没有提到的嘉靖二十年平黎事,又说:“诸如此类,原书夺漏处尚所多有,非统核群书,无由校补。目前既无此方便,且亦无此必要。黎汉本为兄弟,今更无分畛域,此类往事,直类恶梦,即全部忘失,亦无不可。”

郭沫若的历史观,由此可见一斑。

读《崖州志》乱记(一)

By , 2021年1月25日 6:12 下午

最近略有闲暇,粗粗地读了一遍《崖州志》,随便乱记几笔。

崖州习礼义之教,有邹鲁之风。樵牧渔猎,与黎獠错杂。妇女不事蚕桑,止织吉贝。家自耕种,天物佣佃。士多业儒,人重廉耻。(卷一.舆地志一.风俗)

查了一下,“吉贝”原来就是木棉。文昌古称紫贝,与吉贝谐音,或源于此。

安土重迁,不事远贩。惟货土产,槟榔、椰子,及沙糖、生油、滕板、皮张、沉香、益智、艾粉等物。皆不甚抵值。故产计万金者,城落无数家。(卷一.舆地志一.风俗)

所以,当时沉香也“不甚抵值”咯。

崖处滨海,时有飓风之虞。故公私宫室,不为高敞。贫民庐舍,织柴为壁,涂之以泥,盖以茅茨,常为飓风所卷。(卷一.舆地志一.风俗)

这种房屋,我是很熟悉的,小时候见过许多。织柴为壁,就是在地上竖着打几根木桩,在木桩上横着钉上竹条,再用稻草混合黄泥搭在竹条上抹平阴干。

龙眼,如荔枝,枝叶稍小,壳青黄色,形圆如弹丸,核如木梡子。肉白而带浆,其甘如蜜。一朵五六十颗,作穗如葡萄然。荔枝过,则龙眼熟。故谓之荔奴。(舆地志三.物产.果类)

“荔奴”这个词,小时候听说过,一直不明所以。

山竹,一名涩勒,即刺竹也。长芒密距,枝皆五出,如鸡足,可敝村砦。子瞻诗云“涩勒暗蛮村”,是也。土人种为藩,笋亦可食。(舆地志三.物产.竹藤类)

这一段刺竹,甚妙。

鬼画符,产道旁,状如木兰、紫薇。高五六尺。叶大如指,蓝色。老则有白篆文,如蜗篆,故名鬼画符。署月,土人畏蚊,折枝逐之,蚊即惊散。故又名打蚊树。凡感风寒,取嫩叶捣汤服之,大吐,立效。或行路寒暑所侵,吐泻腹痛,摘数叶嚼之,即愈。(舆地志三.物产.木类)

这一段写了这么长,我还是不知道“鬼画符”是什么树。惭愧,惭愧。

海鹅,即鹈鹕,一名逃河。阳江人谓之水流鹅。下水取鱼,颐下皮袋盛水二升许,以养鱼。每淘河一次,可充数日之食。渔谣云:“水流鹅,莫淘河。我鱼少,尔鱼多。竹弓欲射汝,奈汝会逃河。”《南越笔记》(舆地志四.物产.禽类)

读到“下水取鱼,颐下皮袋盛水二升许,以养鱼”这几句,差点喷茶。古人真是太有想象力了吖。

雁,广南无雁,近间有之。明时有雁集于琼山学泮池,邱濬为之记。天寒时,偶来,浑身皆黒,颈微白。客语名乌褂,约重二三斤。(舆地志四.物产.禽类)

读到“约重二三斤”,秒懂。

痛肚鸟,鸣声如人腹痛而呻。故名。(舆地志四.物产.禽类)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鸟?

半天叫,大如瓦雀,而色斑黄。出河边沙坡,及田间。春令,窟田塍为巢。一生三四子。喜向日而唱,有半时之久。当天朗日晴,一飞一唱,自下而上,高唱入云。久之,自上而下,不绝如缕。土人取其子,畜以遣兴。(舆地志四.物产.禽类)

所以,这又是个什么鸟?

鳗鱼,颌下有二小翅,无鳞。客语名麻鱼,又名土龙。分咸淡二种。海鳗,铦牙,大口,肉有细刺。淡水鳗,肉细而肥,大者如股,能上山觅食。土人伺其归,跟踪,撒以灰,鱼涩缩盘旋,不能去,因捉之。(舆地志四.物产.麟类)

“大者如股,能上山觅食”,这说的真的是淡水鳗嘛?

乌鲗鱼,一名墨鱼,状如算囊,无鳞,两须长似带。腹下八足,聚生口旁。缩喙在腹下。怀板,含墨。其骨名海螵蛸。又云乌贼怀墨而知礼,江东或取其墨书契以给人。迹似淡墨,逾年墨消,空纸耳。黄《通志》(舆地志四.物产.麟类)

先说“怀墨而知礼”,然后不动声色地讲了一件极其鸡贼的事情。这笔法,真真是绝了。

海和尚鱼,人头,鳖足,身差长而无甲。舟行,遇者率不利。明弘治初督学韦彦质按琼,渡徐闻,此物登舟。群骇,议禳之。先生方严,不敢白也。试毕而还,如履平地。可见妖不胜徳。《海语》(舆地志四.物产.麟类)

这货(monkfish)我还真吃过,模样确实吓人。妖不胜徳,哈哈哈哈。

塘虱鱼,黑色,身滑无鳞,头尖而尾扁。腮有两刺,捉者须防其伤。《志》称风雨将作,群引涎,能越野。遇者获担而归,用沸酒活泡,益以乌豆,能愈聋。(舆地志四.物产.麟类)

这鱼我小时候经常捉来吃的,从没见过能越野的吖。

飞鱼,一名文鳐,生南海。大者长尺许,有翅与尾,齐群飞海上。海人候之,当有大风。《吴都赋》云“文鳐夜飞而触纶”。《本草纲目》(舆地志四.物产.麟类)

飞鱼,小时候经常吃的,好吃。

规鲍鱼,一名鸡䱐。头大,皮绉,多骨,无刺。味清甜,宜羹。胆最毒,食之杀人。(舆地志四.物产.麟类)

听说过,没吃过,不敢吃。

讲真,在《鳞类》里头没有看到过山鲫,真是令我失望透顶。过山鲫本名鱼壳攀鲈,在文昌话里叫做“剪毛”,是海南极为常见的淡水鱼。这货枯水的时候能够上坡爬树,翻山越岭的去找一个新的水塘,可以说是鱼类中真正的战斗机。刚刚在“塘虱鱼”条目下看到的“能越野”,大概是将过山鲫的本事硬按到塘虱上了吧。

石蟹,生豪霸岭港边。在地有生气,掘出见风,则化为石。螯足难得全者。性凉,能消肿毒,亦治耳疾。海中亦有石螺,性质功用相当。(舆地志四.物产.介类)

“在地有生气,掘出见风,则化为石”,这是把州志当神话写了吧。

寄居虫,如螺,形如蜘蛛。本无壳,入空螺壳中,载以行。触之缩足,如螺闭户。火炙,乃出走。始知其寄居也。《南州异物志》(舆地志四.物产.介类)

火炙?人类真的是太坏了啊。

紫贝,《广州志》曰:贝凡有八,紫贝最为美。《岭表录异》云:紫贝,即蚜螺。儋振夷俚采以为货。《南越志》土产明珠大贝。《尔雅翼》古者货贝而宝龟,至秦废贝而行钱。王莽分贝为五品,故有大贝、状贝、公贝、小贝之名。不盈六分,不得为贝。《通志》(舆地志四.物产.介类)

咿,又是紫贝?

按州民只织吉贝,绝少养蚕。间有养者,工作禭具,无与纺绩之用。黎村养者,能为丝绒,然粗仅备黎桶而已。(舆地志四.物产.昆虫类)

也是,木棉是树上生的,养蚕多麻烦啊。

蜂,有八种。惟蜜蜂有君臣之义,作蜜益人。外有排蜂、黑蜂、黄蜂、衮蜂、道壁蜂、火筒蜂、青盲蜂。按蜜蜂俗称蝇蜂,不螫人。蜜醉,则螫。每逢吉日,群飞而过。土人握尘撒之,随尘下聚。择其大者名蜂王,用发系之,贮以葫芦,群蜂随入。置之吉贝园中,或僻处,数月而蜜成矣。排蜂,俗称马卵蜂,亦能酿蜜,螫人最猛,持火可免。有葫芦蜂、土蜂,不能为蜜。取其巢牌蒸之,可得黄蜡。(舆地志四.物产.昆虫类)

蜜蜂有“君臣之义”,在“吉日”最宜被捉全家。

蛙,一名田鸡。腿长,善跳。有青蛙、金钱蛙之名。春间,篝火,作声呼之,可获。三月三日,农民听其声,卜水旱。谚云:“田鸡声哑,田好稻把。田鸡声响,田好荡桨。”唐人诗云:“田家无五行,水旱卜蛙声。”盖卜诬也。《府志》(舆地志四.物产.昆虫类)

田鸡声哑,田好稻把。田鸡声响,田好荡桨。

田家无五行,水旱卜蛙声。

蛤,一名虾蟆。有山蛤、田蛤。山蛤,栖树上时,垂悬沫。旱久则鸣,其声桀桀。田蛤,产田间。皮斑,脊有白条贯顶。食之,愈痢。更有一种,背多痱磊,是名蟾蜍,又称癞虾蟆。皮肝有毒,食之杀人。取皮上垢研末,名曰蟾酥,可入药材。其蛰伏地中者,脚短,腹火。霖雨初出,见人则怒腹,涨如鼓。其声甚壮,俗名噰吭。(舆地志四.物产.昆虫类)

这个噰吭写得挺好。

红公马,客语曰雷公马。小者,灰色、无鬃。大者,头红、身黄、头有发,如马。多在树上,大小皆有细鳞。(舆地志四.物产.昆虫类)

我在《椰风昨夜来入梦》一文里面写过喝这么一段:“小的时候总觉得一年好长,一年里的日子总数远远大于所有的桥洞和山塘的总和。所有的桥洞和山塘都掏过之后,就得等下一次开闸放水才会有新的鱼虾可捉。在大旱的季节里,饮牛也得拉到水井边上去打水来喝。这时阿飞兄弟只好把眼光投向学校边上的野地和树林,那里有各种各样的野果和小动物。阿飞吃过蚂蚱,吃过蟋蟀,还有在树上结网的蜘蛛和跑得飞快的蜥蜴。有一种浑身碧绿的大蚂蚱,肥壮的大腿有两个手指头那么长,在炭火上烤了以后脆脆的,带着一种很奇特的香气。在烤蜘蛛之前要从屁股那里把蜘蛛肚子里的蛛丝尽数抽出来,不然的话会很难吃。阿飞最喜欢吃的是一种浑身通红的蜥蜴,村里人都管它叫雷公马。据说被雷公马咬了会很疼,并且要等到天上打雷才会松口。阿飞被雷公马咬过一两次,确实挺狠挺疼,不过还是能够挣脱的。雷公马长着四条短短的小腿,有一双很灵敏的耳朵,一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飞快地跑到树上躲起来。如果实在是跑不掉了,就会恶狠狠地扑过来咬人。阿飞捉雷公马时都会准备一条长长的树枝,看见雷公马就远远地抽过去。经过多次演练阿飞这一招已经熟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般来说都会一击即中。捉到雷公马后,就用铅笔刀割去脑袋,刨开肚子掏去内脏,还要把皮剥掉。在溪水里把肉洗干净了,用盐揉一揉然后放在炭火上烤,不多时便可以闻见扑鼻的香气。阿飞从来不敢把雷公马带回家来吃,只能偷偷摸摸地在树林里吃完了再回家。母亲认为雷公马是天上的神物,吃了是会挨雷劈的。”

蚺蛇,大者能吞鹿豕。有二胆,一在腹中,一在肤里。遇人击伤,胆即至伤处护之。故耐击,不死。人遇刑,服其胆,不致伤命。《明史》杨椒山受杖,有遗以蚺蛇胆者,曰“椒山自有胆”,可谓明证。《府志》称“蛇性淫,遇妇人必逐。亟解裙投地,蛇绞其裙不去”。殆不可信。(舆地志四.物产.蛇类)

读到这里,算是读了五分之一吧。《崖州志》所记物产,都是本地所有,总觉得著作者抄录前人甚多而亲身考据者甚少。

茅鳝,岭南人好啖蛇,易其名曰茅鳝。食草虫,易其名曰茅虾。鼠,曰家鹿。曲蟮,曰土笋。虾蟆,曰蛤蚧。《倦游杂录》(舆地志四.物产.蛇类)

改个名字再吃,是几个意思啊?

《蛇类》没有提到海南最常见的鸡蛋蛇,黄脑袋,黄肚皮,无毒,爱偷吃鸡蛋。村人看到宅舍入蛇,通常都是要打的,但是看到鸡蛋蛇都不爱打。

砚石,生州东豪霸岭,色紫而细。制砚最佳,土人仅取为砺。(舆地志四.物产.石类)

作磨刀石,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吧。

郡主冼太夫人庙,在州治左。宋建。明洪武丙辰,知州赖斌修。成化戊戌年,判官赖宣以夫人在隋曾赐临振县为汤沐邑,改额曰郡主,复修。正德丁卯年,知州何冈再修。国朝咸丰三年,知州卢凤应、副将钟国瑞重建。(建制志.坛庙)

这么说来,临振县是冼太夫人的食邑咯。

唐:珠崖郡,银二十两,真珠二斤,玳瑁一具。振州延徳郡,藤盘,金。班布、食单。

宋:珠崖郡,高良姜五斤。

元:坺硠子(槟榔),干良姜。

明:糜皮。杂皮。翎毛。生漆。翠毛。沉香。槟榔。竹木。黄蜡。芽茶。叶茶。鱼胶。大腹子。紫榆。花梨。

国朝:康熙七年奉文,采买沉香一十三斤,每斤开销正赋三两五钱。后相沿为例,每岁加办贡香二十斤。

如上出自《政经志二.土贡》

所以从明朝开始,海南的茶叶就是贡品了。

直省、府、州、县学明伦堂之左,刊立顺之九年钦定卧碑晓示生员文。曰:

朝廷建立学校,选取生员,免其丁粮,厚以廪膳。设学院、学道、学官教之,各衙门官以礼相待,全要养成贤才,以供朝庭之用。诸生皆当上报国恩,下立人品,所有条教,开列于后:

一、生员之家,父母贤知者,子当受教。父母愚鲁或有为非者,子既读书明理,当再三恳告,使父母不陷于危亡。

一、生员立志,当学为忠臣清官。书记所载忠清事迹,务须互相研究。凡利国爱民之事,更宜留心。

一、生员居心,忠厚正直,读书方有实用,出仕必作良吏。若心术邪刻,读书必无成就,为官必取祸患。行害人之事者,适以自杀其身。宜思省。

一、生员不可于求官长,交结势要,希图进身。若果心善德全,上天知之,必加以福。

一、生员当爱身忍性,凡有司衙门不可轻入。即有切己之事,止许他人代告,不许干与他人词讼。他人亦不许牵连生员作证。

一、为学当尊敬先生。若讲说,皆须诚心听受。如有未明,从容再问,勿妄行辩难。为师者,亦当尽心教训,勿至怠惰。

一、军民一切利病,不许生员上书陈言,如有一言建白,以违制论。黜革治罪。

一、生员不许纠党多人,立盟结社,把持官府,武断乡曲。所作文字,不许妄行刊刻,违者,听提调官治罪。

如上出自《政经志五.学规》

顺治九年,就是1652年,距今快400年了吖。

又,读到《政经志五.贮书》一节,列举了《上谕》《圣谕广训》《御纂春秋》《钦定唐宋文醇》《钦定唐宋诗醇》《穷州府志》《武场条例》等三十二部书,最后另起一行,加了一句:“(如上诸书皆佚。)”

猫猴

By , 2021年1月23日 1:28 下午

珠崖人称山魈为猫猴,言其状如灵猿,知远近,性暴戾,喜劫掠。小儿哭啼,大人常以猫猴吓之,曰:慎莫作嚎啕,勿使猫猴擒。

日落石桥西,斜晖染朱崖。
猫猴坐崖头,仰面观云霞。
云底接茂林,依稀见青瓦。
炊烟三两处,缭绕越枝桠。

缘本白芝草,寄居野茶根。
茶树老嶙峋,斑驳覆苔藓。
藤葛绞木枯,枝残惊鸟禽。
偶有蛇鼠过,奔逐向溪涧。

玄衣皓发叟,自名红坎翁。
来不知其所,去不见其踪。
攀枝倚桠杈,举壶饮清风。
捋须拭酒痕,正坐说虚空。

芝草存慧心,闻道窥因缘。
岁久聚精神,幻得女儿身。
日上行空山,入夜披星眠。
最喜着素服,对溪理衣襟。

老翁尝有言:崖西有人居,
貌虽与我同,性实甚殊异。
意思不可度,行动难理喻。
慎勿相往来,更莫共言语。

四月溪水涨,叮咚摇藤萝。
偶有红花落,旋返漾清波。
逐花出溪谷,盘折过田坡。
坡尾现陂塘,石桥依芰荷。

扶苇坐汀堤,解履濯素足。
但觉暗香绕,依稀有若无。
掬水泽萍叶,扑簌滚晶珠。
萍底鱼虾动,悠然自沉浮。

履声出小径,犬吠惊远思。
左右皆平野,进退两无据。
窸窣系木屐,捧心长纳息。
约略定神色,怯怯望回蹊。

青衣白面郎,引犊下沙岸。
黄犊贪新草,转头拽麻缆。
黧犬卷赤尾,踢跶行田坎。
雏雀出乱蒿,啾唧上藤蔓。

阿妹甚名姓,乡里未曾见。
那厢去与来,何不搭语言。
羞面红胜荷,衣裙白似莲。
兀自顾清影,百唤无一应。

兄哥居塘西,筑室在南坡。
瓦屋十七路,厅堂大且阔。
路远肚欲困,日毒口应渴。
愿邀还舍下,亲为奉盂砵。

侬家住崖东,去此三五里。
忽忆老翁言,欲语又辄止。
家严坎上待,意恐归来迟。
谨谢塘西哥,后会应有期。

忐忑拾腿脚,疾疾向山行。
身后犹笑呼,不敢略转睛。
辗转入溪谷,方觉神魂定。
回首望陂塘,松竹遮沙汀。

扶石上坡坎,盘腿坐崖头。
翠带出荆榛,飘拂系匏斗。
黄犊迷平野,石桥如绣扣。
村郭寂寂坐,浮云行悠悠。

村人有何异,样貌和我同。
举止颇肖似,言语亦相通。
忍将牛马役,摧折柏与松。
终岁营寮棚,世代筑樊笼。

白面牵牛郎,谈吐甚生趣。
怜我饥与渴,径自荐饭食。
堂下有阿谁,何人共起居。
思绪随云游,不觉日已西。

流霭淹余霞,旷野没苍茫。
冥昏剪树影,银钩挂穹帐。
邃幕青如墨,正宜匿行藏。
何不趁夜色,暗把塘西访。

援葛下高崖,循溪过石桥。
蛙声出圩埂,胡萤舞洼坳。
田尾接南坡,龛社鸦雀闹。
穿林见屋舍,隐约烛影摇。

凭树窥庭内,骤然闻喝吼。
妇人踏槛叱,举臂抡苕帚。
男夫绕几避,当啷坠瓦瓯。
肥猫夺门出,黧犬夹尾走。

小儿坐地啼,唾涕糊脸面。
老妪顿足怨,颤巍相解劝。
后山有猫猴,歹恶兼耳敏。
慎莫作嚎啕,勿使猫猴擒。

闻说气不平,趋前入堂户。
猫猴有何辜,竟致大诋辱?
老小皆诧讶,转头相睨顾。
顷刻成骇惧,厉呼窜如鼠。

只身立堂前,愕然望空庭。
促织吟墙隅,杜鹃鸣幽林。
邻舍争闩门,推槅掩窗棂。
家家灭灯烛,户户绝音声。

暗夜梆锣急,唤应四角起。
周遭渐鼎沸,村人奔呼至。
青壮执刀棒,妇孺举明炬。
不期盆盂袭,秽渍污白衣。

一夫越众出,怒目睁欲破。
就炬焚咒符,捶鼻向天唾。
妖孽忒大胆,入室行劫夺。
雷公偕电母,速降除殃祸。

飙风平地起,烛熄灯炬灭。
瓦石逐屋脊,嚣尘噬星月。
电光织网罟,乌夜白胜雪。
霆雷震耳聩,声声肝胆裂。

深邃起哮唬,中庭抖如筛。
黄泥涌若沸,老叟穿土来。
双双遁地走,观者皆愣呆。
所遗者何物,阶上断袖白。

雷止电光暗,万籁寂无声。
村人面面觑,屏息几欲停。
疾雨破晦默,峭冷赛寒冰。
争做鸟兽散,闭户慰忧惊。

鹧鸪唤天光,红坎裹茫烟。
黄鼠搂梢头,引颈望芳甸。
猫猴驻足观,恳恳相诫勉。
慎莫近人居,慎莫惹凡尘。

野有蔓草斋主人时寄雪梨
不知今日是何年

注:
一、兄哥,海南话,指兄长,可代称亦可自称。
二、海南民居以“瓦路”指代椽条,十七路指正室厅堂檩木上架有十七根椽条。正室厅堂上椽条为单数,通常在十一根到十七根之间。民居十七根椽条以上者甚少,多见于祠堂与书院等公共建筑。

关于落日

By , 2020年12月19日 11:02 下午

去年六月的时候,对着艳过留痕君的照片写了一首关于落日的看图说话:

《落日》

落日烧浮云,漪流映残霞。
老树停啼莺,野岸歇白鸭。
幽径穿绿林,竹篱攀新花。
檐下卧黧犬,怡然听蒹葭。

记得那时在紫贝书社群里有一个关于落日的讨论。颇有几位社友说,诗歌中关于落日的描写,莫过于白居易的“半江瑟瑟半江红”了。

《暮江吟》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半江瑟瑟半江红”自然是极美的,不过还不是我的最爱。我最喜欢的落日,是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怎么说呢。《暮江吟》是一种自然美,只要读者识字并且具备常识,即是一种无需思考即可领略的美;《使至塞上》是一种社会美,要求读者具备相当的历史与文化背景,是一种需要经过思考方可领略的美。

《使至塞上》这首诗,是王老师出差途中写下的日记。开元三十五年(公元737年),王老师被老板安排到边境去慰问军队。王老师不太可能是一个人去的,但是只有一辆车,可见随从不多,带的东西也不多。开头一个“单”字,是这首诗的情绪基调——孤单,寂寞,无所依靠。

如果只是孤单失意,也就罢了,然而王老师进一步用了“征蓬”一词。“征蓬”是一种没有根的枯草,随风飘零。出塞这事,肯定不是王老师自己想去,而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所以王老师觉得自己就像一团枯草,被风哗喇喇一下卷走了。这种无力感,就浓缩在“征蓬”两个字里。

这团随风飘零的枯草,在路上还遇见了一群鸟。不同的是,枯草是孤苦伶仃地被风卷离家乡,而这群鸟却是兴高采烈地回家去的。

远行的人,读到这里,便由不得要落泪了。

不要忘了那时候王老师在沙漠里。沙漠很大,无边无际,而太阳很快就要沉没了。目睹沙漠之壮大,反观自身之渺小,恐怕王老师也觉得触目惊心吧。唯一能够给人慰藉的,只有远处守军燃起的报平安的烽火。烟火,哪怕是士兵点燃的烽火,也是人烟。只要走到有人烟之处,就不怕了。

有的人说,这“孤烟”是守军为了报警而点燃的狼烟,我实在不能苟同。唐代《通典·兵·守拒法》有云:“每晨及夜平安举一火。闻警,固举二火;见烟尘,举三火;见贼,烧柴笼。如每晨及夜平安火不来,即烽子为贼所捉”。王老师途中所见为孤烟,也就是一火,可见是平安火。杨夔《宁州道中》亦云:“城枕萧关路,胡兵日夕临。唯凭一炬火,以慰万人心”。

夜行的人,看到远处微弱的灯光,也是这种感觉吧。

落日殷红,遍地黄沙,王老师能够在天黑之前走到烽火台吗?读者殷切地观望着,期待着,就好像是自己行走在沙漠里一样。王老师就这么走啊走啊,终于遇到了烽火台的守军。这里萧关和燕然都是虚写,指的是大致的地理范围或者方位,不是准确的地理位置。总而言之,终于遇到自己人了。

那时的王老师,大概是喜极而泣了吧。

“半江瑟瑟半江红”只是美丽(beautiful),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已经超出了美丽的范畴。按我说,得算是壮美(sublime)了吧。

这种壮美,是凄凉的,是令人心悸的。

哥瑜仁波切对于我的评论,颇不以为然,说王老师这么有佛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写这么丧的诗。

讲真,纸上得来终觉浅,修行这样的事情更是如此。一个人如果没有过丧无可丧的经历,怎么可能真的有佛性呢。

突然想起来,天下第一有佛性的诗人,其实得算我们苏公东坡。

又另,记得当时姐二提醒说,天下第一厉害落日,还得算李白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王公静安有云:“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也是社会美,大气磅礴,可以说是壮美的典范了。静安先生对《忆秦娥》的评价,的确无可辩驳。只是静安先生所评价者仅限于词,而王老师的《使至塞上》并不是词,所以不能说静安先生看不上王老师的诗。

顺便看看被静安先生排名第二的《渔家傲》,是不是有点《使至塞上》的痕迹?要记得,范老师比王老师小了差不多三百岁呢。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要不要夹带私货说一下自己的《落日》呢?

在这首《落日》中,落日只是个起兴的引子。一位旅人,在落日的余晖里沿着溪边行走。镜头越拉越近,看到老树,看到岸边的鸭子,看到村庄的防风林,看到树荫底下的小径。走进村子,看到一个竹篱环绕的院子,篱笆上爬着花朵,也许是牵牛花吧。一只黑狗趴在屋檐下,屋里传出读书的声音,屋里那人,读的是《蒹葭》呢。

中国文学里面的用典,相当于程序设计里面的模块调用,就是将一个约定俗成的意境直接植入到你的文字里面。

就是这样。

小白蛇说,《落日》这首诗,工整得令人发指。

理工男就是这样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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