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贝拾遗》征稿启事

By , 2016年4月26日 1:57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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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编一本关于咱们文昌的书,已经有些年头了。

文昌人常说,咱们文昌是文化之乡。我始终以为,“文化之乡”作为一项集体的荣誉,是需要一些集体记忆作为根基的。这种集体记忆有别于正史。它不仅仅是谁打了什么仗,谁当了什么官,谁得了什么奖,谁修了什么路,谁盖了什么楼。在正史中,作者总是将人物按照他们应该成为的样子进行描写,作为德行的榜样昭示后代。一旦人的面目变得模糊,与人相关的事也就疑云丛生了。这些年来,我陆陆续续读地读到一些关于文昌的官样文字。从这些文字里,我读不到故乡的模样,也读不到故乡的味道。

最近几十年,文昌的面貌发生了许多变化。我们所依恋的一些事物,不知不觉地在岁月的流逝中褪色、消失。譬如说,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可能并不知道水井长什么样。我们所痛恨的一些事物,却无声无息地代代相传,根深蒂固。譬如说,有些地方的女孩至今仍没有上饭桌吃饭的权利。这些变化或者不变,在当代关于文昌的文字记载中,并不曾激起些许涟漪。一个时代在我们面前轰然而过,却并不曾留下些许痕迹。这真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情。

因此,我想要编撰一本关于咱们文昌的书。此书定名为《紫贝拾遗》,其义既在叙事,又在正言。这本书不是一本个人专集,而是由多位作者集体创作而成。通常来说,编撰一本关于特定地区的专著,不免要先定好结构体系分门别类,再有针对性地邀请特定领域的专家学者赐稿。《紫贝拾遗》一书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没有任何体系题材、体裁篇幅、作者背景等等方面的要求。我希望通过一个个普通人的故事,通过一个个普通的家庭、村庄、乡镇,全面地记录下文昌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全貌。这些故事可能是模糊的,是混沌的,是有争议的。哪怕是同一件事情,也可能有不同的视角和观点。这些视角和观点没有对错,只是作者本人彼时彼刻的主观感受。这些零散的故事汇集起来,就是我们文昌人在这个时代的集体记忆。诚然,这样的集体记忆并不完整,但总比集体性失忆要好许多吧。我希望通过这样一本书,让未来的文昌人知道文昌在我们这个时代大致是什么样子的。

在此,我诚挚地邀请所有文昌同乡为《紫贝拾遗》一书赐稿。您可以写家史家事、村庄市集、小城小镇,或者任何您认为值得纪念的人和事。总而言之,题材不限,体裁不限,篇幅不限。在此基础上,我希望您不是为了怀念而怀念,也不是为了抒情而抒情。因此,我建议您增加细节,写实写细,使得未来的读者能够充分理解您所描述的人和事。

您的稿件请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qjiang@ieee.org。我会认真阅读收到的每一份的稿件,并给作者提出进一步的修改意见。大部分稿件,都会经过初稿、二稿、终稿这样一个反复修改的流程。作为《紫贝拾遗》一书的编辑,我只希望本书付印时各位作者均已畅所欲言。

确认被《紫贝拾遗》一书收录的稿件,我会暂时发布到我的个人博客网站的《紫贝拾遗》栏目下(http://www.qyjohn.net/?cat=11)以及我所管理的微信公众号“紫贝拾遗”上。欢迎各位作者和读者通过微博、微信或者其他方式将这些稿件分享到自己的社交网络。

《紫贝拾遗》一书的征稿工作从2015年8 月开始,初稿截稿时间为2016年11月30日,全书定稿时间为2016年12月31日,计划在2017年春节后正式出版。到目前为止,已经被《紫贝拾遗》一书收录的稿件共计35万字,预计全书共计40万字。

除了我个人之外,还有李有杰、陈文宣、张寒冰深度参与了《紫贝拾遗》一书的策划与编辑工作。其中,张寒冰担任本书的总联络人,本书封面的书名由陈文宣题写。全书定稿后,由李有杰负责设计、出版、印刷、流通等等事项。

谢谢各位文昌同乡的支持。

蒋清野
2016年4 月 于
澳大利亚.悉尼

【关于编者】

蒋清野,文昌潭牛人,现旅居澳大利亚,在悉尼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蒋清野于1988至1994年间就读于文昌中学,1999年获得清华大学学士学位(土木工程),2000年获得伊利诺大学香槟分校硕士学位(土木工程),2015年获得悉尼大学硕士学位(计算机科学)。蒋清野长期在信息技术领域工作,是美国电子电气工程师协会(IEEE)高级会员。

【团队成员】

李有杰,文昌清澜人,文昌中学紫贝文学社首任社长,1993年毕业于文昌中学高三五班,海南李子兄弟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创始人,现居海口。

陈文宣,祖籍文昌抱罗,幼时在文教长大,少时求学于联东、侨中、文中三所中学,1994年毕业于文昌中学高中六班,1998年毕业于华中理工大学(现华中科技大学),现居深圳。

张寒冰,文昌铺前人,1992至1998年就读于文昌中学,2002年毕业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现居海口。

 

追忆文昌:老去的建筑和昔日荣光(蔡仁潭)

By , 2016年4月25日 6:04 下午

小满刚过,地里的庄稼看上去长得很好。一位笔名鱿鱼的诗人坐在海南岛东北部的文城,安静地喝着老爸茶。和他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家乡文昌正掀起一场如火如荼的开发建设热潮。开工鞭炮锣鼓声、推土机轰隆声彼伏此起。面对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的高楼,鱿鱼说,他看见了红尘万丈。

旧梦新想:偃武修文再修楼

诗人所在的文城镇,是文昌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有着好听名字的文昌,历史可谓悠久。公元前110年,即汉武帝元封元年设为珠崖郡紫贝县地。初元三年(公元前46年),珠崖郡撤销后,紫贝即成废县。隋大业三年(公元607年),在紫贝县故墟上置武德县,属临振郡。唐武德五年(公元622年)改名为平昌县,属崖州。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更名文昌县,意为“偃武修文”。公元1995年,撤县建市,改名文昌市。名字更替间,文昌的历史已穿越2100多年。

如今文昌人甚是怀念昔日的荣光。怀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失落和迷茫,甚至空虚。想当年,“一里三进士,七里八举人”,钟灵毓秀、文风蔚起。文化大师陈序经辉耀华夏。宋氏家族演绎政坛传奇。近代更是涌现出国共两党207位将军,如张云逸、郑介民、陈策等,可谓群星璀璨。即使到了1980年代,海南政府机关里,椅子上坐的大部分也都是文昌人,因此有“没有文昌不成机关”之说。那些漂洋过海创业奋斗的文昌华侨,也是翘楚频出:泰国前副总理黄闻波、泰国前财政部长云蓬松、马来西亚前教育长朱运兴、新加坡前内务部次长林徐典、世界人造花大王欧宗清、世界橡胶大王郭巨川、泰国著名商界领袖郑有英、香港著名企业家邢李火原等等,在政商界各有不凡成就。

新世纪以来,“文化之乡”、“国母之乡”、“将军之乡”、“椰子之乡”、“排球之乡”、“华侨之乡”这些冠冕之谓光芒犹在,只是文昌人在论及时,少了些许自信和自豪,多了点尴尬和不安。他们知道,自己的家乡在海南的影响力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日渐式微了。

但文昌人一直在追逐“中兴之梦”。现在他们把这个梦寄托于“航天发射基地”和“国际旅游岛”。2009年9月14日,中国第四个航天发射基地在文昌市龙楼镇动工建设。2009年12月31日,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对这两大“利好”做出最大最快反应的首先是它的房地产业。航天发射基地动工前,文昌市商品住房均价每平方米3000多元,仅过半年多时间,这个数据已经飙升至6000多元,翻了一番。

高楼叠高楼。在“文昌中兴”的殷切希冀中,如果把眼光投向那些老去的建筑——孔庙、骑楼、书院、民居……,或许能给躁动和冲动的人们在面对钢筋水泥时提供一种思考和反思。在历史烟尘中,它们依然闪耀着坚定而纯粹,并且能穿越时空的光芒,即使这些光芒经常被现实的眼光忽略,虽然人们尚未充分意识到这种光芒的价值。对此,鱿鱼在一首诗里写道:

他们狂欢的时候我心底有浩淼的忧伤
看客时代潮汐涨落
英雄被当作疯子
黄金已贬值为纸张
海岛失语古城无言
河景醉尝处新月如钩
我的腰包日鼓 我的精神萎靡
四顾繁华 怅惘

文昌孔庙:千年儒风今安在

孔庙

最近一次礼拜文昌孔庙,是在2006年的芒种前夕。当时点上一炷香,祈求的是获得思想和智慧。

被誉为“海南第一庙”的文昌孔庙,始建于北宋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是海南省惟一保留比较完整的古代建筑群。大到造型、布局,小到雕工、着色,从它身上可以窥探到古代建筑理念和古人的精神信仰。其实如今在文城镇文东里20号看到的这座省级重点保护文物,是一位名叫赵文炳的知县在明洪武八年(公元1375年)迁到该址重建,并使之初具规模的。

文昌人应该深深感谢这位七品赵知县,他树立起的不仅仅是一座物质意义上的建筑。孔庙整体布局严谨,平稳方正,主体建筑构成一条中轴线,讲究左右对称主次分明。由四根白色石柱构筑成的“棂星门”即是中轴线起点。门下一古井,曰:圣泉。以泉为源点,浸润文脉,难怪会人杰地灵了。穿门而过就到了前庭,内修有体现儒学建筑主要特征的半月形泮池。依古制,孔庙必有半月形水池,称作泮池或半璧池。泮池之上,架有厚重的状元桥,桥正对面,孔子行教塑像谦恭儒雅。多少年来,又有多少人穿桥而过,走向了这位千古至圣?走过前庭,便是构造精致的大成门。“大成”取自《孟子》语:“孔子之谓集大成”。跨过大成门进入一个类似四合院的建筑群,正中央就是大成殿。殿前宽阔的月台两侧看面上,明代石刻浮雕依然向我们呈现栩栩如生的麒麟、鱼鸟和花卉。殿内正中供奉着孔子圣像,两旁是“四配”和“十二哲”的牌位,孔子像正上方挂一涂金描红牌匾,上书:“万世师表”。此为康熙皇帝所题。另外还同挂有道光、嘉庆、咸丰御题的“圣协时中”、“圣集大成”、“德齐帱载”牌匾。

我们看过太多所谓的现代建筑,它们往往缺失精神和思想而显得浅薄又笨重。孔庙的匠心独具足可让不少现代建筑设计师汗颜。无论梁枋檐板还是门窗隔扇,均雕刻祥龙彩凤、名花瑞兽,建筑物的雀替等构件多为精致的透雕。尤其大成殿,整体上是框架式木结构,均由朱红柱子巧妙支撑。梁上直接架檩,三架梁檩上不用普通的脊瓜柱,而是以三角形面透雕代替,整体结构简约生动、古朴庄重;屋脊正中安有琉璃双龙戏珠,上檐角和脊上也安有龙和凤;外檐柱多采用整条石柱或下石上木相结合,以防止雨水、潮气侵蚀。木石之间、梁檩之上,古人的智慧彰显得如此尽致细腻、博大精深。

那一次的礼拜,并没有觅访到传说中的蔚文书院,后来才知道,作为孔庙重要组成部分、始建于1802年时名“文昌学宫”后1804年易为现名的蔚文书院,由于自然和人为的原因早已破败荒废、面目全非。之所以对蔚文书院如此牵念,是因为它是我母校文昌中学的前身。诗人鱿鱼正是在文昌中学任教。

如今谁还会想起这种前世今生的因缘?多年以后,现在所建的建筑,还会有多少值得品味,成为文昌文脉延续的见证?诗人对此显然感到悲哀。这种悲哀犹如文昌孔庙的一个遗憾——文昌孔庙是中国惟一一座不朝南开大门的孔庙。据说文昌先人曾经立誓:若文昌未出状元,孔庙就不开大门。但有时天总不遂人意,历史上共出过16名进士、103名举人的海南文化发达地区文昌,一直没出状元郎。所以文昌孔庙至今没有大门,只有一左一右两个侧门。

但文昌人通过其他方式来追逐状元梦。1993年,文昌孔庙举行首届“文状元”大奖赛,众学子在庙里当场作文,竞争花魁。据说得中者还会穿上状元袍、戴状元帽,在锣鼓和鞭炮声中坐轿巡游文城的大街小巷。此事一时成为美谈佳话。

前不久看到一篇报道,说是文昌将投资3500万元修缮、建设文昌孔庙文化区。只是不知道,先贤的儒雅风度和仁德之道是否还能唤回,并浸润到当代文昌人的知和行之中。

去年秋天,在文城和鱿鱼饮茶闲聊,辞别诗人后,路过孔庙,看见夕阳光里,沉默孤独的孔庙正在与人欢马叫的宾馆酒楼发廊按摩院两相对立……

南洋骑楼:民国遗韵犹可寻

骑楼

还是那一天,鱿鱼骑着摩托车,带着我穿过文城文南街。这应该是这座古城最具特色的一条街了,紧依文昌河而建,蜿蜒一里多,两边都是南洋风格的骑楼。

史书记载,骑楼起源于东南亚一带的国家和地区。19世纪初期,南洋华侨把这一建筑风格带回中国沿海各省,于是这种“外廊式建筑”迅速在华南各城市盛极一时。

文南老街的骑楼兴建于1920年代,由于南洋味十足,很多影响一时的电影,如《台湾人的根》、《海外赤子》、《天涯怪客》等均到此取景拍摄。除了文城文南街,文昌主要还有两个地方建有骑楼,一处在会文镇白延墟,另一处位于铺前镇胜利街和渔港南街。其中后者骑楼规模海南第二,仅次于省城海口的几条骑楼老街。

白延墟颇具传奇色彩。海南素有“海南华侨看文昌,文昌华侨看白延”之说。文昌这个总人口仅有57万的县级市,海外华侨却多达120多万人。当时一批批华侨从南洋归来,带回了一箱箱钱财,陆续建起一幢幢骑楼,开设各种商铺,一时间白延墟的繁华远近闻名。

让人惊叹的是,这个小墟不到一公里的街市上,骑楼连骑楼,其中20米长的范围内,民国时期竟同时开设了3家外资银行。如今,曾经的繁华早已湮灭,当年的“花旗银行”,只剩下一根石柱和地基。仅存的三幢骑楼,中间那幢是以前的“汇丰银行”,右边那幢是曾经的“渣打银行”,左边那幢则是当时的“和记信局”。如今,熙熙攘攘的赶集人匆匆而过,也许已经没有几个知道他们的先辈,曾在这里欢喜地取出接济家用的钞票,然后发出一封寄往南洋的万金家书。

铺前镇的骑楼,始建于清末的1895年,到民国初期的1920年代已初具规模。作为历史悠久的文昌重要港口古镇,铺前早在明代就是商船忙碌、富贾云集的繁华商埠。如今透过这些历经沧桑的破败骑楼,依然可以想象当年的盛况和荣耀。但不知道人们是否还会想起那些曾经的“番客”——文昌人把下南洋谋生的人称为“番客”——正是这些在异国艰辛打拼的“番客”,在文昌历史上留下了“下南洋”和“建骑楼”两段闪亮篇章。

骑楼之所以能在南方成规模地盖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它的功能符合南方的气候环境和南方人的生活情致。骑楼在外型上一般分为三部分:楼底、楼身、楼顶。楼顶有女儿墙和山花,构成一条条动感十足的天际线。楼身则有造型精致的窗楣、壁柱,并施以浮雕、砖雕花饰。花饰有龙凤松鹤、梅兰竹菊、藤蔓飘带等祥瑞淡雅之物,尽显审美志趣和艺术价值。楼底由廊柱支撑,从马路边缘到门口的进深约有几米,众多骑楼连在一起,底层便形成一条通透宽敞的柱廊。这条柱廊对于长期处在多风雨、气温高环境里的南方人,真是太重要,也太实用了。连廊连柱,空间开阔,更利于商业活动,同时也表现出一种开放的胸怀和意识。骑楼冲破了居家单门独户的束缚,邻里间大人可常在一起纳凉聊天,小孩则能随时随地聚集玩耍,老人也会坐在花梨椅上,摇着蒲扇含饴弄孙。闲适和睦的生活尽在骑楼之中、之间。

鱿鱼说,这样的生活现在已经很少有了。是的,现代人都用坚固的防盗铁门和围墙把自己禁锢、把别人防范了。时代变迁,当年风情浓郁的骑楼如今已是墙体剥落、衰败残缺,只能从依稀精致的花饰、浮雕品味远去的南洋风格和民国遗韵了。

雕花镂纹犹在,只是朱颜改。那天坐着鱿鱼的摩托车,走马观花文南路,两边的骑楼几乎全都披上了商业外衣,缤纷多样的广告牌、霓虹灯,凌乱交错的电线,做工粗糙、缺乏美感的外立面改造,让它们在现代文明下愈显尴尬。真不知道是骑楼在雕刻时光,还是时光雕刻了骑楼。

2009年初,海口完成了《海口骑楼建筑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与综合整治规划》,2010年第二季度将动工进行海口骑楼老街保护改造。对比之下,文昌骑楼命运将会如何?

骑楼无语,悄然静立。文南路旁,时光和肮脏的文昌河缓缓流逝……

宋氏祖居:顺道循势坐琼州

宋氏祖居

1872年夏,韩教准离开家乡文昌县古路园村那一天,应该会深情回望自家那栋传统的农家宅院。这位小名阿虎的九岁少年,像当时很多文昌人一样,要远下南洋赴爪哇谋生了。只是他不知道,他的这次背井离乡,将会繁衍出一个影响中国乃至世界近现代史长达半世纪的“宋氏家族”。

三年后的1875年,同样是一个夏天,阿虎跟随宋姓舅舅远渡重洋去了美国。在波士顿,被舅舅收为养子的阿虎,改名宋耀如,跟随养父做起了丝茶生意。后来,再后来,就出现了叱咤风云的“宋氏家族”:宋蔼龄、宋庆龄、宋美龄、宋子文、宋子良、宋子安。于是有人说,那是因为宋氏祖居风水好。

位于文昌市昌洒镇古路园村的宋氏祖居,坐落在一片山丘上,四周被椰子、荔枝、杨桃、龙眼、牛酸、油茶等热带亚热带果树所环抱,可谓幽静古朴。附近有山,有水,有田野。有堪舆师如此评点宋氏祖居:脉发五指,背山面海。在宋氏祖居坐西南向东北的这条轴线上,西南端的五指山巍峨高大,雄峙排列于宋氏祖居之后,成为其坚强的祖山。宋氏祖居领千山万水之先,顾东北而滨南海。

这座始建于清代道光年间,坐西朝东,二进格局的建筑,由2间正屋、2间横屋、2间门楼和院墙组成,属典型的具有海南特色的类四合院式民居。

海南民居对地理环境、坐落势向很是讲究,强调“前面水、后枕山”,坐向以坐北朝南、坐东朝西居多。布局上“外封闭、内开敞”,空间上主体分明、错落有致,主要由正屋、横屋、庭院、廊道、门楼、围墙等构成开敞通透的体系。正屋是主体,居整座建筑的正位。正屋前面或后面是带有走廊的结构,海南话叫做“飘”。“飘”能起到遮日避雨作用。显然,这是针对海南气候特点而设造的。如果家底殷实,正屋屋顶四角会筑有避邪的“龙翅”,屋脊上会有龙凤麒麟等瑞物坐镇,并配以精美浮雕纹样,内外墙也会雕绘寓意吉祥的山水花鸟,后面还会建一个后院,院里再依风水命理种上一些树木,用来遮荫纳凉和增强居家运势气场,有雅兴的还会在此邀月畅饮、品茗对弈。

宋氏祖居无论规模还是气派,都远比不上宝芳富宅村韩家宅、头苑松树下村符家宅、会文欧村林家宅等深宅大院,由此也可以看出当时宋氏先辈的日子过得还是较为清贫。因此少年阿虎才会背井离乡谋生活,然后变成上海滩大名鼎鼎的实业家、孙中山先生的坚定支持者和亲密战友宋耀如。

1887年,宋耀如曾经回到阔别十多年的故乡。现在已经无从知道他还乡又离乡时的情景,但这座建筑面积仅198平方米的农家小院,已经烙上深深的宋氏印记。

1936年,宋子文还乡。在设在文昌中学礼堂的欢迎大会上,他的一番话想必赢得了热烈掌声。他讲道:父亲生前嘱咐过他,做不成人,不能回文昌认祖宗,现在他遵父亲的嘱咐,回故乡来与各位乡亲父老见面。但遗憾的是,宋子文来不及回到祖居便因西安事变匆匆返程。烽烟滚滚的1941年,日本兵侵入古路园村,在宋氏祖居外墙上用石灰写下五个醒目大字:“宋子文之家”,告示部属“注意”。宋氏家族影响之深远可见一斑。

2009年4月7日,宋子安次子宋仲虎之妻宋曹琍璇等一行六人从海外回到古路园村寻根问祖,并在祖居前种上两棵椰子树。这时候,距宋子文还乡已整整73年。

岁月流转,朝代更替,世事沉浮。这座建筑普通的文昌民居,正是它背后的故事以及所蕴涵的居住理念,让它显得如此的质朴而厚重。

这篇文章快写完时,我给鱿鱼打了个电话,说我正在应约写一篇关于文昌旧老建筑的文字。我们身边的建筑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尤其那些被称为房子的,往往只是一个安身之所,而非立命之托。因为它们蕴涵不了也承载不了人们对生活的理解。我是觉得很多时候我们只顾着拼命往前跑,没有时间也忘了回过头看看是否走歪或者走反了。发展,并不都是向上和往前的。有时候,我们需要慢下来,停下来,甚至原路返回,才能发现并找回丢失了的珍贵东西。

有时候,该想想,顺天道、循地势、修人身。这也不仅仅是在说建筑。最后,还是用鱿鱼一首仅四行的诗来结束这篇文章。

我们的城镇

风月场一处二处三处
食肆歌坊四处五处六处
图书馆 没有
电影院 倒闭了

2010年6月初于海南岛

相濡以沫(黄艳)

By , 2016年4月18日 6:08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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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指算来,父母亲已携手走过了蓝宝石婚(四十五年)。如今,他们一起出门,熟悉的人都说父亲精神不错,刚认识的人会说父亲显得年轻,就会很好奇地问父亲大母亲几岁,父亲总是笑咪咪地伸出五个手指头,“哇,大这么多?看不出来!”,父亲再也不好意思伸出另外一只手。其实,父亲比母亲整整大11岁,但母亲40多年如一日无微不至的照顾,让76岁的老父亲显得年轻10岁以上。

有一种爱叫相识相知!

我一直相信“缘分天定”,许多事情仿佛冥冥中上苍已给我们最好的安排。

1970年,在部队服役近10年的父亲转业到罐头厂,是当时县里仅有的3名司机之一。那一年,母亲刚好辍学,被生产队派到厂里参加每年一度的菠萝罐头大生产。缘分使然,由于当时厂里还未购进汽车,本应开车的父亲却被分配在大工场挑选菠萝,母亲刚好也在其中,就这样,他们认识了。母亲有一头恰到好处的自来卷发,显得特别洋气,与众不同,再加上她的聪颖和开朗,一下子就吸引了父亲。于是,父亲委托好友飚哥说媒,母亲以年龄尚小(19岁)为由拒绝了。(母亲后来说其实是父亲其貌不扬,特别是那一颗金色大门牙,让父亲起码显老10岁,真心看不上眼)。然而,父亲确认准了母亲就是他这辈子要牵手的人,或帮忙买菠萝,或在母亲独处时与飚哥轮番攻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在大生产结束前赢得了母亲的芳心。

在那个成分论的年代,母亲家绝对是又红又专的贫农。我外婆是土著印尼人,被自己的姐姐从印尼带回海南,卖给外公为妻。在母亲8岁那年,家里外公、舅舅和伯公三人连续过世,家里从此一蹶不振。正屋坍塌多年没钱修复,母亲和外婆蜗居在一间偏房,吃喝拉撒全在里面,盖的是稻草,无论是村里还是队里,只要有救济的名额,母亲家都是榜上有名的。外婆一共生了8个孩子,存活下来仅有3个,母亲和她的大哥大姐。大姐比母亲大17岁,当时早已出嫁,大哥远在通什(现五指山市)工作,只有母亲与外婆相依为命,母亲也是当时家里唯一的劳动力。

大生产结束后,母亲的一场大病让这个家差点失去唯一的劳动力,也让父母的爱情经受了严峻考验。

在那夏秋交替之际,母亲的下腹隐隐作痛,起初只是认为吃东西吃坏肚子了,进行简单的处理后,腹痛非但不减轻,反而有加重的趋势,但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没钱送医院,村里的人闻讯后纷纷围集在母亲那四面漏风的家里集思广益,根据症状判断为起“黑斑”(土话),村里热心人凭经验去抓了些草药来自行进行治疗,在家整整折腾了4天,病情非但缓解,到最后母亲疼得额头冒汗,在地上打滚。众人措手无策,建议被吓傻的外婆赶紧求助罐头厂的那位司机(我父亲)。外婆连夜赶了二十几里的路来到县城,终于赶在父亲开车外出之前找到了父亲。父亲二话不说,立即开车赶到村里,把当时已大便失禁的母亲抱上车,急急送往县医院。

天刚露出鱼肚白,还没到医院的上班时间,但接到母亲这个重症病人,刺耳的重症响铃立即响彻了整个医院,医务人员睁着惺忪的睡眼各路云集而至。经会诊,确诊为“阑尾穿孔”!医生严厉地问父亲:“你们家很远吗,怎么到现在才送过来,阑尾都已穿孔,食物已流至腹腔,再晚送一个小时就没得救了!”他还补充了一个例子:“一个月前,就有一个17岁的小女孩,是个遗腹子,一样是阑尾穿孔,而她手术后没有挺过危险期,女孩母亲是哭着从医院的坡上一直滚到医院的门口的。”懵懂的外婆听后吓得嚎啕大哭!

母亲命大,手术是成功的,虽然在危险期内出现气短、发烧、说胡话等,但还是凭着原来良好的身体素质硬挺过来了。但在医院一呆,就是3个月。大手术加上的3个月住院治疗,对这个面徒四壁的家来说可谓雪上加霜呀!亲朋好友纷纷劝说父亲:“你们还没结婚,她(母亲)又动了那么大手术,花费大不说,还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你一个司机(当时的司机可与县长媲美),多好的姑娘不能找得到?”但父亲非但不嫌弃,每天出车回来后,都要去医院守护母亲,嘘寒问暖。到出院时,巨额的医疗费使母亲再次面临困境,父亲安慰说:“我在部队时还有一点积蓄,再加上近年来的出车旅差费,应该够你出院了!”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甜言蜜语,但父亲救命之恩母亲铭记心头,父亲的纯朴厚道永藏心间,她暗暗发誓,要用一辈子回报自己的恩人!

有一种爱叫不离不弃!

母亲恢复后,没有酒席、没有鲜花、没有亲友,一个红本让父亲母亲成为一家人。就像当初人们所顾虑,手术后遗症还是存在的——结婚多年,母亲一直无法怀孕,这也再一次考验了他们的婚姻。“女人不能生孩还不如养只鸡下蛋”等各种流言蜚语不断传到母亲的耳中,母亲心里矛盾极了,她既想照料恩人,又不想耽误他,怎么办?在深思熟虑后,在百般无耐中,母亲还是诚恳地与父亲提出分手。父亲听后非常生气:“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有病我们就去治疗,我就不相信我这辈子会无后,实在不行就咱就抱养一个!”于是,他们开启了漫漫的寻医求子之路。医院检查所有的指标都是正常的,医生说两人都没有问题,要慢慢等,可是,这一等就是5年呀!

天无绝人之路,有一次,听厂里的一位热心的工友介绍,琼山曲口有位泰国归来的老太太非常擅长不孕不育,是当地有名的“送子观音”。父母亲如获至宝,立即登门拜访。和蔼可亲的泰国老阿妈热情接待了他们,经诊断,正是那次阑尾大手术影响了母亲正常受孕。“发现问题就有解决的办法!”父母亲仿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发现了一丝火苗,他们紧紧地抓住了这颗稻草!无论多忙,父亲每个月都要陪母亲在那个特殊的日子去老太太那里进行独特的治疗,老太太医术精湛,或许是父亲的厚道和母亲的执着感动了上苍,在坚持了一年多的治疗后,在父亲三十六岁那年,在存折上仅剩10块钱的时候,终于有了我,三年后,我有了个可爱的弟弟。真的很感谢泰国老阿妈,感谢上苍,成就了我们家一个“好”字。后来,母亲与泰国老阿妈成为一辈了的好朋友,把阿妈介绍给许多求子的家庭,圆了她们的求子之梦。

有一种爱叫风雨同舟!

在我记事以来,从来没见过父母红过脸,我们家永远都是一个温暖的港湾。父亲是司机,在那个物质缺乏的年代,只要父亲车轮一动,家里基本不愁吃穿,再加上父母亲得子不易,他们给了我和弟弟满满的爱,我们的童年是充满欢歌笑语,用时髦的话说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双丰收!我们姐弟俩也算乖巧听话,聪明伶俐,成绩突出,我们家几乎年年都荣获厂里的“五好家庭”,那题有大红字“奖给XX五好家庭”的奖品——暖水壶都可以排一个排!父亲是司机班班长,年年都是优秀工作者,压箱底的那堆奖品——钢笔见证了父亲安全驾驶可绕地球两周!

然而,在我上初中的时候,一场暴风雨不期而至,且持续长久——罐头厂,父母亲工作的单位,县里的“金公子”面临解体,下岗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家庭!父亲的车轮不转了,身体也开始下滑,各种小毛病时有发生。母亲开始为这个家的生计奔波,开启了“男主内女主外”的家庭模式!工厂解体后,母亲有幸在国托饮料厂里工作,生产实行“三班倒”制,母亲利用工作的间隙,晚上到大排挡工作,早上去扫大街,有时还去当搬运工,凡有钱赚的活,母亲有叫必到,每天还要照顾卧床多年的外婆,最辛苦的时候一天就睡4个小时,以至于耳朵有段时间失聪了。我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当时又没有能力为家里分忧,便和母亲商量着初中毕业就去考文昌师范,早些时候出来工作,缓和家里的困境,但这种想法一说出来,立即被恩师李经柳老师扼杀在摇篮之中。我又和母亲商量着看看父亲是否可以出去工作补贴家用,母亲断然拒绝了:“你父亲岁数大了,男人身体不好养,病来如山倒,不能太累了!”可以说,整整8年,是母亲独自撑起这个家。当时,我真的很担心母亲会倒下!然而,对这个家深深的爱,支撑着母亲硬挺过来了,在风雨摇曳中,她用双手为我们撑起一片蓝天!

96年,弟弟以全省第二名的身份代表海南省参加了在杭州举行第十三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并获得三等奖。按以往的惯例,这个成绩应该能像阿飞那样可以免试上自己心仪的大学的,但当年就取消了三等奖保送入学的规定。弟弟心想,凭自己的实力,参加高考同样能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好容易等到高考揭榜时,模拟考试全校排名第一的弟弟竟然在语文考试上失利,虽然上了清华大学的分数线,档案也抛档出来了,由于志愿填写不服从调配,再一次与清华大学失之交臂,失去了当符齐、阿飞师弟的缘分!弟弟当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失望、无助的神情至今仍历历在目,虽说“好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向积极阳光、乐观向上、执着坚毅的弟弟,在那一刻,还是流泪了!母亲担心弟弟想不开,揭榜后的那一夜,我和母亲日夜陪伴在弟弟的身边,我们仨整整谈了一宿,谈现状,谈未来,在母亲春风化雨般的话语中,弟弟紧蹙的眉头缓慢舒解开来,我知道,弟弟已走出来了。四年后,弟弟以全系第一名的高分考取了本系的公费研究生,也算是弥补了他人生的一丝缺憾!

有一种爱叫鱼水之情!                                            

弟弟在中学阶段品学兼优,母校文中每月奖励给150元助学金购买学习用品。懂事的弟弟知道家里困难,从来不乱花钱,即使衣服破了,仍叫母亲补了再穿,不仅如此,他每月还从自已仅有150元助学金里,拿出100元寄给远在北京求学的我,每每收到弟弟寄来的汇款单,我都会热泪盈眶。大学毕业后,我有收入了,就立即要求母亲停止所有的工作,在家好好休养,我用微薄的工资归还了家里所有欠债,供弟弟上完研究生。那些年,我的月收入在当地也算高工资,但我的工资卡上剩余金额从来没超过2000元,我无怨无悔,我愿意为家分忧,我的父母亲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稍微轻松一点的日子就这样过了4年左右,母亲又开始劳碌了。2002年,我儿子出生了。在我婆婆的盛情邀约下,怀揣着荣升为外婆的喜悦,母亲高高兴兴地从文昌来海口照顾我坐月子,说好满月后就回文昌的,但是这一来海口,就再也回不去了。婆婆身体一直不好,母亲开朗、大度、勤快、好处,婆婆一再挽留母亲多呆些日子,出于对我们的疼爱,母亲还是乐呵呵地答应了。但天有不测风云,在儿子周岁时,婆婆重病离世了!孙子尚小,母亲实在放心不下,考虑良久后,在孙子和丈夫之间,母亲还是选择留下来照顾孙子。本想等孙子上幼儿园了母亲就回文昌照顾老父亲了,但在我儿子3岁时,老公又到市县工作了!这一去,就是5年。儿子小时候体质弱,高烧、肺炎、拉稀、便秘不时发生,儿子每次生病,母亲始终陪伴左右,担心我休息不好,晚上都是她在守夜看护儿子,让我多休息一些。真不敢想象,那么多年来,如果不是母亲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倾情陪伴,我都不知道能否顺利熬过来……。

期间,父亲不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坚持在文昌独自居住,母亲周一到周五在海口照顾我们,周末又回文昌探望父亲,每周往返,舟车劳顿,甚是辛苦!2009年,弟弟的孩子出生了,母亲分身乏术,父亲终于放下不愿在女儿家生活的世俗观念,在与母亲两地分居7年后,搬来海口与我们住在一起,与母亲分忧。虽然弟弟有老岳母照顾孩子,父母亲每周都要坐上个把小时的公交车,带上好多好吃的东西去看他们的宝贝孙子,尽量兼顾两边的孩子,虽然有些辛苦,但二老乐此不疲!

而今,孩子们慢慢长大,老公也已调回海口,全家终于在海口大团圆了,可谓苦尽甘来!老公很是感谢母亲一直以来的辛苦付出,坚决不同意父母亲回去文昌居住,要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居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父母亲像操持自已的原生家庭一样尽心地经营着我们的小家,继续着“女主外男主内”的传统模式——母亲买菜,父亲煮饭,分工合作,优势互补,让我们美美地享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每逢节假日,我们都会带上双亲到周边兜兜,一年来一次长途旅行,让他们放松心情,健康长寿。母亲也很享受旅游给她带来的愉悦,很感叹年轻时足不出岛的自己到老年了还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时光和劳碌也丝毫没有消磨掉母亲的开朗和睿智,每每出门,她时常乐得像个老顽童,还不时回文昌与老姐妹分享旅游见闻,滔滔不绝,喜形于色,这,也是我想要的效果!

暮然回首,父母亲已相互搀扶走过了近半个世纪,他们用不离不弃书写爱的诗篇,用风雨同舟铸就相濡以沫的人生。双亲安好,是子女最大的福份!没有别的奢求,只想继续欣赏父母亲夕阳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美好,只想默默陪伴着父母亲乐享天伦,颐养天年……

『作者介绍』

黄艳,1976年1 月出生在文昌县城,1988年至1994年就读文昌中学,有幸师从恩师李经柳、陈仕仁、陈垂栢和符瑞禹,1994年至1998年在对外经贸大学海关管理系就读,1998年至今在海口海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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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胡椒园(陈晓洁)

By , 2016年4月18日 12:15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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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时候,一个熄灯后的卧谈例会上,宿舍里六人展开对各自中学母校的吹水。在这个收割省级学霸的班级里,要让自己的中学母校听起来比较牛是蛮难的呢。不过当我说到我的文中有两个400米大操场,一个室内体育馆,二十多片排球场,十多片篮球场时,她们都有点小炸锅。最后,我轻启朱唇再放大招:“我们中学每个班都有一份‘班产’,每个班都有一片大胡椒园儿!你们、有吗?”学霸们就这样被我收割了。

听说我每周都有半天的劳动课要去伺弄胡椒地,不仅内地的孩子们觉得“岛夷所思”,就是现在在读文中的孩子们听了也要惊掉下巴。正如我听说现在文中一个年级有二十多个班,也惊掉下巴一样。

我上中学时,初一到高三,每个年级只是6个班。文中校园大得围墙都围不过来。学校有胡椒园、槟榔园,实行“班级承包责任制”。大部分班级都会分得一块园地,从初一养护到初三(或高一到高二),毕业后学校将园地再轮派给新入学的年级。

我上的初一六班,领得的胡椒园在胡椒林的边缘儿上。它接着乡村,连着田野,迎着远方吹来的风。每个周三下午,劳动委员按班主任的指示,去领劳动工具和具体任务来分发给大家。有时候是带着锄头除草整畦垄;有时候是扁担水桶挑水挑粪;有时候啥也不带,光摘胡椒花。这些劳动任务都是管园艺的校工哥熊吩咐下来的。至于怎么样养胡椒,为什么这阵子要干这些活儿,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就等着劳动课一到,高兴地喷着牢骚,撒着欢儿奔向那田野。

不要以为我们只是去地里摆摆样子的,活儿全都是实打实的的农活儿。锄草整畦垄一般是分组作业,一组负责一条几十米的畦垄,谁整干净谁先走。锄到手掌磨泡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掐胡椒花也曾掐到手指出血丝。胡椒园一旁有个蓄粪池,我们不定期地要从学校某个公厕挑粪肥,再翻过山坡挑到蓄粪池子里。挑粪肥时两人共挑一担。劳动委员规定好每组要挑多少担,然后就站在公厕旁盯人和数数。干这个活的时候,我的嘴巴就没停过发牢骚,不是埋怨舀粪的同学给我的桶里舀太多了,就是经过劳动委员的时候唬他说我都挑五担了你才计四担,或者干脆恨恨地对他说你最爽了就你不干活!当然这都是戏谑之语。文中虽然有很多住校的农家孩子,但是考上文中的农家孩子,那在家里都是重点保护动物。大家都是没干过什么辛苦农活儿的,在那些火热的劳作里,很多伙伴都是一边吵闹着,一边悄悄地把粪桶往自己这担头挪一挪。

除了每周三下午的大劳动课,每学期的期中、期末考试结束后都要放三天“农忙假”。这可不是放假让学生们回家帮农忙的,而是停课三天到胡椒园里干活。其实这时候未必是胡椒园里活儿最紧的时候,只是大考结束,老师们要批卷排名评比,也让学生有张有弛一下。我在这三天的劳动心情,就要看考试的好坏来定了。感觉考得还好,那粪肥都可爱几分,园里少不了我开玩笑的声音。要是考得不好,陆陆续续知道几门低分,胡椒园里的风儿啊,吹来的都是惆怅。我们的胡椒园一侧是个坎坡,下了坡就是乡村的田野了。记得那田野里有一条高架的水利渠,有时候干完活后,我会和几个同学爬到水利渠上,看着茫茫绿野,暂时忘掉那无边的考试和未来。

初一结束了以后,听说那年的胡椒特别丰收,装胡椒的麻袋堆满了体育馆。卖胡椒的钱,除了上缴学校的,留下的都是班里的。然后,我们班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据说这是校史上第一个拥有电视机的班级。文中是个大寄宿学校,除了周六其余的晚上都要上晚自习。每周一三五自习前的半小时,要听读报员读报;每周二四日则是由文娱委员教唱歌。班主任买电视机可不是让我们欣赏影视剧的,每天7点到7点半观看新闻联播就代替了读报。自从我们班开了先河后,越来越多的班级都买了电视机,还是一个比一个大的彩电。我记得上初三的时候,开播的卫视中文台有7点档的电视剧,有的班级竟然明目张胆地开电视剧看,引得教室门窗都挤满脑袋。当然,对于一个敢开先河的优秀班级来说,我们在学习“港台先进文化”方面怎么会落后呢。初二的时候,我们班又在卖胡椒挣钱后,第一个购入了一台大录音机。卡带原声代替了每周二四日的文娱委员教歌的声音。只是放谁的歌,还是文娱委员铁牛青说了算的。所以在那一年多里,我们班听遍了她的偶像谭校长和刘天王的歌。

高一六班是经过中考洗牌后的新班级。我们有了新的胡椒园,匆匆劳动了一年还没享受到成果,就转“机动班”了。“机动班”只搞校园绿化,不再有自己的胡椒园。每周大劳动课时,我们按哥熊的指示,这周把这边的花盆搬到那边,下周再把那边的花瓶搬回这边。这些事情比胡椒园的劳作轻松多了,一般一个课时就能搞完。这是班主任为了让我们能多一时半会的学习时间去申请调整的。高二的学习时间也算一寸光阴一寸金吧,胡椒那点儿班产难买寸光阴了。

除了没给我们留下一点儿种植胡椒的农艺知识,胡椒园留给了我们太多别的东西。中学六年我一直都是班里寥寥几个走读生之一。当时的寄宿条件很差,但我喜欢趁着劳动课前往那拥挤不堪的女生宿舍里放下书本,收工后再去洗一洗手,歇一歇脚。胡椒园的劳作打趣也算填补了我一点集体生活的空白和遗憾。还有那些过了二十多年,才能够淡定回忆往昔的同学们,可能会说起胡椒园里流淌过的初恋的月光,打翻过的友谊的小船吧。它太独特了,独特得烙在你的岁月里,无法抹去。

我不知道文中的胡椒园在哪一代人手里种起来,又在哪一个年头被铲平了。现在高中集中办学后,文中的规模扩大到过去的人们不敢想象。胡椒园的地方全部已经建成新的初中部。当年望不到边的田野有了围墙和大门,还有穿梭而过的柏油马路。现在的孩子们再不会有田间地头的乐趣,吹不到比远方更远的风。但是他们住着宽敞明亮的校舍,不用再忍受住着三十多人的瓦房宿舍和脏腻冰冷的冲凉房。谁能说得清,后来的人得到了还是失去了。一辈人有一辈人的得与失吧。也许现在的孩子们听我说起胡椒园的故事,就像我听妈妈讲她上中学时还需要种菜、在教室腌酸菜补贴食堂伙食的故事一样遥远。无妨,这一把“广阔天地里的作为”,留待我辈酒后回忆,再燃青春,更暖心窝。

潭牛忆事(吴红冰)

By , 2016年4月18日 6:31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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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三十快又半,生于文昌,学于厦门,居于上海,一路向北,经历不多不少,回忆却总是还徘徊于那个叫潭牛的小镇。人真是奇怪的生物,说是少年不更事,年少时的记忆却是相伴一生,深刻于脑中。那么清晰,那么深刻,不用刻意回忆,很自然的随时浮现。走在上海的街上总会恍如时光交错,回到那少时的小镇时光。与须先生卧枕夜谈也多是少时的趣事,所以他对于潭牛也是极为熟悉了。

这个沉载了我少年时光的小镇,小时我很纠结于它的名字,为什么叫潭牛呢?为什么呢?几次探询,得到的答案不一,最后自己确定一个答案讲来给须先生听。一天,天公大作雷雨,死了很多人,一牧童野外看见一硕牛被困在大水潭里,于是想办法救出了硕牛。牛一被救出后天公放晴,大家得救,至此这地就改名为潭牛。至于是不是这样我也不得知,总之,这奇怪的镇名是有一个缘由了。

以前的潭牛镇还不像现在扩建了这么大,只有南、北街的区分。以去医院那条路为分割线,左手边是北街,右手边是南街。

外婆及她的营生

外婆家就在北街上。南北街十字路口过去,右手边第三间房子的巷子走进去就是。

妹妹出生后妈妈顾不过来,我又很喜欢外婆,于是顺理成章的就来潭牛外婆家上学了。胖胖的外婆虽大字不识一个,却因着热心、爽朗的性格,人缘极好,潭牛镇北街的生产队队长直到她去世前都是她当。又因着她名凤,于是大家都亲切称她“队长凤”。但是这芝麻官当得费心费力却没有经济收入,平时的外婆以在市街上做点小买卖为营生。夏天摆凉水铺,冬天支油锅炸珍袋。在那物质还不甚丰富的年代,这些都是我日常的点心。

没有冬天的海岛夏季炎热而漫长,紫外线强,人在太阳下没走几步就要汗流浃背,嗓子冒烟。此时若是喝上一碗凉凉的凉水,犹如一股清泉从嗓子涌入,全身清爽。所以,到了夏天,外婆就靠摆凉水铺为生。凉水铺卖两个品种,一种凉粉,另一种是薯粉。潭牛镇每隔天赶一次大集,逢大集时,村里人挑着、担着自己种的、养的东西到镇上来卖。市场里摆不下就弯弯曲曲沿着市场的路撂下担子就卖,煞是热闹。在市场对面的十字路口边,是去市场的必经之地,固定了几摊凉水铺,外婆的铺子就在其中之一。路过市场的人都愿意花上三角、五角钱喝上一碗解解渴、歇歇脚,是对自己辛苦的优待。

凉粉,是用一种藤状植物的籽为原料做成。这种植物果实长得和无花果很像,切开里面一粒粒的籽也和无花果很像,一般野生在农村的树丛里,绕着树长,所以须得会爬树的人上树去一颗颗摘下来。每隔段时间外公会去村里收,或者是相熟的村人摘了送过来。那时我们就全家动员把果子切开,再每人一把铁勺把籽挖出来晒干。果实切开里面有白色粘人的黏液,每每都把我们的手粘得满手都是,得拿木屑来放手里搓才能搓下来。又不能全然搓下来,总剩一些在指缝里,经过氧化变黑了,很是难看,所以我们几个孙辈的都不愿意帮忙挖。外婆为了激励我们,就实行奖励政策,挖一个算多少钱,结束了按果皮个头算钱,这成为我买杂书的一大费用来源。婆孙几个一起挖果肉、算钱,是那时热闹的开心。

果实晒干后,外公清晨取几勺干籽放在一个布袋里,然后把布袋放入一大桶凉水里用力揉,把汁液揉出来,静置一两个小时,桶里的水就慢慢凝结成果冻一样的东西。这就是好了的凉粉,纯天然没有任何添加剂,非常神奇。外婆则熬上一大锅红糖姜水,有人要吃时取一个公鸡碗,用铁片勺片点凉粉出来在碗里,几下搅碎,淋上一勺红糖姜水一碗凉粉就出品了。路人一扬脖子呼呼一碗极快就进肚子里了。后来,慢慢又有了冰块,加入一块冰块,更是解暑的佳品。

我到了夏天也是极爱这凉粉,每天中午放学回家都灌上一大壶带着去学校喝。这东西主要成分是水,又利尿,所以我下午上课时总会憋尿。但是小女孩脸皮薄不敢举手上厕所,每每都憋得手心出汗,下了课必定第一个冲出教室,如果碰上拖堂的老师真是要恨的直跺脚了。但是总是不肯吃一堑长一智,第二天还是照旧要喝一大壶,还是照旧要跳脚,真是可怜的小姑娘!

凉水铺的另一品种薯粉也叫番薯粉,是一种用番薯做成的粉条,夏天加了红糖姜水来吃,也是一道解暑佳品。薯粉条很有韧性,滑溜溜的,吃起来冰冰凉凉的感觉,在海南闷热的夏天很受欢迎。

外婆的薯粉是自己手工做的,以前的人生活简单,吃食一般都是手工制作,自己做自己卖,所以每家的味道是不一样的。现在的凉水铺,货品一般是批发过来的,味道都一样,吃不出好坏。和凉粉不一样,薯粉一般是提前一天做好,泡在冰凉的井水里,第二天捞出来沥干,团成一团团放在篾子里,吃时拿出一份浇上红糖姜水就成了。

童年的欢乐记忆有很多,和外婆一起做薯粉也是一种别样的乐趣。番薯先是煮熟了晾凉,然后和了面粉一起使劲揉。胖胖的外婆拿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吭哧吭哧揉番薯面是我记忆里一帧温暖的影像。等外婆揉好面,之前大锅里烧的开水也好了。矮矮的外婆站在锅边的小凳子上,一只手捧着一个盛满番薯面的底部有四个小洞的椰子壳,(椰子壳是海南人常用的容器,天然又实用),另一只手不停的拍打它,稀稀的番薯面就变成一条条的番薯粉出来了。初时是大大的一条,这是不要的,接下来就慢慢成为匀称的细细的一条,从高处落下来跌落在滚烫的开水里,不一会就熟了浮上来,旁边帮忙的人赶紧拿一双长筷子把薯粉捞了泡在装了冰凉井水的木桶里。小时候我最爱看外婆摇薯粉,站在凳子上的她就像神奇的魔术师,手一拍一拍就落下来长长的四条薯粉。

一般每次都弄两三大桶,大大的木桶里泡着淡绿色透明的薯粉,很清凉的夏天颜色。我总喜欢趴在桶边看它们浮在水里,仿佛会动,像章鱼的爪子,也像水母,给我无尽的想象。每次外婆都会叮嘱我眼看手不动,这是入口的东西。每次都叮嘱,那是因为以前发生过一件好玩的事。表姐八、九岁时回奶奶即我外婆家度暑假。有一天,外婆弄好薯粉泡在水中就出门去了,剩表姐一个人在家。估计是好奇心或者是小孩的玩性,表姐把桶里的薯粉一条条捞出来铺在走廊里。外婆回到家看到满地的薯粉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此后这一直成为我们家庭聚会津津乐道的事。

薯粉和凉粉就像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我是偏爱凉粉一点,表姐则是爱这滑溜溜的薯粉。随着农村的改建,以前长在山野里的凉粉藤也越来越少,所以凉粉籽也几乎没有了,现在文昌几乎看不到凉粉这种天然解暑甜品了。我想,不管我愿不愿意,它终究要成为我记忆里的食物了。而薯粉因为原料的容易获得,在街头巷尾还是常常可以看到。我有时看到薯粉摊,一阵惊喜,以为凉粉也有的,但是上前一问,基本都是失望。那就来一碗薯粉吧,喝着薯粉嘴里却是外婆的凉粉的味道。

虽然海南被称为没有冬天的海岛,但是冬季还是有些些冷的,至少是不大汗淋漓了,于是凉水铺的生意就要歇歇了。冬天的外婆在她的老摊子地方卖起了珍袋。主要对象还是菜市场买菜的镇上居民或者是来赶集的村人。早上起来匆匆忙忙惦记着自己的小生意早餐也顾不上吃,等肩上的担子撂下来摆好摊子,准备吆喝时才发现没力气呢,于是赶紧买两个珍袋拿在手上边吃边做生意。这东西油炸的,热量高,一个下肚整个人立马活络起来。还有一些镇上的老客户,他们是这味道的忠实粉丝,买上一个到茶馆点一杯醇香奶茶就着吃,是一天满足美味的开始。还有就是每逢嫁娶、生孩子、入新宅、庙会等各种民俗活动,亲戚朋友间遵照古法是要送这珍袋的,具体什么寓意我也不是很清楚,猜来是因其形状是圆的取圆圆满满之意。而且该谁送、送多少,也是有讲究的,必是问了德高望重的老人才知。所以经常有人来和外婆定做,约了多少个,做什么用的,几时来取,付一定的定金就成了。

珍袋是用糯米粉、面粉、蒸熟的地瓜、糖揉成面团,再分成一个个圆圆的小剂子,像包汤圆一样把小剂子压扁窝成一个窝窝状,把花生、冬瓜条、红糖等馅料包进去。然后放进滚油里炸,慢慢地面团很神奇地膨胀成一个两倍大的圆球,捞出沥油,放凉就可以吃了。炸好的珍袋外皮很脆,咬开又是糯糯的内皮,中间一般大部分是空的,馅料大概只占四分之一,馅料不宜过多,过多不好吃。我是最不喜欢吃里面的馅料,总是把它们挖出来光吃皮。因着我这样的人多了,珍袋还有另外一个品种叫珍袋扁,即把小剂子压扁成饼状,不包馅料直接炸,炸出来薄薄糯糯的一张特好吃。外婆一般两个品种都有做,但是通常珍袋扁会卖得更快些。但是珍袋扁只能作为吃食,是无法代替珍袋完成那些神圣的祭祀任务的。我一般都喜欢趁热吃,刚炸出来热乎乎的、脆脆的,我一下能吃两个。

随着社会的发展,不知为何,珍袋扁慢慢很少看得见了,许是现代人讲究养生保持身材不大吃这油炸的食物了,而珍袋因为肩负祭祀这神圣的职责,所以得以存续下来。现在也不是街头小摊卖了,基本上街头巷尾的老爸茶馆里都有的卖。我家旁边我们经常去吃早餐的老爸茶馆据说珍袋做的不错,所以每每回去也会点一个尝尝,当是缅怀那热乎的味道。还是不爱吃那甜甜的馅,把馅拨出来,两手一捏当珍袋扁吃了!
以上,就是外婆和她的摊子的故事。虽然她已逝世多年,镇上的人还是时时惦着她,说起“队长凤”的凉水及珍袋,还是会有人记得它们的味道!

小学.白藤.同桌

沿着医院的路一直往考京村方向去途中的一大片建筑就是潭牛镇第一小学的所在了。

在我记忆的影像里,它一直静默在那里,从未褪色。它承载了我少年时期的喜怒哀乐嗔念痴,也见证了我人生最辉煌的时刻。自从那里毕业后我再也没拿过年级第一,也再没当过大队长,在文中时也没能考上播音员。在往后奋斗的人生关键时刻,我总是想到它,默默为自己加油,心里说你可以的,它就是你的见证。

所以,每年过年回妈妈娘家时,我总要抽空过去走走。沿着熟悉的路一直走到差不多尽头的时候就是了,现在走来不过5分钟的路程,小时却感觉要走好久。晚自习回来经常会看见从路两旁草丛里爬出来的蛇,我特怕蛇,所以每次都拿着手电筒心惊胆战的一路狂奔而过。又记得人家说遇见蛇要跑S型的路才能不被追上,那奔跑的姿势真真是狼狈不堪、惊慌失措不足以形容了。

走进校园,虽然很多建筑、格局,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是熟悉感还是扑面而来。过年时都已经放假,学校里鲜有人走动,我却满耳、满眼的热闹,往事,历历在目!我们在这里踢毽子、那里丢沙包,在花圃里载歌载舞,在椰子林里锄草,我一一说给须先生听,他很惊讶于我记忆的清晰。怎能不清晰呢,这是我三番四次吵着要回来的地方。

因为爸爸的想念,我几次三番从这里转学回清澜。每一次又因为过于想念这里,吵着再回来,到四年级再次回来之后我再也不愿意离开了,直至毕业。一直吵着要回来,一是因为外婆,二是我私心里认为潭牛比清澜更有读书的氛围和人们嘴里说的神奇的“读书种”。那几年,潭牛一小每年都有几个人考上我们心中神圣的文昌中学,而清澜则是鲜有人考上,有时甚至是光头。我们小学时潭牛陆续出了考上清华的蒋清野、李秀菲。双双考上了复旦的双胞胎家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南街上,而外婆邻居家的黄华虽只比我大一岁却跳了好几级保送去海南中学尖子班。在我小小的心里,我是很想向这些人靠拢的,我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金榜题名、进入那些神圣的学堂。而无疑,我当然也要像他们一样,从这所小学开始扬帆起航!

小学几年同桌过的人我都记得很清楚,学前班时脾气暴躁的小男孩到六年级时后来的潭牛一枝花丽娜美女。女孩同桌时真挚的友谊、男女同桌时的三八线,现今回忆起来都是暖暖的感觉。

一年级下学期转学回来时老师安排了当时的班长和我一起坐,她叫李秀璇。她姐姐就是李秀菲,那时在文昌中学尖子班名列前茅。有了这样优秀的姐姐,秀璇很自豪,也很有压力,她学习非常刻苦,以姐姐为奋斗目标。在我转学过来前,她是班级里的第一名。很快,我们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友谊一直延续了好多年。我们互相学习,互相帮助,成绩上你追我赶,生活上分享彼此的小秘密,共同崇拜着秀菲姐姐。秀菲姐姐有时会写信给我们,鼓励我们好好学习,分享她的学习心得。接到她的信,我们兴奋极了,总是看了又看。秀璇在信里告诉她姐姐,有一个叫吴红冰的好朋友。秀菲姐姐每每也在信里鼓励我好好学习,拥有自己的理想,立下远大的目标。后来,秀菲姐姐考上了她梦想的学校清华大学,更是给了我极大的鼓励。受了这学霸姐姐的影响,我也开始做各种各样、色彩缤纷的梦,树立一个又一个伟大的志向,在我心里,这些都是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实现的梦想。那时的梦想、理想现在想来都太不切实际,太幻想了。但是现在的我却很感激当年的自己曾经有过那些不实际、不现实,却是敢与人争、敢为天下先的梦想。我仍是珍藏着这些梦想,偶尔拿出来回忆一下,莞尔一笑,为那时的自信感动,也感动那时的傻傻单纯。少年时的敢想敢做,不就是现在的我们所缺少的吗?

上完二年级爸爸把我转回清澜一小,和秀璇依依惜别,相约写信联系。但念了一年三年级后我毅然决定再转回潭牛一小。但是却不能和秀璇同班,同桌情谊不能再续,班任安排了一位男生和我同桌。窃窃私语不再有,有的是桌子上的三八线,还有那细细的白藤。

虽然是转学过来,班任看我以前成绩不错,就安排我当了学习委员。班长周景是个女孩子,很快我们俩成为了班任的小帮手。班任赋给了我们极大的权力,每人分了一捆白藤。这白藤是叫家在村里的同学採了带来的。白藤是一种植物,人们採了晒干,剥掉外皮剩下白色的植物纤维,它极具韧性,用不烂也很难断,拿来编篮子或者拿它当绳子用都很好。而拿它当鞭子抽人,也是极疼的,所以大多农村人家里都必备一根拿来管教调皮的小孩。当老师不在教室里时,就是我们的白藤权力时间。早读或者自习课时,老师不在,由我们督促大家早读、写字。倘若哪个同学不专心,我们就“啪”的一鞭抽上去,很是得意。挨鞭子的以男生为多,一是男生比较调皮,二是女生下了课还要一起玩哪好意思抽人家,而且女生怕疼,万一哭了就难办。估计那时的男同学心里都是恨极了我们。现在回想起来班任真是高招啊,学生管学生,可以时时帮他盯着,他又免了体罚之嫌。

而这白藤也成为了我和同桌之间的隐形三八线,这比桌子上那条真实的三八线更可怕。我的同桌是位寡言的男生,成绩一般,也不爱学习,每天早读时间多数是在睡觉。那时的我,手握白藤,心里骄傲极了,哪里能容忍在自己眼皮底下偷懒的同学呢。于是我手里的白藤总是变本加厉的招呼在他身上。他很疼,但是他也只能无奈,他没法反击打我,不然他又会被班任管教。于是他总用他愤怒的眼神看我,然后更加的不理睬我,然后我们桌上的三八线越画越深,以此来维护他身为男生的自尊。不知现在的他是否还记得这事,我想他应该忘了,即使他记得应该也早就原谅了一个女生成长岁月里无知的骄傲吧。

我们就这样同桌着,一直到后面升上高年级,学校为了提升升学率开始划分重点班和非重点班。成绩普通的他当然留在了非重点班,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联系。小学毕业,我如愿以偿考上了文昌中学,他当然落榜。听说他六年级补上了一年。虽然补了一年,他仍旧没考上文中,靠着家里的关系也上了文中。后来,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听说他上了文中之后成绩突飞猛进,成为年级的佼佼者。后来,又听说他高中考上了文中的尖子班。后来,他竟然考上了清华大学!听到这消息之后,我真的大跌眼镜!后来,听说他和我的高中同桌在一起了!更后来,我的小学同桌和高中同桌结婚了!人生的美好真是在于它太奇妙,太神奇,我常常和他的爱人即我的同桌感慨到,缘,妙不可言啊!
小学,是我们最初开始的地方,从一无所知的稚童成长为知书达礼的少年。有的人,老师赋以热切的期望,有的人,则是让老师恨铁不成钢。而今,不管当年优秀或者不优秀的我们都成长为社会的一份子,回首过来,唯望行人立事不负师恩。

粉及鸡饭

潭牛镇的布局很好玩,北街这边以行政、公共设施为主。镇政府、小学、医院都位于北街。南街则是吃喝玩乐的场所,聚集了镇上有名的小吃店、饭店、游戏机店等。沿着老南街一路走下去,分布着我极为熟悉的粉店及鸡饭店。小时,我不爱吃正经的饭,但是很爱潭牛的粉及鸡饭,所以我总是往南街跑,那沿街一排排铺子的门,我闭眼都能摸得着。

粉店有两家公认好吃的,一家是麦婆四家,在南街左边,她家粉店斜对面是另一家汪家粉店。这两家粉店历史都蛮久,深得镇上居民认可。尤其汪家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是世家粉店。我一般是早上吃汪家的,下午则光临麦婆四家,只因她们两家各有千秋,让我这纠结的天秤座人难以取舍啊。潭牛的粉类似于抱罗粉,我却认为它比声名远扬的抱罗粉更好吃,因着它的猪肉粉里放的是猪肉干而不是新鲜的猪肉,我更喜欢猪肉干的嚼劲和味道。那时粉店里的粉还是他们自己用米磨成粉,再慢慢筛出来的,一条条极富弹性,新鲜可口。肉干也是店家自己腌了切成薄片放太阳底下晒干的。麦婆四家的牛肉干很好吃,外公那时喝酒没有下酒菜了就派我去她家买一份四块钱的牛肉干。一路拎着回来香气袭人,我一路咽着口水回到家。海南人的俗语“口水滴把脚趾头都打穿了”就是形容那时的我。筛出的粉一份份分好盘在碗里,客人来了问一声猪肉还是牛肉,把肉干、香菜、葱、酸菜、笋、花生、白芝麻一一配好,铺在粉上,末了舀一勺骨头熬的浓浓的、热呼呼的高汤淋上去,各种食材的香味齐齐随着热气迸发出来,真真是香气撩人。我偏爱猪肉味道的,不加花生,嫌花生嚼着碍口,但是有人是非这花生不可的。各人口味不一,有的人不要香菜,有的人不加香葱,百人百味,自是各自嘴里最舒服的味道。时间久了,店家也记得镇上各人的味道,跨进店门,无需言语,屁股刚坐定,属于你的那碗香味就端上来了,这是时间沉淀的默契。虽然我离开潭牛已经二十多年,现在回去吃粉,仍旧不用特地嘱咐,他们还是记得。

我对于这粉是百吃不厌,早晚都要光顾一次。早上上学前天还没亮,骑着我的自行车,车把上挂个不锈钢杯子,赶着粉店刚开门做生意的档,跑去打包一份。到了学校,打开盖子,粉汤还是热呼呼的,哧溜哧溜吃完正好去早操。天天如此,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冬天的暖被窝也不及它的诱惑,可见我是有多爱这粉。到了下午放学正好又是下午粉开卖时间,来不及回家放下书包,就拉着发小往粉店跑。那时大人吃的是大碗粉,一块钱一碗,我们小孩的碗小一点,八毛钱一碗。我常常问外婆拿一块钱,吃一碗八毛钱的粉。汤里加了店家自己腌的辣椒,热辣热辣的先把一碗汤喝下去,碗里的粉还只舍得吃了一口,然后再让店家添汤,这第二碗才慢慢咬着Q 弹的粉条和着汤吃个底朝天。只有这样变相的吃两碗,才会心满意足,每一口对我都是莫大的享受!吃完粉,再门口买根两毛钱的甘蔗以熨平嘴里火辣辣的余味,一块钱不多不少正好花完,完美!

人的味蕾、习惯很多都是小时候养成的,所以少时外出打拼,但老了总要落叶归根,除了大家说的乡土情怀,想念家乡的味道也是其中的因素。时至今日,我最喜欢的海南小吃还是这粉,在远方梦里直咽口水的也是这粉。现今每每回去妈妈娘家,必定也是先在市街吃一碗粉,饱饱的下肚之后才慢慢进屋。汪家店现搬到新市街十字路口最热闹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每回都要等位子,生意比以前兴隆多了。味道还是差不多,却没以前美味,因为那粉吃起来硬硬的明显是机器的批量产物,没有了以前手摇的婀娜多姿。人声嘈杂中我仿佛看见以前慢悠悠的、安静的小镇时光挥手与我道别,是啊,在如今讲究效率的年代哪里容得下一碗手摇的粉呢?

除了粉之外,我最喜欢的就是鸡饭了。潭牛以鸡饭闻名,岛内到哪都有正宗潭牛鸡饭的招牌。镇上最早发家的当然就是鸡饭店老板了。南街的“一家”鸡饭店在90年代初门口就停满了一辆辆外地来的小汽车。那时流行的高档车皇冠牌汽车,我第一次看到就是在他们店门口。潭牛鸡饭据说是因为鸡种而闻名,传说正宗的文昌鸡就出于潭牛一个种满了大榕树的村庄。村庄里的鸡每天啄食掉下来的榕树籽,因而肉质鲜嫩可口,别有风味。我却认为是做法及调料上的特别才使得它味道上更胜一筹,因为我们知道鸡饭店的鸡都是养鸡农场里抓来的。

调料是鸡饭除了鸡之外最最关键重要的东西,吃鸡没有调料就相当于炒菜不放盐,了然无味。一家鸡饭店我们评判它是否好吃决定性因素是他的调料是否好,因为鸡都是差不多的。调料做法各异,但是基本的两种就是蒜泥或者生姜泥,以这两种为基础,加上香菜、海南小青桔等其他东西调制而成。而加不加酱油、花生油,是用生蒜头还是熟蒜头油,做法的细小差异成为各家店自己的独门秘制配方。一致的一点在于正宗的海南蘸鸡料一定要用海南的小青桔作为酸味的来源,如果哪家鸡饭店为了省钱省事用了醋来代替,那肯定是要招本地人唾弃的,生意肯定也好不起来。我是偏好蒜头泥的调料,切成细末的蒜头,锅里放花生油加热,下蒜头泥爆成金黄色,起锅淋在准备好的香菜末上,然后再加糖和酱油、小青桔、鸡汤等调制而成。还没开始切鸡,这调料味就已经香飘满屋。

鸡饭鸡饭,饭的地位也至关重要。鸡饭,是用煮鸡得来的鸡汤代替水煮的饭。文昌鸡在吃之前一定要笼养一段时间,一是为了让鸡长油膘,二是为了去除土气。所以,煮出来的鸡汤油很多,故也被称为鸡油饭。我小时是最讨厌吃白米饭的,每顿所食不超过一个调料碟的量,爸爸为让我吃饭费尽心思。但是鸡饭我却情有独钟,可以不用菜,光吃饭吃掉一整碗。烧鸡饭水量,火候的把握都有讲究,烧出来的鸡饭须得粒粒分明,吃起来有嚼劲,耐寻味才是好的鸡饭。如果是村里用土灶大锅烧出来的鸡饭那是顶级的了,盛掉米饭,锅底还有一层金黄色的锅巴,那是我们小孩子们抢着吃的好东西。那时外婆烧鸡饭经常捏饭团给我们吃,刚煮好的鸡饭还很烫人,外婆手里沾点水,动作迅速一眨眼功夫一个饭团捏好了,还是热气腾腾的,有着鸡汤的香味。还没正式开饭,我们孙辈几个人手一个饭团,一块鸡肉吃得津津有味。待得正式开饭,我们已经肚儿滚圆了。

那时的我爱吃鸡饭,经常光顾的却不是那些有名的鸡饭店,而是我们更为实惠的“凑鸡份”。所谓“凑鸡份”是几家人家想吃鸡了又懒得自己动手,于是大家凑了份子钱请附近食店的老板买只鸡来料理(有时是老板自己家养的鸡),各人根据喜好选择你要的那一份。一般是四家人,以鸡翅、鸡腿为区分,一只鸡分成四份,加上煮好的鸡饭,既经济实惠又美味。通常是在外婆麻将赢钱的时候,她会组织大家一起凑个鸡饭吃,于是我那时常常盼着外婆打牌赢钱。我喜欢吃鸡翅,所以每次我们都凑了鸡翅那部分吃,婆孙两个吃四分之一只鸡,既满足又过瘾,其实大部分是给了我吃。刚刚烧好的鸡和鸡饭,一群人凑在一起边吃边聊,不亦乐乎,这一幕令人难以忘怀。那空气里弥漫着的热乎味道对于我们的满足感是远远大于鸡饭店里的。

现在,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去鸡饭店吃饭不再是奢侈的事,所以“凑鸡饭”这事估计也不大有了,那热闹的香味现居上海的我也只能梦里砸砸嘴巴了。

初十

对于上海人来说,开始上班年就过去了,而对于海南人而言,正月十五以内都还是年。

在我小时,正月初十,是过年的高潮!这一天,是妈妈娘家潭牛镇的公期!公期也即北方所说的庙会。潭牛的公期非常有名,因为那是整个镇的公期,一般的公期只有几个村一块地方的,极少有像潭牛这样整个镇一起举办的。到了初十这天,和主人家稍微有点关系的亲戚朋友都来拜年,吃饭,看热闹!有时甚至是朋友的朋友也捎带着来了,家家户户热闹非凡。整个镇真的是人挤人、接踵摩肩不为过!有人来拜年肯定要放鞭炮,加上公期拜八仙放的鞭炮,整天都是鞭炮声不绝于耳。第二天清晨起来看,地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红地毯,那是前一天放的鞭炮纸,很是壮观!

对于我们小孩来说,这天是过年以来尤为兴奋开心的一天!一是,有红包拿,来拜年的亲戚朋友必定给我们小孩包红包。妈妈还来不及上收,于是口袋一下子鼓起来了,甚为神气,感觉自己是个小富翁,赶紧上街玩去!二是,这一天各种江湖郎中、把戏全来这镇上做生意了,抛环套玩具、射击、氫气球、喇叭、笛子、糖偶、棉花糖,各种好玩好吃的全都有。这里一摊,那里一堆,全围满了人!等我们玩一圈、吃一轮下来,口袋也瘪了,但是心里是大大的满足感!三是,这一天镇上还会凑钱请来打虎队(有点类似舞狮)、小孩盅盘队、木偶戏、大台戏等进行祈福消灾的仪式,热闹极了!

木偶戏、大台戏在镇上各占了一角搭台唱戏,戏还没演起来先“咚咚锵锵”敲了一阵把热闹的仗势拉起来。打虎队和盅盘队则是按着顺序每家每户的走,每到一家都要进屋去给主人家道福,驱魔消灾。

打虎队一般是由男人组成,临近乡镇的几人农闲时,凑一起练练把式,组了一支队伍。一人当虎头上串下跳,一人当虎尾揖身配合,另一人充得打虎英雄耍了大棒或刀,边上几人则敲锣打鼓虚张声势。主人家一早预备着,拿了一根长竹竿吊起几个红包,等着他们到来。虎队来表演完例行的打虎仪式后,叠凳子爬上去吃红包,讨口彩。趁着这档口,主人家的小男孩赶紧爬上去坐坐虎背沾沾虎气。主人这边希望虎队逗留的时间长一点,好玩一些,于是想尽办法不让老虎吃掉红包。老虎刚要嘴巴一张,拿竹竿的人往上一提,老虎吃不着,只好摇摇尾巴,作揖讨饶,如此反复几次,逗得围观的人笑声一阵一阵!盅盘队基本是小孩组成的。男孩、女孩作古代装扮,拿着喝白酒的小酒盅、勺子、筷子等作为敲打乐器,边敲边唱歌、跳舞。必是有个灵活点的小男孩鼻子上点了一个花鼻子,拿着把扇子调戏女孩子们。这是他们的主角,仿佛流氓版的贾宝玉,大家也最乐于看他的耍宝。一阵咚咚锵锵下来就是一家表演完了。这些仪式我们小孩是百看不厌的,跟着虎队、盅盘队一户户人家看过去,常常忘了回家吃饭。

大台戏一般是晚上才开场,演员专业,情节动人催泪,老人及妇女最爱。小孩一般不大认真看,只是跟了家人抬凳子过去凑热闹,我常常是到后面睡着在外婆怀里了。还有拜八仙的木偶戏,每户人家捐点钱请木偶戏,戏班照着名单给每家每户祈福。轮到谁家时,那家人准备一个盘子,里面放点稻谷、糖果、硬币、红包等给戏班。戏班演完祈福的戏,收了红包,盘子里的糖果和硬币会散出来给我们小孩捡。据说捡到硬币的人一整年都有好运,拿回家用红布缝起来挂在身上可以消灾。我那时常常和哥哥一起巴巴站在戏台下,等着捡硬币。但是因为身材瘦弱又是女孩子往往捡不到还被踩几脚,但为着来年的好运仍是乐此不疲。远远听到最后一段的奏乐知道是要撒钱了,赶紧跑过去!

初十,实在是太多好玩的好乐的,无法一一道来,仍是藏于记忆中!此时的上海已是夜半,但是我脑里却仍响着潭牛的鞭炮声!

潭牛忆事,是我成长的印记。在这里,打上了我生命中太多的烙印。不管我为了梦中的橄榄树走去了多远的远方,心里仍有它留给我的不可磨灭的痕迹。经常回首,细细品味,思之、念之,提醒我不忘初心,不忘自己来时的路。

潭牛忆事,是我的回忆。对于我们而言这小镇是变了,很多事情变成回忆,但是对小镇而言,变的是我们。世间万物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我们随着历史的年轮,来了又走,但它还是在那里,看着我们发生自己的故事,看着我们珍藏属于我们的记忆。现今,我的回忆是这样,明天他人的小镇故事又是别样。来来去去,徒留它屹立在历史的长河中!

潭牛忆事,也只能是回忆了。身为八零后的我们,站在新旧文化变革的路口,一方面想转身保留住我们最初成长的传统,一方面却又要迎头赶上最新的潮流。而我,私心里想要留着这旧有的记忆,让它消逝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吴红冰
2016年04月16日

[作者简介]

吴红冰,紫贝文学社社员,2001年毕业于文昌中学,同年考取厦门大学经济系,2008年硕士毕业转居上海。爱好一切美食、美文、美景。不管去了多远的地方,吃了多精巧的美食,总还惦记着家旁边的那片海,还有那碗早餐的粉。

孔庙被遗忘的时光(陈晓洁)

By , 2016年4月14日 7:54 下午

高考的前两天,文中高三的学生们合上书本,进入精神层面的备考。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一是去文中南门烧香祈愿,再是去孔庙烧香祈愿。班主任一副亲妈心肠反复训话,务必要去,不可偷懒“以防不测”;去了又务必注意安全,别因暑热烟熏中了感冒。学校专门给同学们放风一个晚上和一个小半天,用来去南门和孔庙烧香。同学们一起兴高采烈地,如一众善男信女,执着香顶礼膜拜。

我依稀能记得在文中南门烧香的夜晚。人山人海在酷热的夏夜里,黑压压地跪着,头如捣蒜,香火旺盛得呼吸不过气儿来。去孔庙烧香是新兴的做法,孔庙烧香的情景我完全记不得了。当时怎么去的,和谁一起,怎么烧的香,拜了那个神尊,现在去回想完完全全是一片空白。我只记得一个感觉,当时我进入孔庙铺着青石板的大院时候,遥远的童年恍如昨日重现。这是一个我曾经非常非常熟悉的的地方。

我熟悉它的时候,它不叫孔庙,它是一个小小的图书馆。

小学四年级之前,我家住在文城紫贝岭上。我和姐姐庆晓在文昌二小上学。庆晓和她的好朋友叶翠,罗叶青都是会学习又会玩儿的学生,我呢就是一个跟屁虫。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小县城,小学生们能撒欢淘玩很多事情,既有很多野趣也有一些雅趣。姐姐们带我到学校后面的野沟里踩田螺,被村民赶得四处逃散丢了鞋。总工会礼堂里经常有剧团排演琼剧,我蹲在那里看到忘了回家吃饭,使得我妈妈非常担心我将来走上唱戏的道路。紫贝岭圆形广场来了一个表演摩托飞车的马戏团,我们第一次看到化妆的女人,争辩着她们晚上睡觉不洗口红的话,嘴巴到底会不会烂掉。还有,在马戏团表演的那个月,你要是不回去学着压腿下腰,那简直就不是女孩子。

我们每个周末换花样儿耍。但是每周六下午,有一个固定节目是风雨无阻的,就是跟庆晓、叶翠一起去图书馆。那时候学校是五天半制,周末是从周六上午下学后开始的。周六午饭过后,我们就相约去图书馆了。“去图书馆”其实是这个下午一系列固定活动的总称。

我们下了紫贝岭,穿过文东里那条被岁月打磨得光溜的石板路,来到图书馆的院子里。图书馆是一座很古老的房院,有一个正殿和东西两排廊庑。正殿是大人的图书室,东庑是儿童图书室。斑驳的院墙接着东西庑廊,深长的石板大院被一个泮池子分成前庭后院,池子中间一道状元桥,前庭两株高大的莲雾树更添庭院的古朴。南方小城里的人们,在慢悠悠的80年代都要睡午觉的。夏日正午,只有知了在树上聒噪地叫着。图书馆两点半才开门,我们早早来到后,在莲雾树荫下念着“战斗英雄黄继光”或“江姐江姐好江姐”的歌谣,跳起皮筋儿来。

儿童图书室的管理员是一个斯文的后生。不知道是他给人一种心静自然凉的感觉,还是高大的木瓦庑屋通风凉爽,反正玩得满头大汗的一群小朋友,进了图书室都会乖乖地安静下来。宁静的院子里只剩下慵懒的阳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们每人都办了一本塑料红皮的借书证,每周可以借走两本图书。一来我们先把上周借的书还掉,然后挑几本喜欢的书坐下来读。我喜欢读鸡毛信,各种儿童团智斗鬼子的故事,还有红军过雪山草地,吃草根嚼皮鞋。那真是一个到处贴着“五讲四美”、“勇攀科学高峰”、“学习雷锋好榜样”海报的纯真年代。

图书馆关门后,我们继续到图书馆对面的“文昌县人民公园”跳皮筋到天摸黑才回去。有时候夏天的傍晚很长,长得好像天都不会黑一样。我们玩到口渴,想要五分钱买根冰棍,就沿着文昌河边的石板路到“大榕树”那里,妈妈当时在那榕树旁边的一家国营商场工作。有一次妈妈和阿姨们拿出刚卖完蛋卷的箱子,给我们吃那箱底剩下的蛋卷碎片。我们就连着几周都去,直到她们什么都没给我们吃。

这就是每周“去图书馆”的行程了。现在回想,阳光灿烂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吧,当时只道是寻常。

三年级结束后,我家搬到了当时又远又荒凉的文中坡。因为要搬去住宽敞的楼房套间,所以我搬离紫贝岭时是毫不留恋的。而且还要继续在紫贝岭的二小读完小学,觉得伙伴们并未分开。但是图书馆,不得不说再见了。那年代县城里没有公共汽车,从文中坡到文东里的图书馆,对八九岁的孩子来说,感觉是要走断腿的距离。

再见就是高考前夕烧香祈愿去的这趟了。在这之前两年,我已经听说了孔庙就是当年的图书馆“改建”的。90年代初海南刚建省,一切显得繁荣欣盛,有几个年头流行着“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戏码。孔庙可能就是这么给打扮了起来当了几回主角,搞了一些祭孔和征文的活动后,名声很盛,不知怎么的就流行起高考学子要拜孔庙的新法来。再见到它的时候,就像见到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亲切温暖,但是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却来不及聊一聊别后的变化。所以除了那个熟悉的旧院子模样,我对当天拜庙活动的记忆整个就是断片的。

这一匆匆拜别,又是杳然二十载。春节年前陪家人去参拜在孔庙牌坊旁边的李氏祠馆,我才正式地再次拜访了这个老友。孔庙已变成一个收费景点。 院子里立着一个孔子金身;原是大人图书室的正殿挂了“大成殿”的匾额,摆着孔子相关神像牌位供人祭拜。原是儿童图书室的东庑改为供奉着儒家先贤。孔庙始建于北宋庆历年间,明洪武八年(1375年)随县署迁址于现址,总面积3300平方米。它是海南省保存得最完整的古建筑群,被誉为“海南第一庙”,属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主殿院是1993年修整后重新复开放的,政府又在2009年大修,恢复了主殿院东侧的文昌宫、蔚文书院两处建筑。

我心中芥蒂有所释怀了。原来非是图书馆被改建为孔庙,而是原孔庙改用为图书馆。现在既是物归原貌,也非我辈能予臧否的。孔庙也许曾为这一城人民启蒙益智,也许保佑着文昌子弟金榜题名,也许庙以载道才使得尊师重教的传统在文昌代代相传

但仍有遗憾,对孔庙各种歌功颂德的介绍中,全无只言片语提到这个建筑,在文化和经济青黄不接的1980年代,曾经是一处幽美的县图书馆。身边的人们仰拜着孔庙的斯文盛名,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或记得孔庙的那段书香光阴。它600多年的历史中,经历太多,确实无法被一一书写吧。它可能曾在文化浩劫中遭到侮辱,它抖落风尘后仍然润物无声,这些故事都会逝如流水,但存着文化薪火相传的灵魂,与小城人民相濡以沫。对我来说,永隽心怀的是图书馆那温润如玉的旧模样,和被它照进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在1986年的紫贝山阳。

 

村头路(林木木)

By , 2016年4月11日 6:03 下午

村路

海南岛东北部的文昌植被茂盛,大多数的村庄都像是披着绿毯的蜂窝,弯曲的村头路像蜂窝的出口。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天然而隐蔽的“蜂窝”里,在村头路上进进出出,各自演绎着或辉煌或卑微人生。

你到过文昌的乡下吗?若你有到过,那就磨上一杯咖啡,边喝边跟我走一走一条坐落于文昌东阁的村头路。它虽然不断变迁着,但一直在那,见证着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们以及他们的悲欢离合。

1986·等

对1986年记忆深刻,是因为那一年女满的妈妈突然“失踪”了,回来时抱回一个妹妹。可没过多久,她又不见了。

那一年我跟女满都5岁,女满常跟我到村头玩。村头有条小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在村头玩,可以最先看到进村的人。女满想在这里等她妈妈,这是她想到的距离妈妈最近的地方。

有一次,她哭着跟我说她想妈妈。或许是太小,我还体会不到她的忧伤;或许是第二天我们家要卖猪,我心里满是期待,看着她哭我并不觉得忧伤。她抓着我哭,我竟然对着她笑。

家里卖猪可是一件让我快乐无比的事。在农村,我妈妈属于那种“少生孩子多养猪”的人。每卖一次猪,我不但能吃到那时候罕能吃到的“猪肝粉肠”,妈妈还会带我到东阁去赶集。

赶集也不是空手去的,妈妈会挑上两筐青菜到镇上卖。鸡啼后,我们就出发,沿着村头路走。妈妈挑菜走在前头,小小的我小跑着跟在后头。黑幽幽的村头路上,有时候只有我们母女两人,隐约有鸡叫狗吠和人的叫唤声,还有其他的属于清晨的声音。妈妈总是不断地问我这问我那,有时候还让我唱歌。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她怕黑。

路弯弯拐拐,要走到东方既白时才能赶到镇上。卖菜时,妈妈让我抱着装钱的小菜蓝。我总是抱得紧紧的,以至于妈妈找零钱时,不得不一遍遍提醒“阿侬,手放松点。”卖完菜,妈妈会买一些猪饲料和生活必需品,然后就带我去吃甜豆花。甜豆花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直至今天都没再吃到比它更香甜的食物。

回来时,妈妈仍旧挑着两个筐。一个筐里装着买来的东西,一个筐里坐着我。我常常在筐里睡着,醒来时我们又回到了村头路。路那么小,以至于两边的灌木和枝桠会打在我的脸上,于是妈妈不得不把原来一左一右的两个筐,调整成一前一后。竹筐颤颤颠颠,舒服极了。我添着嘴角边余留的甜豆花香味,想到女满的眼泪。于是问妈妈“女满的妈妈为什么又不见了”。妈妈说“女满妈妈还想生一个弟弟。”

没错,一年后,女满的妈妈回来了,这次真抱回了一个弟弟。从此,他们家就有了5个孩子。她的大姐叫若兰,已经有12岁了。二姐叫紫兰,9岁。她是老三,她妹妹叫女婷。据说,从她二姐起,名字都被赋以特殊含义。紫兰(海南话音同“止拦”),意思是以后若她妈妈再怀孕,就会对女孩子又止又拦,只能生男孩。结果没拦住,女满冲了出来。取名“女满”就是说她们家的女孩子已经满编了,只容男孩来报道。谁料“女婷(音同停)”却还是挤了进来,于是不得不明确地喊停了。

1996年·离

女满的奶奶生的孩子比他妈妈还多,有六个孩子,而且全都是男的。女满爸是大儿子,原来在公家琼剧团里演老生,因为超生离团,就跟了“厚皮班”(即私人当老板的琼剧团)。再后来因为女满妈妈到外地去逃避计划生育,他需要常回家照看,就跟了只在附近村镇演出的公仔戏班。

公仔戏里唱戏的叫“驶公”,一般都一人变着嗓音身兼数角,隆嘴(仆人)、杂脚(杂角)、文生武生都是一个人。这么重要的“驶公”,像女满爸那样经常要往家跑的人担任不来,于是他就当了戏班里的“文牌”,就是奏乐的,拉胡、弹琴或是吹唢呐。

海南文昌的民居,大都屋屋相连,廊廊相通。我们家在女满的上屋,小时的我经常听到她爸爸在屋里练习奏乐,有时还会配乐唱起来。唱腔洪亮,胡音幽咽,琴声清扬,我总听得入迷。梁下燕子静静地望着屋檐,好似它们也觉得好听一样。很多唱词,我都能背地出来,渐渐长大,渐渐领悟它的意涵。“三江景色供图画,六代风流入品话”,很多这样的句子,令我对未知的远方充满向往。

我跟女满说很羡慕她有一个会唱会弹的爸爸,可她却说更羡慕我有一个宠我爱我的爸爸。据说女满爸爸以前很和气,但生了女满二姐后他就经常跟女满妈吵架,连生了女满和妹妹后,他们更是经常大打出手。对姐妹几个说话,她爸总一副严肃的样子,好似随时都可能发脾气。即便后来,她有了弟弟,她爸仍旧一脸愤愤。女满奶奶说那是因为愁闷,子女太多,戏也没唱成。

我们很少看到她爸爸笑,只有那一次。1993年我考上文中初中,这在我们那里可是不小的新闻。我爸爸高兴,摆了酒,还请了女满爸所在的“公仔戏”班。“公仔戏”班,一般都是循雇主家办什么事就演什么戏,唱什么词,对雇主家情况了解越多唱起来就越幽默。

于是,当晚班主(老板)让女满爸不当文牌当“驶公”。我们都看到女满爸那晚在演出时的兴奋和用心,曲终人散后脸上仍是满意的笑。许多年后,我还一直记得他那晚唱的一句词“语文数理顶呱呱,不上“北大”入“清华”。前程似锦美如花,嫁个郎君做大官”。这种“拍马屁”般的祝福词,总是能让雇主家眉开眼笑。

我记得他的这句唱词,但对他的模样却已记不清了。我读初三那年,他就去世了。女满因为家里子女多,上学晚,虽然跟我同岁,她那一年才小学毕业。她父亲去世后,就被带到广东当保姆了。

我记得那是1996年某个夏日的早晨,我们在村头分别。那时候的村头路已经被拓宽了一些,拖拉机和三轮车(海南有人叫“三脚马”也有人叫“三脚猫”)可以通行,只是路面很陡很颠簸。我送女满到村口坐三轮车,她流着泪,这一次我懂得了她的伤悲,也跟着掉泪。她让我经常跟她写信,却又说不清自己的地址,也不知道将被带到什么样的人家,住到怎么样的地方去。

三轮车要开动了,女满还不肯放开我的手,像初恋情人的分别,满是不舍。三轮车终究是开动了,轰轰然,女满好似还在说什么,我却不能听清,只见在上颠下歪的车厢里,她小小的身子一会儿被弹起来,一会儿又被甩了下去。

三轮车掀起滚滚烟尘,沿着村头路向远方开去。村外路边,山捻果正熟。文昌有民谚“八月十五中秋圆,子要吃饼爹没钱。哭的哭,啼的啼,爹到坡上摘一把山捻”。中秋月圆的时候,不知道女满有没有月饼吃,她是再没有爹给她摘山捻吃了。

2006·遇

后来,听说女满两年也会回来一次,但因为我读高中上大学,虽然我们同在村头路上出出进进,但都没有再遇见。

直到2006年正月十五她六叔结婚。六叔在1986年就该结婚的,那年的四月十五,本是他的婚期,可当晚月圆人不圆。女方突然提出解除婚约,叫媒婆将彩礼(方言叫定日)退回,说是两人八字不合。还留话说,村庄太穷,一条村头路那么小,连个车都进不了,娘家人想多送点嫁妆都带不动,兄弟又多,连婚房都是借的。

女满奶奶气得大骂“谁说车进不来的,我儿子自己就有车”。没错,那年20岁的六叔可是“有车一族”,一辆走起来唧唧哑哑的牛车,是六叔的赚钱工具,有时帮人家运菜运砖,收入不多但也能过活。

一个多月后,村里人说,订婚女孩嫁给了一个70岁的番客。这对六叔打击很大,他从“婚房”里搬出来,在村头椰子林里盖了一间木屋,把牛卖了,向亲戚朋友借了一点钱,在椰子林里养起了文昌鸡。据说,三年后他赚了一笔钱,然后到边海(东阁人对东郊的称呼)跟人合伙养海鲜。现在,他已是远近有名的老板了,村里一些小青年跟着他打杂。

今年的正月十五,40岁的他娶了一个20岁的女孩,给自己置办了一个空前盛大的婚礼。

我跟几个在广州工作的同乡开车回去,只是一年多没回家,变化却让我们惊诧。特别是村头路,原来要走一个多小时,现在只需要20分钟,笔直宽阔,铺了水泥路面,路边还栽种了一些灌木和花卉。我们一度怀疑走错路了,可不远处的一个大石头上,赫然印刻着我们的村名,据说这是生态文明村的标志。

进了村,立刻感受到六叔婚礼的热闹和喜庆,长长的车龙由村头摆到村尾,村子里人声鼎沸,100多桌筵席在竹间树下绵延着。村里的女人忙着端菜送酒,给我们端菜的正是女满。虽然10年没见面,但我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彼此。她当天绝对称得上是最美“端菜员”,拉直的长发,化着淡淡的妆。眼睛还是跟我小时候在作文里写得那样,圆圆的黑黑的,像小猫的眼。

当晚,我跟女满睡在我们家的廊屋里。都睡不着,于是搬了长凳在庭院里聊天,听她讲自己的故事。她在珠海当了两年小保姆,工资低,女雇主小气刻薄。后来她进了一家鞋厂,流水线上当工人,她负责塞鞋垫。每天都在胶水味弥漫的车间塞鞋垫,塞了两三年,经过她手的鞋子成千上万,但她还是只懂得塞鞋垫。幸好在鞋厂认识了她老公,两人谈了几年恋爱后,来自福建的他,建议她一起卖茶叶。他们先在珠海卖,后来回到了海口。

她告诉我,海口的铺位不贵,茶叶销量虽然不大,但也能养家。现在女儿三岁了,老公很疼爱,她是不会像妈妈那样一定要追着生儿子啦,她要像公主一样疼女儿爱女儿。

袅袅曲乐,伴着夜风隐隐传来,那是八叔请的琼剧团在演出,戏台设在村头路上。长长的一排屋子,好似只有我跟女满在,大家都去听戏去了。

皓月当空,那月亮与二十年前的月亮一样,只是当晚的女满、六叔和村头路,已与那时全然两样了。

2016年·惊

那一次分别后,我跟女满倒是偶尔会联系,特别是微信风靡后,透过朋友圈都能“偷窥”到彼此生活的点滴。

朋友圈就是这样,你发个图,我点个赞,貌似我们好近,彼此熟知。但其实,分享出去的都不是秘密。秘密是深藏在心里,酝酿到一定时候掀开来让大家大跌眼镜。比如,今年清明节祭祠堂,女满给大家的惊奇。

清明节是我国重要的祭祀祖先的节日,朱子家训里说“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这些传统的治家格言,以前读着稀里糊涂。可自从参加了一次宗族祭祀后,对这些话的理解就越来越深刻。

妈妈在春节就跟我说,清明一定要回家,因为要举行全族祭祖典礼。我当时心想,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祭祖典礼难道还关我的事吗?

清明前,妈妈不断地追问我买票了没。那时候查机票都没有打折的,好多时段都没有票了。于是问老妈,能不能不回去。结果老妈说:“不回来也行,但你今年假若不回来参加祭祖典礼的话,以后的三年都不可以回娘家。”

“为什么?”我非常不解。老妈说:“没有为什么,这是老家的规定,我们的祖先从迁到这个地方来安家,就有了这种规定。”

于是,我千里迢迢地飞回去。坐飞机,转高铁,坐汽车;经县城,过小镇,穿原野,终于回到了我们的村庄。到家才发现,从广州回来,那绝对算是近的。新加坡、马来西亚甚至澳大利亚都有人回来,台湾、澳门和香港回来的人那就更多了。

而进了祠堂,就没有这些地域划分了,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称谓叫“后辈子孙”。“后辈子孙”在那一天,统统平等。

医生、农民、教师、面包师、酒店老板和果蔬小贩一同念“子孙持家宣言”,同声传递诚信做人、良善处事的祖训,每个人都很认真;泰国的老板、澳门的退休警察、小镇上的建筑工人和农家主妇同台,一同获得“孝敬父母、关爱邻里”的宗族表彰,每个人都很自豪。

祭祖的议程很多,但在那种与祖先“对话”的神秘气氛里,每个人都非常虔诚。我参加过很多的仪式,但好似从来没有一种仪式让我觉得如此真诚。我参加过很多聚会,但从来没有哪些聚会,让我如此有感触。

那种感觉,就好似是你坐在椰树下,随着主祭人的讲述,你看见你的祖先,筚路蓝缕从村头走进来,然后养鸡喂鹅、耕田犁地,生儿育女……他们死了,但他们的生命又融在你的血液里,左右着你对田园庐墓的情感与思念。

女满跟我坐在一起,忽然被主祭人点到名字,让她出来说话。我与周围的三姑四婶都好吃惊,脸上都写满问好。

原来,女满近十年来,一直在资助村里的一个小姑娘读书,从中师读到大专,现在快大学毕业了。那个小姑娘跟她一样,没有父亲,母亲带着她跟弟弟艰难生活着。女满说,她在小姑娘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希望被爱,更希望有书能读。

风从村头来,我们儿时爬过的莲雾树依然在那高耸着。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会抱着小人书在两颗莲雾树中间的吊床上看,女满总是在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被叫去带弟弟或妹妹。

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我现在都能体会到女满当时的无奈。莲雾树开花啦,美好的白色,跟美好的女满一样。这么好的姑娘,真希望再搭两个吊床,买上一打小人书,在村口陪她看上一整天。

只是,村头路虽然一直在那,而我们却都回不去了。

[作者简介]

林文静:文昌东阁人,1998年毕业于文昌中学,后入读兰州大学新闻系。当过记者,现居广州。爱摄影、喜旅游,好码字。小时候爱听谢忠讲故事,现在爱自己编故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南方日报》、《南方周末》、《新民周刊》和《读者》等报刊杂志。

看见

By , 2016年4月9日 6:40 下午

201304122232503761

 

《看见》
作者:柴静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

上一篇读书笔记,是去年三月份的。整整一年,竟然没有好好读过一本书。

这一年,过得真心好辛苦。多少回,坐在前往Hurstville的列车上,找一个旁边没人的位置,一路哭到下车。多少回,在半梦半醒中看见窗外若明若暗的灯光,不知是真是幻。多少回,在撕心裂肺的绝望中仰望天空 -那天空真蓝,一片云彩都没有,让人无可依靠。

我梦见自己睡在一张破旧躺椅上。躺椅很硬,很不舒服,但是我还是睡着了,还做着梦。我梦见自己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变的冰冷僵硬。我挣扎着想要起来,但是动弹不得。我被吓醒了,却不知道是整个醒了还是在梦里醒了。

好累。

几天前写的半阙《哨遍》:

 

清茶一盏独怅怅。
未举杯,泪成行。
饮也断肠,不饮也断肠。
浪迹天涯,何止三千里。
忆流年黯然神伤。天苍苍,野茫茫。

 

不是思乡。

不要问。

 

似水流年 文昌河畔的苦乐人生 (林虹)

By , 2016年4月4日 7:46 下午

小时候的我也是个爱幻想的女孩,曾幻想过各种各样的身份与人生。唯独没有想过,这辈子会蜗居在文城,与文昌河相依相伴,静待花开花落,坐看云卷云舒……

记得孩提时代,总是喜欢玩“过家家”或“卖东西”的游戏,几个小伙伴分别饰演一家人,沙当“饭” ,草当“菜”,又”炒“,又”煮“的,然后围坐在一起,像模像样地”聚餐 “。或是找来树枝,椰壳,自制杆秤,把沙子,小石头等小物件一一称过,再“付款”,“找零”,过一把买卖 瘾,玩得不亦乐乎!长大后,真的成家了,尤其是误打误撞入了生意行,成了真正的买卖人,才知道一切全然不是儿时想象与憧憬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也算是高考惹的祸。像所有贪玩时心安理得,失利后又痛心疾首的落榜者一样,那时候的我,看整个世界都是晦暗消极的样子。懵懵懂懂地恋爱,糊里糊涂地结婚,顺理成章地生子。然后,一头扎进生活的深渊…… 那时候的文城,也像青涩的我,只具城市雏形,缺少成熟的风韵,两条主街道,一条文昌河就足以勾勒出城镇的主框架。一个偶然的机缘巧合,我得以在当时最繁华的东风街盘下一间铺面,从此一文昌河隔街,相望,开始了我从小就热衷却又并不擅长,且强手如林的杂货店买卖生涯。

那时候的女儿还呱呱待哺,那时候的文城交通还不太便利,进货流程相当繁复,那时候的我们不仅一无所有,还一夜之间背负十多万元借款……创业之初,举步维艰,当年的苦累在岁月的洗涤下已变得云淡风轻,,就像文昌河畔熟悉的景物和时光,总是熟视无睹,寂然流转。

犹记得,每次将两岁半的女儿送回娘家,她总是泪眼汪汪,死死抱住我的脖子,苦苦哀求我早点接她回家。三岁上幼儿园时,每天早上家中只剩老爷爷,女儿总是披头散发,到园里才找女幼师帮她绑头发,就因为“妈妈没空”。而我们夫妻俩,每天起早摸黑不说,每次上省城进货,总是一去就一整天,为了保证货源,节省开支,凡事都得亲力亲为,自己筛选,自己装卸。晚间回来后,为了不影响明天的早市,还得将新货一一标价,摆上货架。等一切整理完毕,人也几乎累的趴下。最要命的是,每天的每天,当我忙完店里的生意,拖着疲惫的身心半夜回到家里,还要面对杂乱的屋子,满盆未洗的碗筷,还有满桶的脏衣……我欲哭无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生活不相信眼泪,就像文昌河的水从不肯,也不会为谁而停留一样。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两岸景物如何更迭,它终将一如既往地潺潺流淌,仿佛在述说着人类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与生活哲理。

我常常会坐在柜台里,望着对面人行道上的那排椰子树发呆,那是我那只有十几平米,酷热难耐的店面唯一能企及的视野及画面。看它们日沐朝晖,夜浴夕阳,美丽的剪影总是把我漫游的思绪拉得好长好长。有时候会莫名悲哀,感慨自己的命运和它们一样迁强无奈,一辈子只能与文昌河惺惺相惜。有时候又会释然开怀,感动烈日下它们的寂然相伴,风雨中它们的默然相守。还有每天从门前经过的川流不息,各色各样的人们,也是我遐想的对象。想像他们或许比我更幸福,又或者更不幸。揣测每个笑逐颜开或愁眉苦脸背后更真实的人生。那时候的文昌河畔,经常会坐些算卦,卖码或者是卖膏药的人,他们大多是下海来淘生活的外地人,把”家”装进行囊就游走江湖。我羡慕他们的天马行空,无拘无束,却又庆幸自己不用像他们一样背井离乡,忍受孤单离愁。患得患失的感觉总似冗长的日子,周而复始。

有一段时间,因为对女儿的想念与愧疚,我对街对面的一对母女产生浓厚兴趣。那女的我早已见过,在镇上漂泊好多年了,以算卦,卖奖码为生。总是长发及腰,一裘红衣,一脸“高原红”。听说结过婚,因不能生育孩子而遭夫家嫌弃,从此浪迹天涯。有几次看到她怀抱襁褓,估计都是讨来的弃婴,这次居然带了个与我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孩。女孩虽瘦小,倒也机灵,只是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显得有点诡异。一问之下,方知那女孩也是弃婴,是她从市郊一位老奶奶手中抱养的,她视她如己出,也给她一裘红衣打扮,远远望去。就像两束跳跃的火焰。我的视线从此离不开这两束火焰,总是莫名地心疼女孩的遭遇,感激女人的好心。她一个外地的流浪女能收养本地弃婴,着实不容易,也真的了不起。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她们。女孩进来买东西时,不仅不收她钱,还给她零食,她总是满脸疑惑,却又禁不住心花怒放,一蹦一跳,一步三回头地跑向女人,我能感受到女人从对面投来的感激的目光。在她们看来,是遇到好心人了,在我看来,是找到释放母爱的出发口。无暇照顾女儿的缺憾多多少少能从对那小女孩的关照中得到弥补与慰籍。

我尽可能地从束缚的空间,机械的生活中自我安慰与排遣,寻找支撑下去的理由,缓解生活重压及重债负荷。文城熟悉的景物都被我当成参照物或精神依托,小桥,流水,人家,还有老政府门前的那一段长长的台阶……那高耸的坡度,也许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的人民政权而颇受全镇人的顶礼膜拜。但对我来说,那只是家的方向,我每天朝九晚五必须经过的地方。走下台阶,穿过小桥,就是东风街,爬上台阶,经过老政府大院就是我的家。这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路途留下了我不计其数的身影……烈日下,我拖着女儿匆匆前行,汗流浃背,暮色里,我挺着大肚子艰难爬阶梯,气喘吁吁,风雨中,我抱着小儿子经过小桥,突如其来的大风把雨伞刮掉,在桥头卖水果的好心大婶连忙打伞将我们母子遮上……“造孽啊,这样的天气还带这么小的孩子出门?”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甚至没有时间悲哀,我最美的青春年华,我孩子最宝贵的人生之初初体验,无一不是被我如此无奈而又草率地消耗在来来回回的奔波之中。直到有一天,惊觉左邻右舍的老板娘大都因为长期久坐而腰肥臂圆,唯独我苗条纤瘦时,又不禁庆幸半生劳碌换来免费的修身养性。原来上天还是很公平的,有失也必有得,换个角度思维,一切都释然开怀了。当然,我偶尔也会忙里偷闲,在烟盒纸上写我最爱的小诗,写了扔,扔了写,随心,率性,仿佛难熬的日子也就在不经意的涂鸦中嗖然过去了。我记得其中就有这么一句“心是床,梦是被,可我只想靠靠背…… ”

往事不堪回首,可回忆起来也不乏感动与温馨,经过那段炼狱般的磨砺与打拼,我们的生意终于渐渐有了起色。那时候才刚刚搞改革开放不久,文城的商家店铺并不多,商品利润也可观,几乎全市的人都集中在东风街买东西。我们也慢慢开始有了自己的客源。虽然我们起步较晚,资金有限,经验不足。但秉承着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经营理念,还是赢得了不少回头客。其中有好多是当时文昌中学与华侨中学的学生。当时的文建路与教育路还不太成规模,店铺少,价格高,所以他们宁愿选择在节假日到我们这条批发街来选购日用品与吃食。一般一个月选购一次,一个宿舍或几个要好的合买。因为高考的缺憾,因为也曾是侨中的一份子,所以我对这些学弟学妹总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及恻隐之心,总是尽可能地给他们优惠与方便。从而也赢得了他们的眷顾与留连。

有些学生毕业后到外地上大学,甚至在外地工作了,每每回归故里总不忘光临我们家店铺。看着他们一个个从青涩少年到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听着他们“都是吃着,用着你们店的东西长大”的感慨,我总是特别开心与欣慰!后来,文建路及教育路逐渐繁华兴旺,商铺林立,很多店铺都呈现多元化经营,价格也相对公道,我们这边的学生客源渐渐稀少,但是他们在我最困顿,最迷惘的时候,留给我生命底片上的色彩是如此美好清晰,从此但凡见到中学生,心底的那一抹暖色总会缓缓晕开……

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城郊有位腿脚不便的老爷爷,差不多九十岁高龄了,拄着拐杖颤颠颠的,每天让小辈拉来市区喝老爸荼,完了再到我们店里买点东西再回去。就因为我的嘘寒问暖,不嫌弃,不怠慢而成了我们的铁杆客户,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八辈子都够不着的亲戚全介绍来我们店买东西不说,还经常把儿孙孝敬他的好东西塞给我,诸如阿胶,补品之类的,不收下决不走,弄得我啼笑皆非。老人的可爱与固执让我感动不己,我只是尽己责,做人事,而且多半只是为己谋利,却受到一个耄耋老人的如此礼遇,看似毫无关联,甚至相互戒备的买卖关系原来也可以摖出温情的火花,再苦再累的人生亦能在岁月的长河中磨砺出香馨!

我一直都耿耿于怀,干我们这一行没有节假日,越是节日,越忙得不可开交。最典型的要数中秋节与春节了。卖月饼是我入行以来认为是最过瘾的事。不出本钱,人家就帮你拉来,帮你摆放好,卖多少,算多少。十五一过,就来收尾,全都不用你操心。每每临近中秋,我们那一条街总是热闹非凡,每个店铺门前的月饼堆积如山。厂家,商家做足功课,不遗余力联手推销,顾客兴致勃勃地观赏,选购。每每遇到个小老板来团购,各个厂家的销售员都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的产品吹得天花乱坠。最后,不管人家看中哪款,又立马不计前嫌,帮忙商家打包点数,凑够装车,这时候,整条街的同行精诚合作的精神也发挥到极致,大伙配合默契,不分你我,不计得失,对于这种周期短,节令性强的吃食,彼此心照不宣,能卖则卖,卖完就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于我们这条街的人来说,中秋节最让人开心与惬意的事居然是卖月饼而不是吃月饼了。毕竟干我们这一行难得有闲情度过一个像样的节日。

过年对于中国的老百姓来说自然是不同凡响,尤其是我们小城镇,历来有过年“囤货”的习惯,什么东西都要等过年才买,或许是受以前货源短缺的延伸影响,或许是遂了弃旧迎新的美好愿景,总之,吃的,用的,玩的……罗列出来一大堆,从腊月开始陆续选购,廿六前后达到登峰造极。我们那一条街几乎人满为患,各个商家倾尽所有人力,财力来应对这场年终大战,常常是早上在门前空地上堆积起如山的货物,到了晚上就只剩下一堆空纸箱了。就像一块大蛋糕,被白蚁瞬间啃得只剩下满地碎屑,虽遍地狼藉,却满心欢喜,所有的苦累总能在悄然累积的成就感里得到舒缓与慰籍。每年只能过个“潦草年”也就不见得是有多悲哀的事了。那时候,文城的车不多,交通也不拥挤,城镇建设还没达到规范化管理水准,给了我们沿街铺面极大的装卸便利及施展空间。后来,随着城市建设的不断深入与发展,政府职能部门“城管”相应诞生,东风街作为文城的交通主干道,实施了“严管”。和我们行业相对应的大型连锁超市也不断进驻文昌,那种盛况空前的场面才不复存在。不过,街对面的文昌河作为文昌人民自始至终的生活底片,见证了那段历史,还有那时候我们曾经的辉煌……

端午节也是令人期待的节日,干我们这一行,虽说跟满街粽香没有多大关联,但是,这个季节的时令吃食特别多,有荔枝,芒果,西瓜,菠萝,花生,红薯等等,让人应接不暇,除了一饱口福,还可以从眼花缭乱的色彩中感受到季节的香甜,生活的美好!端午节的重头戏自然是赛龙舟。由政府主办,民企协办,我们这条街的商铺因为毗邻文昌河,也都象征性地交了点份子钱。每年的赛事总是办得如火如荼,文昌河两岸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偶尔会挤在人群里观望,更多的是徘徊在两岸的椰子树底,看着一排排情绪高昂的后脑勺,深为这种全民娱乐的赛事也有自己的一点点贡献而沾沾自喜。作为普通老百姓卑微的幸福总能在端午的烈日下不断放大,升温。

岁月如梭,十年的光阴掷地无声,踏石有痕。随着社会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文城的商业结构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有些高端,奢侈的品牌与产业开始进驻文城,东风街作为最繁华的路段自然成了许多商家的首选。我们那一成不变的低毛利副食业,在日渐高涨的租金竞争面前自然只能退避三舍。眼看着经营了那么多年,几乎倾注了我所有青春与心血的店铺顷刻间不复存在,心中的感慨难于言喻,曾经无数次诅咒,抱怨的“非人生活”,苦乐经营,一旦终止,整个人居然有被掏空的感觉,全然没有解脱的快感。原来这么多年,我已习惯了像机器人一样运转,习惯了在行走的岁月长河中不断寻找活着的珠玑……

休整两个月之后,我又在一个相对偏远的小巷租了一间便宜点的房子,重操旧业,凭借以往的人脉客源,再度在夹缝里生存。因为地理位置欠佳,原先经营的小副食业难以维系,我们就试着改变策略,主攻烟酒,并且实行送货上门服务。其实我们这行业早已实行送货上门服务,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亲自到海口要货了。省城的送到县城,县城的送到乡镇,乡镇的再送到各个村落。社会越来越发展,交通越来越便利,生意也似乎越做越省事。经过几年的努力,我们渐渐累积了财力,物力,还有人力,眼看在这条道上越走越轻松。不曾想,那一年,偏偏又碰到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洪灾,我家店铺自然也遭遇沒顶之灾。文昌河,文昌子民赖以休养生息的母亲河,发起淫威来竟也如此毫不留情。不过,这时候的我,早已被生活磨砺得逆来顺受,荣辱不惊,得失随缘了。只是当看到一包包被水浸泡的中华,玉溪等高档烟被随意丢弃在垃圾桶里时,还是有心痛的感觉在无声无息地蔓延。

洪水褪去的那个夜晚,我们特地绕着文城转悠一圈,沿河街道,满目苍夷。黑灯瞎火中的城市如此静寂,仿佛一座繁华瞬间隐身的空城。不知怎么,我竟没感一丝难受与悲凉。望着河两岸影影绰绰的烛光,还有随处可遇的“橄榄绿”与“橘橙色”,我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过不了几天,这里终将又是一片灯火辉煌。我和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都将在风雨的洗礼之后再度崛起!

再后来,我们的店铺又搬到了如今的和平南路。依然与文昌河隔街相望,当年的田洼地,“蚊蝇聚集窝“。如今已变得街道宽敞,路面整洁,车水马龙……已不似当年偏僻荒凉模样。而我也结束了十多年的租房历史,成为自家店铺的真正主人,并且有幸转换角色,从以前的缴租人成了今日的收租人。因为㥻同身受,所以更能体恤承租者创业的艰辛,尽可能予以让步和便利,希望他们也能步我们的后尘,在故土,在文昌河畔继续开枝散叶……曾经含辛茹苦拉扯的一对儿女也开始长大成人,优秀而乖巧。生活似乎向我展开了笑颜……虽然是在十多年以后,但我还是庆幸这么多年来在故乡土地上的坚守,在文昌河畔的成长。虽然没有出外谋生者衣锦还乡的荣耀,也没有游子颠簸流离的乡愁,却多了乡土乡音庇佑与呵护中的淡定与从容。虽已年入不惑,却不失对生活的热爱与追求。那支被我忽略多年的文笔,重新被我执起,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将儿时的梦想延续!就像三毛所说的“我来不及认真年轻,待明白过来时,只能选择认真地老去”

如今,不再年轻的我,每每悠闲地倘佯在文城熟悉的街头。总有万千思绪在心头。这个养育了我大半辈子的小城也已日渐羽翼丰满,风姿卓约。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曾经纤瘦朴素的文昌河,经过多年修饰,已变得更加丰盈美丽。两岸婆娑的椰影,依然是它不变的守候与传说。而多年来我与它们甘苦与共,荣辱不弃的感觉似乎也已深入骨髓,以致于每到一个新地方,梦里总会出现它们的模样。恋国怀乡一直是人之常情,却也总有人会怨天尤人,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亵渎这种神圣的情感。诸如时下频繁发生的暴力恐怖袭击事件,打着民族,民主的旗号,最终伤害的却是自己,自己的同胞,还有自己的家园。

曾经看到过这样一段话“做人要积极,不要堕落,不要把我们的颓废归咎于社会这个大环境,为什么别人能为了理想而奋斗?堕落是因为内心的懒惰……”或许吧,我们无法揣测人性的复杂与生命的无常,但我相信,只要我们能尽己责,做人事,对命运赋予我们的一切始终怀抱希望与感恩,,就永远不会失去生命的风向与激情。而我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半生的苦乐经营之所以能苦尽甘来,或许正是基于此理念吧。人生苦短,但愿作为凡夫俗子的我们都能妥善经营自己有限的人生,不管顺境逆境,始终爱自己,爱生活,爱故乡,也爱我们共同拥有的地球家园!

此心安处是吾乡 (曾纪川)

By , 2016年4月3日 2:02 下午

“继续往前开,国际航站楼在最前面。”顺着副驾驶座岳父大人的指示,我小心翼翼的再踩一次RAV4的油门,驶离人车鼎盛的国内出发天桥,视线右前方出现了一栋富有东南亚佛教特色宽顶多角的塔楼建筑,路边整齐种植着具有热带特色的植物大王棕,迎宾停车道门廊上还挂了两排随风飘逸的红灯笼,在入口处玻璃门的映射下富有春节的气氛。

我抱着小女儿回头向车里的外公外婆挥挥手“我们暑假再回来!”。大女儿推着沉甸甸的手推车,不停回头催促还在隔着车窗跟外婆不停嘀嘀咕咕的妈妈。

海航柜台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出奇的好,挂着真诚的笑容熟练而迅速的帮我们办理完登机手续。刚过完安检,女儿们就嚷叫肚子饿,然後迫不及待的打开我们从文昌老家出发前外婆准备的熟木薯,还散发着热气的文昌盐焗鸡包装,缭绕的香气吸引了四周无数对惊奇羡慕的眼光。晨曦透过宽敞明亮的候机玻璃窗户给手舞足蹈的女儿们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轻纱,也抹去了孩子妈妈脸上那一层淡淡的忧伤,温暖的回忆慢慢从心底下涌出来。

“最辛苦的是去广西帮供销社购买香烟那一次,满满的一车香烟,找不到过琼州海峡的船,没有地方住,又饿又冷,萧瑟躲在人家的屋帘下,幸亏那个年代海安的治安还可以,没有被人抢,那一次真是有点心惊肉跳。”聊起如何拉扯大三个女儿的陈年旧事,外公放下手中的茶杯,用手摸了一下脸颊,舒适的靠着坤甸木制成的沙发後背,舒缓的说道。“那个年代,物质极为紧缺,这一车香烟可以帮整个文昌铺前供销社赚一大笔,我们当初也是豁出去了。”过了片刻,外公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看了一下正在外面横屋厨房里忙绿的外婆,接着说:“其实,那时候最苦的是老妈。骑一辆破单车,一个坐前两个坐後,每天在紫贝岭的斜坡上来回颠簸四趟,我都不知道她是怎麽熬过来的。”

“我们要去坐船啦!”门口冲进来几个小不点,大声的叫嚷。大年初二,是我们几个女婿携女带儿回头宛孩子外公家拜年的日子。最近几年,改革的春风姗姗迟来,在海南省建设国际旅游岛以及文昌建设卫星发射中心的大背景下,文昌市委丶市政府依托自身特有的自然资源打造了一条跨越文城丶东阁丶文教及东郊4镇总长共54公里的八门湾绿道(竟然还是免费入场的),其中设置的红树林保护驿站地点正好在霞场村。小孩们最喜欢到八门湾绿道上奔跑,还有就是坐船看霞村岸边雄伟景观的海上森林—–红树林及不知名的各种水鸟。八门湾红树林现有18个科,占全世界红树品种约四成,是我国红树品种最多的地方。在这里你除了可以看到海桑属的4个种,即海桑丶杯萼海桑丶大叶海桑和属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海南海桑的自然分布,还可以轻易发现倒卵状椭圆形叶片的小花老鼠簕丶开白花果实剧毒的海芒果丶翠绿有毒的海漆等多种红树伴生植物。潮涨时,树冠随风摇曳碧海之中,可以泛舟戏水,与海鸟共起舞丶同鱼虾齐嬉游,妙趣横生;潮落时,树根嶙峋如蛟龙出水面,则可褪袜卷袖,与毛蟹抓迷藏丶拽土雷来下酒,其乐无穷!

我们一行人漫步穿过青翠椰林掩盖下的一排排红砖白瓷农家小洋房,到了黑羊头小码头。村民们受惠於红树林驿站的设置,纷纷洗脚上岸做起了各种小生意,有卖新鲜椰子的丶有卖海鲜烧烤的丶有卖乡土小吃的丶有出租单车的丶有将自己的渔船改造成游船的丶还有两家农家乐美食店,叫卖声此起彼落,人流熙熙攘攘丶五花八门好不热闹!小孩们一看到这个情景简直是乐开怀,纷纷四处找吃找玩的。在一个角落里,我突然看到有个卖按粑(马糍压)的小女孩在哪里发呆的看着自家那些卖相一般的产品,表情很是无奈,内心一触动,一口气把小女孩的按粑全买了,美其名曰打包带到船上慢慢吃。

“今年的生意比往年差好多,游客不多,坐船的人更少。”船头掌舵的叔公点上一支香烟,在冬日温暖的日光照射下,那常年被海风吹拂的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政府没收税,也不提供管理,只有安全提示及价格管控,村委会也没有发挥作用,甚至排挤从本村外出谋生的村民。大家只知道占地抢饼,但是如何分饼,集中力量整合资源把饼做大,头宛撤镇并入文城镇後更是天高皇帝远,放任自流了。”自从建起驿站後,外公对以往“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纯朴村风日渐消失而倍感不满。“这你不要担心了,这种自由市场经济需要一定的磨合过程才能逐步成长,个体的繁荣,解决了经济问题,其他的什麽股份制合作经营丶现代化民宿丶休闲生态旅游等概念在村民的大脑里还没有种子呢,慢慢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嘛!”我目不暇接的追逐着不断的从海水里面冒出来千姿百态色彩斑斓的红树,一边心里这样想。

“儿女归来添盛馔,潇潇雾笼富农家。”日当正午,我们一夥人下了船,打打闹闹的顺着村口新建好的水泥路,向外公家奔跑。刚跨进瓦房式的小院大门,看到外婆已经搞好的满满两大桌子饭菜正在向我们招手,有白嫩透红的文昌第一名菜文昌鸡、热气腾腾的本地炖羊、红橙橙的大螃蟹、香味四溢的东坡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的文昌全家福……

“请飞澳门的乘客到二号登机口登机。”美兰机场的广播声把我从甜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每一次匆匆的返乡,总是增添一次新的乡愁,带走的是美丽家乡的回忆,带不走的是浓浓家乡的亲情。“椰风长相思,红树使人愁。问君何时归,依依应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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