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二)

By , July 27, 2019 9:58 am

Chunyu

年三十,大雾。

天刚蒙蒙亮,爸爸就骑着摩托车出去了。晓荷被摩托车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一看,妈妈不在身边。下床来到正厅,奶奶那边尚没有动静,两个妹妹也都还在床上睡着。走到门口一看,雨已经停了,只是地上还是湿的。整个庭院都沉浸在浓稠的白雾当中,大雾就像是在热水中稀释搅动过的炼乳,一股股细腻的颗粒顺着某种不可见的轨迹在空气中快速流动,院子外面的树木完全被浓雾所笼罩,即使是近在咫尺的门楼也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出个轮廓来。

晓荷走到厨房,阿黄直直地蹲坐在门口,看见晓荷过来,轻轻地摆动尾巴拍了拍地面。妈妈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火光把妈妈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灶膛里的火苗忽高忽低,妈妈的影子也晃晃悠悠地忽长忽短。晓荷走进厨房,单膝跪地蹲到妈妈的身边,双手搂住妈妈的肩膀。妈妈看着灶膛没有回头,右手绕过来拍了拍晓荷搭在自己左肩上的手。晓荷把手抬了抬,把妈妈的手压在自己的手底下。两个人看着灶膛里窜动的火苗,静静地流眼泪。过了一会,晓荷突然哭出声来,从身后一把抱住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妈妈的背上,生生地忍住哭声。妈妈转过身来,轻轻地摸晓荷的头发,引导她把头埋在自己的怀里,用手轻轻地拍她的背。晓荷又小声地哭了起来,女儿的眼泪打湿了妈妈的衣摆,妈妈的眼泪也打湿了女儿的后背。

大锅里煮着的粥开始滚了,热腾腾的蒸汽透过竹编的锅盖冒出来,带着大米的香味。妈妈坐直了身子,用手掌轻轻按着晓荷的背从肩膀到腰身撸了两三遍,然后问:“肚困了吧?”

晓荷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轻轻地说:“嗯。”

妈妈说:“侬去橱柜里把昨天剩的鸡拿来,放在粥里。”

晓荷站起身来,提起锅盖放在大灶沿上,转身从橱柜里端出一盘鸡块来倒在粥里,拿起锅铲搅了几下,把锅盖盖了回去,又转身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妈妈的身边。妈妈转身拿了一根柴火递进灶膛,跟晓荷说:“今天三十,不管有啥事情,都不要闹。明天初一,也是一样。到了后天,她也就走了。”

晓荷忿忿地问:“接下来呢?”

妈妈苦笑,说:“哪里顾得那么多呢,过了年再算数。”

晓荷责备地问:“做啥瞒着侬?”

妈妈还是苦笑,说:“侬还小,大人的事情,你们不懂。”

晓荷不依不饶,说:“侬今年都初三了,侬同学都去打工挣钱了,怎么不懂?”顿了一顿,又低下头来,慢慢地说:“昨晚侬也想过了,读书确实没什么用。等过了年,侬也去深圳打工,播钱给阿妈使。”

妈妈转过身来看着晓荷,说:“不行。侬要读书。”

晓荷反问:“阿爸不是也读过书吗?”

妈妈坚定地说:“阿爸是阿爸。侬跟别人不一样,跟阿爸也不一样。”

晓荷恳求说:“阿妈……”

妈妈一字一句地说:“阿妈知道侬想要帮阿妈,就知足了。阿妈也知道侬想读书,侬现在好好读书,就是帮阿妈了。阿妈等侬读书出来,有才调了,阿妈就不怕了。”

晓荷的眼泪又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妈妈拍了拍晓荷的后背,说:“吃些粥吧。”

晓荷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两只小碗和两只瓷勺来,提起锅盖放在大灶沿上,浅浅地往每只小碗里盛了小半碗粥,再把锅盖盖回去。她端起一碗粥来轻轻地吹了一会,递给妈妈,又把另一碗粥端在手里,坐在凳子上慢慢地吃。坐在门口的阿黄竖了竖耳朵,转过头来往厨房里看了看,又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晓荷吃完了粥,起身走到门口,把碗里剩下的骨头倒在地上。阿黄站起来抬头看了看晓荷又摇了摇尾巴,低头去吃地上的骨头。妈妈在里边轻轻地“嗯”了一声,晓荷走过去接过妈妈手里的碗,把碗里的骨头也倒给阿黄吃。回到厨房里,晓荷从橱柜底下拿出一只铝盆来,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在铝盆里洗碗,再把碗放回橱柜里。妈妈也起身从墙上取下斜斜地挂在长铁钉上的一只小铁锅来,将大锅里的粥都盛到小锅里,放在灶尾温着,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在大锅里,从灶台边上拿起一只椰子花柄做的大勺子洗锅,再把洗锅水舀到洗碗的铝盆里。晓荷端起铝盆走到院子门口,阿黄在后面慢慢地跟着,看着晓荷哗啦一下把水泼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回到厨房,妈妈正一瓢又一瓢地把水从水缸里舀到大锅里。晓荷从门后拿出扁担来,把一对黝黑的木桶挑在肩上,又把一只系着长绳的小铁桶放到身后的木桶里,出门去水井挑水。阿黄慢慢地跟在晓荷的身后,时不时钻到路边的灌木丛里闻闻嗅嗅。在低矮处吱吱喳喳地跳来跳去的几只小麻雀被阿黄吓到,扑扑扑地蹦到更高处的树枝上去了。晓荷远远地听见几位相邻的婶嫂围着井口大声聊天,但是在大雾里又看不真切。等晓荷到了水井,婶嫂们都止住了话音,带着些怜悯的神色看着晓荷。阿黄在水井的围栏边上站住,警惕地竖起耳朵这个看看那个看看。晓荷低着头不说话,把木桶轻轻放在井庭上,从木桶里拿出小铁桶来,慢慢松动绳子将铁桶吊到水井里打水,再把铁桶提上来把水倒在木桶里,等一只木桶装得半满了,又把水倒在另外一只木桶里。

一位新近嫁到村里不久的小媳妇挑着一对铁桶来到水井,咣当一声把铁桶放在井庭上,上下打量了晓荷一番,大声说道:“红啊,听说你爸今早要带二妈回来。”

晓荷的身子一紧,转过身子紧咬嘴唇,晃动绳子假装打水,泪水吧嗒吧嗒地滴到井里。

一队的竹枝山婶婶看不过去,责备地向小媳妇说:“秀喂,你不用这样说话,不用去怄人仔。”

秀媳妇不服气,大声说道:“不是哦?二妈都还没来,昨晚不是被她爸赶走山了嘛!”

站在围栏外头的阿黄抬起头来汪汪地叫了两声。

竹枝山婶婶看了看周围,昂首挺腰大声说道:“哎呀啦噶,这枚妚秀,口马真真是毒噶。要不是今天三十,我就去撕她枚嘴。”

秀媳妇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去,不再做声。晓荷抬头看了看竹枝山婶婶,含着泪挤了个笑脸出来。竹枝山婶婶看着晓荷,安慰她说:“侬喂,你婆要是骂侬,侬来告我,我去骂她。你爸怕她,我不怕她。”想了一想,又说:“那枚要是骂侬,侬也来告我,我去骂她。”

晓荷赶紧为奶奶开脱,说:“没呐,侬婆没有骂侬。”说完这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挑起两只木桶就往回走。阿黄又冲着小媳妇汪汪地叫了两声,掉头跟在晓荷的身后。走了十几二十步,听见竹枝山婶婶在身后跟其他人说:“这枚妚红啊,命真真是苦啦。她婆这么歹毒,现在又要来一个二妈,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呢。”晓荷只装做没有听见,脚底下暗暗地加快了步子。

晓荷把水挑回厨房倒进水缸里,转身又要去水井挑第二趟。刚刚走到院门,听见晓萍在屋里哭着大叫了一声“阿妈”,赶紧把桶放在地上,进屋去看妹妹。两个妹妹都坐在床上,睡眼惺忪的晓莲似乎是被妹妹吵醒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晓萍惊魂未定,看见晓荷进来,眼泪汪汪地说:“阿姐,侬找不到阿妈了。”

晓荷坐到床上,把晓萍搂过来,用手指轻轻地梳理她的头发,柔声说道:“侬不怕,阿妈在厨房。”

晓萍摇着头,一边哭一边说:“侬怎么找都找不到。”

晓荷帮晓萍扣好扣子,又拍了拍边上坐着的晓莲的肩膀,抱起晓萍来,说:“来,阿姐跟你一起去找阿妈。”阿黄正要跟在晓荷身后出去,坐在床上的晓莲小声地叫了一声“狗赤”,阿黄看了看晓荷又看了看晓莲,乖乖地在床脚边坐下来。

晓萍双手抱着晓荷的脖子,把头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小声地哭。晓荷进了厨房,缓缓地在妈妈的身边蹲下来。晓萍一把搂住妈妈的脖子,抽抽搭搭地说:“阿妈,侬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妈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把晓萍从晓荷的怀里抱过来,用自己的脸去蹭晓萍的脸,哽咽着说:“我侬不怕,阿妈在这里。我侬不怕,阿妈在这里。”晓萍在妈妈的怀里抽泣了一小会,慢慢地平静下来,小声说道:“阿妈,侬肚困了。”这时晓莲带着阿黄也来到厨房,晓荷从橱柜里拿出小碗小勺,给两个妹妹分别盛了一碗粥,又拉过两个小板凳来,让妹妹们坐在小饭桌边吃早饭。

晓莲吃了两口,端着饭碗走到院子门口,身体微微靠着门板,轻声叫阿黄过来。等阿黄走到跟前,晓莲从小碗里挑出一块鸡肉来,用手拿着递给阿黄。阿黄抬头看了看晓莲,眼睛亮亮的,脑袋微微一歪,张开嘴轻轻地把鸡肉叼住,再低下头去慢慢地嚼,吃完了一块,又抬起头来满怀期待地看着晓莲。晓莲把碗里的鸡肉都挑出来,一块一块地喂给阿黄,自己碗里的鸡肉挑光了,又去厨房里把妹妹吃剩的骨头拿来,放在地上给阿黄吃。

趁着两个妹妹吃早饭的功夫,晓荷又去水井挑了两趟水,把厨房里的水缸装满,挑最后一趟水时,把打水用的小铁桶挂在扁担尖上带了回来。这时天已大亮,大雾也变得稀薄了些,晓莲和晓萍带着阿黄在院子门口玩耍。奶奶从睡房里叫了两声“红啊,红喂”,晓荷赶紧去正厅架起饭桌,把奶奶搀出来让她坐在靠墙的那张带扶手的八仙椅上,从厨房盛了一小碗粥端过来让奶奶吃。回到厨房,把盛粥的小锅从灶尾拿下来,放在小饭桌上。妈妈看晓莲和晓萍都不在门口,把晓荷拉到身边,小声地说:“红啊,阿爸昨天买了一床新被子,侬去铺在侬的床上吧。”

晓荷愣了一下,小声地问:“她要睡侬房里?”

妈妈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荷生气地说:“不!侬不让给她!”

妈妈涨红了脸,说:“侬叫她去跟阿爸睡吗?”

晓荷想了想,恼火地哼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站起来正要走出门去,又坐下来问妈妈:“只两天,是不?”

妈妈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荷又问:“那个小的怎么办?”

妈妈说:“她会带回去的。”

晓荷又问:“阿爸也这么说吗?”

妈妈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荷又问:“阿妈见过吗?”

妈妈轻轻地摇了摇头。

晓荷埋怨地说:“阿爸也是读过书的,怎么这样呢?”

妈妈反倒劝起晓荷来,说:“侬也不要骂阿爸,主要是你婆……”

厨房门外传来晓莲和晓萍的脚步声。妈妈叹了口气,轻轻地推了推晓荷,说:“走一步算一步吧。你现在去把床铺好。”

晓荷低着头走回正室。爸爸昨天傍晚带回来的新被子,就放在正厅里八仙桌旁边的一张老八仙椅上,套在一个薄薄的白色塑料膜口袋里。晓荷把被子抱起来,发现底下还压着一个小一些的红色塑料膜袋子,把装被子的袋子放到一边,打开一看,里面是大中小三件同一款式的裙子。晓荷把裙子放回袋子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回去自己屋里把枕头被子抱到两个妹妹的屋里,放到妹妹们的床上,又从正厅里把新被子抱到自己屋里。奶奶不声不响地坐在饭桌边上,晓荷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转过头去看晓荷一眼,晓荷走进屋里去的时候就转回头去吃粥。晓荷把床上的草席卷起来,拿着草席用力地拍打床板。拍了几下,突然觉得有些泄气,又轻轻地拍了两下,把草席铺回去,把新被子铺在草席上。屋里的晓荷每拍一次床板,厅里的奶奶就皱一下眉头。晓荷再次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奶奶恼火地看了看晓荷,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晓荷回到厨房,大锅里烧着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大滚了。妈妈从院子一角拿来一只簸箕放到厨房门口,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和一只小碗放到簸箕里,又搬了只小木凳放在簸箕边上。晓莲和晓萍看到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带着阿黄走过来,站在正室的墙脚处等着看妈妈杀鸡。妈妈从厨房隔壁的鸡舍里捉来一只笼着的公鸡,左手紧紧扣住鸡的两只翅膀,把鸡头卡在虎口和鸡翅膀之间。公鸡的两只翅膀在空中乱扇,两只爪子也在空中乱蹬,从脖子那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来。妈妈提着鸡在小木凳上坐下,让晓荷半蹲在地上,帮忙抓住两只鸡爪。妈妈右手从鸡脖子上揪下一些鸡毛,露出一小片鸡皮来,接着拿刀往鸡脖子上一划,鸡血从刀口那里流了出来。晓荷站起身来,把鸡往高处提了提,妈妈把刀放在簸箕里,腾出右手来拉着鸡头往低处引,让鸡血滴到小碗里。鸡在半空中奋力挣扎,从扎破了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声,等鸡血都滴完了,就再也叫不出声来了。妈妈把鸡血端到厨房里去,晓荷松手把鸡放下来,那鸡有气无力地躺在簸箕里,身子一起一伏地喘息着。妈妈从厨房里端来一盆热水,把鸡拿起来放到盆里去烫,那鸡突然扑腾着从盆里蹦出来撒腿就跑,跑了两步一头栽在地上。蹲在墙根那里的阿黄跑了过去,伸出只爪子把鸡踩住了。

那鸡从盆里蹦出来的时候,一片水花从盆里溅了出来。晓荷“啊呀”地惊叫一声跳到一边,妈妈赶紧问道:“烫着了没?”

晓荷甩了甩左脚,摇摇头说:“没吶。”

妈妈把晓荷拉到身边,说:“过来,我看一下。”低过头去一看,女儿左脚的前脚面微微湿了半边,赶紧说道:“侬去拿牙膏抹一下吧。”

晓荷笑了笑,说:“不用。老师说烫到了要用冷水浇,侬去拿水浇一下就好了。”说完去厨房里舀了一瓢凉水出来,脱了鞋慢慢地把凉水淋在脚面上。淋完了一瓢水,又把脚甩了甩,抬起来给妈妈看,说:“阿妈,没事啦。”

妈妈把地上的鸡拎起来,一手钳住两只翅膀,一手抓紧两只鸡爪,慢慢地按到热水里。这回鸡好像是死透了,一点都没有挣扎。妈妈把鸡从热水里拎出来,放到簸箕里拔毛。晓荷从厨房搬了只凳子出来,坐下来帮妈妈拔鸡毛,晓莲和晓萍也在边上蹲下来凑热闹。阿黄老老实实地蹲坐在墙角下,眼睛亮亮地看着簸箕里的鸡。

拔完鸡毛,妈妈在鸡屁股那头切了个口子,把手伸进去把鸡肠鸡肝鸡珍都掏出来。晓莲说:“阿妈,呆会你不要把鸡内金给弄破了,老师说要整的。”

妈妈“嗯”了一声,说:“知呐。”

正忙活间,阿黄站起来跑到院子门口汪汪地叫了两声,村里一队的强大伯伸了个头进来,大声问道:“鸡肥不呐?”

妈妈抬头往大门那里看了一眼,大声应道:“肥呐。”

强大伯走进院子来,四处看了一圈,又问:“他还没回来哦?”

妈妈低下头去,晓荷突然意识到强大伯为什么要进来,白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没呢。有啥事嘛?”

强大伯装作不知,笑了笑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说:“没呢。今天不是三十嘛,我出来巡村一下。”

过了一会,又有村里二队的钟二叔伸了个头进来,大声问道:“鸡肥不呐?”

妈妈低着头,淡淡地说:“肥呐。”

钟二叔走进院子来,四处转了一圈,又探头往正厅里看了看,大声对奶奶说:“田尾婆喂,真真是欢喜啦!”

奶奶也大声说:“欢喜啦!”

钟二叔又大声问:“他还没有回来哦?”

奶奶回答说:“一会就回来啦。”

钟二叔想了一下,试探地问:“带公爹孙回来嘛?”

妈妈低着头,静静地走进厨房。晓荷也走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走到正室的拐角处,哗啦一下泼在正厅门口,大声说道:“你管那么多呢!”

钟二叔掉头看了看晓荷,阴阳怪气地说:“哎呀,这枚口马,真真是歹毒啦,不知道往后嫁得出去不。”

晓荷回去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蒸腾的热气从盆里升起,消散在空中淡淡的白雾里。晓荷直直地看着钟二叔,冷冷地说:“出去!”

阿黄警觉地走过来,在晓荷的身边站住了,抬头看看晓荷,又转头看看钟二叔。

钟二叔脸色一沉,往晓荷的方向走了一步。阿黄冲过去挡在两人中间,用凶狠的眼神瞪着钟二叔,前爪抓地作势要扑,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嚎叫。钟二叔愣了一下,不声不响地走出去了。

晓荷把热水放在地上,晓莲和晓萍围了过来,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大姐。晓荷蹲下来,轻轻地搂了一下两个妹妹,轻声地说:“咱不怕,啥都不怕。”

阿黄昂着头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骄傲。晓萍伸出双手搂了一下阿黄的脖子,又轻轻地摸摸它的头,说:“真棒!”

奶奶在正厅里大声说了一句:“过年过节,闹啥个闹!”

晓荷走进正厅,收起奶奶吃粥用的小碗。转身出门时,大声对门外的晓莲和晓萍说:“二喂,三啊,今天三十,谁都不许闹,谁闹我打谁!”晓莲和晓萍挤眉弄眼地看着大姐,捂住嘴巴偷偷地笑。

妈妈把鸡收拾停当,整个放到大锅里,盖上竹编的锅盖,坐在大灶前往里添柴。大锅里的水本来就是热的,等灶膛里的火旺旺烧起,水就开始滚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透出来,不时把锅盖顶起来落下去,整个厨房都充满了煮鸡的香味。晓荷靠在妈妈的身上,两个人出神地看着跳动的炉火,都不说话。煮了一刻钟左右,妈妈打开锅盖,拿根筷子从鸡胸脯的位置扎进去再拔出来,一股清清的鸡汁从小口子那里流了出来。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大盘子和一只大海碗搁在灶台上,把鸡捞出来放在大盘子里,又把部分鸡汤盛出来装在大海碗里,挨个端到小饭桌上放好,再从米罐里舀出几盅米来放到剩下的鸡汤里开始煮鸡饭。

正厅里的挂钟当当当地敲了九下。

雾已散尽,可爸爸却还没有回来。

爸爸该回来了。

心锁

By , July 25, 2019 7:24 am

xinsuo

试着再翻一个版本。这个版本在形式与含义上都与原文更加接近些。

君属余兮余属君
余心意兮愿君知
君被坚锁兮
住余心间兮
失钥匙兮无处觅
君永驻兮无绝期

心锁

By , July 24, 2019 6:23 pm

xinsuo

据说这是德国最古老的一首爱情诗,发现在一位中世纪修女用拉丁文写给情人的一封信后面,约成于公元后一千二百年,作者不详,因亦被列入民歌。原诗是用中古高地德语写的,在德国文学史上的地位相当于中国的《关雎》。该诗出自Werinher von Tegernsee书信集,抄录于Tegernseer Handschrift手稿,目前是Bayerische Staatsbibliothek图书馆馆藏品。

下面是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一书中的译本,我并不喜欢。

难道我监禁你?
还是你霸占我?
你闯进我的心,
关上门又扭上锁。
丢了锁上的钥匙,
是我,也许你自己。
从此无法开门,
永远,你关在我心里。

在网上还找到了另外一个译本,不知道译者是谁。

君身属我兮,我身属君,
此情君应知之深!
我今将君兮
心头锁;
钥匙儿失落兮,
君只得永在我心头存!

今天心血来潮,试着用古风做了一下翻译:

君为余所属,余亦君所隶。
余心有一语,君心应见知。
心扉锁君影,玉钥遗无迹。
君影驻余心,永矢无别离。

春雨淅沥(一)

By , July 12, 2019 9:23 am

Chunyu

年廿九,下雨天。

海南冬天的雨,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雾,乍看起来白茫茫的一片,走在雨里却不怎么湿。村庄笼罩在大雾里,房屋掩映在树荫下,蒸腾的炊烟从厨房的瓦顶上飘起来,到了树梢那里还与浓雾有些许区别,可是越过树梢就和浓雾融为一体了。从厨房里传来菜刀密集地落到砧板上的声音,那是妈妈在剁用来做酱料的姜末和蒜末。阿黄耐心地蹲坐在厨房门口,强忍着不往厨房里面看,口水却吧嗒吧嗒地滴到沙土上。

“二喂……”妈妈从厨房门口探出个头来,双手在衣角那里擦了擦,拉长了嗓子朝正室这边嚷了一声。

“阿妈,啥事?”晓莲放下手里的连环画,透过窗户问了一句,又顺手捋了捋老三晓萍的头发。靠在姐姐身上的晓萍把脸凑过来在姐姐脸上蹭了蹭,也顺着姐姐的目光转头往窗户那里看。

“你去后坡那里去看看,阿爸怎么还不回来。”

“嗯。侬现在就去。”晓莲把连环画放在床上,下来穿鞋。穿好了鞋,又轻轻地拉了拉老三的手:“咱们去等阿爸。”

“阿妈,侬也要去。”老大晓荷从对面屋的窗户那里嚷了一声。

“去吧去吧,都过年了,读书也不用读那么辛苦。”

“嗯。”老大答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书往床边的桌子上一放,也从床上下来穿鞋。等她穿好了鞋,两个妹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姐姐往妹妹们中间一站,一手拉起一个,又往厨房那边嚷了一嗓子:“阿妈,侬去了喔……”

“等一下。”妈妈从厨房里赶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碗。晓荷放开拉着晓莲的手,从碗里抓起块鸡肝来递给晓萍,说:“来,吃。”又从碗里抓起两只鸡爪来,一只递给晓莲,一只留给自己。妈妈看了看老大,又看了看老二老三,说:“嗯,去吧。”

文昌村庄的布局,通常包括坑、坡、林、屋四个层次。地势较低的水田在最外围,称为田坑。田坑围着坡地,坡地围着防风林,防风林围着房屋宅舍。所谓后坡,指的是村庄北面的坡地,坡地与防风林的交界处,就是村口了。房屋宅舍通常围成一个院子,坐北朝南的正室居中,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正室中间是一个南北通透的大厅,左右两侧各有两个小房间。厢房也称为横室,沿南北而建,带有雨廊,开门朝向正室。院子的大门设在东侧,头顶以上用木板隔出一个小阁楼来。三姐妹走出大门,顺着村道向后坡的村口走去。阿黄从厨房那边跟了过来,嗖地一下就窜到她们前头去了。晓萍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回来。”阿黄乖乖地折返回来,晓萍把鸡肝撕下一小块来放在手心里伸到阿黄前面。阿黄歪着头看了看晓萍,用鼻子拱了拱晓萍的手,伸出舌头把鸡肝卷进嘴里,又绕到姐妹们的身后慢慢地跟着。

三姐妹带着阿黄在防风林浓密的树荫下缓缓而行,不多时就到了村口。村道蜿蜒穿过后坡的灌木和树丛,汇入不远处的乡道。晓荷在村口的大海棠树下停住脚步,把手里啃剩下的鸡爪骨头递给阿黄。阿黄冲着晓荷摇了两下尾巴,微微张嘴把骨头接了过来,在路边找了块没有落叶的地方放在那里嘎巴嘎巴地吃。三口两口吃完,走回来蹲坐在晓莲的跟前,仰着脑袋看晓莲手里的鸡爪。晓莲瞪了阿黄一眼,又狠狠地啃了两口,这才把剩下的骨头递了出去。阿黄接过骨头,站起来冲晓莲也摇了两下尾巴,叼着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吃。过了一会,又回来绕着三姐妹走了两圈,发现晓萍手里并没有鸡肝剩下,一扭头嗖地一声冲到路边的灌木丛里去了。

晓荷走到路边的竹丛里,踮着脚去够头顶上的竹枝,竹枝上挂着的雨水簌簌地掉在她的头上。年幼的晓萍看着姐姐,显得有些担心,奶声奶气地问:“姐红,里面有蛇不?”晓荷回过头来看着妹妹,笑着说:“没呢。”她伶俐地揪下一条卷心的嫩竹叶走出来,把竹叶在手心里摊开,手一松,竹叶又顺着反方向卷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竹叶,满意地笑,把竹叶递给晓萍。晓萍接过竹叶,把大的那头放到嘴里吹,竹叶呜呜地发出一种低沉的响声。

“阿姐,阿爸啥时候才回来?”晓莲凑了过来,摇摇姐姐的手。

“我看差不多了,今天二十九了,衣裤行关门得早,爸可能是买炮去了。”

“你怎么知道阿爸要去衣裤行?”

“去给你买裙子呐。”

“侬也想要新裙子。”晓萍大声说。

“阿爸那么疼你,硬是有你的啦。”两个姐姐都笑了。

天已经快黑了,在苍茫的烟雨中,村道和村道两侧的树木变得有些模糊。晓萍吸了吸鼻子,往晓荷的身上靠了靠,说:“姐红,侬冷。”晓荷弯下腰搂住晓萍,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正着急间,阿黄嗖地一声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在三姐妹跟前猛地拐了个弯,往乡道方向飞奔而去。晓萍高兴地叫出声来:“阿爸回来咯!”果不其然,从乡道那边远远地传来了突突突的摩托车声。不多时,阿黄兴高采烈地顺着村道跑了回来,后面跟着爸爸的本田125摩托车。爸爸身上的衣服微微有点湿,黄色的雨衣却盖在摩托车的后尾座上。爸爸经过身边时,三姐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阿爸”。爸爸稍稍停了一停,说了声“回去吃饭吧”,又继续往前开。女儿们应了一声,手拉着手转身往回走。阿黄经过三姐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犹豫片刻,又嗖地一声追爸爸的摩托车去了。

三姐妹慢慢地往家走。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听见爸爸妈妈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两个人似乎都刻意压着嗓子,听得不是很真切。妈妈的声音有些哆嗦,好像有些疲惫又有些恼火。晓荷远远地喊了一声:“阿妈,我们回来啦。”厨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过不多时,又传来妈妈的声音:“红啊,去把饭桌架起来,准备吃饭。”

晓莲转头看了看姐姐,轻声问:“阿爸阿妈是不是有些奇怪?”

晓荷似乎有些什么心事,没有做声。晓莲觉得受了冷落,又补了一句:“我昨天晚上听见阿爸阿妈吵架了。”

晓荷转头瞥了瞥妹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把头转了回去。晓莲不甘罢休,接着说:“阿爸阿妈昨天晚上真的吵架了。”

晓荷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一脸严肃地说:“过年呢,不要胡乱说话。大人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

晓萍被大姐的口气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两个姐姐。晓荷紧绷着脸不说话,松开了拉着两个妹妹的手,仰头看着天加快步子往家门走去。阿黄乖乖地坐在院子门口等着姐妹们,时不时扬起尾巴来拍拍地面。晓荷进门的时候,随手推了一下阿黄的脑袋。阿黄看了晓荷一眼,轻轻地唔了一声。跟进来的晓莲狠狠地瞪了阿黄一眼,阿黄委屈地挪了挪身子,让到一边。最后进来的晓萍轻轻地拍了拍阿黄的脑袋,阿黄这才站起身来,慢慢地跟在晓萍的身后走进正厅,又一屁股坐在门口。

晓荷一言不发地拉亮电灯,在正厅里架起饭桌,拿起抹布把饭桌擦干净,从墙角搬来凳子围着饭桌摆好,再去厨房端菜。阿黄扭头看了看晓荷,好像是想要跟着去,最后还是没敢动,把头转过去看在侧屋里床边手拉着手静静地站着的晓莲和晓萍。晓荷在正厅和厨房间来回走了三四趟,把饭菜一一在饭桌上摆好,又从侧屋里把奶奶搀出来,让她坐在靠墙的那张带扶手的木头椅子上。两个妹妹低着头从侧屋走了出来,不声不响地坐在对着门口的两张凳子上。过了一会,爸爸妈妈一前一后绷着脸从厨房过来,坐在背对门口的两张凳子上。妈妈的眼睛有些红肿,仿佛是刚刚哭过。晓荷等爸爸妈妈坐定,才在面对奶奶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一家人安安静静地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没有一个人拿起筷子,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晓萍满脸狐疑,瞪着对面的妈妈看了一会,又挨个看看爸爸、奶奶、二姐,再转过头来看另外一侧的大姐,最后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空空的饭碗。阿黄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太对头,悄无声息地遛到门外去了。

就这么过了一小会,晓荷站起身来,弯下腰伸手越过饭桌把奶奶面前的饭碗拿了过来,盛了一小碗饭放在奶奶的面前。奶奶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开始吃。晓萍可怜楚楚地看了大姐一眼,晓荷给她也盛了一小碗饭,又夹过一只鸡腿来放在她的碗里。小妹妹冲着大姐做了个笑脸,一只手抓起鸡腿塞到嘴里。妈妈表情复杂地看着晓萍吃鸡腿,好像是努力要挤出个笑脸,两行眼泪却顺着脸庞流了下来。晓萍顿时慌了神,放下手里的鸡腿,眼泪汪汪地说:“阿妈,不要哭,侬一定会乖乖的,侬长大了也帮你捡柴挑水。”妈妈强忍着眼泪站起来缓缓走出门去,等进了厨房,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晓莲猛地站起身来,跟着跑到厨房去,妈妈却从里面闩上了门。晓莲一边哭一边拍厨房的门,一连哀声叫道:“阿妈……阿妈……”妈妈在厨房里面只是哭,却没有开门让晓莲进去。

奶奶和爸爸都是一脸的尴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晓荷瞪着奶奶看了一会,又转过头去瞪着爸爸看,脸上露出一丝凶狠的神色来,镇定地问:“是有这事吗?”

爸爸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女儿,没有做声。奶奶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嗯。”

晓荷的口气有些颤抖,接着问:“那我们怎么办?”

爸爸依然没有做声。奶奶替他回答说:“她就是来拜个婆祖,守一个夜就走。”

晓荷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全村人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们三个,是不?”

爸爸抬头看了看女儿,又把目光移开,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厅门。

晓荷的声音变得冰冷,缓慢而坚定地说:“她要是不怕,就来吧。”

爸爸的身子一震,看着女儿说:“你这个是什么话?”

晓荷不甘示弱,直直地瞪着爸爸,大声质问:“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这做的是什么事?”

奶奶用手扶着椅子,也站了起来:“什么事?这是咱家的欢喜事!你一个女孩子,有你吃有你穿,还这么不懂事!”

晓荷的眼泪夺眶而出:“女孩子怎么啦?侬是女孩子在学校也能够考第一,侬是女孩子也能够挑水做饭。”

奶奶只是冷冷地笑:“考第一又有啥益事?考第一还不是要嫁给别人。我现在有公爹孙了,不用你去考第一。我看啊,你下学期就不要去上学了,去深圳做工吧。”

晓荷一下子僵住了,呆呆地看着奶奶,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爸爸看着奶奶,用哀求的口气说:“姆啊,不要说了。”晓荷转头看了看爸爸,又转头看了看奶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一扭身跑了出去。坐在一边的晓萍原本只是在低声抽泣,看见大姐的身影猛地消失在夜色里,又听见二姐在外面大叫了一声“阿姐”,顿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妈妈听晓莲说是大姐跑了,开门从厨房里出来,到房间里去找手电。奶奶仍然不肯罢休,站在饭桌边上不住地说:“跑就跑呗,益事就不要回来,少养一个是一个。”爸爸皱着眉头,小声地跟奶奶说:“姆啊,不要说了。姆啊,不要说了。”妈妈只装作没有听见,点亮了手电快步走出门去,一边走一边带着哭声叫唤:“红喂,你在哪里……红喂,回来……”躲在院子外面的阿黄汪地叫了一声,跟在妈妈的身后。站在厨房门口的晓莲听见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连妈妈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好怯怯地走回正厅来。晓萍看见二姐进来,从椅子上蹭下来拱到二姐的怀里。二姐默不作声地把妹妹搂起来,抱到侧屋的床上,轻轻地拍她的后背,两个人抱成一团小声地抽泣。晓萍的哭声越来越小,哭了一会,闭上眼睛在二姐的怀里睡着了。晓莲轻轻地把妹妹放倒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晓萍一边睡,一边还时不时地抽一下鼻子。晓莲双手抱膝坐在床角呆呆地看着妹妹,一动也不动。

起风了,时不时有一些细细的雨点被风吹到厅里。雨并不大,风却很冷。坐在床角的晓莲打了个寒战,下床来想要关窗,想了想却又没有关,重新回到床角双手抱膝坐下,静静地看着窗外。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咕……咕……”的叫声,不知道是鸟还是别的什么动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晃过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走进屋来,大声说道:“哎呀,三更半夜的,这是做什么呢?”男人的后面跟着铁着脸的妈妈,妈妈的后面跟着看起来有些紧张的晓荷,晓荷的后面跟着湿漉漉的阿黄。晓莲往正厅里看了看,往床沿那边挪了挪,又没敢出来。阿黄站在门口往正厅里看了看,最终还是没有进来。

爸爸站起身来,陪着笑,说:“哎呀,村长,你怎么来了?”

村长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爸爸,说:“哦,妚红刚刚来我家,说是要告你重婚。你说,这个事情怎么做?”

奶奶狠狠地瞪了晓荷一眼,大声说:“啥重婚!只是还没有脱离!”

爸爸涨红了脸,小声地跟奶奶说:“姆啊,你不要说了。”

村长转头去看爸爸,问:“你怎么说?”

爸爸还是很小声,说:“不,不脱离。”

村长转头去看妈妈,问:“你怎么说?”

妈妈斩钉截铁地说:“我要脱离!”

奶奶冷冷地笑:“哈!好啊!脱离就脱离!过完年就去办手续!”

村长上下打量了奶奶一下,说:“田尾婆喂,这个情况,按照政策呢,他是要去坐牢的。”

奶奶一下子就哭了,指着晓荷就骂:“真真是歹毒啦!人都说,虎毒不吃子,你一个做女儿的,想要你爸去坐牢!真真是歹毒啦!”骂完晓荷,又转头去骂妈妈:“真真是歹毒啦!想要我家断子绝孙!哼!见得天不绝我,你不替我生公爹孙,有别人替我生公爹孙!不管你打的是什么算盘,我就不信,天不绝我,知道不!”

村长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奶奶,说:“田尾婆喂,你要是这样说话,我现在就回去了,明天让公社派出所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奶奶被村长的气势镇住,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村长又转头去看爸爸,问:“你怎么说?”

爸爸还是很小声,说:“她就是过来拜一下婆祖,守一个夜就走。”

村长再转头去看妈妈,问:“你怎么说?”

妈妈面无表情地说:“我要脱离。”

村长用眼睛瞟了瞟奶奶,对妈妈说:“你看看,你家婆巴不得你脱离呢。你自己要脱离,她才高兴呢。再说了,她这么歹毒,你不在这里,三个女儿怎么办?”

坐在床角的晓莲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妈妈看见侧房的动静,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晓荷拉了拉妈妈的手,大声说:“侬跟阿妈走!”

村长看了看晓荷,问:“妚二妚三怎么办?”

晓荷大声说:“侬去深圳打工!侬去帮阿妈挣钱!”

村长说:“法院不会把妚二妚三判给你姆的。你婆生这个样子,你和你姆都不在这里,你怎么放心得下?”

晓荷一下子哑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村长又转过去看妈妈,说:“一个家庭,总是要有人接宗传代的嘛。你生不出公爹仔来,他才去外面生了一个。你又不用生,就白白得了一个公爹仔,这是欢喜事啊。”

妈妈流着眼泪,愤愤地说:“谁说我生不出的?要不是你捉我去结扎,我怎么生不出来?”

村长假笑了一声,说:“你结扎的事,是公社逼我来捉你,你不用骂我。你一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孩。就是再生一个,也不一定是公爹仔。这两年他做生意是播了些钱,只是一屋四个女孩,怎么养得起!”

妈妈把头转向一边,流着眼泪不说话。

村长接着说:“照我看嘛,就让她来拜一下婆祖。你家的公爹仔,也不能去拜别人家的婆祖嘛。过了三十,就让她回去,你们接着好好过。”

歇了好久没有出声的奶奶又插了一句:“公爹孙是我的!”

村长强硬地说:“是你家的种,就认你家的门!公爹孙不管在哪里,大了都是你家的。明天就是三十,谁也不许闹事,要不我就叫公社派出所来。”

一家人全都静了下来。村长环视了一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打开手电走出门去。

奶奶张了张嘴,仿佛还想说些什么。爸爸用恳求的口气对她说:“姆啊,不用说了。”奶奶白了妈妈一眼,慢慢地跨了一步。爸爸赶紧过去扶住她,把她搀回睡房去。晓莲轻轻地叫了一声:“阿妈。”晓荷拉着妈妈的手,慢慢地走到晓莲的房间,三个人抱成一团。阿黄悄无声息地走进屋来,在床脚那里静静地趴了下来。

雨似乎又变大了一些。屋顶上时不时传来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轻轻的。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滴答滴答,打在屋檐底下的地面上。

夜深了,过了今晚,就是大年三十了。

鹦鹉曲

By , July 3, 2019 6:34 am

hetang

新荷细柳留人住,桥下持竿一渔父。西院偶传词话声,潺潺帘外细雨。

叹苕华难敌兴亡,孤云终随灵均去。留诗魂词魄寄小丘,青松苍郁处。

 

故友发来荒岛风景两张,追思清华风物,最难忘者,莫过于海宁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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