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论文

By , August 29, 2019 7:45 am

thesis

昨天晚上,终于把博士论文给提交了,做个记号。

长日将尽

By , August 24, 2019 7:33 pm

長日將盡img.php

 

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终于断断续续地读完了《长日将尽》。总的来说,小说的结构很精妙,但是情节过于平淡了些,读起来需要很大的耐心。等完整地读完了,反复回味,才能够感觉到这本书的精妙之处。相比而言,还是更喜欢《被埋葬的记忆》多一些。

张淑贞的翻译很一般,可能对阅读体验也有些影响。

春雨淅沥(四)

By , August 23, 2019 6:32 pm

Chunyu

 

妈妈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灶膛里汪汪地烧起了火,锅里的水已经大滚了。

晓荷带着两个妹妹走到厨房来。一进门,晓萍就扑进妈妈的怀里,晓莲一屁股坐在妈妈边上的小板凳上,两个人连连喘着粗气,手脚都有些发抖。妈妈一手抱着晓萍,一手搂着晓莲的肩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晓荷从橱柜底下拿出洗碗用的铝盆,从水缸里舀了一点水倒在铝盆里,拿出塑料袋里的三层肉放在铝盆里稍稍洗了一下,把肉整块放到锅里,再盖上锅盖。

晓莲的气息逐渐平静下来,忿忿地说:“那枚狗赤,真不益事!”

晓萍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抽抽嗒嗒地说:“阿姐,你不要骂狗赤,阿爸打它了。”

晓莲也哭了,抹了一把眼泪,恨恨地说:“那我骂谁去?”

妈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抬手用衣袖拭去脸上的眼泪,更加用力地搂住晓莲和晓萍。晓荷咬着嘴唇,弯下腰去把铁桶里的毛巾涮了涮,拧干了递给妈妈。妈妈右手接过毛巾,轻轻地帮晓莲和晓萍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缓缓地说:“我侬不怕,有阿妈在。我侬不怕,有阿妈在。”又转过头来,对晓荷说:“红啊,你来做一下贡饭吧。”

晓荷轻轻地“嗯”了一声,把灶尾上温着的鸡饭端到小饭桌来,又从橱柜里拿出六只小碗和一只木勺,一起放在小饭桌上。每只小碗都满满地盛上鸡饭,拿木勺子按实刮平了,再将一只小碗里的饭倒扣在另一只小碗上,形成一座宝塔的形状。如此这般做了五碗饭,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小瓶黑糖,拿小勺子舀出一些糖来,往每碗饭的顶上放了一点点,再把瓶子收回橱柜里。做好了贡饭,把木勺放到饭锅里盖上,轻声地跟妈妈说:“侬去外面摘一朵木瓜花吧。”

妈妈搂着晓莲和晓萍,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荷端起铝盆走出厨房,隐隐地听见正室那边传来村民的说话声,听得又不太真切。晓荷也不理睬,径直走到院子外面,把水泼在灌木丛里。阿黄耸拉着耳朵慢腾腾地从院子门口跟过来,小声地唔唔叫着,围着晓荷走了一圈,站定了,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晓荷。晓荷弯下腰来,轻轻地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冲晓荷摇了摇尾巴,一下子显得精神起来。

灌木丛的边缘长着两棵木瓜,都是母的,大约有两米多高。木瓜树干上接近树顶的地方斜斜地挂着七八只木瓜。下面那几只木瓜大些,翠绿翠绿的,越往上越小,颜色也变成了嫩绿,再往上些,长着五六朵白色的花。晓荷把铝盆放在地上,从路边的柴火堆里挑出一枝细长的竹竿,举着竹竿去捅木瓜树上的花。捅了几下,树干上掉下来一朵花,想了一想,又捅下一只木瓜来。晓荷捡起地上的木瓜和花装在铝盆里,把竹竿扔回柴火堆里,捧着铝盆走回厨房去。阿黄慢悠悠地跟在晓荷身后,在厨房门口坐下,时不时抬起尾巴拍拍地面。晓荷进了厨房,把木瓜放在小饭桌上,木瓜花插在小饭桌上的鸡嘴里,再把铝盆塞回橱柜底下。放好了铝盆,又将木瓜放在砧板上,去头去尾切成三块。做完这些,拿了个凳子放在妈妈的背后,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爸爸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兰喂,三层肉煮好了没?”

“好了。”妈妈抬起头来,大声地应了一声。

“叫妚红来抬一下八仙桌吧,准备拜婆祖了。”

晓荷大声地“嗯”了一声,轻轻地拍了两下妈妈的肩膀,起身走往正室。阿黄也站起来跟在晓荷身后,到了正厅门口,却不敢进去,就站在外面观望。正厅里站着五六位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些什么,看见晓荷走进门来,都停住了不说话。奶奶和女人都在晓荷的房里,奶奶坐在椅子上,双手扶在椅子扶手上,静静地打量着女人,女人坐在晓荷的床沿上,怀里抱着襁褓,正在给婴儿喂奶。

八仙桌上的物事,爸爸都已经挪到其他地方去了。晓荷和爸爸一人抬起一边,合力把八仙桌挪到院子里,对着门楼放好摆正。等晓荷回到厨房,晓莲和晓萍都站着着看妈妈梳头,两人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煮好的三层肉盛在盘子里,同煮鸡和煎鱼一起放在小饭桌上。妈妈看见晓荷进来,柔声对晓莲和晓萍说:“乖,都把头抬高高。”等晓莲和晓萍都点了点头,妈妈站起身来,缓缓地跟晓荷说:“来,你来端鸡,我来端鱼和肉。”

晓荷“嗯”了一声,双手端起煮鸡走出厨房,妈妈一手端鱼一手端肉跟着晓荷,晓莲和晓萍手拉着手跟在妈妈的身后。晓荷把鸡摆在八仙桌的正中,妈妈把鱼和肉摆在鸡的两侧,形成一个矮矮的品字形。晓莲和晓萍高高地昂着头,手拉着手面对正厅站着,阿黄轻轻地走过来,站在晓萍的身边。鸡、鱼、肉都安置好了,妈妈和晓荷又在厨房与院子之间往返了几趟,将五碗贡饭在八仙桌上一字摆开,每碗饭边上放一双筷子和一只粗瓷小酒杯,三块木瓜也一字摆开,放在八仙桌的边沿。都摆好了,两人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晓莲和晓萍边上,不声不响地看着八仙桌。

爸爸从屋里拿出一瓶广东米酒,将酒杯挨个斟满,把酒瓶子放在八仙桌的一角。又从屋里拿出一捆万三三鞭炮、一打金银、一对蜡烛和一包炷香来,一一放在八仙桌上。院子门口竖着一支新砍的竹竿,竹竿顶上挂着一个滑轮,一根绞丝绳穿过滑轮,垂下一个小小的钩子来。爸爸撕了鞭炮外面的包装纸,把鞭炮抱去门口挂在钩子上,牵引绳子把鞭炮高高拉起来。鞭炮挺长,头端拉到了竹竿顶上,末端还剩一些拖在地上。一对描金的红蜡烛,拿火柴点燃了,插在左右两块木瓜上。最后又拿出一面枕头大小的小草席来,端端正正地铺在八仙桌的前面。

一切都准备停当了,爸爸从奶奶房间取来奶奶的拐杖,斜斜地靠在墙壁上,再从晓荷的房间把奶奶搀出来,让她拄着拐杖站在八仙桌的一侧。

奶奶说:“你让妚梅也出来吧。”

爸爸隔着窗户,对坐在晓荷房间里的女人叫了一声:“梅啊,你也出来拜婆祖。”

女人应了一声,抱着襁褓出来,神色紧张地站在奶奶边上。婴儿大概是刚刚吃饱了奶,安安静静的。

正厅里的村里人也都跟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等着看爸爸拜婆祖。

爸爸从装着炷香的纸口袋里面抽出九枝香来,凑在红烛上点着了,缓缓走到八仙桌的正前面,双手平平地捧着香,恭恭敬敬地鞠身朝八仙桌拜了三拜,低声念道:“一进心香,二进宝香,三进明香。”

念完这句,把香分成三束,每束三枝,都插在中间那块木瓜上。插好了香,倒退着走到草席的后面,双膝跪倒在草席上,两手扶地磕了三个头,低头念道:“今天是己巳年农历十二月三十,公历一九九零年一月二十六日,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明天是庚午年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顿了一顿,又接着念:“为庆祝佳节,渡琼林氏二十三世孙林嘉明在自家府邸备设薄酒、珍馔菜肴、金银财宝,恭敬奉请陈村懿美正顺夫人、南天闪电感应火雷水尾圣娘、湄州辅斗天妃圣娘三位婆祖莅临海南省文昌县溪淇镇坑尾村,并请本人府邸中的黄氏婆、符氏婆作陪,与我众子孙一起饮酒作乐,共度节日良宵。”

顿了一顿,估摸着婆祖们都该各就各位了,又接着念:“祈求三位婆祖和本人府邸中的二位老婆祖,保佑我府邸中的所有子孙陈秋菊、林嘉明、云春兰、林晓荷、林晓莲、林晓萍、李冬梅、林晓宝等人。一求婆祖保佑所有子孙一年四季平平安安、身体健康;二求婆祖保佑所有子孙在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在外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三求婆祖保佑林晓荷、林晓莲、林晓萍、林晓宝四个孩子品质优秀、学业有成、福星高照、鹏程万里。”

念完这些,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站在八仙桌的侧面,等着婆祖们饮酒作乐。等了一会,估摸着婆祖们该吃饱喝足了,又走到草席的后面,准备跪下来再拜。

奶奶突然说:“叫那枚小的也拜一下婆祖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女人看过去。

女人似乎有些始料不及,紧张地说:“他这么小,怎么拜呢?”

奶奶说:“把他放在草席上,就是拜了。”

女人有些踟蹰不定。

晓萍突然脆生生地说了一句:“侬也要拜!”

奶奶大声顶了回去:“你是女孩,怎么能拜婆祖!”

晓萍走到爸爸身边,大声说道:“侬就是要拜!”说完这话,在草席前面蹲了下来,作势要趴在草席上。

爸爸一把拉起晓萍,轻轻地推到一边,低声训斥:“女孩怎么能拜婆祖!”

晓萍一咧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怒气冲冲,拿起拐杖用力杵了杵地面,大声对妈妈说:“你怎么教的崽?女孩不能拜婆祖,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女人怀里的婴儿颤动了一下,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女人调整了一下姿势,身子微微地晃着,摇动怀里抱着的襁褓,一边摇一边看着婴儿的脸。

一直默不作声的妈妈泪如泉涌,跨了两步,走到八仙桌前面,左手叉腰,右手指着门楼,高声质问:“婆祖啊婆祖,你也都是女人,因啥就不能让女人拜?”这话一出口,立即变得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从我嫁到这家,你吃的每一碗饭都是我煮,每一只鸡都是我杀,每一条鱼都是我煎,我有啥对不起你,因啥就不能让我女儿拜?”哭着说到这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阵,仿佛是肚子疼,把指着门楼的手放下来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嘤嘤地哭。

站在边上的晓荷与晓莲也都轻声哭了起来。晓莲低下头,往八仙桌那边迈了一步,晓荷伸手把妹妹拉回自己身边,仰着头看天上的乌云。

奶奶又拿拐杖用力杵了杵地面,一脸厌恶地看着妈妈,对爸爸说:“明啊,你叫她起开,让我枚孙拜婆祖。”又转过头来,对站在身边的女人说:“去,快快把他放在草席上,就拜一下,不然要下雨了。”

爸爸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推了推妈妈。妈妈弯着腰退了两步,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她止住了哭声,换成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指着爸爸,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女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神情。她抬起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晓荷,走到八仙桌前面蹲下,把怀里的襁褓轻轻地放在草席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站在爸爸的左侧。

说时迟那时快,晓荷放开了拉着晓莲的手,冲到八仙桌前面,蹲身抱起草席上的襁褓,站起来一扭头就往院子外跑。

所有人都愣住了。女人首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撒腿就追。

晓莲身边的阿黄箭一般地窜了出去,在院子门口那里斜斜地掠过女人的面前。女人踉跄着躲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稳了稳身子又接着追。

爸爸也反应了过来,跟在女人后面追了出去。妈妈愣了一会,跟着跑在爸爸后面。围观的村里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纷纷跟在妈妈身后。

竹枝山婶婶一把扶住了晃晃悠悠的奶奶。

晓莲哭着拉起晓萍的手,两人一边哭一边走到院子外面,远远地看着人群奔跑的背影。

晓荷抱着襁褓跑在往水井去的路上。

晓荷的身后跟着阿黄,阿黄的身后跟着女人,女人的身后跟着爸爸、妈妈和村里人。

村道上只有婴儿声嘶力竭的哭叫声。

眼看着晓荷就要跑到水井了。爸爸惊慌失措地嚷叫起来:“拦住她!快快拦住她!”

井庭上有两个村妇正在打水,远远地听见爸爸叫喊,又看到晓荷抱着襁褓跑来,赶紧跑出来挡在村道上。村道很窄,晓荷停了一下,大声哭喊着说:“你让我过去!”

一下子没能收住脚步的阿黄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一位婶婶张口说:“过年过节……”还没等她说完,女人也赶了上来,一把揪住晓荷的裙子,尖声叫道:“把孩子还我!”

晓荷扭一下,身体转到一边,把襁褓高高抱起,厉声叫道:“再抢我就摔死他!”

襁褓里的婴儿哭得更加厉害了。

爸爸和妈妈同时叫了起来:“红啊,不要!”

女人试图转到晓荷的前面。晓荷浑身打抖,咬牙切齿地又叫了一声:“不许过来!过来我就摔了!”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晓荷。

阿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站在晓荷边上,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女人。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晓荷,又转身看了看爸爸和妈妈,缓缓地后退了四五步,突然泪流满面地跪在妈妈的面前。

泪流满面的妈妈把头转到一边,沉默着。

爸爸试探地小声叫道:“红啊……”

晓荷恶狠狠地瞪着爸爸,不说话。

不远处的另外一户人家那里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大概是起了点风,鞭炮的硝烟慢慢地飘过来,树荫浓厚的村道上弥漫着灰色的烟雾,显得格外阴沉。透过重重人墙与层层烟雾,晓荷远远地看见晓莲和晓萍手拉着手站在村道的拐弯处,两个妹妹的身影看起来很小很模糊。

襁褓里的婴儿突然挣扎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跪在地上的女人惊恐地抬起头来,带着哀求的神情看着妈妈。

妈妈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晓荷,轻轻地叫了一声:“红啊……”

晓荷直直地看着妈妈,看了一会,脸上挤出一点微笑来,豆粒大的泪珠滑过她的笑脸,滴在襁褓里婴儿的脸上。

妈妈温柔地看着晓荷,往前挪了一小步。晓荷的身子往后微微一仰,看了一眼妈妈,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站着没有动。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又往前挪了两步,越过跪在地上的女人。女人转过身来,紧张地看着晓荷。

妈妈走到晓荷面前,静静地看着浑身发抖的女儿。看了一会,轻轻地对女儿“嗯”了一声。晓荷犹豫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把怀里的襁褓递给妈妈。妈妈双手接过襁褓抱在怀里,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乞求地仰望着妈妈。

妈妈走上前去,弯下腰来,把怀里的襁褓递给女人。女人仿佛不敢相信,犹豫了一下,半跪着伸手把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一直紧瞪着襁褓的晓荷如释重负,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把脸转向灌木丛放声大哭。妈妈走回晓荷身边,左膝跪地蹲下来,张开双臂把女儿搂住,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阿黄着急地围着晓荷和妈妈转圈,嘴里唔唔地叫。

女人怀里的婴儿面红耳赤地哭了一阵,大概是认得妈妈的脸,哭声慢慢地小了下来。

爸爸满脸通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回去吧……”

女人慢慢地站起身来,恨恨地看了爸爸一眼,低头抱着襁褓,穿过围观的村人往回走。

爸爸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没有动。

晓荷哭了一会,慢慢地平静下来,用力地抱了抱妈妈,哽咽着轻轻叫了一声:“阿妈……”

妈妈也用力地抱着女儿,轻轻地回应:“我侬乖,阿妈在这。我侬乖,阿妈在这。”

爸爸慢慢地走过来,神色紧张地把手递给晓荷。

晓荷没有看爸爸,把头转到一边去。

妈妈双手在右膝上一按,顺势站起来,又伸手去拉晓荷。晓荷双手抓住妈妈的手,慢慢站起来,搂住妈妈的肩膀。

爸爸转过身去,慢慢地往回走。围观的村人往灌木丛里一让,给爸爸让出一条道来。等爸爸走过去了,都跟在爸爸身后。

妈妈和晓荷互相搀扶着,跟在村人后面。

阿黄一步一趋地跟在妈妈和晓荷身后。

女人、爸爸和村人都进了院子,晓莲和晓萍还站在外面,眼巴巴地望着慢慢走来的妈妈和姐姐。妈妈和晓荷走近了,妈妈搂了一下晓莲,晓荷抱起晓萍。两个小人的头上都有一些细细的雨点,原来是毛毛雨又下起来了。

八仙桌上的红烛和炷香都已经燃尽了。

奶奶坐在正厅里带有扶手的太师椅上,阴沉着脸,一声不响。

爸爸定了定神,走到八仙桌前跪在草席上,低声念道:“请三位婆祖和本人府邸中的两位老婆祖保佑我全家万事如意,添福,添乐,添丁,添财,添喜,添寿,万寿无疆!”顿了一顿,又接着念:“请三位婆祖和本人府邸中的两位老婆祖领受金银财宝。”

念完了这两句祷词,站起身来拿起放在八仙桌上的金银,先抽出两张来用火柴点燃了放在地上,然后把剩下的一张接一张拆开放在火上。一些薄薄的金银被火舌托举起来,晃晃悠悠地在空中一边烧一边飘荡,再晃晃悠悠地卷曲着散落到地上。金银快烧完时,又把鞭炮的包装纸也放在火上烧了,最后将八仙桌上的小酒杯一一端过来,把酒浇在尚还冒烟的灰烬周围。

浇完了酒,又跪在草席上,拜了三拜,低声念道:“各位婆祖,吃酒退罢。恭送三位婆祖和本人府邸中的两位老婆祖重返故里,各归各庙。”念完这些,起身走到院子门口,划了根火柴去点挂在竹竿上的鞭炮。鞭炮淋了些雨,炮引有些受潮,点了两下都没有点着,一连点了三下,鞭炮声才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浓黑的烟雾夹带着闪电火光从地面升腾而起,又在空中慢慢扩散开来,在延绵不断的噼里啪啦中不时发出几声巨响。闪电火光顺着竹竿缓缓地往上攀爬,爬到竹竿顶上时,鞭炮声短暂地停了几秒,憋足了气力发出最后几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巨大的气浪把细碎的炮纸高高地抛向空中,在浓厚的烟雾里晃晃悠悠地飘啊飘又慢慢地洒落在地上。整个小院都被包裹在浓黑的硝烟里。

毛毛雨也越发大了,整个村庄又淹没在这濛濛烟雨里了。

 

春雨淅沥(三)

By , August 9, 2019 6:29 pm

Chunyu

鸡饭煮好了,黄橙橙的,冒着热气,泛着油光,放在灶尾那里温着。

阿黄坐在厨房门口,出神地看着放在小饭桌上的鸡。

妈妈和晓荷并肩坐在灶前,静静地看着炉火。妈妈侧身拿起地上的火钳,从灶膛夹出那些尚未烧完的木柴,把燃烧的那头塞到灶底下的炉灰里。清理完了,灶膛里只剩下一些红红的炭火,妈妈将火钳伸进灶膛里把火炭摊平,一些细小的火星伴着轻微的噼啪声从火炭上蹦出来,粘在黑糊糊的大锅底面,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会就熄灭了。晓荷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对咸鱼来,工工整整地并排着放到大锅里煎。咸鱼是红色的,身体表面带有金色的细小条纹,刚刚入锅的时候,滋地一下冒出许多热气,厨房里满都是煎鱼的香味。

阿黄的口水一下子滴了下来,站起身来抖了抖耳朵,发现没有人理它,又转过身去背对厨房坐下,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妈妈转过脸来,对晓荷说:“侬去房里,和妚二妚三换上新衣服,把脸擦干净,把头发梳漂亮些。”

晓荷说:“八仙椅上有个红袋子……”

妈妈说:“就穿那个吧。”

晓荷问:“是阿妈挑的吗?”

妈妈轻轻地“嗯”了一声,说:“去吧。”

晓荷轻轻地应了一声,扶着妈妈的肩膀站起来,从水缸里舀些水倒在打水用的小铁桶里,提着铁桶走出厨房。阿黄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晓荷,似乎想要跟着,晓荷伸手轻轻地按了按阿黄的脑袋,阿黄又老老实实地在厨房门口坐定了。

室外的雾虽然已经散尽,但是天上有许多阴云压着,一团一团的,就像是不会写字的人把稀释过的墨汁胡乱涂抹在纸上。只有些许微弱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在地面上投射出几个不太显眼的光晕来。因为没有风的缘故,虽然空气的湿度很大,倒并不怎么觉得冷。

晓荷提着铁桶进了正厅,提起八仙桌上的热水瓶往铁桶里倒了点热水,一手提着铁桶一手抓起八仙椅上的红袋子到妹妹们的房间去。坐在厅里的奶奶有意无意地咳嗽一声,晓荷转头看了一下奶奶,关上房门,从里面闩上了。

晓莲和晓萍正坐在床上看连环画,晓莲斜斜地靠着床栏,晓萍斜斜地靠在晓莲身上。听见大姐进来,晓莲转过头来,警惕地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又转回来看连环画。晓萍站起身来,跨过晓莲横着的腿,走到床沿抱了抱大姐的头。晓荷把袋子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一件裙子冲着晓萍抖了抖。晓萍眼睛一亮,大声叫了起来:“喔!新衣服!”晓莲也放下了手里的连环画,坐起身来伸手去够放在床上的袋子,把另外两件裙子也拿了出来,欣喜地说道:“哎呀,一模一样的呢,一定是阿妈挑的。”

晓荷轻轻地搂了搂晓萍的腰身,转身从窗户那侧的墙上摘下一条毛巾来,放在铁桶里打湿了,轻轻地给晓萍擦脸。晓萍站在床上,双手扶着晓荷的肩膀,开心地笑。

晓莲小心地转头看了一眼房门,小声问晓荷:“阿姐,阿妈刚才说婆最歹?”

晓荷把右手上拿着的毛巾换到左手,左手绕过晓萍的腰身轻轻地护着她,把右手食指放到嘴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说:“阿妈说,穿漂亮些。”说完了,把左手里的毛巾换到右手来,接着给晓萍擦脖子。晓萍大概是觉得脖子有些痒痒,左右扭着脖子嘻嘻地笑。

晓莲也从床上下来,从墙上摘下另外一条毛巾来,放在铁桶里打湿了,自己洗脸洗脖子。

院子外面远远地传来了鞭炮的声音,那是村里其他人家在祭拜婆祖。

晓荷给晓萍换上新裙子,弯腰从自己的枕头套里取出一把小梳子、一只小镜子和几条橡皮筋放在床上,扶了扶晓萍的肩膀,说:“来,转一下,梳头。”

晓萍眨了眨眼睛,说:“侬坐阿姐腿上。”

晓荷在床沿坐下来,拉了拉晓萍的手。晓萍顺着晓荷的身体慢慢地蹭下来,跨坐在晓荷的腿上,说:“侬要两个辫子。”

晓荷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萍又说:“和姐红一样长的。”

晓荷笑着又“嗯”了一声,轻轻地搂了晓萍一下,左手扶着晓萍的头,右手拿梳子把头发分成左右两半,再把每半各分成三股,编了两条小小的麻花辫,用橡皮筋扎住辫子尾巴。编完辫子,把身子微微往后仰,左右端详了一下,又把两个辫子尾巴梳了几下,从身边拿起小镜子递给晓萍。晓萍接过镜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咯咯地笑。

晓莲也洗完脸换上了新衣服,坐到晓荷的边上,说:“阿姐,替侬梳一个一样的。”

晓荷转过身来,给晓莲梳头。晓莲低着头,小声地说:“阿姐,侬有些怕。”

晓荷一怔,用力抱了晓莲一下,没有说话。晓萍一下止住了笑声,转过头来,仰着脸可怜楚楚地看着晓荷。晓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开臂膀把两个妹妹都搂在怀里,抬头静静地看着屋顶的瓦镜。过了一会,又低下头来继续给晓莲梳头,一边梳一边缓缓地说:“阿妈说,咱们都要打扮得漂亮些。”

晓莲用力地点点头,两滴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轻轻地说:“嗯。”

晓荷依着晓萍的样子给晓莲梳好了两条麻花辫,对晓萍说:“来,侬把镜子给姐二看看。”晓萍把手里的镜子递给晓莲,手脚并用从晓荷腿上爬回床上,站在晓莲对面看着姐姐,一边看一边说:“靓,姐二真靓!”晓莲对着镜子看了又看,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也微微地笑了起来。

晓荷站起身来,拉开门闩,对晓萍说:“侬去阿姐屋里,桌子上叠着的大红纸,撕一些过来。”又对晓莲说:“侬去门口,摘几朵红红的花回来。”

两个妹妹答应了一声,把门拉开一些,出去了。晓荷把门重新掩上,从铁桶沿上拿起给晓萍擦过脸的毛巾,浸在铁桶里涮了涮,又轻轻地拧干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晓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开毛巾盖在脸上,用手按住了一会,从毛巾底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先用毛巾擦了一圈眼眶,再慢慢地擦脸和脖子。晓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小条红纸,爬到床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姐姐洗脸。过了一会,晓莲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六朵大红扶桑花,进门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地顶了顶门板,把门又关上了。

晓荷坐回床沿边上,伸手从自己的枕头套里取出几个发夹来放在床上,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草席,对晓莲说:“侬来。”晓莲在姐姐身边坐下,晓荷从妹妹手里拿过一朵扶桑花来,小心翼翼地用发夹别在她左边的辫子上,花蕊朝着左侧前方。别好了左边这朵,又拿过一朵花来,别在右边的辫子上,花蕊朝着右侧前方。晓萍双手撑着床,轻轻地挪到大姐的另一侧坐好,晓荷照着二妹的样子给三妹的两根辫子也各别了一朵花。别好了花,又把红纸对折着撕成四个小条,往晓莲晓萍手里各递了一条,说:“来,放嘴唇上,含一小会。”晓莲和晓萍舔了舔嘴唇,把红纸含在嘴唇间咋吧两下,嘴唇很快就被红纸给染红了。两人把红纸取下来,睁大眼睛看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坐在厅里的奶奶又咳嗽了一声。

晓荷对晓莲晓萍眨了眨眼,也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大声说:“哎呀,真真是靓啦!侬去给阿妈看一下。”

晓莲打开门,拉着妹妹出去,转身把门关上,两人哈哈大笑着跑到厨房去。

晓荷换上新衣服,坐在床沿上慢慢地给自己梳头。手上越梳越慢,越梳越慢,不知不觉梳子掉到了地上。晓荷一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从地上捡起梳子,三下两下就把头发梳顺了,给自己绑了个马尾巴,又把一朵扶桑花别在头上。拿起镜子来照了照,左看右看,总觉得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不由得苦笑了一声。用手在脸上拍了两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微笑来,把两条毛巾拧干了分别挂在墙上,昂头打开房门提着铁桶走出来。

奶奶抬起头来,惊奇地看着晓荷。

晓荷大声对奶奶说:“婆啊,过年啦,欢喜啦。”

奶奶有点摸不着头脑,跟着晓荷说:“过年啦,欢喜啦。”

晓荷又大声问:“阿爸做啥没买新衣服给婆穿?”

奶奶显得有些沮丧,悻悻地说:“人有衣服穿。”

晓荷提着铁桶走到院子外面,哗啦一下把水泼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隔着树丛远远地传来鞭炮的声音,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祭拜婆祖了,鞭炮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鞭炮的浓烟越过树梢,与天上的阴云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村道上有两个游村的婶嫂正在往自家这边看,看到晓荷出来泼水,转身又走远了。

晓荷回到正厅,捧起暖水瓶倒了些热水到铁桶里,从爸爸妈妈的房间取来妈妈的毛巾,提到铁桶拿着毛巾到厨房去。阿黄坐在门口,妈妈坐在灶前,晓萍坐在妈妈怀里,晓莲坐在边上斜斜地靠着妈妈。两尾红色的咸鱼已经盛在盘子里放在小饭桌上了,朝上的那面微微有些焦黄。大锅敞开着,锅里浅浅地烧着一点水,正微微地滚着。灶膛里已经没有什么火了,只剩下一些猩红的木炭。晓荷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倒在铁桶里,用手试了试温度,把毛巾放到桶里打湿,拧干了递给妈妈。妈妈一手抱着晓萍,一手把毛巾接过来,贴在脸上慢慢地擦。

晓莲对妈妈说:“阿妈,侬来。”从妈妈的手里拿过毛巾来,慢慢地帮妈妈擦脸。

晓荷回去正室屋里拿来梳子、镜子、发夹、红纸和扶桑花,端了个凳子坐在妈妈背后,缓缓地给妈妈梳头。妈妈留的是短发,刚刚到脖子的位置,梳不了辫子,晓荷就将扶桑花斜斜地别在妈妈头顶上,别好了花,再把手里的镜子递给妈妈。妈妈接过镜子,把头转向窗户那边借光,拿着镜子照自己的脸。晓荷从镜子里看到灶膛里黯淡的炭火一明一灭,轻声问道:“阿妈,还要煮什么呢?”

妈妈说:“呆会还要煮拜婆祖的三层肉。”

妈妈怀里坐着的晓萍回过头来,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妈妈。

晓荷把手里的红纸递给妈妈。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带着些扭捏的神情说:“妈就不要这个啦。”

晓萍抢着说:“阿妈,要,要!”

妈妈把红纸接过来,舔了舔嘴唇,把红纸在嘴唇间抿了两下。

三个女儿围着妈妈,一边看一边赞叹:“阿妈,靓,真靓!”

坐在门口的阿黄突然耳朵一抖,站起身来冲出院门,顺着村道往村口跑去。

晓萍一下子从妈妈的怀里坐直了,紧张地看着妈妈。

妈妈用力抱了一下晓萍,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平静地说:“乖,我侬不怕。”看了看晓荷和晓莲,又说:“你们都这么靓,阿妈欢喜。”

不多时,从村道那边传来了爸爸的摩托车声,阿黄一路飞奔先跑了回来,唔唔叫着在院子门口转圈。

晓荷对晓莲晓萍说:“来,头都抬高高的,咱去等阿爸。”

晓莲往小饭桌上盛粥的小锅里看了看,顺手拿了一块鸡肉,捏在手里。

姊妹三人走到院子门口。门前树下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站着许多村民,一个个都看着村道的方向。晓荷大声说了一句:“哎呀,这么多人啊!过年啦,真真是欢喜啦!”

村民们都看了过来。竹枝山婶婶大声说道:“哎呀,侬喂,一个一个,真真是靓啦!”

晓莲大声应道:“嗯!侬阿妈更靓呢!”

阿黄跟过来在晓莲边上站住,嗅了嗅晓莲的手。晓莲把手抬高了些,阿黄仰起头来,看着晓莲手里的鸡块。

爸爸骑着摩托车在村民们的注视下沿着村道开过来,在院子门口熄了火。摩托车后尾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大红衣服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襁褓。女人慢腾腾地从摩托车后尾座上下来,抱着襁褓站在摩托车边上,紧张地看着爸爸。爸爸看起来也有些紧张,从摩托车上下来,将摩托车的支脚踩下来把车停稳,又从车把上摘下一只小塑料袋来,低着头用眼神示意女人跟着进院子去。

晓莲把手里的鸡块朝摩托车扔了过去。

阿黄从晓莲身边窜了出来,跑去叼掉在地上的鸡块。女人看见一条大狗猛扑过来,不由得后退一步,抱紧了怀里的襁褓,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叫,怀里的婴儿“哇……哇……”地大声哭了起来。阿黄还没有叼到鸡块,就被这始料不及的惊叫吓了一跳,猛地往边上跳开,汪汪汪地吠叫了几声,后退两步,尾巴直直地翘起,身体前倾,前爪抓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嚎叫。

爸爸愣了一下,瞪了晓莲一眼,回过头来朝着阿黄低沉地喝叫一声,甩了甩手做出驱赶的样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阿黄悻悻地后退两步,恋恋不舍地瞪着地上的鸡块。邻家两条黑狗远远听见阿黄的吠叫,顺着村道一路飞奔而来。阿黄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鸡块靠近一步,两条黑狗也都挤过来要抢。那女人看见一黄两黑三条大狗向自己逼来,慌慌张张地后退两步,颤抖着撞在爸爸的肩膀上,又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叫。三条狗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等在地上站稳后,朝着女人又是一阵狂吠。

女人怀里的婴儿受了惊吓,哭得越发凶猛了。女人调整了一下抱着襁褓的姿势,低头看了看哇哇大哭的婴儿,又抬起头看着爸爸,眼神里满是哀怨与悲愤。她挺直身子,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里却噙满了泪珠。

爸爸满面铁青,弯下腰来从地上捡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三条狗都止住了吠叫,低着头扬起眉毛警惕地看着爸爸,缓缓地往后退去。爸爸把手里的石头高高举起,站在院子门口的晓萍带着哭腔叫了一声:“阿爸,不要!”然而爸爸手里的石头已经掷了出去,重重地打在阿黄的屁股上。阿黄闷闷地惨叫一声,夹着尾巴猛地转过头去,嗖地一下钻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面。两条黑狗见势不妙,也都远远地躲到一边去了。

站在树下的钟二叔大声对爸爸说:“哎呀!真真是热闹啦!真真是欢喜啦!”

爸爸尴尬地干笑一声,面无表情地说:“嗯,欢喜,欢喜。”

钟二叔又大声地说:“你真真是会啦,娶两个老婆,一下就生了公爹仔。”

爸爸紧绷着脸不说话,领着女人往家里走。

三个女儿排成斜斜的一排站在院子门口,晓荷站在中间,左手拉着晓萍,右手拉着晓莲,挡住了小半个院门。晓莲和晓萍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是都和大姐一样高高抬着头,不声不响地看着爸爸。

爸爸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沉下脸来露出责备的神情。没等爸爸开口说话,晓荷大声说:“阿爸,你做啥这么晚才回来,阿妈和阿婆念叨好久啦。阿妈叫侬等在门口问你,三层肉你买回来了没有?”

爸爸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晓荷,看看晓莲又看看晓萍。晓荷放开拉着晓莲的手,接过爸爸手里的塑料袋,用中指拎着,又用食指勾住晓莲的手,大声说:“阿妈讲,你带这个阿姨去侬屋里坐着。”

女人站在爸爸身后,怀里的婴儿兀自哭个不停。她一边轻轻地拍打怀里的襁褓,一边表情复杂地看着晓荷。晓荷迎着女人的目光,满怀敌意地打量着女人和她怀里的襁褓,两人不声不响地对视着。

从厨房那边传来妈妈的叫声:“红啊,你把三层肉拿来,要拜婆祖啦。”

晓荷大声地应道:“嗯,侬来啦。”三姐妹不约而同地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女人,松开手往厨房去了。

站在树下的竹枝山婶婶大声说道:“死啦!真真是命好啦,有这么懂事的女儿!要是我有这样的女儿,真是死也心甜嘎!”

爸爸没有搭话,径直走进院子,女人抱着哇哇大哭的襁褓,跟在爸爸身后。

钟二叔看了竹枝山婶婶一眼,大声说道:“懂事?哼!都不知活歹毒嘎,这样的女孩,往后不嫁得出嘎!”

隔壁院子里传来了鞭炮声。树下的村民们还在兴奋地指手画脚,只是鞭炮声太近了,听不清楚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等鞭炮声停下来,惊慌失措的阿黄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面看了看,耸拉着脑袋在院子门口坐下了。

正厅里的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下。

天上的阴云越发显得低了,好像又要下雨似的。

最近读的几本书

By , August 7, 2019 2:09 pm

A0500344

川端康成的主要作品,这本算是最后一个读的。读他的其它作品,总觉得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唯独在读这一本时,却看到许多令人喜悦情感。尤其是读到千重子与苗子见面的那一刹那,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欢欣鼓舞。

第一次注意到译者唐月梅,出生在越南的海南文昌人。她的先生是叶渭渠,也是知名的日本文学翻译家,翻译了川端康成的其他一些作品。

Fubei

第一次读阎连科的书。文笔极其朴实无华,内容也无非是父辈的普通生活,但是全文读下来很是震撼。这本书对作者本人所进行的心理剖析之深入程度,读完之后不仅令人钦佩,更令人深感恐惧。

xinjing

陈秋平译注的版本,很适合像我这种带有怀疑的猎奇型读者。译文通顺,注释详尽而不过分引申,读起来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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