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库罗斯的悲剧《波斯人》，罗念生翻译。

 

波斯老国王大流士（Darius）兵败马拉松（Marathon）战役。老国王死后，新国王塞克塞斯（Xerxes）带领远征军讨伐希腊，留下一些元老代为执行政务。当时希腊人比波斯人善于航海，而波斯人比希腊人精于骑射。塞克塞斯这一回出征希腊，不仅带去了1207只兵船，还有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塞克塞斯用六条巨绳在赫勒海峡（Hellespont）上搭起了一座浮桥，使得骑兵也可以顺利渡过大海。

由于军情隔绝，长老们聚集在一起讨论战事的吉凶。由长老们组成的歌队这样描述波斯大军的狂妄、暴戾、以及专制：

那争城夺地的王师渡到西邻的对岸去了，他们用绞织的巨绳系在赫勒海峡上公然越过，这系束的浮桥就像一条羁绊套在大海的颈上。

亚细亚的暴烈君主信靠他凶狠的将帅驱使着精良的大军水陆并进，去征服全世界；我们的国王与天神同尊，他的祖先原是“金雨”的结晶。

他眼中射出毒蛇的黑光，乘着叙利亚的车銮，带着水陆两军和勇敢的箭手去攻打那著名的茅兵。

长老们的歌队也表达了战争给人民所带来的痛苦：

婚床上滴满了眼泪，为的是思念良人；这些波斯妇人离开了他们暴烈的夫君，在想念中，在悲痛中愈觉孤单。

皇太后阿托萨（Atossa）出来请求长老们为她解释一个噩梦。在噩梦中有两位美丽无暇的高大女郎发生了争吵，两人各穿着希腊和波斯的服饰。塞克塞斯出来试图制服两位女郎，用绊带系在她们的脖子上驾在马前。有一位女郎顺从地听使缰绳的牵引，另一位却竭力反抗把横轭折成了两端。塞克塞斯从车上滚了下来，他已故的父亲站在旁边怜悯地看着他。无地自容的塞克塞斯在父亲的注视下撕毁了身上的长袍。

长老们听了这个不吉利的梦境，不敢跟皇太后解释噩梦的含义，只好劝她去祭祀地母和阴魂。这时候，从前线回来的信使报告了确实的军信：

全亚细亚的都城啊，波斯的领土和财富的藏府啊，怎么轻轻一打击，你们的幸福便消失了？波斯的花朵便枯萎了？啊，做一个首先传播凶信的人真是苦啊；但是呀，我得把战败的消息透露出来，波斯人啊，我们的全军覆灭了！

波斯人的失败是从海上开始的。如果单说战船的数量的话，波斯人用1207艘兵船将希腊人的300艘兵船包围在一个萨拉弥斯（Salamis）狭小的海湾里，大有将希腊海军一举歼灭之势。但是希腊人派了一个奸细来到波斯人的军中，谎称是希腊的兵船想要乘黑逃跑。波斯人严阵以待，彻夜不眠，而养精蓄锐的希腊人在日出时分冲杀出来，于是疲惫不堪的波斯海军大祸临头了。从前线回来的信使这么说道：

等到这许多船只集中在那狭小的港内时，非但不能彼此顾及，并且用那包铜的船头对着自己的船身撞击，撞坏了全船的桡扁。敌舰不肯失去良机，围着我们攻打，把我们的船弄翻了。海面上看不见水，净是破船片和被杀的尸；海滩上和礁石上也堆满着尸体……惨痛的事情多者呢，就叫我细数十天，我也数不完啊。但是你很可以相信，我们从未在一日之内丧失过这么多人。

波斯人的陆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截击逃跑的希腊人，塞克塞斯派遣精锐兵士埋伏在一个小岛上。但是希腊人的战船将小岛团团围住，身穿战甲的兵士登上岛来，用石头、弓箭和长矛对着波斯人任意宰杀。塞克塞斯坐在海边的高山上，目惊口呆，高声嚎啕，撕破王袍，下令撤军。然而溃败的大军在返回波斯的途中又遭遇了严酷天气的袭击，有的人累死了，有的人渴死了，有的人饿死了，还有的人掉在刚刚结冰的河里淹死了。国王塞克塞斯倒是安全地回到了波斯，但是与他一起前去讨伐希腊的大军，大部分都埋骨在异国他乡了。

长老们的歌队这样哀叹波斯所遭受的打击：

我主宙斯啊，你如今毁灭了高傲的波斯人的大军，用一层灰暗的忧愁掩罩着苏萨城。许多妇女同来哭悼，用纤弱的手指撕毁了面纱，那浸濡的眼泪湿透了她们胸前的衣褶。那些波斯的妻子痛哭不定，在忧伤里想望新婚的夫君，他们离弃了那柔软的床帏，再不能在那床帏里享受青春和快乐。我自己也放出这真诚的悲歌来哭悼那些从军的死者。

唉，那些被迫留在萨拉弥斯的死者依然在那海滩上漂浮。哦，快哭啊，把这苦痛的悲音送入云天！伤心啊，把这愁惨的哭声送入云天！

唉，涡流撕毁他们的尸体，净海里无声的鳞介吞噬他们的骨肉。哎呀，家家门户哀悼人丁的死丧，孤独的亲老听了这全盘的灾难，一齐痛哭这天降的惩罚。

全亚细亚的人民不再遵守波斯的王法，不再受国王的威迫前来进贡，不再伏在地下敬畏至尊：因为波斯哦王权已经崩溃了。

他们不再保持缄默，暴力的钳制既然松懈了，他们便会自由议论。波斯的一切都埋藏在萨拉弥斯的红沙里。

这个时候噩梦的含义已经非常明了，皇太后阿托萨放弃了对神的祭祀，却跑到先夫大流士的坟前去祈祷。老国王的阴魂被长老们的咒语所惊醒，出来责备他的儿子不该贸然带领大军出征。他把儿子的失败归咎于天神的诅咒，说道：

哎呀！那神示竟显验得这样快，天帝宙斯把他得话应在我的儿子身上，我还相信要过了许多时候才能实现呢。但凡人作孽时，天神更是相催。现在啊，一大祸患临到了我的人民身上。我的儿子糊里糊涂地，凭着方刚的血气闹出了乱子。他想用镣铐把赫勒海峡的圣洁潮汐当一个努力锁起来，因此创出了一种新奇的水道：他用铁制的巨链抛过对岸，为他的大军筑成了一道长桥。他原是一个凡人，却妄想征服海神，征服一切的天神。这岂不是我的儿子发疯了？恐惧我辛辛苦苦为人民聚下的财宝会给那先下手的人掠去了。 

在悲剧的最后部分，丢魂落魄的塞克塞斯回到了波斯，在长老们的追问下哭诉战争中损失的精兵强将，并与长老们共同哀叹波斯所遭受的悲痛。

在这个悲剧里，大流士看起来是多么的热爱和平啊。诗人似乎忘记了大流士再其当政期间经历了两次惨败，一次是败于斯库提亚（Scythia），另一次在著名的马拉松战役中败于希腊。虽然大流士没有亲自出征，但是马拉松的败讯使得大流士一直耿耿于怀，征集了全部的人马和兵辐准备前往雅典进行报复。不幸的是正当大流士信心满满准备停当的时候，却被冥神永久地召唤到地府去了。他的儿子塞克塞斯本来是不打算去打仗的，但是他的谋臣们不断地用先王的遗志和天神的预言来怂恿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塞克塞斯也许是被谋臣们绑架出征的。

而诗人自己就亲身参加过击败波斯人的马拉松战役。他在自己的墓碑上全然没有提及自己在戏剧方面的成就，而是强调了自己在战场上的英勇：

马拉松的圣林能道出我盖世的英豪，那鬓发丛生的波斯人也必能深铭熟忆。

埃斯库罗斯出生于公元前525年，这个时候波斯和希腊之间战争刚刚开始。马拉松战役发生于公元前490年，波斯老国王大流士死于公元前486年，萨拉弥斯海战发生于公元前480年。直到公元前449年塞浦路斯战役之后，波斯和希腊之间的战争才宣告结束。《波斯人》这部悲剧据说是在公元前472年上演的，距离萨拉弥斯海战不过只有八年时间。从诗人的墓碑上来看，诗人参加了马拉松战役可以说是证据确凿的。也有传说认为诗人也参加了萨拉弥斯海战，这一类的传说可能不太可靠。但是在整个雅典人都放弃了城池将财产转移到岛上去躲避时，诗人完全有可能就在附近的海岛上目睹了大战的整个过程。《波斯人》是古希腊悲剧中现存的唯一一部以当时现实为题材的作品，为我们了解当时的历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诗人亲自参加战争捍卫希腊的自由，其爱国热情毫无保留的自然流露在其作品中。然而诗人又没有对波斯所遭受的失败表示幸灾乐祸，而是对其人民所遭受的深重苦难表示了真切的怜悯与同情。也许可以这么认为，诗人出于爱国热情参加了卫国战争并为此感到骄傲，但是在其内心深处其实是反对战争的。

《波斯人》这一部悲剧，结构比较简单，情节也不算曲折，但是诗人的从军经历成就了其宏大场面。这中宏大的场面是我们在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中所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