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饮难尽女儿红 (蔡雅婧)

By , November 4, 2015 5:04 am

XiaoXiao

今天,我回家了。

决定很仓促,从订票到出发前后距离不到10h吧。直到下飞机时站在海南一如既往的高温里才有那么点儿清醒,噢,在小岛了。

前两天闺蜜说我们开个公众号吧,不严肃地记录下严肃的生活。我说好啊,所以从申请开号到码出第一篇文章,一如既往的行动派用了前后不到20h。

今天在飞机上和邻座的妹子聊天儿,我独自一人,她和她男朋友。妹子问:“你几岁啦?”

“20咯,你呢?”

“工作了吗?比我小吗?我94的”

“还没噢,读书呢。我也是94的”

“大学好玩吗?”

“好玩?你是指哪种好玩?”

“我也不知道啦。我早就不上学了,我也不知道大学哪里好玩”

“嗯……有好玩也有不好玩的地方吧”

“但si我觉得很奇怪厚~就像我啊,我也没读高中,读完中学就去中专了,今年是我出来第三年了,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已经结婚生子了,最大的孩子都已经三岁了。像我们俩这种”,说到这里她握了握她男朋友的手,“只是订婚还没结婚也没有孩子,算是很晚啦。可si像你们啊,不明白女孩子这么大了还在读书男朋友都不找都在干嘛噢”

“哈哈。你确定不是在讲我吗?”

“啊?没有没有啦。可能si我们都不读su了,家里就会催啊。工作了就要介绍对象啊,zen的很现si的噢。你的同学有结婚的吗?”

“结婚?呵呵,还是有点早吧。感觉大家都在忙着考研出国没完没了的读书。不过你们这样也还不错呀,工作一会儿旅游一会儿”

“也没啦,这是我们第一次坐飞机呢。坐飞机一点也不好玩”

“没什么好不好玩啦,只是一种交通工具而已”

“不过zen的很羡慕你们这些读书人噢,有一个很好的学历,以后还会有一个很体面的工作,很幸福的家庭。说起来就很风光,比起我们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啊?其实……也不是的……”

讲到这里我脑子有那么一刹那的空白。

很好的学历?很体面的工作?很幸福的家庭?很风光的人生?

一路走来被身边人虐得体无完肤的我竟会得到陌生人这般夸赞,和我同龄人的生活状态除了千姿百态的顺利竟然还有如此千姿百态的评价偏差?但同时,这一段没有任何营养的瞎扯谈摆了一个更大的命题在我面前——20岁的姑娘,你我都已经走到了要回归家庭的阶段吗?

最近豆瓣有个《荡妇羞辱》的帖子很火,文章里是这样定义这个词的:“荡妇羞辱”是指人们贬低或嘲笑某些女性的一种可悲社会现象,而羞辱原因,可能因她着装性感暴露,言行放浪或者仅仅是谣传她言行放浪。

文章是这样写结尾的:鲁迅曾对男权有过精准的论述,他“一向不信,昭君出塞可以安汉,木兰从军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治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话”。因为在男权社会,女人决不会有这种强大的力量。但历来史观,却将败亡大罪,推在女性身上。当代女性遭受性暴力时,某些人不去论罪肇事者,反而妄图找出受害者身上“不自重”的污点,是非颠倒,黑白不分。

的确,仿佛世俗一直在对我们发威:20岁?老大不小了,还不找工作?还不找对象?(还不立牌坊?!)

甚至有姑娘和我说“我妈说我不应该读书了,读完出来就老了,找不到对象。”

世俗好像一直都是正确的。他觉得,“所谓破鞋者,只是一个称谓,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什么道理可讲。大家说你偷了汉,你就是偷了汉,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至于大家为什么要说你是破鞋,照我看是这样: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这样你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破鞋。别人没有义务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汉再决定是否管你叫破鞋。你自己倒有义务叫别人无法叫你破鞋。”

破鞋的突出代表不得不提《白鹿原》了。小娥无疑是整篇小说最突出的人物,作为女人她尚未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作为小妾她做不到忠全老爷,作为秀才家的女儿她做不到知书达理,作为黑娃的媳妇依旧做不到贞洁二字。

在婚后依旧保持着肤白貌美,保持着妩媚浪荡,保持着让男人俯首称臣的能力。

世俗说,她错了。

所以,不该拥有被爱的权利。不该在老爷家好好呆着做小妾,应该被一纸休书送回家。不该被父亲所容纳,应该被黑娃带着回到不体面的家里。不该被黑娃村人所包容,应该住在远离村子的窑洞了。不该被黑娃好好爱着,应该看着男人远走高飞独守空闺。不该被其他男人好生伺候着,应该当着众人的面被屈辱。不该死得好看点,应该死到尸体发臭才好。不该投胎做人重新来过,应该不得好死化为鬼魂祸害整个白鹿原。

其实白鹿原,会让我有那么一点,想起家乡。

就拿其中小娥附身鹿三为自己抱不平的那一段来说, 陈忠实评价道:“患病的人康复以后吃好东西可以弥补亏空,而被鬼妖附身的人像春天的糠心萝卜一样再也无法复原了”。

大概是初三的时候,我亲眼目睹了一回鬼魂附身。看着和我相仿年纪的男生在祭祖大典后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不停抽搐,“是神灵现身哟”有老人开口,然后所有人又开始新一轮的磕头跪拜和祈祷说辞。仿佛救世主真的降临五谷并不丰登的村庄。半个小时后男生昏迷倒地,鞭炮阵阵,看热闹的人散去空留一村庄议论声——“你们村公很灵啊”,没有人关心男生的去向,没有一个人。后来听爸爸说,那个男生和我一样大,不上学了,梦魇缠身醒来如同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恍惚不清。

暑假回家又听到这么一个故事,村子里那些游手好闲和我年纪相仿蠢货带着“我是被神灵附身的人”的幌子满村子行恶。最可恨的一件事是把一个精神分裂女带到土地庙里打,打到重伤。精神分裂的女生的家长也纵容那群人把女儿绑走,因为认为医院治不了的病神灵能治。

我记得那个姐姐的,小时候回家她常常找我玩儿。年纪好像只比我大1、2岁吧,家里三个孩子,没钱上学出去打工,可能是经历了强奸未遂(可能,从大人口中的话猜测)的事情,被家人带回来时已经不会讲话了。是个安静的,没了魂的,疯子。奶奶还告诉我,当时有村民路过看到了的,本想阻止,奶奶叹了一口气,“但那是一群醉酒了的青年啊。”

我的家乡在海南东北部,是在一个很原始的地方,不是生活方式的原始,而是思想观念的原始。很多规矩是不能够破坏的。

暑假的时候从小城又回到老家的小镇看老人家们,和姐姐到镇上的老爸茶店喝下午茶。在海南老爸茶店是所有普通茶点统称,喝茶是这里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早起要喝茶,这里是市井新闻资讯的发布点,很多三大姑八大爷的新闻你往茶点一坐,一传百百传千全都知道了;下午起床要喝茶,这里是休闲养生聊天写奖的根据地,海南有一种不同于体育彩票等东西的赌注叫私彩,人们喜欢用几个数字决定资金往来,做奖(即分析下期出什么数字)也就必不可少了。

那天到达小镇刚好是喝老爸茶的最佳时间,然后我们俩找了个地方就坐下来了。我往两边一看,所有的谈笑风生的人都是男的,鲜少有女人。刚好大一下选修了女性主义,去了的几节课老师又正在讲女性文学作品里的东西,不禁有些感慨。现在看来干农活的人的确的是少了,可是为什么悠闲的老爸茶店里还是少有女性的身影呢,除了几个年轻人,那些中年的阿姨们难不成全去麻将桌厮杀了?再来说说之前提到的拜公这件事情吧,不同的地方规矩也不一样,我的老家还行,除了男的是必须要最先拜的这一规矩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至少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可以拜公的。而有些人的老家,女生是不可以拜公的。又比如村子里哪一家摆了酒席,一般也都是男人出席。大概很多人家里祖屋的分配也还是以儿子的儿子生了几个儿子来分的。

看到这里,有些看官有点嗤之以鼻了:“不就是想说女权吗?”不是的,我只是想看看我所身处的环境到底都塑造了前人怎样的思想。有些东西光说就抽象了。人人平等这种话谁都会,但大房子和小房子就是不一样,两个孩子和一个孩子的就是不一样,有儿子和没儿子的更不一样。最后一节文学批评课上院长让我们用性别研究的方法解读《蓝铃姑娘》,我在发言时说到:想起我那浓厚的宗法制观念挥之不去的家乡,直到现在还保留着男尊的思想。即使作为独生女的我从一出生就被开了各种先例,但仍然难逃在家族聚餐时选择远离长子长孙们饭桌的命运,难以更改在跪拜祖先时男前女后的先后顺序。蓝铃姑娘之死,是她自身“双性同体”的结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是对雪松坪的父权制度和父权文化的反抗。

世俗说,世俗里没有蓝铃姑娘。

在中国文化中,所谓“婚姻”即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事。”婚姻的意义并非两个具有独立意志的生命个体的横向性结合,而是以纵向的承继性为首要特征的传接香火。由于婚姻本身不包含个体横向发展的主体成长意义,因而作为“成人仪式”的婚姻只有作为“仪式”的意义。可见中国文化的“象征秩序”还是维护垂直关系并抑制横向关系(生殖器阶段),以其个体人格独立丧失为代价的,将子辈纳入象征体系中而实现“象征阉割”的。

院长如此解释,世俗说。

鹿三和那个和我一样大的男生,小娥和那个被虐的姐姐。白鹿两家的起起落落,朱先生的洞明世事。无论是关中宝地还是南海蛮荒,几个时代过去墨守成规依旧是大多数。

就连我,也不例外。

以前呐,我总说沈从文的《萧萧》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说白了便是,没文化,真可怕。而老师问,萧萧真的是悲情主人公吗?

世俗说,不是的。她经历了从一个家庭到另一个家庭的蜕变,从女孩儿长成了女人,得到丈夫的呵护,甚至到最后看到了孙辈成家——这一生,是属于萧萧的圆满。

我开始有点信世俗了。而20岁的我还不要同流合污,等到30岁的我活在世俗里,也要把一个家一点点装点成——家的样子。

“一半壮士一半地母,我是这么看世间女儿的。”

女儿悲,青春已守大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下飞机的时候,我愉快地对身边的姑娘和小她一岁的丈夫说:“旅途愉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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