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鸡肥不肥?(陈晶晶)

By , 2015年11月3日 10:28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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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清华的美食节让海南鸡饭风靡一时。紫荆园二楼蜿蜒曲折的长队望不到头,这让园子里的岛民们一边颇感自豪,一边捶胸顿足,总怕尝不到家乡的美味。这照片一传到网上,隔壁学校的好友也坐不住了,管他清华北大,海南鸡饭为王!有人早早地便巴结起清华的同乡,蹬着自行车穿过一条马路,带着对海南鸡饭的无限期待加入浩浩荡荡的排队大军。

实际上,海南鸡有一个更确切的叫法——文昌鸡。文昌乃笔者的家乡,是海南岛东北部一个沿海的城市。每逢有人问我籍贯,回答之后便可初步将对方“归类”。

知识分子会肃然起敬:“啊,那是国母宋庆龄的家乡。”

地理学得好的则会说:“那是中国第五个卫星发射基地。”

吃货则会拍桌大喊:“文昌鸡!”

可谁能想象这闻名华夏的文昌鸡竟是清汤白水煮出来的呢?文昌人民仗着原素材新鲜精致,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做出了海南四大名菜之首——文昌鸡。在开水里打滚一圈的文昌鸡出锅后通体呈淡黄色,皮薄骨酥,肉质嫩滑,蘸着酱油烂蒜一起便是绝配。

煮鸡剩下的鸡汤用来蒸白米饭,糯糯的米饭也带上了浓郁的香味。其余做法如椰奶炖鸡、隔水蒸鸡都很好地保留了鸡本身的香味。文昌鸡口感不似其他鸡般酥烂,而是富有弹性。这要归功于文昌鸡的饲养模式——放养。

在文昌的农村里,到处都能看到昂首挺胸的大公鸡,闲庭漫步的老母鸡。日落黄昏时,女人们往屋外的空地放一个浅浅的凹槽,将煮好的鸡食放在凹槽中,等待着溜达一天的鸡闻到香味后回家饱餐一顿。鸡食由米糠和剁碎的地瓜煮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小时候常常躲在厨房后面看着奶奶煮鸡食,热气裹着香气化成白烟肆意地窜向我的鼻子,彼时心里满满的都是对大公鸡的嫉妒。

文昌鸡俨然成为了文昌的符号。逢年过节的餐桌上,招待亲朋好友的宴席上,文昌鸡都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以前,评价一个女人是否能干的标准就是能不能把鸡养肥,一个媳妇要是不能把鸡养好简直不像话。

于是乎,妇人们见到对方都会心情复杂地问一句:“家里鸡肥不肥?”这一传统延续至今,竟演变成了过节问好的方式。“鸡肥”象征着家里一年收成颇丰,万事合泰。常常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邻居骑着摩托车经过,高呼一声:

“阿公,家里鸡肥不肥?”

爷爷扯开嗓子答一句:“肥~~~~要吃一块啵……”

邻居早已风驰电掣走远,他并不在乎回答是什么,因为这对话延续几百年不变,问声好而已。在小孩眼里,这样的对话颇有意思:他管我家鸡肥不肥呢!再说了,鸡肥了可不好吃。小孩子嘟囔着嘴狠劲地撕扯着大鸡腿的肉,手上满是亮闪闪的鸡油。有时吃得兴起也会和着爷爷的声音怪声怪气地应一句:“不肥!”然后遭来全家人的集体呵斥。

我的奶奶是老家远近闻名的养鸡能手,比起年轻的小媳妇们一点不差。以前老家尚未搬迁时,奶奶便在门前的空地上精心搭起了一个鸡舍,她总是逗我说我们家的鸡是住在“别墅”里的。鸡舍有两层,为了避免潮湿,鸡笼放在了上层,奶奶自创了几个斜楼梯方便鸡“上下楼”,生蛋的老母鸡有特殊待遇,不仅住的是“独栋”,鸡窝里还放着软软的棉布。

小孩子不可以擅自进入鸡舍,我常常趴在窗口透过一片青橘看着奶奶在鸡舍里忙活的身影。有时候爷爷会带着我进鸡舍找鸡蛋。爷爷小心翼翼地打开鸡笼的门,在棉布里摸索着,突然间就掏出一个还有余温的鸡蛋,我负责神圣地捧着鸡蛋回到屋子里。

高中的某一年,由于老家被选址建造卫星发射基地,全村搬迁到了隔壁小镇上。奶奶年纪也大了,家里人便劝奶奶不要再养鸡,奶奶说什么也不干:“我们家的小孩吃不惯市场上买的鸡蛋!”

上大学之前,我几乎每两周回老家一次看爷爷奶奶。奶奶每次都回准备好一篮子鸡蛋给我带回去。很多老人把那一篮鸡蛋当成召唤儿孙回家的法宝,奶奶通常是听到汽车的声音就开始着手准备收拾鸡蛋。在我上大学后,一座跨海大桥将老家和市区的距离缩短到二十分钟,爸爸妈妈常常下了班就回老家陪爷爷奶奶吃饭。

奶奶总忧心地问:“阿侬(海南人对小孩的爱称)在北京没有文昌鸡吃,馋得很吧?鸡蛋也不知道安全啵?”每次给爷爷打电话,问起奶奶在哪,爷爷总笑着答:“还能在哪,伺候她的鸡将军呢!”

那一天终于在紫荆二楼排到了海南鸡饭,所有对家乡的牵挂都被熟悉的味道唤起。关于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便是傍晚时,家里一群小孩在海里游泳,或在沙滩上捡贝壳。玩累了就坐在白色的沙滩上,左手鸡饭饭团,右手大鸡腿,对着夕阳狼吞虎咽一顿,再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油,用大大的笑脸迎接到来的星空。

写到最后,不禁眼眶湿润。从海南到北京,漂泊在外的人最懂得夜深人静的孤独。我常常听到爷爷奶奶的声音哽咽地说不出话。曾经我一直向往远方,如今才懂得到不了的远方都叫家乡。寒冬之际,允我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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