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事……(黄有宝)

By , November 8, 2015 9:21 am

母亲辞世已有半年多,我一直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企图用手中的笔来揭开尘封了半个世纪的旧事……

我家在文昌东北部铜鼓岭脚下,依山傍海,起名“山海”,民间也俗称“铜鼓”,自然是因铜鼓岭而得名。有民谣:福不到铜鼓人享,祸不到铜鼓人遭。铜鼓人世世代代以耕田赶海谋生,自给自足,与世无争。

邻里乡亲全是唐宋元年间从福建莆田迁徙而来,民风中尚遗留着闽南地区的风土习俗。我曾祖父文禄公育有三儿:树申、树田和树坤,都与“田”字有关,袓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爷爷树田育有四儿:善铭、善廉、善清、善友。大伯善铭幼年染疾早逝,余下三兄弟都读过私塾,略通文墨,读书看报,写信记事毫不含糊。

二伯善廉成家不久便撇下亲人飘洋过海,旅居柬埔寨金边,筚路蓝缕,再添妻室,育有一男一女,男为有存,女为爱芳。只可怜在老家的连珍伯母守寡一辈子。二伯在1963年返回海南文昌老家省亲,给我父亲带回一块瑞士梅花牌夜光手表,兄弟团聚,举杯把酒,风光一时。父亲提议二伯搬回香港发展,安排有存兄在暨南大学读书,二伯以刚在金边买下酒楼,事业刚起步为由婉拒了。

世事难测,风云变幻。1975年,柬埔寨红色高棉掀起武装斗争,大量商人被赶往农村,二伯家也不能幸免。有存兄为了逃避兵役,漂流在越、柬、泰海域的渡船上当水员。二伯、伯母和爱芳姐随着大批被驱逐的民众一起离开金边,听着红色高棉部队发号施令,徒步远行。走了一乡又一乡,过了一县又一县,环境越来越恶劣。二伯体力耗尽,水土不服,生命垂危,在走了6个月后含冤离世。红色高棉的士兵用一张草席卷着二伯的尸体丢在荒山野岭上。后来连一块骸骨都没有找到,只好修一个衣冠冢,二伯的尸骨永远的留在了异国他乡。

二伯母和堂兄堂姐颠沛流离于越、柬、泰交界地区,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一直到1979年,他们百般辗转,才返回金边。乱世之后,面目全非,二伯原来的楼房全被人占据,他们已一无所有。有存兄逼于生计,白手起家,创办文印、翻译、咨询服务公司,恭敬孝顺,诚实守信,不懈努力,家境才慢慢的风生水起。那时通信不便,每次都要通过旅居美国的陈在越兄从中周转,方能联系上堂兄堂姐。尔后,写信与堂兄联系的重任就落到我身上。记得从小学开始,我每年都写上二、三封信,带着亲人的问候,发往从未谋面的堂兄,亲情像一条红线,紧紧的勒着我们。

2004年6月25日,家里来电,远在金边的堂兄堂姐已回到老家了。我放下电话,携妻带儿,马不停蹄,奔向老家。我问堂兄为何不通知我们到机场接他们呢?他说,父命难违。伯父教育他要永远铭记:自己是中国海南岛文昌县龙楼墟山海乡西山村人。有生之年一定要回老家寻根认祖,“父亲是怎么回来的,我们就怎么回来。”看着堂兄信誓旦旦的样子,我们每一个人无不动容,热泪逼眶。

科技发达,资讯便利,现在与堂兄联系方便多了。电话、短信、微信、视频等,手段先进,方便快捷,已是“天涯若比邻”。今年11月下旬,世界黄氏宗亲恳亲大会在海南举行,有存兄作为柬埔寨黄氏宗亲总会的秘书将共襄盛会。我们期待着团聚日子的来临!

三伯善清被国民党抓去当壮丁,没几天工夫海南岛就解放了。三伯虽然没上过战场,没放过一枪,也没干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但是国民党兵的身份就像魔咒缠身一样,让他永不安宁。1950年代,中国大陆反右斗争扩大化,三伯成了批斗的对象,每天轮流批斗几个来回,常常还受到拳打脚踢,倍受凌辱,苦不堪言,尊严丧尽,生不如死。三伯受不了如此折磨,丢下两个堂姐和有身孕的三伯母,自缢身亡,命赴黄泉,留下无限的凄凉……三伯死后,邻里宗亲担心有通国民党嫌疑,竟然没有一位邻里帮忙处理三伯后事(按以往的村规民约,有人去世,邻里宗亲应该帮忙善后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和连珍伯母用一张破草席盖着三伯的尸首,用一块旧门板抬着三伯尸体草草埋葬,一抷沙土诉说着人世间的冷暖。亲自抬兄弟尸骸安葬,在龙楼铜鼓地区可算第一例,失去兄长的痛楚折磨着父亲,他哭几天几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久,三伯的遗腹子有权兄出生,照顾堂兄堂姐及全家的重担全落在父亲身上。有权兄天资聪颖,从小学到初中成绩名列前茅,成为铜鼓地区闻名的小秀才。但其命运多舛,由于没见过面的父亲曾是国民党兵,他被剥夺了读高中的权利,初中毕业就失学务农了。父亲求爷爷告奶奶还是没有办法,看着聪明伶俐的堂兄就如此失学了,父亲心如刀割,呼天不灵,唤地不应。受此煎熬,父亲三夜三天不合一眼,三天三夜不咽一口。人情冷暖,身心疲惫也不过如此。

父亲善友,在兄弟中排行老四,上有祖母、二伯母、三伯母,下有三伯留下的两个堂姐、一个堂兄和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一家10多口人的温饱全压在父亲的身上。三伯过世后,由于父亲没有与三伯母分家另立门户,没有划清界线,批斗对象便转到了父亲的身上,一有风吹草动,父亲总是被拖上台作为阶级斗争的典型接受批判,受人辱骂,甚至被人殴打。有一次,一个宗亲在台上打了父亲三个拳头,父亲熬中药喝后连续拉了两天淤血,身心受到了极大的推残。可父亲从不在我们面前皱一下眉头,喊一声苦累,常常教育我们,做人要坚强正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怕命欺人,不怕人欺人”,“弯曲吃一时,平直吃一世”。这些朴素的道理使我们兄弟姐妹终生受用。

有权兄被剥夺读高中的权利后,胞兄有利也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两位兄弟跟着父亲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1970年代,有一强台风侵袭文昌,我家的门楼和围墙被吹倒,祖屋瓦顶被掀翻,我们请泥工维修。正是农忙时节,生产队没有完成收割任务,批评父亲不该在农忙季节维修房子,耽误的生产队的工作,必须在村民大会上作检讨。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清风气爽。村民围坐在生产队办公室的庭院里,小孩追赶玩耍,队长声嘶力竭的主持会议。首先是背诵毛主席语录,接着是布置队里的工作,最后是斗资批修。我们几个小学生被安排背诵语录,我第一个背诵,获得了满堂彩。父亲最后一个作检讨,当成斗资批修的典型。这巨大的反差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极大的阴影。那时,我就下决心一定要走出这个小山村,长大了才知道,那个时代全国几乎是一样的。

父亲风里来雨里去,上山下海,织篚缝纫,凿空斗榫,耕田犁耙样样在行,在农村是个能人。但在那个斗资批修,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父亲的特长没有用武之地。父亲教我缝纫衣服,耕地种田,下海捕鱼。我却没有很好地继承父亲的衣钵。有一回,我跟着父亲出海钓鱿鱼,那天风浪稍大,小渡船一上一下,左晃右摆。我晕得一塌糊涂,呕吐得很厉害,连黄水都吐得一干二净,父亲只好提前送我上岸。他摇摇头,叹叹气,闷闷不乐的说,你如此晕船,光会耕地种田,不能下海捕鱼,以后怎么养家糊口呢?我现在还清清楚楚的记得父亲对我失望的样子。

在父亲、母亲和两位伯母的辛勤劳作,苦苦支撑下,10多人的大家庭患难与共,和睦相处,兄弟姐妹摇摇晃晃的长大了。堂兄和胞兄没有读高中一直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培养子女读高中是父亲的梦想。1982年秋季,我初中毕业,成绩优异,可以报海南中学或文昌中学高中。为了让我早点端上铁饭碗,远离政治是非,父亲放弃梦想,断然决定,让我报考琼台师范学校。

父亲工作累时爱喝点小酒,花生米是最好的下酒菜。那时,我经常帮父亲到生产大队的小卖部买米酒,看着父亲喝酒,我就吃着花生米陪他说话。小时候,父亲再忙,每年的端午节,都会帮我扎风筝,带着笠、粽子和咸鸭蛋陪我爬山坡放风筝。在我印象中,陪父亲喝酒吃花生米、放风筝是我少年时最温暖、最惬意的事。

时间如白驹过隙,随着岁月的流逝,父亲也慢慢的老了。他睡眠不好,起早贪黑地操劳,60多岁还开荒种田,超负荷的工作,过度的透支了体力。他的烟瘾又重,每天还抽着那种劣质的大钟、白雀牌香烟,有时边吸边咳,身体大不如从前。1992年秋季,我大学毕业后到文昌中学任教。那年国庆节,父亲带着胞兄和堂兄的5个小孩来文中玩,并开玩笑说,让他们沾沾文中的钟灵之气,听听文中的琅琅书声,好在以后来文中读书。后来,我这一辈的三兄弟中有7个小孩都考来文昌中学读书,完成了父亲要培养后辈人读高中的夙愿。遗憾的是父亲没有看到这一切。1993年7月21日,父亲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噩耗传来,我不能自已。从学校赶回老家,我想翻开被子再看父亲一眼时,被母亲拦住了。按习俗,去世者清洗更换寿衣后,生者再也不能翻看了。我摸着父亲僵硬的尸体,全身发抖,痛不欲生,阴阳相隔竟然如此残酷!

当好日子刚刚开始的时候,不到古稀之年的父亲却离开我们而去,这是怎样的一种悲痛呀?如今,侄子侄女们都已读书就业了,我儿子是同辈中最小的,现在也读大四了。我们叔侄兄弟、婶嫂姐妹每逢节假日都聚在一块举杯畅饮,交流思想,互诉衷情,弥漫着温馨的氛围。每当此时此刻,哥哥有利常常说,要是父亲能看到这一切多好啊!是的,历经磨难的父亲若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啊!

我想,父亲在天之灵是一定能看到这一切的。

后记:写到父亲这一节时,我一直在哽咽,控制不住情感的发泄。父亲真的是太难了,那时物质残缺,精神受辱,心灵滴血,他还是咬紧牙关支撑着我们全家,托举着我们成长。写上这些文字,是想让孩子们了解家史,了解中国社会转型期所带来的阵痛,希望后生晚辈对社会,对人生有所思考。

2015年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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