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爷爷 (符敦健)

By , 2016年5月13日 7:04 上午

那天清晨我在省外某城市的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接到我爸的电话,说爷爷走了,是在昨天夜里走的。我一下子怔住了,爷爷不是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吗,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前几天不是还在老家的乡亲们面前舒筋活骨展示健康活力,象小孩子一样吵嚷著要去出席我那做房地产开发商的四叔新开工的房地产项目开工典礼的吗?难道真的是应了那句“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的古话,近几年经常把“人死如灯灭,死去万事休”掛在嘴上的爷爷事前竟然毫无征兆地在睡梦中无疾而终了。我是他排行第一的长孙,无论如何都要回老家送爷爷人生的最后一程,於是我马上收拾简单的行李打的到飞机场,购买了当天下午的飞机票回老家奔丧。当我下了飞机,打的回到老家所在的城市,再坐上过海的小渡船以及被家里人派来接我的小车载回到农村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掌灯时分了。我按照农村的风俗习惯赤著双脚走进老祖屋的厅堂,看到在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坐满陆续从外地赶回来守灵的家人和亲戚了。我跨过黑盐木门槛走进逢年过节祭拜祖先的厅堂,爷爷已经穿着浅蓝色的壽衣直挺挺地躺在厅堂的正中央冰冷的水泥地板上,手指头已经发白,额头上压着一叠冥币,头顶上方点着两盏驱赶蚊子的煤油灯。在昏暗和摇曳不定的灯光里,我看到他那位悬掛在墙壁上镜框里没有血缘关系的,穿着双排对开褂子衣服,双颊深陷的光头祖父正在用炯炯有神的眼光注视著他。

爷爷在上福园村这块“吉祥的土地”上活了84个春秋,据说以前曾有跑江湖的算命先生跟他说过,在84岁这一年的某天深夜若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他记得绝对不能答应,否则会有致命的危险。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或者是传说中的“恶鬼”在深夜呼喊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答应过,总之他是在84岁这一年离开人世的。他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后期被抱养到这块陌生土地的时候才是几个月大的婴儿,当时全国正处於大革命失败和低潮期,他那位从事革命工作的老爸正在被敌人追杀,为避免被敌人“斩草除根”,只得把年幼的他秘密赠送给专门给国共两党修理枪支,在国共两党都很吃得开的有很大影响力的“乡绅”挚友领养,他老爸只身带着几岁大的哥哥在这位挚友的帮助下从海上逃亡到泰国。由于其养父家里没有男丁,只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养女,我爷爷便理所当然地继承了这份家产,他本不姓符,是林家人的后代,就这样随了养父的姓,姓了符,但我知道私底下他还有林姓的名字,尽管他很少跟人家提起,也很少使用这个林姓名字。

他在上福园村落地生根和开枝散叶的几十年里,由于传统观念等方面的缘故,他同堂的兄弟们当时对他不是很友好,甚至长期在敌视他,总在想方设法(比如诱惑和威逼他举家搬到另外的地方生活等)把他挤出上福园村,幸好当时得到主持正义的族长等父老乡亲的同情和我那泼辣能干的奶奶在硬顶,才没有被人为开除“村籍”。按说他应该还有地方可去的,在1949年全国解放以后他完全可以回到他的出生地,邻近十几公里的溪西村生活,那里还有他的亲生老妈一个人在生活。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只是在数十年后让他第三个儿子带着媳妇过去继承那边的家产。这个问题现在想起来很有趣,可惜我从来没有跟他聊过这个话题。在我的印象中,爷爷很少跟別人提起他的出生地溪西村,除了偶尔在清明节去那里祭拜他的亲生老妈外,他逢年过节也从不“脚踏两只祖宗船”到那里祭拜林家的先人,或许他的心里面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痕吧,那种在几个月大的婴儿期就被父母遗弃的滋味应该是很不好受的,无论这样的遗弃行为是父母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据说在数十年前,有一次他在老祖屋的厅堂里面祭拜祖先的时候,在给神龛上的列祖列宗牌位“上香”这个祭拜环节,被他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堂兄从八仙桌上硬生生地给揪了下来,“严重”不同意他这个“外来人”给符家的祖先们上香,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到我父辈和我们年轻这一代,这个同堂大家族里面的成员们都相处得比较融洽,都能以礼相待,兄弟和婶嫂之间很少因为鸡毛蒜皮等小事而吵得“鸡飞狗叫”,特別是遇到事关整个家族的大事的时候(比如在原址上拆掉重盖已经有百年“屋龄”的老祖屋等),都是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著办理。

爷爷的那位在泰国曼谷工作和生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回家探亲和有书信往来过的亲生老爸,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是在爷爷年近古稀之年被出生地溪西村里的曼谷乡亲回家探亲时顺便把他从泰国带回来“落叶归根”的,这也是我爷爷第一次见到他的亲生老爸。当时他的老爸已经将近九十高龄,患上了严重的老年痴呆症,除了认得从泰国曼谷随身带回来的几大本厚厚的书籍外,在认人记事方面已经有心无力了,当然对他这个站在面前的小儿子也不例外,他的老爸已经完全不记得以前的那些事了。而他的亲生老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已经过世了,据说他老妈曾经对我妈这位大孙媳妇说过,希望我妈和我爸结婚以后能搬回去溪西村那里生活。我完全想像不出来,一位年近古稀的儿子平生第一次跟一位年近九十高龄的患了严重老年痴呆症的,拄著拐杖的陌生父亲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应该绝对不是百感交集那么简单吧!在这位跟我有血缘关系的慈祥的曾祖父从泰国归来的时候,我曾去溪西村探望过他,第一次跟他握手,感觉他的大手温和而柔软。他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尽管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老年痴呆症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文人的优雅气质。

而那位比我爷爷大几岁的亲生大哥则是自从当年随父逃亡后到泰国曼谷后一辈子都没有回来过溪西村,据说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他的大哥曾有意回到老家走走看看和认祖归宗的,因为证件方面出了问题只好不了了之,最后就在曼谷过了世,他们哥儿俩就这样一辈子从小到死的时候都没有见过面。倒是他的大嫂曾经两次带着全家二十几号人马回来跟我们认识和团聚过,他大哥的子孙辈基本上都是在泰国出生和长期在泰国曼谷生活,大多数家庭成员已经不会说家乡话了,有时候我们这些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一代不得不借助英语这种国际语言来进行“泰华”双方亲人之间的交流和沟通。当时他大哥的两个儿子也已经四十岁出头了,都还没有结婚,几位女儿和女婿则是携儿带女一家子回来的。在我的记忆里,自十年前回来探亲的那一次全家大团聚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到底是经济方面还是彼此双方的感情生疏导致出现这样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不过据说他们经常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从泰国曼谷寄钱回来给我那继承林家财产的三叔祭拜祖先和资助我三叔翻新林家的老祖屋。偶尔也会拜托到泰国曼谷探亲的村里乡亲带点钱物回来给我三叔以经济方面的支持。我三叔一家自从他结婚后一直都在溪西村生活,他姓林,但也有个符姓名字,两个不同姓的名字视不同情况和场合交替使用。溪西村里的人都知道,他还有三个兄弟,尽管他的父亲和其他兄弟很少回到溪西村,而他的三个兄弟和侄子侄女们都已经没有姓林的名字了。

爷爷是在他49岁那年提前从省城的外贸系统退休回到老家农村的上福园村生活的,当时按照国家有关政策规定,由我家最小的四叔接他的班,那时他的另外两个儿子老大和老二都已经参军到解放军部队的“革命大熔炉”里面锻炼去了。从提前退休算起到离开人世间,他在上福园村整整生活了35个年头。他早期是地处山区某县的国营农场的职工,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安排在工会从事抄抄写写方面的工作,后来由于他老实肯干,工作勤奋踏实,表现出色被“贵人”赏识并调到省城的外贸公司工作。他所在的公司是经营土产畜产进出口业务的,作为一线的业务人员,他当时经常需要出差到下面市县的乡镇收购相关的出口加工产品。我耳闻到的其中一个故事是说他曾经好几次回到家乡收购狗狗等产品,因为工作忙都没有顺便回家探望我奶奶和他那4个年幼的嗷嗷待哺的儿子,只是会按时寄钱回来养家糊口。这个故事现在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被他的儿子们引为笑谈。但据我多年对爷爷的接触和瞭解,爷爷是个原则性很强和对工作很认真负责的人,这应该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还有一件事是说当年我爷爷曾在无意中捡到了百元的钜款,在那个主要使用元、角、分币的年代,百元已经是“钜款”级別了。在没有人在场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积极主动归还给某公司的出纳人员,他那拾金不昧的事蹟被所在单位树立为好人好事的典型,还被上级主管部门和当地的报刊大张旗鼓地宣传了好一阵子呢。这种“不做昧著良心的事,不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的精神就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优良家风。

我爷爷在晚年经常提到的一件事是说在我们村子东边住着一位他当年的同事,这位老同事以前也是下面市县国营农场的职工,他是在我爷爷的帮助和在领导面前美言下才得以调到省城的公司工作的,尤其是在他老婆到省城探亲的时候,我爷爷还热情大方地让出自己的单身宿舍给他们夫妻暂住几天呢。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城市里找个地方住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人走茶凉等世俗方面的原因,他跟我爷爷的关系竟然形同路人,即使他每次回农村老家从我家门口的村路经过,也从来不到我家探望过我爷爷。於是这位当年的老同事成为我爷爷眼里鲁迅笔下要棒打的“落水狗”典型,我爷爷经常跟我唠叨起这件事并跟我探讨待人处事的道理。究竟我爷爷跟他有过多深的交情和有过什么样的恩怨呢?我是局外人,当然不是很瞭解。但在我爷爷过世安葬下土的那一天,我和家人都注意到没有出现他这位曾经的老同事兼村里老乡的身影。

从省城的外贸单位退休后回到上福园村生活了35年的爷爷是村里远近闻名的文人,他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在他古稀之年以前,都会在春节前夕写好大量的对联“商品”到市场上销售,销路和口碑都很不错。在耳濡目染下,我当时也背熟了很多副吉祥对联的内容,到现在我还依稀记得有一幅对联叫做门迎春夏秋冬福,户纳东西南北财呢。我还记得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的一个春节前夕,那一年我还在上小学四年级,是一名小“红领巾”,整天都在哼唱著“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革命歌曲。有一天跟他在镇上集市卖对联,地点就在镇里国营理发店过道旁边的墙壁上,他用塑胶绳子和铁夹子悬挂着一条条鲜红色对联,地面上也摆满了一大堆对联,另外作为“人工对联”的配套产品,他也顺便销售一些福壽仙翁图和吉祥如意图之类的印刷品。在中午时分,刚好有一对邻村的熟人带着小孩来找他聊天,“对人客气”和有点迂腐的他就让我自己一个人看着对联摊子,他带着那对父子一起去饭店吃午饭了。他回来后就让我自己回家跟父母吃饭,我爸当时从部队转业到老家所在镇里的派出所当指导员,住的地方离集市不远。不带帮自己看摊做生意的孙子吃饭,请那些只是点头式泛泛之交的熟人去吃饭,这件事当时让我幼小的心灵“受伤”了一段时间,我父母也在私底下抱怨他好一阵子呢。爷爷不但对外人“客气”,对自己的家人也很客气,记得在他八十出头的时候,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有一次在患病期上洗手间,腿软得站不起来,我们在场照顾他的子孙们想帮他擦屁股,他硬是让我们帮他关了洗手间的木门,自己挣扎著扶著墙壁站起来擦屁股,他一点都不想“麻烦”和“连累”我们的“客气”做法让我觉得很意外!他在睡梦中突然无疾而终,好像也算是一种不想“麻烦”和“连累” 儿孙们的“正常表现”吧。

他是乡村有名气的书法家,他练习和书写毛笔字的习惯一直陪伴他到耄耋之年,那时候他的手开始有点自然发抖,已经把握不住和控制不了“耍”了一辈子的几两重的小毛笔了。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废旧的报纸上练习写毛笔字。除了春节时候书写对联到集市上销售外,他还乐意和热心给方圆十里闻名而来的乡亲们书写结婚用的专用喜联。人家给他的一点小酬劳,他还不好意思收下来呢。虽说他是书法艺术领域的行家里手,但他从来不勉强儿孙辈跟他学习毛笔字书法,他也没有刻意指点过我怎么写好毛笔字。我只是偶尔在他写字的时候帮他研过墨和压住红纸而已,他那一大盒大小不一的十几枝毛笔我从来没有碰过。可能是由于隔代遗传和潜移默化的因素,我的性格和脾气跟他比较相似,我平时也喜欢读书看报,特別是我在上高中时也开始喜欢写毛笔字,直到现在我还在潜心钻研书法艺术,还坚持不懈地在一大堆废旧的报纸上泼墨挥毫。可惜十多年已经过去了,我的毛笔字书法水準还是上不了对联的大众“台面”,只是偶尔创作几幅书法作品掛在自己的臥室里面自娱自乐罢了。

在海南刮台风发大水的季节里,爷爷能用自己种植的竹子编制鱼笼在村里的农田排水沟捕鱼。我在小时候就用过他制作的鱼笼在田间水沟里捕获过罗非鱼和塘虱等淡水鱼,在他花甲之年的时候,我和堂弟曾跟他一起到附近的农田水塘撒网捕鱼,那时候农村的排水沟纵横交错,河流也没有被工业污染,捕获的鱼虽然不大,但鱼肉和鱼汤都洋溢著浓浓的香气。捕鱼是我在童年时代的一大乐趣,也是我当时感受到的最简单的幸福。爷爷是个勤劳的人,经常在村子里外椰林中穿行,拾捡起枯萎了掉下的椰子树叶以及劈木柴以供我奶奶烧饭用,还在属于自己的那些土地上栽种了几十棵青椰和红椰等椰子树和香蕉等水果树,尤其是经常在椰子树根部焚烧垃圾和落叶给椰子树“施肥”。这几块农村的土地和不足一百棵的椰子树就是他留给4个儿子的全部财产了。他在农村几十年的退休生活经常做的几件事是读书看报写毛笔字,我记得他曾让我帮他购买过《幼学琼林》和《 古文观止》等书籍,还有就是砍柴烧火,挖坑种植椰子树苗,甚至在农田里种菜,听说他有一年种植的苦瓜大丰收,还让我奶奶挑到集市上销售呢。。作为附近乡村极少数比较有文化的“读书人”,他的心里一直都是寂寞和孤独的,这从他留存下来的那几大本用毛笔字书写的纸质已经发黄的日记本里面可以感觉得到,那里面记下来的全都是他对数十年来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些大小事以及对事件中涉及的相关人员的看法和评论。

正所谓是“谈笑无鸿儒,往来有白丁”。他的老伴也就是我的奶奶是典型的文盲,一辈子的老文盲。她是在我爷爷的前妻嫌家里穷得叮当响,而我爷爷在上福园村的养父母中年早丧又势单力孤,饱受堂兄嫂们的无理欺淩而离家出走的时候,主动找上门结亲的。我奶奶的名字起得也很没有“文字含量”,她在家里排行第四,所以就取名为“妚四”,在海南话方言里面就是表示排行第四的意思,再也没有別的文字含义了,再加上她的本姓陈就是她的完整名字了。对于过期的废旧报纸,我爷爷和奶奶的用途不一样,我爷爷是用来练写毛笔字,而我奶奶则是用来做炉灶柴火的“火引”,也就是通过报纸这样的易燃物来生火做饭。我奶奶一辈子都住在农村,煮饭、炒菜和煲汤用的都是烧木柴和干枯的椰子树叶做燃料的柴火灶。

我奶奶是个泼辣能干的农村妇女,她早年当过我们村里生产队的队长,是村里数得上号的“女强人”。我爷爷常年在城市里工作,4个儿子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在拉扯大的。尽管我爷爷和奶奶吵了一辈子架,他们还是白头偕了老。我爷爷一辈子很少骂人很少跟人家红过脸,是村里出名的老好人。唯一的例外就是跟我奶奶过不去,或者说是我奶奶的强硬性格一辈子跟他都过不去,我爷爷经常处於我奶奶的“领导”和“指挥”之下,在双方的长期较量和精彩博弈中,由于我奶奶的“口才”好,能言善辩,有高超的骂人水準,经常出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局面,我爷爷这样的“乡村秀才”经常处於下风,几乎每一次吵架的结果往往都是以我爷爷被奶奶激怒得斯文扫地骂起农村的粗话和对我奶奶进行“非理性人身威胁”而告终,当然在极少数情况下(比如在我爷爷喝多了一点小酒活血后)也会出现轻微的“肌体冲突”。

我爷爷生性善良忠厚,在日常生活中热情大方,坦诚待人和乐于助人,而我奶奶则是泼辣能干,其日常语言都很富有 “攻击性”和天生具有能来事的“农村政治家”头脑,我们农村老家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跟村里乡亲闹的很多“麻烦事”和不愉快的事基本都是我奶奶一个人惹来的,她这一辈子其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家庭麻烦制造者”。就是这样的“黄金夫妻档”,让我们这个爷爷被抱养过来而繁衍起来的有近20人的大家庭走过了艰难困苦期,也早某种程度上实现了“出人头地”的乡村理想,我这一代人就有五位接受过高等教育,其中一位堂妹还以全省第八名考进了北大的光华管理学院,现在在美国著名的亚马逊公司工作。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如果没有我奶奶的泼辣性格和能干的强硬作风,我们家在这个叫做上福园村的地方根本站不住脚,生存不下来,甚至随时都可能被相关的利益方轰走。而如果没有爷爷的知书达理,与人为善和言传身教,我们家也可能发展不起来。这过去的84年时光,我们一家子就是在这样特定的历史环境下生存和兴旺起来的。

在他过世后的次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也就是民间传说中的“鬼节”那天,我在回家过节的时候,特地在老祖屋的厅堂里面跟阴间使用的冥币、纸衣服等一起焚烧了自己作为省级作家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随笔集《椰风海韵醉游人》给他看看,籍此机会向他汇报汇报。我不知道他在阴间地界是否能收到这本书,是否还能看懂人世间的白纸黑字?总之我一直都没有收到他的“阴间来信”和晚上他给我的“托梦”,这也是我唯一一本通过烧的方式“送”到阴间亲朋好友的一本书,希望他看完后能为我在文学创作方面取得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感到骄傲和自豪。

在他过世的第三年,按照我们当地民间的风俗习惯,要请民间的“通灵师”为亡灵举办“上殿”的仪式,也就是把他逝去的魂灵招引到祖龛上面的列祖列宗牌位里面去,我爷爷在经过这个仪式以后,也就“成功”地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名“先人”了。有意思和有点可笑的是,由于“抱养”等特殊的历史原因,胆小谨慎的他曾跟我爸这个大儿子提过,他担心自己死后可能有“人为的阻力”和封建残余意识让他有这个林家血统的后代上不了这个符姓的“祖殿”。在“上殿”的通灵仪式完成后,我们一家人跟这位“通灵师”一起吃饭,席间作陪的有作为国家处级公务员退休干部的二叔和靠经营房地产开发生意发达起来的亿万富翁四叔等人。这民间的“通灵师”也是村子附近知根知底的老熟人,閒聊间,他不经意地脱口说出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说我爷爷虽然一辈子都是个无权无势的清贫文人,但他却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人!我想这可能是邻里乡亲对我爷爷做出的最高评价,这也是对我爷爷正直人格的最高肯定,我对这句话感到很自豪!

远去的爷爷,用他那坚韧不拔的意志和乐观奋斗的精神走完他坎坷不平的离奇曲折人生。我记得他以前曾依依不舍地对即将奔赴外地工作的我说过,父母在,不远游。可惜在多年以后,当我即将回到家乡工作和生活的时候,他却意外地离开了人世。现在我只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来到老祖屋的厅堂里面跟悬掛在墙壁上镜框里面两鬓斑白穿着西装打着鲜红领带的爷爷见面和心灵对话了。这张画像是他在世的时候自己找人画的彩色画像,画得很传神很逼真,有栩栩如生的效果,看起来好像是照片拍出来的一样,他现在就跟他那眼神犀利的光头祖父一起被掛在祖屋厅堂的墙壁上。当我追忆起他的前尘往事的时候,留给我的是一份深深的怀念,以及红色纸张上面的大气潇洒的黑色毛笔字。这手漂亮的毛笔字已经被我们家制作成红色的塑胶对联牌子,永久地被钉在老祖屋的厅堂里以代替每年春节张贴一次的“印刷体对联”。

【作者简介】符敦健,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暨南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有《活着就得面对压力》、《鼓浪屿女孩》、《租个女友回家过年》、《“不打不相识”》、《我的印尼舍友》、《“丑女”的生存价值》、《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口水董事长》、《我被大奖撞了一下腰》、《“牛”保安》、《品味男人》、《总有一天等到你》、《住三天的老祖屋》、《朋友》等100多篇散文、诗歌和新闻时评作品共30万字发表在《人民日报》、《羊城晚报》、《南方周末》、《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新快报》、《广州日报》、《佛山日报》、《潍坊晚报》、《南岛晚报》、《南国都市报》、《国际旅游岛商报》、《海口日报》、《侨乡文昌》、《中国保险报》、《特区文摘》、《散文百家》、《椰城》、《天池》、《五指山》、《三亚文艺》、《儋州文艺》、《昌江文艺》、《金江文艺》、《文昌文艺》、《洋浦湾》、《龙沐湾》等报刊,出版有散文随笔集《椰风海韵醉游人》(中国文联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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