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郑艳)

By , 2016年5月21日 7:59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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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一) 长  辈

我的家族血统比较杂,并不是正宗的文昌人,海南俗话说:“定安无海,文昌无黎”,而我偏偏是个祖籍文昌的黎族人。

祖父是文昌蓬莱镇新安村的穷苦农民,早年迫于生计,随大流到南洋(马来西亚)讨生活,在外乡混得也并不好,一直干着底层的苦力活。据说,某一天,祖父莫名其妙买了个彩票,然后中了六合彩,翻身农奴喜当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娶老婆成家立业。祖母姓名不详,因为在我父亲3岁时就去世了,家里人都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她可能是马来人或者是琼海人。祖父祖母结婚后共生育了2子3女,我父亲是老小,他至今不清楚自己的出生年月,可想而知早年丧母的艰辛不易。祖父忠厚老实不善经营,飞来的横财并不能让他发家致富起来,祖母去世后,他把一个女儿留在马来西亚过继给别人家,自己带着4个子女回到家乡文昌蓬莱镇新安村寻根问祖常住下来。多年后,我们一直想方设法联系那个孤零零留在马来西亚的小姑姑,但是由于留下的信息微乎其微,始终没能找寻到这个远在异乡的亲人。

从小没了妈,我父亲的童年过得很辛苦,在他的印象中,家乡是一下雨就沾脚甩不掉的红泥巴以及每天都吃的番薯地瓜。乡下孩子读书年龄都比较晚,每天早上天蒙蒙亮,父亲就跟着村里的几个小伙伴,口袋里揣着几个地瓜番薯,一路小跑几里山路去上学,下午放学回家已经天黑了。午餐就是口袋里的那几个地瓜,这样连续吃了几年,以至于父亲以后一看到地瓜就条件性反胃。小学毕业没多久,带着一颗渴望走出红泥巴地的心,他隐瞒年龄不足,报名参军去了。

父亲的部队在海南中南部山区的大本镇,隶属132师。在部队的生涯中,父亲吃苦耐劳、刻苦肯学,从孩儿兵、班长、排长、连长、一直干到副团参谋长,期间还参加过越南反击战,亲历过深夜里猫耳洞的生死时刻,体验到壕沟旁战友应声倒下的痛楚,练就了他坚毅、豁达、善良的品格。在部队的训练虽然艰苦,但是生活水准比在农村强多了,父亲吃着馒头米饭,念想着远在家乡的老祖父能不能吃饱穿暖,一有些闲钱就买东西寄回家。家里来信说祖父生重病了,由于部队有任务不能请假回家,父亲心急如焚,听说熊掌能够强壮身体,千方百计从山里人手里买到一只熊掌寄回家想给祖父补补身体。由于那个年月信息不能及时沟通,祖父也不懂得熊掌的正确食法,据说是一次性吃掉了整只熊掌。不知道是否虚不受补,还是食用过量,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撒手人寰了。为此,父亲懊恼愧疚了一辈子。祖父祖母都早逝了,从此,父亲以部队为家随军漂泊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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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解放军是个让人羡慕敬佩的职业,兵哥哥也是很多姑娘们梦寐以求的终身伴侣。父亲长得挺帅气,当了排长后,当地很多村民都想把闺女嫁给他,但是父亲始终没看对眼,直到遇到母亲。

母亲是海南陵水人,其实应该算是祖籍广东梅县的陵水人。外公姓黄,年幼就随父亲从广东梅县到陵水谋生,他天资聪明,鼎承了梅州人勤俭持家精打细算的精明,学过厨师,当过算账先生,还写了一手好毛笔字。为了在陵水落地生根,外公娶了本地的黎族姑娘,就是我的外婆。外婆脸圆耳大,与老年时候的宋庆龄非常相似,而外公容貌则与年老的蒋介石也很神似,清瘦高挑。外公外婆外貌没有所谓的夫妻相,一个高挑清瘦,一个圆润矮胖,性格上也不同,外公内敛严肃,外婆开朗泼辣。但是两人的结合还是很美满幸福的,共养育了5男2女,据说还夭折了2个,子孙满堂,子女争气,家族人丁兴旺。

外公家族在当时的陵水小县城里还是比较有名望的富裕之家,据说当地姑娘都以能嫁入老黄家而感到自豪。几个舅舅在小城里都颇有声望,各有特点,大舅是警察局探长豪爽大气、二舅是电视台台长讲究原则、三舅是机械厂厂长踏实淳朴、四舅是烟酒公司经理精明帅气、五舅是海军英姿勃发。舅妈们也是能干贤惠,都说妯娌难相处,但是我们家的几个舅妈们同住在一栋宅子里,相敬互爱,忍让谦和,情同姐妹相处了一辈子。在这个其乐融融的大家族里,母亲自由烂漫地长大了,她是老黄家的小女儿,能歌善舞、外向活泼,在家中被父亲和几个兄弟宠护着,俨然是老黄家的公主宝贝。当农家子弟遇上县城公主,当兵哥哥遇上黎族妹,结果会怎样呢?

父亲与母亲的相识源于一场篮球赛。1971年,母亲18岁,初中刚毕业的她在陵水这个小县城里很是耀眼,是县文工团的骨干演员,又是县女子篮球队的队长。喜欢母亲的男孩子不少,但是母亲当时一颗红心只想着好好工作为党忠诚。父亲当时已经是大本部队的一名20出头的年轻排长了,为促进军民鱼水情,县里经常到部队去慰问演出,部队也经常到县城举行文体联谊比赛。在一场篮球赛中,活泼开朗的母亲就是这样慢慢又深刻地走进了父亲的眼里心中……

经过激烈斗争,父亲终于鼓起勇气给母亲写了第一封信,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信封的地址是当年特色“内详”,代送鸡毛信的是父亲的战友兼死党老蔡叔,至今他们还经常走动,留存着浓浓的战友情,老蔡叔还经常拿当年的事来说趣。据说信的抬头称呼是“尊敬的8号同志”,落款是“7号同志”(注:母亲当年穿女子篮球队的8号球衣,父亲穿部队男队的7号球衣)。刚开始,8号同志不当做一回事,7号同志发扬军事精神,展开了持久深入的攻势,还采取了从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术,先从8号同志的亲朋好友入手,逐渐攻下战争高地。当年,父亲一身军装,颇为英姿飒爽,经常厚着脸皮上门拜访外公。听说有一回,外公留下父亲吃便饭,不知道是故意考验,还是眼花搞错了,竟然把一杯酱油当做药酒让父亲干下去,父亲尝了尝便一饮而尽。终于,外公被橄榄绿和红五星折服了,点头了父亲母亲的恋爱,还告诫母亲一定要对解放军同志负责。

听说,每次父亲约母亲出去,母亲都要带着一个闺蜜阿梅姨,两个女孩子坐在一边,父亲坐在另一边,远远地隔空谈天,原来这才是“谈恋爱”。慢慢地,这种三人行状态结束了,8号同志终于感觉到7号同志的诚意,再后来,7号和8号幸福地结合在一起。风风雨雨几十年,其中有甜蜜,也有苦涩,有争执,也有忍让,当激情慢慢褪去,亲情却渗透到每个毛孔,这是长辈们的爱情,朴实而隽永,很缓慢,却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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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陵水

我的童年是在陵水度过的。其实小时候,我对远在部队的父亲没啥概念,甚至是生疏的。只知道每年父亲带着警卫兵坐着威风凛凛的吉普车回来看我们时,小伙伴们羡慕的眼光让我洋洋自得,却不知道母亲两地分居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苦。父亲每年回来探亲两次,那时候没有电话,经常是我在车站家属院子里疯玩的时候,就有小伙伴气喘吁吁跑过来告诉我,你的解放军爸爸回来了!然后,我怯生生地挪回家,看到父亲伸过来的臂弯还往后缩,当偷偷瞄到父亲带回来的礼物时,又开心的笑了。我最喜欢的礼物是一双红色的绣着金色珠子的布鞋,那是小县城没有的货,平时我舍不得穿,藏在衣柜里,只有过年过节才拿出来,得意洋洋地穿出去显摆。脚越来越大,后来怎么都挤不下鞋子里了,只好忍痛割爱送给小表妹,叮嘱她要爱护好鞋子。记忆中,这是一双最美的绣花鞋。

我们在陵水车站的家是那种老式一溜排下去的瓦顶平房,一家只有一间房,房顶之间还是互通的,虽然很通风凉快,但是晚上别人家翻个身打个喷嚏我们都能听得到。父亲在家的时候,傍晚时分,母亲在小厨房里忙活,炊烟飘香,父亲会抱着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边拿手拍板子边教我唱部队的红歌,“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浏阳河呀,弯过了几道湾……”,从小就耳濡目染父亲的爱国情怀,家风甚严,长大后我也就根正苗红了。年老的父亲对党对祖国的感情至今不变,每当奥运会五星红旗冉冉升起的时候,父亲还会激动地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那时候,母亲在陵水汽车站当跟车售票员,当时这份职业相当于现在的空姐,非常吃香,有人为了能买到一张车票还经常托人求到母亲,善良的母亲总是能帮就帮。母亲经常早出晚归,而我也大部分时间是在外婆家的呵护中长大的,至今我都把自己当成半个陵水人,可以讲满口纯正的陵水话,也跟陵水的表兄弟姐妹们感情至深。

陵水小城既安静又热闹。城外有条美丽的陵水河静静地流淌着,我对那条河敬而远之,因为听说每年都会有几个小孩被河里的水怪给拖下水。外公经常在河水涨满的时候,去河边钓鱼和箩鱼,男孩子们会跟着外公去,而女孩子们则在家生火煮水,等待着外公的鱼回来,美美的喝顿鲜鱼汤。城内民风纯朴热闹喧哗,熟人见面隔着几条街扯开喉咙就打招呼,说话越粗证明交情越深厚。童年的我是个顽皮淘气的假小子,跟着男孩子下河摸鱼、爬树摘果,比赛跑步和扳手劲,满口嚼着槟榔往地上吐“血水”,还偷过外公的竹烟筒吸呛了几口烟,至今鼻腔里还能感觉到土烟丝的余味。在这个热情洋溢的小城里,我狂野自由地生长着。

记忆中最美好的片段都是在外婆家的露台上发生的。中秋之夜,小城有拿着月饼祭拜月娘的习俗,而且供奉时不能偷看,据说偷看的话月娘就不会来吃,没被吃到月饼的孩子就没有好彩头。这个习俗被长大了的表哥们利用了,由于物资缺乏,大家都很馋,一人一个月饼是定量的,我们把月饼虔诚地放在二楼露台上供奉月娘时,经常会被馋嘴的表哥们忍不住偷吃了几口,还告诉我们被月娘挑中了,为此我们几个小表妹还开心不已。夏天到了,夜晚的天空繁星点点,蚊子跟星星一样多,家里的婶婶们在二楼的大露台上支起蚊帐,一家一个蚊帐,边摇蒲扇边聊家常,一大家子人都在露台上过夜,那样的夏天,感觉又温馨又清凉。而我,大多数是和外婆睡在一个帐子里,我喜欢边看着星星想象里面会有什么人在干什么,边听着外婆的催眠童谣(陵水话):“小小脚板,饲牛侬三,侬三脚长,聚江海塘,海塘珍珠,哞哞哩咕,哩咕啰嗦,白白蚁仔叮蚁公……”慢慢地甜甜地进入了美美的梦乡。这首童谣象似长在了我的心里,30多年过去了,耳边还经常回响着外婆摇着蒲扇说唱的声音。而我在儿子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唱的也是同一首歌谣,童年的美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1984年,我们家做了个重要的决定,父亲转业了,他选择了回到家乡文昌工作。那时候交通落后,从陵水到文昌的汽车要开6个小时,其中陵水万宁交界的牛岭(分界洲)是段危险的盘山公路,也叫九曲岭。我们全家对九曲岭都心有余怵,在搬到文昌2年后,有个住在提蒙的表姨夫开着拖拉机想翻山越岭到文昌走亲戚,谁知道开到九曲岭的某个曲的时候,拖拉机一头扎进了深沟里,再也出不来了。陵水属于海南南部地区,自古以来就有陵水姑娘不嫁过牛岭的说法,至今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说,估计是担心这段难于逾越的盘山公路挡住了回娘家的脚步吧。

举家搬迁的那天,场面可谓是隆重,家族里的老小都来陵水车站送行,甚至我在陵水中山小学的老师同学们也都来送行了,车站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唯独没有看见外公。外婆搂着母亲哭着说,外公舍不得最疼爱的小女儿到牛岭山那边生活,更不忍面对别离,所以没来送行。受外公所托,早年丧偶的东门姨婆(家住陵水东门,我外婆名字叫黄氏东村,均以夫家姓氏和住址为名)跟随我们到文昌生活照顾起居,一直到去世。汽车缓缓启动的一瞬间,我看到车窗外的亲人们挥手流泪,叮嘱着我们要保重要常回来看看,身边的母亲已经哽咽不能言语,父亲也神情凝重,哥哥咬着嘴辰不让眼泪滴下来,年幼的我想挤挤眼泪,却始终挤不下来。当汽车驶出车站的瞬间,我恍惚看到外公站在门口那颗火红开花的凤凰树下翘盼的身影,一瞬间眼泪不由自主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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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文昌

经过长途跋涉,我们终于到了新家文昌县城。文昌,古称紫贝,自西汉建置已有2100多年历史,为海南三大历史古邑之一。“紫贝”名称来源有一种说法,据说黎语“木棉”汉译而来,“木棉岭”即“吉贝岭”(紫贝岭),根据县衙设址紫贝岭而得名。与南部小城陵水的热闹喧哗相比起来,东北部的文化大县文昌显得婉约俊秀,我在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家乡里茫然失措,小小的我收敛起自己的野性,开始学习文昌姑娘的温文尔雅。
首先,让我苦恼的是我的陵水口音,文昌的外乡人不多,总觉得自己跟周边格格不入。文昌人的普通话说的不好,所以那时候普通话并不普及,即使是上到初中,还有教语文的老教师操着一口流利的文昌话来读课文。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小学3年级时的一堂语文课,老师要求每个人都来讲故事,由于大家都不讲普通话,所以我只能够硬着头皮用陵水话来讲,那个故事是《小孩和狼》。当我用特别纯正的陵水话讲到“狼来了、狼来了……”,全班哄堂大笑起来,我瞄到连老师都忍俊不禁偷笑,那一刻真感到无地自容,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会文昌话。到了现在,我可以在陵水话和文昌话中游刃有余地切换,两个故乡两种乡音,在我身上都烙下了刻印。

对于我的故土祖屋,蓬莱镇新安村,因为没有真正生活过,印象并不特别深刻,只是每年的春节和冬至这两个祭祖的传统节日,我会随父母回去烧烧香祭拜祖先,并且是当天来回没有停歇。唯一一次住在老家祖屋,是在小升初那年的暑假,在家里等着放榜消息百无聊赖,恰巧几个堂姐邀请我到老家小住,我便欣然答应了。对于老家,我印象最深的是门前庭院里的那颗莲雾树,夏天的时候,长出了很多朦朦胧胧的淡黄色小花,顺便垂掉着许多小毛毛虫子,接着挂满了粉红色的莲雾果。玩累了,口渴了,便摘一簇下来,水甜水甜,甚是爽口。蓬莱是粘性红土地区,与定安黄竹毗邻,那里有个特色是地底下隐藏着矿宝石。我小住的那段时间,刚好遇到矿石刚被村民发现,全村大大小小都加入了热情的挖矿队伍,我也不例外。每天拿着锄头到村边地里挖呀挖,竟然也收获了大大小小好几颗,感觉像灰姑娘发现了水晶鞋一样,小丫头也能拥有宝石了,虽然是没经过人工雕琢的毛品。后来,政府下令要求村民不能私自采矿石,那段时间挖到的矿石便成为了新安村村民家家珍藏的传家宝了。我出嫁的时候,母亲拿出最大的那颗,制作成镶金的吊坠,作为我的嫁妆。

我在文昌县城学习生活了10年,上过三所学校,文昌一小、二小和文昌中学,也搬过三次家。文昌老城感觉就是个小峡谷,周边被几个小山包环抱,县城中间蜿蜒流淌着文昌河,水一直都不清澈,却滋养着沿岸的百姓,孕育出文明昌盛。我的家就是从一个山包搬到另外一个山包,始终围绕着文昌河。
第一个家是父亲的单位为他租的房子(以前的国家单位福利好包住房),租了一户有华侨背景的二层小洋楼中的两间房间,在第一小学斜坡的路口。当年觉得这栋洋楼好生漂亮,更羡慕这家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儿穿着从南洋寄回来的漂亮洋裙。这户人家大方善良,有一次南洋番客公又寄回一大箱衣服,我还被邀请亲自去挑了两件来穿,这两件洋裙,让我整整美了两年,也让我和户主的女儿成为朋友、同学,乃至现在的知心闺蜜,她就是静。

静是文中有名的校花,能歌善舞,活泼可爱,由于少不更事早年经历有点坎坷,但是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她没有向命运妥协,内心善良福气自至,现在找到了一个幸福安逸的归宿。现在的我们,见面也少,但是彼此牵挂,空闲的时候,我会跑到她家里呆上一个下午,泡上一壶普洱茶,聊聊家常弄弄小朋友,甚至可以不说话,对坐发呆。我所有的闺蜜,几乎都是来自同一个故乡的女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因为有着共同的回忆和感知,虽然很多人都离开家乡远在他乡了,但还是心有灵犀惺惺相惜。祝福静,也祝福每一个我心爱的文昌麦们。
第二个家位于老县委大院小斜坡上两房一厅的单元楼,现在的城南派出所对面。去年春节路过这几栋老宿舍楼,外墙已污迹斑斑破旧不堪,但是这楼里演奏的锅碗瓢盆喜怒哀愁却还记忆犹新。记得当时刚搬进去时好开心,虽然是二手旧房,但是个附带带厨房洗手间的套间,再也不用半夜不敢起床上公共厕所而憋尿了,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家的感觉。因为搬家,我也转学到了文昌二小上学,文昌话也讲得越来越流利,慢慢地适应了文昌的风格,也越来越象个文昌人了。

在这个二房一厅的小套间里,我度过了五年时光,房子虽小,但是却很温馨热闹。父亲母亲大度好客、宅心仁厚,长年有亲戚投奔我们一起生活,人丁兴旺的时候这片屋檐下一起住过7口人。刚上初一那年,家里一下子来了3个表姐,都是从外乡来到文昌姨家找工作的,我们四个表姐妹住在一间房里,家里俨然成了女生宿舍。我的初潮、我的第一件文胸、我对男生的困惑,都是在表姐们的帮助下顺利过渡了。表姐们对我的少女时期早熟、内敛、隐忍、坚强的性格影响巨大,而我,也越来越崇拜依恋她们。每当周末我跟着她们去逛衣裤行、去看电影时,每当县委大院的阿姨们啧啧说老郑家这四朵金花真靓时,每当一些社会烂仔吹口哨跟随起哄时,我都特别得意,总觉得表姐们是全文城最美的麦仔,而自己也乐呵乐呵跟在她们屁股后面当个小尾巴。

叶姐是里面长得最美的,也是和我的感情最深的。弯弯的柳叶眉、俊秀的鼻子,加上窈窕曼妙的身姿,出门的回头率百分百。她不但容貌出众,更是贤惠善良,她经常抢着帮母亲干家务,周末带着我出去逛街,晚上一起聊聊心事。慢慢地,追求叶姐的文昌小伙子排成长队了,可她总是显得不着不急,清高娇傲,拒绝过慕名前来的土豪、返乡大学生和公子哥。当时怎么都没想到叶姐会远嫁台湾,姐夫比叶姐小1岁,台湾桃园人,建省初期来文昌投资创业,和叶姐相识相恋了。有个冬天晩上,叶姐回家后和我躺在被窝里说悄悄话,说刚才昭哥(后来的姐夫)用摩托车送她回来,寒风凛冽,她在后座蜷缩身子,昭一把拉过她的手环在腰间,说这样会暖多了。看着叶姐羞涩而甜蜜的表情,我隐隐感觉到快失去她了。果不其然,叶姐被昭哥牵进了婚姻的殿堂,我也第一次当了伴娘,虽然不舍得叶姐离开我家,但是特别希望她能开心幸福。后来海南生意不景气了,昭哥关闭了在东郊春光厂对面的姜氏椰丝厂,带着叶姐到了广州发展,再后来还是回到了台湾,恩爱如初地生活在一起,隔两年会回来一趟看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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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我们第三次搬家了,这一次搬到紫贝岭顶上的国土局宿舍,与文中坡遥相对峙。当时上学的交通工具是骑自行车,我每天都要从一个高坡轻松溜下来,再使劲蹬上另一个高坡,蹬不动时只好下来推车,几年下来,不仅车技娴熟,腿部肌肉力量更是强健。人人都有双粗壮有力的小腿,应该是文中不住校女生的共同点。

新家越来越宽敝,人却越来越少了,表姐们逐渐离开我家有了自己的家。我拥有了自己的单间闺房,秘密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只有一个胞兄,由于年龄只差两岁,拿母亲的话来说,从小就跟猫和狗一样不相亲,现在随着年岁增长,感情越加深厚,我也慢慢明白了兄长那深沉的没说出口的关爱。家里的女孩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我2届的哥哥的男同学们隔三差五往家里跑,每当这些文中学子对东欧剧变、黑猫白猫、高考热点等时政高谈阔论时,我都会悄悄躲在别的房间偷听,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是又觉得他们很厉害渊博,从而认定他们是优秀的帅气的阳光的。从小的我独立倔强,极少在父母与兄长面前撒娇,对这些经常出现在我家的师兄们虽然是有着朦胧的好感,但更多的是神情寡淡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

不知道这算不算最初的喜欢,也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某人喜欢过我,长大后才知道当时我喜欢的并不是里面的某个人,而是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英气勃发的他们。现在与这些师兄们再重逢见面时,我都会开心地叫他们一声哥,感谢他们赐予我的少女时代的懵懂憧憬。

哥哥和我陆续考上大学后,家里只剩下父母,人烟更稀少了。成都的阴冷潮湿让我怀念家乡清朗的天空、充足的阳光,以及温暖的天气,每年寒暑假都迫不及待想回家。我家地势较高,南北通透,夏天可以不用空调风扇。从前阳台可以看到整个文昌河沿岸的旧城建筑物,而从后阳台望去则是城郊一大片未开发的湿地椰林,夕阳西下,缓缓坠入饮烟袅袅的椰树深处时,是阳台上最美的风景。每天父亲下班回家,都喜欢在厨房里和母亲边做饭边絮叨一天发生的事情,此刻又是家里最暖的风景。由于长年无人居住,这个家去年已经买掉了,对家的记忆却不会丢掉。收拾旧物品的那天,我尽量拖延时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流连停驻,抚摸每处充满回忆的墙角,依依不舍地锁上大门。有时候回到文城,我会刻意开车转过去看看这个曾经的家,虽然已不便进去,就这样停在那条落英缤纷的种满紫荆花的小路上,静静地望着它,找寻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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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海口

大学毕业后,我便把家安在了海口。海口和我没有血脉关系,不是我的故乡,却是我居住工作时间最长的地方。它可能不够现代,不够时尚,不够大气,不够文化,但我习惯了它的舒适,感动于它的淳朴,喜爱上它的包容。我的花样年华献给了这座城市,不知会否在此一直安静终老?

其实小时候对海口特别是海口人不太喜欢,总觉得他们骨子里有省城人的傲气和霸气。记得有一回,父母带我和哥哥上省城玩,走在解放西的路上,哥哥莫名其妙就被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一个少年弹了一下后脑勺,当时心里想,海口真的很不喜欢外地人呀,我以后不想来海口了。

建省后,十万人才下海南的场面我没见过,但是也颇有耳闻。淘金热潮过去后,一些人离开了,或收获或失落;一些人留下了,或坚守或不服;一些人过来了,或企盼或憧憬。这样一来,海口变成了一个地道的移民城市,包容了像我这样的千千万万个外乡人,我也慢慢地爱上了这座城。有人说,因为一个人,会爱上一座城,其实因为一段时光、一份往事、一篇文章,也会爱上一座城,更何况,这座城里目前生活着我所爱的全部人。

我和哥哥毕业后都选择了回到离家最近的城市,当年我们都有留在异乡的机会,但是都放弃了,这是很多海南人的特点,父母在,不远行。父母年事已高,退休后就跟着哥哥到海口居住,含饴弄孙,悠然自得。环岛高铁开通了,交通非常便利,父亲周末时会隔三差五回文昌会会老战友老同事,啜上两口小酒,又乐呵呵回到海口。父亲好酒会喝是出了点小名了,而且喝酒不服输不服老,母亲因为担心他的身体经常因为酒事而跟他红脸,看到父亲可怜兮兮渴酒的时候也于心不忍批准他少喝点,他俩也一直在喝与不喝之间斗智斗勇了一辈子。有一次,父亲和老战友聚会喝多了,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走着走着干脆在路边的石凳上睡着了,母亲在家盼了半天实在坐不住了,拿着电筒一路寻找。终于在离家不远处找到了鼾睡如泥的父亲。从此以后,父亲逐渐减少了酒量。

高铁通了,路途近了,回娘家的脚步也就更勤了。母亲再也不用坐上半天汽车,胆颤心惊地经过九曲盘山公路,而是坐上动车穿过隧道,经常在节假日回到陵水娘家看看她牵挂的亲人们。顺便采购一批新鲜上等的酸粉食材拿上海口来,等我们都馋了的时候,搞一锅香喷喷的陵水酸粉,让我们大快朵颐一饱口福。老黄家的酸粉手艺真是一绝,二舅妈、母亲、阿梅姨都是手艺传承人,吃过她们亲手调制的酸粉的人都会赞不绝口念念不忘。每当家里搞酸粉时,就是一大家子亲朋好友友相聚的日子,陵水的、文昌的、海口的,甚至四川的都闻讯而来,酸粉和文昌鸡是铁打不动的主菜,融合了陵水和文昌的口味。大家坐着品、站着尝、蹲着吃,老妈把酸粉日搞成了我家特有的公期日,小小的房子里热闹非凡,大家吃的是粉,叙的是情,闻的是浓浓家的味道。

现在我已经步入不惑之年,早也当了孩子的母亲,但是在父亲母亲的眼中,我还是个小姑娘,一个还需要他们悉心照顾的小孩。如果工作繁忙一段时间没过去哥哥家看看父母,他们就会自己坐公车过来看我,每次都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哥哥家好吃的给我搬来。

想起去年文昌房子卖掉时,我很伤感,对母亲说我没有老家了,母亲笑着说:“傻瓜,我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才懂得。

无论你来自何处,现在何地,将去何方,家人亲人爱人在哪,哪里就是故乡。

后记

父亲由于没有生日,母亲也就不过生日,而把结婚纪念日做为两人共同的生日。谨以此文献给父亲母亲的金婚年,纪念50年风雨携手同行的岁月。

(郑艳 第1稿 海口2016/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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