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紫贝 (黄循鑫)

By , 2016年6月23日 6:44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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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在文昌的东路镇南明村,刚刚就读文昌中学时,有老师开玩笑说我来自“山里”。东路镇不靠海,颇有些起伏的丘陵,十多二十年前交通不便,所以很少买得到海鲜,海洋贝壳一类更是罕见。我是小学时去沿海的地方旅游,才看到用紫贝做的工艺品。这些工艺品有的会带有雕刻,常见的是南天一柱或者椰子树。一看到贝壳,人们就会想到海洋。那小小一枚紫贝,却带着浩瀚海洋的味道与幻象。对于我这种“山里人”,小书桌上放上几枚紫贝,是表示我去过了海边——虽然长大后知道海边也就是几十公里的路程。

直到我就读文昌中学,才知道文昌古称为“紫贝”,一个听上去挺浪漫的名字,因为有个暧昧的“紫”字,也因为有个珍贵的“贝”字。作为一个小小文艺青年,文昌中学的校报《紫贝风采》是我们关注的媒体。后来我也曾经忝为《紫贝风采》的主编(事实上主要是李经柳和黄有宝等老师在指导)。在那个青春正好的时间里,紫色可以刺激我们的荷尔蒙。而又因为无数文艺前辈们常说的“艺海拾贝”,我就觉得自己仿佛也是那赶海一员。至今,我爱人帮我收藏着我当年发表的一些文章和诗歌,泛黄的一张张纸,铅字的墨香已经没有了,那个年代的感觉却跃然纸上。

其后,我学习到紫贝在古代曾经被作为货币在交易场合使用。“紫贝”二字也因此而俗气了,可后来却想到这也是人类商业文明的一大标志啊!老师也逐步教懂了我们,货币的铜臭味,是人类文明的催化剂,因为各怀心思、各有所求的人都需要一个大家可以接受的统一价值衡量。而这也是从“贝”开始的。从甲骨文到繁体字到简体字,诸多表示宝贵、价值的文字中,都使用了“贝”字元素。我是多么希望别人都能看到自己思想的火花,都能知道自身的价值,都能给予自己高度的评价。可是长大后,尤其需要别人的买单:不管是购买我的时间,还是购买我的产品。——这很现实,但相互需要就是交易的基础,交易是文明的推动力。

再后来,一直从事互联网行业工作的我又在网上查询到文昌被起名“紫贝”可能起源于黎族语言,指的是“木棉”。于是又以木棉花加以想象:可能在过去的文昌境内,木棉树很多,那种高高的、红彤彤的风采可能深深的震撼人的心灵吧!而原先也居住在文昌境内的黎族人,最终在与汉人争夺生产资源时被挤到中部山区或者被融为一体,只遗留下了这样的一个名字。《海南省志·民族志》这么说的:“明代时,黎族分布还比较广,但至清代,居地有所缩小,人数也有所减少。清代海南有3个州10个县,除去文昌黎族已与汉人融为一体、会同县因明代分县时黎峒归乐会县而无黎族外,其余州、县均有黎族居住,而定安黎占地最广。”村里的老人流传这样的笑话,说当年还非常落后的黎族,常被汉族欺骗,比如汉人用一枚绣花针换取黎人的一头牛等故事。

于是,紫色浪漫、财富货币、红色木棉,这就是我心目中的一枚紫贝!从理想到现实,从浪漫到沧桑,从一枚紫贝仿佛可以穿越自己曾经存在或者不存在的时间与空间。而还有一些紫贝静静的在海边可能已经超过千年,它无法诉说历史,却被历史的海洋一次次冲刷与刻画。那感觉,就犹如我面对文昌家乡。

“文昌”二字基本上认为来自于“偃武修文”、“文化昌盛”或者是道家的“文昌宫”。全国各地叫文昌路、文昌阁、文昌大道的地方不少。但海南文昌确实不同。早已有人总结并经过认定,文昌有中国“九乡”之美誉:椰子之乡、华侨之乡、排球之乡、文化之乡、国母之乡、航天之乡、将军之乡、书法之乡以及长寿之乡等。每一个都值得大书特书,无数人都为其赞美讴歌过。作为文昌人的一员,我也跟大多数人一样:喜欢那傲娇的椰子树喜欢吃椰子;喜欢排球这项运动;家里有华侨、我父亲就是从马来西亚归国的;从小以讲文昌话为荣以至于自己“黄循鑫”这个名字的普通话学了很久才懂;从学历史那一刻开始就知道近现代史中文昌宋(韩)氏浓重的一笔、国共两百个将军的辉煌;许多人从小喜欢书法、我也写了三十多年;因为发展得不怎么样所以环境还可以,所以长寿者众多;而就在这2016年文昌航天基地将发射火箭……

这“九乡”就是文昌的环境描述。不管我们是否愿意,我们都在被环境所改变。我们身上的物质元素毕竟也跟家乡水土有莫大的关系。当我远赴东北读大学时,大家说我眉骨高——我说是为了遮挡强烈的阳光;大家说我脚趾张开得很大——我说祖辈都光脚站在船板上、而我们从小穿拖鞋所以才这样;大家说我20岁的年纪看着像40岁——我说日照时间长显得衰老快。

外人看文昌的感觉不一样,有人会看到光环,有人则会批评。而哪怕是文昌人,自己也会习惯于去批评文昌。——大概是从新文化运动开始,国人的地域性批评一直盛行不衰。

还记得在上世纪90年代,文昌撤县设市前后,在规划中文城镇和清澜镇通过一条大道、通过市政府搬迁等成为了一个整体。当时大家觉得这貌似是拔苗助长啊!给群众也带来了诸多不便。而那之后一直缓慢的发展过程中,尤其是跟其他市县的比较当中,文昌被持续诟病。二十多年过去了,再走在文清大道,发现工厂逐步被房地产代替。看上去城区是扩大了,可也是通过圈地盖楼的“运动”(据说这叫“经营城市”)实现的。于是又有了新的一轮诟病。

有朋友说,在文昌当官是很困难的,一是能说的人多,二是文昌人在全世界各地有话语权的人也多。听起来跟“说”都有关系,也就是跟“舆论”有关系。在某些人眼里看来,这是十足的缺点。可是我却想,难道这不就是大众应该去追求的“表达权”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有时静静听着大家用文昌话对一件事情品头论足,绝对是十足的享受!在这个什么都追求“快”的年代里,也许“慢”一点还能创造更多机会。

有些人也会说,文昌人只会说不会做——当然我也明白,他们眼中的文昌人不是不会“做”,而是相对于“说”而言,好像“做”的少。但是我依稀记得过去文清大道曾经被称“工业大道”,因为工厂较多。大概也是因为侨乡文化吧,“实业兴邦”的理念比较根深蒂固。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文昌的食品生产厂、加工厂很多,甚至过去还有过汽车组装厂(没记错的话叫海胜汽车)。这不是“做”是什么?

而说文昌人“不会做”也会上升到“懒”这个程度。尤其是文昌男人在这方面口碑不怎么样。一个佐证是,你看劳作的都是女性,喝茶的都是男性。曾经有大陆过来的朋友提这个问题,我说:你在乡镇上看到那些男人喝茶,只是他生活的一个横切面,因为有些人在凌晨三四点中他们就去劳作,现在放工了才来喝茶的。毕竟凌晨时天气凉快,割割橡胶什么的正合适。又有朋友反驳我说,这肯定也不是所有人如此。我说:当然也不是所有男人在喝茶。另外,这大概跟渔民的历史传统有一定关系。汉人移民到文昌基本都是从海边推进到内陆的。其传统来源于渔民——这个高危行业。家里的男人出海去了,农活、家务活就成了妇女的事。古人说“能上山莫下海”,是因为海洋变幻莫测,一出事可能就是搭上性命。于是他们回到家就特别有地位。渔民们从海洋到港口的转展,也会了解到许多有趣的人和事,回来给女人们学一学,估计女人们也会带有仰慕呢!

可别小看这“说一说”、“学一学”啊!在全中国范围内,最早在乡下能喝到地道黑咖啡的,就是海南了,尤其是以文昌为甚!在乡镇上常能看到“中西茶粉店”这种招牌,大概跟广东香港的“茶餐厅”在同一种地位啊!这样的聊天场所不仅刺激了经济,同时也交换了信息,是我们乡下人最重要的社交场所。有人觉得在这种地方光着脚丫光着膀子喝茶吹水,是挺落后的一种表现。那么为啥西方穿着礼服喝咖啡喝鸡尾酒就高尚了呢?——因为看上去比较美而已。要论起惬意,应该是相差无几的。

在这样的社交平台里,让文昌话得以长久的保存和发扬光大。细心一点的人会发现,方言的形成和保持,跟这种社交与交易场合是有莫大关系的。基本上可以说:赶哪里的集,就会说哪里的话。在文昌和琼山(今属海口)紧挨着的地方,相隔也许就一公里,却口音、风俗迥异。原因是各赶各的集,再上升一下高度,那就是他们对各自文化更有认同感!估计历史上的区域划分也是因此而来。

集市不仅仅是行政机关所在地,更重要的是作为核心社交和交易平台存在的。文昌文化的归源与发散,都在这里进行。所以不要着急批判在市集上发现的一切,而是要耐心去品这当中的味道。

中国快速发展的30多年里,有几种语言是带有标志性的。一个是四川话,代表着覆盖全国的打工人群,中国制造业和建筑建设他们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一个是广东粤语,代表着改革开放的先进文化在全国传播,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香港的文明。一个是北京话,在全国经济大发展的时间里,北京始终是“手电筒往外照”,“侃爷”坐镇在中心。另外一个是东北话,追求的是犄角旮旯的乡土味,娱乐了大家,在物质生活相对满足的情况下社会进入“全民娱乐”时代。而文昌话,作为古代汉语的活化石,在我们这些文昌人的坚持中默默保持着。这仿佛是一个遥远年代就流传下来的珍宝,不管身边环境如何变化,夹杂着英语词汇、普通话词汇的文昌话坚强的发展着。——文化,确实是先“说”出来的。

有人说,个个会说的文昌人不够团结。我说:团结不是一起去打架,团结不是一拥而上,团结更不是盲目追随。可以表达不同意见的群体,一定是更加理性的群体。文昌的文化既有儒释道的结合,也有着古代中原文化的浓重印记,更有着华侨们带回来的异域文化特征。再加上文昌上千年的尊师重教,人们会更加理性。也许某事某地人们需要冲动的激情,但如果放到历史的一个时间段里,人们需要的是持续的理性。真正的团结是文化上的向心力。

在这种理性的环境里,我也成长得更加宽容。如果一定让我批评一下文昌的话,那就是丧葬文化。中国以死者为大,丧葬文明发展迅速。可是文昌死者上山安葬时,村里的人会躲起来,并且不欢迎外人参加。我也没有翻过典籍,但是我相信一定是有来由的,也许是因为过去发生过瘟疫,而养成的集体习俗。

可能就有一枚紫贝,依然静静的躺在文昌海边,千年水潮与日月光华,她无言,却足以成为人们心目中的美。文昌也如同一枚紫贝,美丽色彩中散发着光泽,在这土地上的人们不管是否知道,都是其文化的参与者。我的梦想也是希望自己如同紫贝:浪漫、富有、沉静;也希望如同那高大傲娇的木棉,有风起舞,无风艳丽。

 

2016年6月22日于海口。

 

【作者简介】

黄循鑫,网名老痛。1978年生,文昌东路镇人。毕业于吉林大学。互联网资深从业者,海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历任天涯社区站长、南海网新闻总监、海南在线总经理、拍拍看公司联合创始人CEO等。现任盛世龙媒董事长,云树心理平台(ctsay.com)创始人、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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