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黄有宝)

By , 2016年7月16日 11:11 上午

“书房门前梅花开,难舍送弟回家园。”听大哥有利唱着琼剧《梁山伯与祝英台》著名选段“十八相送”中的戏词,为哥哥有此雅兴感到欣慰。

我父母养育6个孩子,我排行第三,上有哥哥姐姐,下有3个妹妹。父母已相继作古,我们6位兄弟姐妹都已成家立业,为子女、为生计而奔波。

哥哥有利年长我11岁,我读书时他已失学,他10多岁就在家务农,跟着父母开荒造田,耕田种地,农活样样都干过。

我们家近河靠海,农闲时节,常到河里海边撒网捕鱼。下午和晚上,鱼儿出来活动较多。一到周末,我跟哥哥吃完晚饭,就拎着鱼网,迎着黑黝黝的夜色,顺着河溪边的堤坝,赶往宝陵港浅海处网鱼。我们用的捕鱼工具是传统的手抛网,与现代的韩式手抛网类似,张开像金字塔形状的蚊帐一样,网底编织着一个个网袋,并嵌含着一个个铅坠,便于撒网后随时沉水落地。

哥哥撒网,我负责捡鱼。我们一般撒一网就换个地方,有时,一网撒下去,遇到石头或木桩什么的,挡住网袋,拉不上来,哥哥还要潜水下去解开结带。特别是冬天的夜晚,海风冷飕飕的吹,潜水上来后,那种冰凉刺骨的寒冷弄得全身抖颤。哥哥抛了一网又一网,长时间下去,腰酸臂痛,很是辛苦。我则很轻松,看着鱼框里蹦蹦跳跳的小鱼,甭提心里有多高兴了。几个小时下来,收成好时能网到八九斤鱼,不好时也能网到二三斤。什么鱼都有,基围虾、对虾、黑鲷鱼、鲻鱼、罗非鱼、鲳鱼、膏蟹等等。有时,我们把网到的鱼虾卖给海边的店家,在那里奢侈一番:点一杯“茶奶”,一块煎饼,迎着咸咸涩涩的海风,听着哗哗啦啦的海浪,吃起夜宵来,感觉也满滋润的。但更多的时候都是把鱼拿回家里,不管有多晚,母亲总是烧火煮鲜鱼汤,一边盛给我们喝,一边看着我们兄弟俩。那甜美的滋味,那温馨的情景至今仍记忆犹新。

文革结束后,生产队也开始搞起副业来。铜鼓岭脚下的吊街湾土质粘韧性强,适合烧成红砖红瓦用来盖房子,山海大队便在那里建起砖瓦窑。大队从每个生产队中抽调部分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到吊街湾烧制砖瓦。哥哥成为其中的一员,安排到吊街湾工作,与邻村的年轻人一起搅泥、制模、建模、烧制砖瓦。

当砖瓦进窑烧制时,需要24小时值班。哥哥经常会值夜班,我偶尔也跟着他值班。还记得第一次跟着哥哥到吊街湾守夜的情景。那天晚上刚下过一场大雨,夜深人静,黑茫茫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哥哥去砖窑添加柴火,我一个人缩在宿舍里,只有一盏桔黄的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四围传来了海浪的声音、青蛙的叫声,还有猫头鹰的啼鸣,感觉非常恐怖,翻来覆去,不敢睡觉,直到哥哥回来才睡得踏实。

1970年代,海南有几次大台风,我们家的房子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坏。家里要修房子,需要木柴烧石灰。哥哥利用在吊街湾工作之便,中午工休时爬几百米的山路,登上铜鼓岭砍柴(那个年代还没有封山,也没有现代的环保意识,上山砍柴是允许的),来去匆匆,汗流浃背。他每天搬一块木头回家,持续了几个月。那些日子,他双肩肿痛,整宿整宿睡不好觉,稚嫩的肩膀上磨起了几道老茧。我们几个弟妹还小,还在读书,家庭的重担早早的就落在了哥哥身上。

那些年,我和爱玉姐还在小学读书,我们每个周末都跟村里的伙伴到鼓铜岭砍柴,卖给砖窑烧砖,每个周日能赚1元多,几个周积攒就能买一件“的确良”衫衣。这对我们是很有吸引力的,我和姐姐差不多每个周日都上山砍柴。早上,东方天际刚露出鱼肚白,我们就出发,登上鼓铜岭已是上午8点多。我们每次砍柴100多斤便下山。山路陡峭,路不好走,我们便把木柴一根一根往下抛,走一段抛一段,一直抛到山脚才搬到砖窑厂卖掉。我和姐姐最高兴的是每次把木柴抛到山脚时,有利哥哥就利用工休来帮我们搬运,我和姐姐便趁此空隙吃午饭,享用着妈妈给我们做的苙、咸鸭蛋。这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美味佳肴了。

上世纪80年代初,农村实施分田到户。我们家人口多,承包的水田也多,父亲对1959—1961三年粮食紧张、食不果腹的日子心有余悸,拼命的在水田里种水稻,还带哥哥在坡地上开荒耕地,种花生、玉米等。当别人正在开荒坡地种胡椒、橡胶等热带经济作物时,父亲还是带着全家种水稻、番薯、玉米等。那几年,风调雨顺,粮食充足,基本上解决了吃饭问题,但经济收入还很低。看到村里人热衷于种植热带作物,发展经济。哥哥不甘示弱,也到山坡上开荒辟园,种植胡椒。那段时间,哥哥忙完水田又忙坡地,早出晚归,生活清贫而充实。初中毕业后,我一直在外地读书。暑假回来,偶尔也跟哥哥开胡椒园,挖胡椒洞,种胡椒苗。遇上天气干旱,还要挑水浇灌。海南的七、八月天,太阳最猛烈,上晒下烤,哥哥担心我受不了这份苦差事,总吩咐我早去早回,避免遭受太阳烤晒。那几年,哥哥一共种了300多株胡椒,年收入也有几千元,日子慢慢的好了起来。

那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一个月也不放映一场电影。哥哥最大的乐趣是随身携带一部小型收音机,收听海南人民广播电台《听众点歌栏目》、《琼剧栏目》和海南话主持人谢忠的《故事会》节目。他特别喜欢听谢忠学“古”,讲故事,听他讲《穆桂英挂帅》、《薛仁贵东征》等等。印象最深的是谢忠播讲文昌人陈颖全写的小说《我们的东海岸》。《我们的东海岸》的故事,与我读过的陈残云小说《香飘四季》相类似,主要是描写中国社会转型期的冲击以及海南农村青年对生活、爱情的追求。通过谢忠有板有眼的演绎,我们都非常爱听,我和哥哥也就成了谢忠的粉丝,哥哥更是“爱不释耳”。后来,我还找来小说《我们的东海岸》读了一遍,但感觉远远比不上谢忠播讲的生动。直到现在,哥哥还是随手拿一部收音机听新闻、听故事、听琼剧,时不时哼唱两句琼剧戏文,倒也是满有情趣的。

曾经有一段时间,胡椒价钱低,经济作物不再受农民欢迎。我们村北边有一条小溪流向大海,周边沟渠也不少。我们家就养殖一棚200多只蛋鸭。父亲年纪大了,哥哥便成了真正的“鸭官”。“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这是苏轼在《惠崇春江晓景》里描写春天的景象。哥哥每天都把鸭赶到水塘河沟里饲养。一年四季,饲鸭的工作并不像苏轼描写的那么美好,而是枯燥乏味的。哥哥日常总是通过听广播、看故事书来打发时间。有时上瘾入迷,时间长了,小鸭三三两两到处溜达,有的离群失散,有的混入人家鸭群,有的跑到稻田偷吃稻米,出了不少状况,闹了不少“故事”。

有一回,哥哥的三只小鸭混进了邻村林姓兄弟的一群鸭里,哥哥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着。第二天就跑到林家去查问,林家说没有,还理直气壮的让哥哥到其家鸭群里查找。哥哥围着鸭棚走一圈,确认丢失的三只鸭就在里面,林家还是不肯承认。哥哥就跟林家论理,要求林家数数比对,动静闹得不小,就差一点剑拔弩张了,引来周边群众的围观。林家无奈,就问哥哥凭什么说那三只鸭在他那里。哥哥二话不说,一头冲进鸭棚,把那三只小鸭拎出来,并亮出三只鸭的爪,大家一看,六只鸭脚上都有铁环,那是哥哥早就对自己养的鸭做好的标志。林家无话可说,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哥哥把鸭拿走。后来,我问哥哥,怎么能从几百只鸭中认出那三只小鸭来?哥哥说,一年四季相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一看就知道了。另外,自己养的鸭见了主人,扑腾扑腾的,姿态动作跟其他的鸭也不同,很容易就辨认出来。看来养鸭的学问也不少。行行出状元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善廉伯父与连珍伯母结婚不久就独自一人下南洋谋生,连珍伯母早产的一个女婴也不幸夭折。伯母孤身一人,一直跟我们生活在一起,视我们如同己出,非常疼爱我们兄弟姐妹。她82岁那年中风偏瘫,意识糊涂,口齿不清,邻居宗亲劝我们放弃治疗,好让伯母在家“正寝”。我们没有听从宗亲们的劝说,第一时间把伯母送往医院治疗。经过一个多月的抢救,伯母终于意识清楚,说话清晰,但偏瘫却不能痊愈,生活不能自理。在她卧床三年多的日子里,我们全家精心呵护,像对待老祖母一般伺候她老人家。有利哥哥更是关怀备至,全心照顾,连珍伯母有时排便不畅,哥哥就用手指头往肛门里掏,不怕脏,不怕臭。大家都感动的说,连珍伯母这个侄子像亲儿子一样孝顺。

哥哥养育三个孩子,教育小孩读书的重担压在哥哥嫂子的身上。他东奔西走,辛勤劳作,患过两次重病,身体越来越羸弱。前几年,哥哥帮忙小舅子管理西瓜园,乐东、陵水、万宁、文昌等地来回奔波,工作强度大,时间长,生活没有规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有一次,他在西瓜园里喷洒农药,感染中毒,送医院治疗。我赶到医院,看到哥哥脸色苍白,满身都是汗水和泥巴,痛苦不堪的样子,我心里特别难受,眼泪唰唰的往下流。第二次是积劳成疾,心脏病突发,哥哥昏倒在西瓜园里,好在及时送往医院救治才得以康复。出院那天,我对哥哥和嫂子真是千叮咛万嘱咐:孩子们都快毕业参加工作了,不用那么辛苦,有任何困难,我们兄弟一起承担。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哥哥的三个小孩都顺利的完成了学业。

前年,母亲病倒卧床,不能动弹。我在外地工作,照顾母亲的重任全落在哥哥和嫂子身上。哥哥每天给母亲清洗喂饭,嘘寒问暖;一把屎一把尿的照料母亲,非常细心。母亲躺在床上几个月,身体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有,亲戚朋友、邻里婶嫂都说哥哥照顾母亲用心、细心和耐心。每次回家看望母亲,看到哥哥烧水为母亲洗澡、换尿包、洗衣服,忙里忙外,乐此不疲,我特别感动。哥哥对母亲的尽孝和付出,我是远远比不上的。我常常对别人说,我有一位好哥哥,虽然他很平凡,但在我心中却是很高大的。

母亲走的那年,哥哥正好60岁,哥哥10多岁就开始干农活,可算是辛辛苦苦了大半辈子。哥哥的三个孩子都参加工作了,我跟侄子侄女们商量,不能让哥哥再下田干活了,我们每月定期给哥哥2000元生活费,让他在家颐养天年。但哥哥是闲不住的人,在家里饲牛养鸡,还开辟一块菜园,种植南瓜、苦瓜等各种蔬菜,还为我们提供绿色食品。

今年5月,侄子侄女带着哥哥和嫂子游上海,逛杭州,哥哥喜不自禁,还挥笔写了《游玩一星期,圆满百年梦》的文章,表达旅游观光的喜悦之情。在大家的鼓励下,哥哥一发不可收,一鼓作气,写了《我的一块绿色蔬菜基地》、《记三亚一天游体会》和《给堂兄堂姐的一封信》等文章,抒写劳动、游览的乐趣,思念亲人的情怀。

父母亲走后,我常常对妻子说,父母不在了,现在是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我们不管怎么忙,一个月也回两趟老家看望哥哥和嫂子。节假日,我们回家与哥哥、侄子侄女们聚聚餐,家里洋溢着欢声笑语。这是大哥有利最兴奋的时刻,也是我们全家最温暖的时光。

2016年7月12日

[作者简介]

黄有宝,海南省文昌市龙楼镇人,大学本科毕业,曾在文昌市罗峰中学、文昌中学任教,现在文昌市教育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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