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外婆 (林凤妮)

By , 2016年7月30日 6:43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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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我出生于海南文昌,童年大部分时间是在一个叫东路的小镇度过的。在镇上上小学,清晨走在茫茫雾色掩映下的林间小路上,穿过灌木丛和一个村庄,就到学校了。周末或者放假的时候,我就会回老家看外婆,然后废寝忘食地和同村的小伙伴玩过家家的游戏。下雨天,我们会一起到田埂上边的树下挖“水井”。暑期,伴着夏天的蝉鸣,我们会撒欢在漫山遍野摘山捻子。在那个简朴而宁静的小镇,还有灌木丛生大树掩映的小村庄,度过了我幸福的童年。

几乎每一个孩子的童年记忆中,都有动情的老人。外公外婆就是这样的老人。

我的外公

外公三岁成为孤儿,靠瞎眼睛的奶奶和族里亲人互助拉扯大,性情孤僻又单纯。他的家族是书香门第,世代都有读书人,从医者居多。战乱年代,他的堂叔又带他到外地学医,才躲过文革浩劫没有被同村的卫兵伤害。外公因为患病年轻时不能再生育,所以只生有妈妈一个女儿。他为了传香火苦恼多年,最终在基督的世界里得到解脱。

外公擅长针灸治疗风湿,退休后开了一个诊所,是大致坡镇上小有名气的一个中医。他的诊所有经常座无虚席,一些无聊的老男人经常嘲弄老公虽然有钱但是没有儿子续香火。所以,早年的外公执着于香火的延续,我童年相当部分的记忆,是外公外婆的吵闹声。周末市集的时候,小小的我默默陪伴着每周末要从村里去镇上为外公砍柴挑水忍辱负重善良的外婆。到现在我还记得,每次集市日和外婆到外公诊所后回来伤心失望的感觉,这种痛苦一直僵持到外公后来成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后才得以解脱。外公信仰基督后,经常去文昌基督教会做礼拜,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多起来,不和外婆吵架了。外公送给我一本圣经,我没有读,至今还在老房子的书架上。他希望我也和他一起信仰耶稣基督,很多次对我说,这样我们死后可以在天堂相遇。当时我在心里想,我才不要陪你呢,我死后要去陪我的外婆。

弟弟妹妹出生之前,我独享着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全部的爱,过着掌上明珠般的生活。我体质弱,外公嘱咐妈妈要多给我食补,妈妈每天晚上睡觉前问我明天要买什么饭菜,我就在脑子里搜刮什么猪肝、猪心、粉肠之类的美食。我喜欢吃香瓜,每次我去镇上看外公,外公会买一些香瓜给我吃,吃完后我在外公诊所的庭院里扔一些香瓜籽,若干时日后竟然长出果实,外公“擅自”把我种的第一个香瓜送给了帮她挑水的阿姨的孩子,我哭了半天,外公外婆怎么哄我都不算数。我还记得才刚刚上小学时,我指出了外公门诊对联上的一个错别字,于是外公四处向他的病人夸耀他的外孙女很聪明,刚上学就会认字了。从小爱感冒发烧的我对外公的另外一个记忆,就是他给我买的一堆“北芪精”之类的补品,他是希望我长得壮实一点。外公不大会表达爱,他爱三个外孙的重要方式就是一见到我们就掏钱。妹妹直到上了初中,还每周末还假装很想念外公,然后从东路镇绕道到大致坡看外公,外公给她一些额外的零花钱后,她才心满意足去县城上学。

外公从来没有跟我们一起住过,直到他摔倒卧床不能行医后才返乡,和我们一起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时光。外公的房间,挂着三个相框,一张是他的爷爷的照片,一张是在他三岁时去世的在新加坡当司机的他父亲的照片,另外一张就是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外公睡在床上,一抬头就是他的十字架,他似乎很心满意足,他说他不怕死,他死后是要上天堂的,是快乐的死。

外公外婆一生不能相好,但外婆去世后,外公的精神也进入了恍惚状态。外公卧床生病期间,同族的伯父他的堂侄从美国回乡,这个资深的老中医探病时给他把脉,之后对妈妈说外公肝腹水可能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了。伯父回美国后,妈妈观察外公好像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任何病痛,照常可以起床自己洗澡吃饭穿衣,所以妈妈也没有把伯父的诊断放在心上。直到几个月后2007年12月的一个早上,妈妈觉得外公还怎么没有起床吃早餐,走近一看,外公已经去世了,笔直的身躯平躺着,被子枕头都很整齐。妈妈说外公走得很安详、很平和,似乎没有经过任何病痛的折磨。爸爸说外公的额头是软软的,与其他老人都不一样。我觉得很神奇,忽然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是神把外公的灵魂接走了。

外公是幸运的。

我的外婆

外婆是照顾外公一年多后中风,在2006年离开我们的。外婆去世后,我才舍得结束自己的恋爱长跑,把自己嫁掉。因为文昌人遵循传统,嫁出去的女儿要在夫家过春节,我知道如果春节阖家团聚时要离开外婆到别人家去过年,外婆会很不舍的。

外婆和外公只生有妈妈一个女儿,聪明的外婆养女防老,把她唯一的女儿嫁给同村男丁兴旺的我爸。这样,外婆理所当然地可以和女儿女婿一起生活了,所以我们姐弟三个从小也是外婆带大的。外婆,是我们三人童年温情的共同回忆。关于外婆的记忆,似乎数不清又说不出来,但有一些场面是抹不掉的。

小时候,周末和妈妈从镇上回村的时候,邻居的伯伯总是逗我,你现在才回来,你外婆藏起来的瓜果又烂掉了。平时,左邻右舍送的或者外婆到集市买回来的一点瓜果,外婆不舍得吃,就放在米缸里等我们回来吃,但常常因为时间长久烂掉了。屋前的灌木丛里有一堆竹子,春天的时候会冒出很多竹笋,外婆总是舍不得砍,想留到我们回来再砍,结果最后往往被竹笋贼偷了去,让她心疼不已。每当过年过节的时候,外婆总是睡不着,她说孩子们都回来了她心里高兴,然后会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跟我们聊天到很晚才去睡。

初中,住校的我到了周末常常会坐车到村口外面的公路,然后走过那条乡村的土路回老家,看到厨房的袅袅炊烟,我就知道外婆在做饭了。清晨我在窗前的书桌上看书的时候,外婆有时候会笑盈盈地出现在我的窗前,递给我一个玉米或地瓜芋头什么的,顺便告诉我这是谁谁送的。记忆中外婆只在我小时候种过田,她被授权领外公的退休工资后,就只种一点点蔬菜什么的了,所以我虽然童年一半时间在农村但也没有机会下田。我们家的农产品,大部分都是邻居送的。每次我们家煮鸡,我婆总是把三分之一匀给左邻右舍单独居住的老人和下屋邻居家的弟弟,这个习惯妈妈一直延续到现在。外婆平日的爱心和温暖的人情往来,让我学会心怀感恩。

外婆带我去逛集市时,如果看到那些年龄很大的老人摆摊,她一般会买这家的菜。外婆告诉我,我们早点买老人家还可以早点回家,而且老农一般都不舍得花钱买农药,老人卖的菜放心。外婆有爱心又有智慧。

外婆爱卫生整洁,每年到了二月初九军坡的前夕,外婆就会顶着一个旧草帽,打扫屋前的落叶修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邻居伯母经常笑着逗我,全村你外婆最讲卫生了,你最近看到你外婆洗蚊帐没有?每次我们周末回去,竹席和枕头都是太阳的味道,外婆总是会在我们回来的前两天晒一晒床上用品。现在回想,是外婆教会我们健康优雅地生活。

弟弟可能也和我一样,忘不了外婆中风之前,那个最后一个我们一起谈笑风生的春节。我们姐弟三个从爸爸兜里抢到一打钞票假装瓜分,我们把钱分成四份,给外婆一大份,我们逗外婆,问她打算拿这个钱做什么,可不可以分一点给我们。都以为外婆会像我们一样见钱眼开,意外的是外婆说好啊都给你们吧,但是她把大部分的钱都给了弟弟,她说弟弟最小,要照顾弟弟。文昌人多少有点重男,但却不轻女。我当了九年的独生刁蛮公主后,妈妈年到中年后忽然想生一个儿子,但是二胎检查出来是妹妹,当时爸爸和外婆都不舍得打掉,于是妹妹才有机会来到我们家。妹妹生出来以后,外婆常常看着她说,这样的孩子,哪能不要啊。从小到大,外婆没有打过我们姐弟三个,她总是给我们讲妈妈小时候她也不舍得打,她说,孩子是用来疼的,哪能打啊。现在才明白外婆,她对待我们没有任何野心和期待,只有满满的爱,所以她可以宽容我们任何缺点,直到我们自我纠正。

就这样一个老人,她用她的爱和善良感染了周围的人,她中风后卧床的病大半年里,村里所有的人都来探病,连外出工作人员都不例外,还有亲戚们从大老远跑来看她。外婆的一生平凡却闪耀着与众不同的光芒。

外婆去世后,我一直很想梦见她,很想在梦里和她说话,但是很多年都没有如愿。直到2015年春节,我去了尼泊尔,在加德满都的大白塔为外婆转经筒,为她祈祷,还参加了阿宗寺的法会,最后才梦见了外婆。在梦境中,外婆站在屋前,和舅公在一起,两人笑盈盈的,不发一语。他们消失的时候,我哭醒了。很多年前,我不知道,外婆当时站在家门口笑盈盈的样子,对于若干年后的我是这么有意义。现在,无数次的思念,都定格在那一幕,隔空相望。

她生前最后一个春节给我压岁的红包会到现在还存在我的钱包里,我希望这个红包一直陪伴着我。我还想像韩红那样,给外婆唱一首《天亮了》:……在那个夏天,再也看不到外婆的脸……黑暗中泪水沾满了双眼……我看到外婆慢慢走远,留我在这陌生的人世间……我想为她建造一个美丽的花园……

后记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年代结束后,我辛劳的父母们彻底完成了他们送终父母的使命。死亡,对于病痛的老人和疲惫不堪的子女,都是是一种解脱。

若干年后,我们的父母也会衰老,我们也要尽养老送终的责任;若干年后,我们也会衰老死亡,我们的子女又会延续我们的责任。这就是生命的历程,人类薪火相传的历程。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让那些亲爱的先离我们而去的老人们,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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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林凤妮,文昌东路镇人,1998年毕业于文昌中学,同年考上中国政法大学经济法专业,毕业后一直从事法律工作,现居海口。小时候,这个疯疯癫癫的丫头,爱幻想、爱旅行;长大后,爱绘画、爱阅读,爱安安静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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