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风昨夜来入梦(四)

By , December 18, 2016 6:36 pm

四、伤逝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的向我召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飘泊。

 

踏着沉重的脚步,归乡路是那么的漫长。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我已厌倦飘泊。

 

我已是满怀疲惫,眼里是酸楚的泪。

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为我抹去创痕。

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抚平创伤。

 

《故乡的云》

作词:由小轩       作曲:谭健常

 

阿飞是1994年到清华上学的。清华有一项古老的传统,是以新生入学摸底考试的形式给新来的杀一闷棍,下个马威。阿飞上大一时,给新生做集体心理辅导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体育老师。他说:“珍惜生命,不要自杀。从这里活着走出去,就是你的成功。”上大三时,阿飞导师的实验室在中央主楼九楼,阿飞经常在那里熬夜做功课。某天晚上,阿飞清楚地看见一个身影从旁边楼梯间的窗户那里跃出、坠落。第二天早上便听见学校里的种种传闻,同学们都说她是环境系一年级的新生。当年阿飞看到自己新生入学考试成绩时还算镇静,毕竟自己不是通过正规高考被招进来的。然而格格不入的感觉日渐强大,然后是自惭形秽,进而是无地自容,最后恨不得撞墙而死。整整五年,阿飞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一条钢索横跨在两座悬崖之间,周围一团墨黑,什么都看不见。阿飞两手空空,战战兢兢地踩着钢丝往前走。夜风正疾,阿飞每踏出一步,脚底下的钢索都在激烈地颤抖。阿飞常常在巨大的恐惧中惊醒,浑身是汗。四周一片虚空,只有浓重的黑夜和彻骨的冰冷,不知是真是幻。从清华毕业多年之后,阿飞依然常常梦起那座园子。在梦里同学们正准备着要参加毕业典礼,阿飞则被老师捉到教室去参加补考。试卷发下来一看,有点像弹塑性力学又有点像复变函数,反正是一道题都不会做。阿飞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曾经毕业过,但却又不是十分确定。教室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作响,明明白白地提醒阿飞考试即将结束。阿飞看着桌子上的白卷,依稀中又看到头顶的蚊帐,心中一片茫然。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阿飞都沉浸在深深的自卑中。这种自卑既来自贫困,又来自周边同学在智商与见识上的双重碾压。因为自卑,阿飞不敢与同学们交往,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记得有一回,阿飞和几位同学到三联广场办点什么事情。一位北京的同学随手在大厅里的钢琴上弹了一曲《两只老虎》,只把阿飞惊得目瞪口呆。也曾经有位女生对来自荒蛮之地的阿飞表示好奇,约阿飞到天文台那里讲了好多故事。然而阿飞害怕别人了解自己,总是小心翼翼地躲着。一个极度自卑的人,往往极度在乎别人的看法,想要显得和别人一样,却又担心被别人看穿,只好追求极致的与众不同。同学们都在专心念书应付考试的时候,阿飞把时间都花在实验室里,结果就是提前一年完成了毕业论文却要费尽心思应付重修和补考。大学的同班同学们,大抵也都认为阿飞是个怪人吧。在清华园里,阿飞极少与同学们一起交流什么,平时大都是和文中的校友们在一起。只有在英语角认识的咪咪让阿飞觉得有足够的安全感,敢于开口说话。咪咪骑着一辆红色的自行车,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针织帽子。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就像是天上的明月。在认识咪咪之前,阿飞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生日。身份证上那个日期,似乎不是阿飞真正的生日。父亲说当年登记的是农历时间,但是办事人员当作新历给记下来了。所以阿飞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父亲母亲以及哥哥妹妹的生日。那一年,咪咪按在身份证上标识的那个日子把阿飞带到南门的一间咖啡厅里,请阿飞喝了杯咖啡又吃了块蛋糕。从那以后,咪咪就和阿飞在一起。这二十年来,虽然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但是始终不离不弃。

大学五年,除了写论文之外正经做的事情就是考托福、考GRE、申请出国。这些事情都需要钱,但是阿飞不愿跟家里提起。大三那个暑假,阿飞到怀柔一家建材公司做计算机维护,早上坐两个小时的车过去,晚上坐两个小时的车的回来。一个假期下来,凑够了托福和GRE的考试费还有新东方的报名费。到了大五,阿飞没有课了,就到航天桥的一家公司当程序员,早上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过去,晚上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回来。那时出国留学需要先把大学五年的培养费交还给学校,出国的同学们戏称为感谢祖国培养之恩。到公安局申请护照时需要提供交还培养费的收据,不然的话申请不了护照。阿飞拿到伊利诺大学香槟分校录取通知书时,既没有钱交还学校的培养费,也没有钱买去美国的机票。幸好班上的朱光华同学帮忙,借了一笔钱给阿飞度过难关。这笔钱一直到阿飞硕士毕业一年之后才还给朱光华同学。那个年代留学回国的人还不多,给学校交了培养费从公安局领到护照后还要强制注销户口,大概是国家也没指望这些人出国之后还会回来吧。对于一个中国公民来说,户口几乎是与生老病死同等重要的大事。因此注销户口是一件很令人伤感的事情,仿佛是祖国和你恩断义绝了似的。户口一旦注销,祖国就当是没有你这个人了。

1999年8 月,阿飞与咪咪相继前往美国读研究生。阿飞进入伊利诺大学香槟分校,还是读土木工程;咪咪则进入南加州大学艺术史系,主修古典艺术。阿飞的机票是8 月中旬的,咪咪的机票是8 月底的,所以是咪咪到北京机场给阿飞送行。办理登机牌的时候,西北航空给每位乘客发了张红色的圆形贴纸,贴在外衣胸口处作为标志。办完了登机牌,两人拐到检票厅外面的咖啡厅里小坐。当时离传说中的“世纪末日”已经不远了,两人捧着杯子相视无语,就像是永远都不会再见了一样。西北航空的工作人员担心乘客误点,在咖啡厅里来回巡梭再三催促,阿飞这才依依不舍地前去排队安检。过了安检进入海关通道,四顾茫然,泪水就刷地掉了下来。记得1994年阿飞离开海南到北京上学时,是和鸭子一起乘坐琼州一号轮船从海口渡海前往广州,又从广州搭乘火车到达北京的。在半夜里,阿飞与鸭子站在船头上迎着高高溅起的浪花放声高唱岳飞的《满江红》。那时的阿飞,仿佛是久困的小鸟冲出了樊笼,在满满的意气风发中并不曾有一点乡愁。此时的阿飞,因为心里有了牵挂的人,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做离愁别恨了。

香槟和洛杉矶有两个小时的时差。阿飞半夜里做完实验回到宿舍,正好可以给洛杉矶的咪咪打电话。那时阿飞用的是AT&T的长途电话服务,美国国内长途每分钟只要五美分。遥远的距离让人觉得陌生、不安、 甚至是害怕。开始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两个人就没话找话,过了好长时间才能够像在北京一样聊天。再后来,两个人抱着话筒,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一起哭。那时阿飞每个月的奖学金是1200美元,房租是250美元,而数额最高的一张电话账单是287美元。每逢假期,阿飞就买一张机票飞往洛杉矶,和咪咪一起住三两天,然后又飞回玉米地。没有过出国留学经历的人,往往对留学生活充满憧憬,而对留学的孤独寂寞一无所知。这种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孤独无助的感觉,远非北京与海南之间的距离所可以比拟。新到美国的留学生们聚会,经常有人念起这样一首打油诗:“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出国忘不了。待到背井离乡时,眼看月亮泪落了。”念完了,还要自嘲地嘿嘿一笑,说:“哈,没这么惨。”

那一年,阿飞混迹在BBS 水木清华站的Beauty版。一伙从没见过面的ID,有的在纽约,有的在伊州,有的在北京,常常在轻快姐姐的庇护下聊天灌水。八月的一天晚上,泽泽分享了她自己写和唱的歌《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几个人天各一方,同时在泽泽歌词的基础上进行扩展,不经意间凑成了一首《四季》。阿飞写的是秋天那一节,略显稚气,却是阿飞那一段时间心情的真实写照。

 

那年的春天/你独自离开/脉脉的情怀/飞扬的无奈

那天的斜阳/温暖的街面/你行色匆匆/淹没人海

晴天的云彩/阴天的雾霭/午后的琴声中/泪流下来

二月的雪下来/八月的雨回来/你长发飘飘离开/你长歌唱尽/停下来

而我只愿/面朝大海/等待/春暖花开

 

那年的夏天/你独自离开/啜泣的眼泪/放弃的无奈

那天的流火/烦闹的街面/我茫然无措/隐迹人海

自由得落寞/孤独得堕落/空守的房间中/泪流下来

曾经的你离开/今天的我回来/任情路绵绵无碍/听情歌无尽/人归来

爱是缠绵/情是辗转/回头/春暖花开

 

那年的秋天/你独自离开/郁闷的情怀/等待的无奈

那天的落叶/死寂的街面/你泪眼朦胧/重回人海

忙碌的快活/悠闲的心碎/开心的电话中/泪流下来

圣诞的雪快来/远方的你回来/愿无怨无悔思念/看晴空无垠/鸟飞来

爱是纠缠/情是错乱/向前/春暖花开

 

那年的冬天/你独自离开/乏累的双肩/堆积的情债

那天的飘雪/尘封的对待/我怆然若失/放逐人海

简单得困惑/宁静的心海/拥挤的站台上/风吹起来

月半的星离开/月圆的风回来/唱青春蹉跎成债/叹情深难尽/心不在

爱是冰融/情是燕来/转身/春暖花开

 

《四季》

第一节:zeze,第二节:lonelyman,第三节:qyjohn,第四节:ccassa

 

2000年圣诞前夕,阿飞从香槟毕业,到洛杉矶与咪咪团聚。阿飞在洛杉矶找了个航天航空行业的软件工程师职位,彻底离开学习了接近七年时间的土木工程专业。在香槟读书的时候,因为阿飞有奖学金,曾一度短暂地放下家庭的窘迫困境,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一段吃得香睡得甜的日子。正式开始工作后,自然要和哥哥一道偿还昔日的债务。阿飞小的时候,父亲母亲几乎是倾全家之力供阿飞读书,一定程度上还牺牲了哥哥和妹妹的学业。阿飞读的是国内最好的大学,出国留学后留在美国工作,俨然已经是村人眼里功成名就的番客了。家里这些陈年旧债,阿飞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多负担一点。阿飞月底发了工资,留下基本的生活费用,先还了当年出国时向朱光华同学借的钱,再慢慢地寄一些给父亲去还家里的陈年旧债。有时考虑不周,未免顾此失彼。直到这个时候,阿飞才切身体会到小时候沉沉地压在父亲母亲心头的重担。

2001年9月,阿飞和同事们到新泽西某军事基地出差。9月11日早上,阿飞和同事们刚刚开始工作,基地大楼里就响起了警报,荷枪实弹的士兵进入实验室宣布实行戒严。过了一小会,实验室里的大屏幕电视被接通,电视里NBC正在播放新闻,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熊熊燃烧的世贸大楼。纽约市离阿飞来访的基地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前一天阿飞还和同事们商量完成工作后一起去参观一下世贸大楼,没想到这时候它竟然烧着了。最让阿飞吃惊的不是那架波音飞机横空撞穿世贸大楼的场景,而是播音员明确无误的一句话:联合航空公司从纽沃国际机场飞往三藩国际机场的93号航班在匹兹堡附近堕毁。阿飞和同事们不约而同地掏出兜里的回程机票,上面明白无误地写着:9 月12日,联合航空公司,93号航班,纽沃国际机场到三藩国际机场。出于安全考虑,阿飞和同事们被要求留在实验室里看电视,一直到下午两点才获准离开。开车驶出基地大门时,看到一辆卸去炮衣的坦克雄赳赳气昂昂地趴在那里,炮塔顶上站着一位手持冲锋枪的士兵。回到酒店,才得知美国全境的飞机停飞,火车票也都卖光了。连续等了四天,依然没有开放领空的迹象,同事们决定从新泽西开车横穿美国大陆返回洛杉矶。开到宾州时,接到公司从洛杉矶打来的电话,说是订到了次日凌晨从俄亥俄飞往洛杉矶的机票。几位同事轮流开车,除了加油的时候就没有停下来过,终于在晚上八点抵达俄亥俄。第二天早早赶到俄亥俄机场,发现持枪巡逻的军人比等待登机的旅客还多。办理登机牌的时候需要背诵社会安全号,过安检的时候所有行李全部打开重新打包,手提电脑必须当场启动检查。终于上了飞机,满舱乘客一路上没有说话的,连发餐吃饭的时候都鸦雀无声。到了夜里九点多,飞机终于安全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所有的乘客都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哭。阿飞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轻轻地敲开家门,咪咪红着眼睛迎过来接去行李,说:“咪咪,吃饭。”

2003年5月,阿飞和咪咪在巴萨蒂娜镇边上的Descanso Gardens结婚。早在清华的时候,阿飞和咪咪就梦想要在一片草坪上举行婚礼。两个人第一次参观Descanso Gardens的时候,就深深地被花园的景色所吸引。那时候阿飞就对咪咪说:咱们就在这里结婚好不好。咪咪笑着说:好。婚礼的的场地,就这么定了下来。婚礼程序中既有传统基督教婚礼的内容,也有阿飞两人自己加进去的元素。虽然阿飞和咪咪都不是基督徒,但是经常参加南加州大学的华人团契活动,与主持婚礼的牧师Albany十分熟悉。Albany原本是喷气推进实验室的资深工程师,在神的感召下进入神学院进修,志在让更多的人听到神的名字。牧师的妻子Yveen给婚礼键盘伴奏。Yveen是一位富有激情的音乐家,不仅弹得一手好钢琴,在吉他上也颇有造诣。还在清华的时候,阿飞和咪咪曾一起想像两只白色的猫咪系着红色的领结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追逐嬉戏。正式定做婚纱和礼服的时候,两人依然选择了白色,不过放弃了红色的领结,因为那看起来实在太像真的猫咪了。婚礼仪式的位置,选择在一处绿树环抱的小草坪上。落日的余辉,柔柔地洒落在嫩绿的草地上,金灿灿的。树底下浓密的花丛里,时不时地有野兔和松鼠探出头来偷偷地看。阿飞和咪咪手拉着手,顺着白色玫瑰花瓣铺就的花径向牧师缓缓走去。通常来说,主礼牧师会引用《以弗所书》第五章中的几条经文来做开始祷告。因为阿飞和咪咪都不是基督徒,便和牧师商定改用《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中的第四句到第八句经文。这段经文很早就被编成歌曲广为传唱,阿飞和咪咪都很喜欢:“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家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凡事要忍耐。爱是永不止息。”牧师做完祷告,又开始一段长长的训诫,然后两个人互相交换戒指。两只戒指都是在Tiffany的网站上买的。给咪咪的戒指是一只铂金的素圈,带一颗很小很小的小石头;给阿飞的戒指是一只黄金的素圈,不带小石头。交换了戒指,便是激动人心的now you can kiss the bride时刻。阿飞和咪咪轻轻地亲了一个,下面的宾朋都在笑,一高兴又亲了一个。亲完了,两人一起给宾朋们唱起电影Love Story中的主题歌。这是阿飞最喜欢的一首歌,一个人的时候唱,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也唱。婚礼仪式结束时,宾朋们纷纷打开手里的袋子,将五颜六色的玫瑰花瓣抛洒出来。这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只有远处的树梢上还能看到些许潺潺的金色阳光。傍晚的风缓缓地吹过,头顶上银杏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幸福就像这缤纷花雨一样,轻轻地洒落在阿飞和咪咪的身上。

那时候阿飞和咪咪都很穷。阿飞刚刚工作不久,大部分的收入都用来还债了;咪咪还是个学生,只有一点微薄的奖学金。定场地、做婚纱、买戒指、宴宾朋、请摄影,两个人花掉了为数不多的全部积蓄。要说阿飞这辈子做过的最浪漫的事,那就是倾尽所有和咪咪举办了这一场婚礼。

 

阿飞和咪咪于2003年9 月回到北京,次年11月在北京生下了大女儿。阿飞一家先是在北京住了六年,又于2009年年底回到文昌。这六年间,自然又发生了许多故事,在此不一一赘述。

在回文昌之前,阿飞其实是做了一些准备的,包括在离罗粉村不远的另外一个村子里租了片坡地种了些经济林木,又在坡上盖了几间小屋居住。阿飞原本的打算,是和咪咪一起在文昌找一所学校当老师,慢慢地等那些经济林木长大。谢晋锯校长得知阿飞的打算,牵线搭桥让阿飞两人和海南外国语职业学院的莫校长见了一面,算是面试。海南外国语职业学院的前身是文昌师范学校,阿飞上高中时改名为海南外国语师范学校,最近几年又改成了海南外国语职业学院。阿飞上高三时,曾经短暂地在那里旁听过一段时间。在面试中阿飞提起少时的这段经历,莫校长竟然也还记得。面试中阿飞两人和莫校长聊得甚是投机,莫校长当场拍板让阿飞两人过完年到学校去报到。不过在过年前咪咪怀上了小女儿,阿飞通过电话将此事告诉了莫校长,莫校长遗憾地跟阿飞说:因为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下个学期两个人都不能来学校报到了。阿飞两人原本都是想为文昌做一些事情的,但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变故只能就此作罢,暂时就住在山坡上种种菜、养养花。

阿飞回来文昌种地,母亲并不欢喜。母亲做了一辈子的穷苦农民,农村生活给了她太多创伤,她对孩子们的期盼就是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用母亲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做乞丐都要离家远远的”。她含辛茹苦支持孩子们读完大学,满心以为孩子们从此就可以远离农村的艰辛了,未曾想阿飞这个“读书最多”的孩子竟然会回家种地。不过最让母亲牵肠挂肚的是阿飞没有儿子,重男轻女的陋习在文昌根深蒂固,父亲和母亲均不能免俗。阿飞有了大女儿之后,母亲就经常提醒阿飞还得再要一个孩子,并且一再说明怀上了就要先去做B超检查,如果是女儿的话就不要了。母亲又说,怀孕了可以把南瓜在火上烤了吃,可以把肚子里的女孩变成男孩。阿飞心里不喜,又不能当面反驳,只能够装聋作哑。用父亲的话来说,母亲是家里最大的功臣,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能顶撞的。更何况,在要一个孙子这件事情上,父亲的立场和母亲原本就是一致的。咪咪怀上小女儿的事情,阿飞一直瞒着父母,免得他们逼迫咪咪去做胎儿性别鉴定。那年夏天,怀孕六个月的咪咪得了急性肠胃炎被紧急送往文昌市人民医院。咪咪的病来势凶猛,文昌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简单地把了个脉就给阿飞开了张病危通知单,要求立即转院到海口治疗。那时咪咪已经命悬一线,阿飞恐怕她经受不起从文昌到海口的一路折腾,苦苦哀求医生就地抢救。医生看阿飞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要求转院,只是反复向阿飞说明后果自负。还好咪咪命大,在医院挂了三天的点滴之后慢慢地恢复了过来,再然后就出院回去山坡上静养了。咪咪住院的那几天,阿飞把大女儿托付给父亲照看,但是对咪咪怀孕和重病的事情一字不提。那年11月,咪咪在海口生下了小女儿。

母亲说:“阿弟啊,你还是要生个儿子。没有儿子是会被人骂断子绝孙的。”

阿飞说:“我不怕,我喜欢女儿们。”

母亲哭了:“你是不怕,难道他们是说你断子绝孙吗?他们说的是我断子绝孙!”

阿飞无言以对。

父亲说:“阿弟啊,你还是要生个儿子。家里总是得有个男丁的。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阿飞说:“哥哥不是已经有个儿子了吗?”

父亲说:“哥哥的是哥哥的,你的是你的。”

阿飞无言以对。

母亲说:“帮你看园子的那谁,连续生了三个女儿,他妈妈就逼着他离婚了。他离了婚又娶了个老婆,果然就生了个儿子。”

阿飞说:“我真的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了。”

母亲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难道你就不为我想一想吗?他们天天都在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断子绝孙了吗!”

阿飞无言以对。

父亲说:“要不,你在外面生一个,我们帮你养着。”

阿飞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不能相信这样的话语出自父亲之口。父亲母亲想来必定是理直气壮的,他们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总算把阿飞培养成了一个出人头地的名牌大学生,又怎么能够忍受“断子绝孙”这样的流言蜚语呢? 然而阿飞又无力与父亲母亲争辩,一想起年少时父亲母亲的种种艰辛,阿飞就犹如五内俱焚,心里满满的都是对父亲母亲的愧疚,更何况是父亲母亲主动提起。除了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其他之外,阿飞还得感激父亲母亲跟阿飞提起这个话题时都是用海南话说的。咪咪听不懂海南话,而这样的事情是阿飞断然不能够跟她提起的。事实上,除了树洞,这样的事情无论跟谁都是不能提起的。

 

在阿飞的心中,曾经有过一个田园梦,只是这个梦很短暂。因为选址不善的缘故,阿飞种下的那些经济林木,大部分都毁于2010年10月的那场大洪水。在那场洪灾中,文昌全境多处村庄被淹,文城镇两度遭受灭顶之灾,会文镇赤纸水库决口。洪灾过后,房屋宅舍夷为平地,田地果园一片狼藉。乡民们尚未走出由这一场灾难引起的震撼、悲痛与愤怒,秋菊县令已经迫不及待地派出宣传车在各个乡镇沿街播放自己“像文昌人民的妈妈一样”领导文昌民众“全面夺取了防汛救灾胜利”,听到的乡民都笑称文昌人从此多了个后娘。那段时间里,阿飞参加了部分文中校友组织的一次赈灾活动,组织一个车队从海口购买了一批大米、香肠、鸡蛋和食用油送往县北受灾严重的某个村庄。半路上经过同样受灾严重的的另一村庄,路边满是残桓断壁。几位村民从倒塌的房屋里出来,向阿飞说明村口的这段土路是他们刚刚修好的,要想从这里过路,就得留下一些粮油分给他们。因为这批物资是由文中校友捐款购买,事先已经拟好了明确的赈灾对象和物资数量,阿飞无法擅自挪用,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苦苦劝说良久,阿飞车队这边又有两位身强力壮的司机下来“圆场”,几位村民这才给车队让路放行。车队走过这座村庄,阿飞一边开车,一边想起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这两句,不由得黯然泪落。南村群童“公然抱茅”,或许是出于年幼无知;而若不是衣食无着饥寒交迫,这几位村民又何至于为了些许大米、香肠、鸡蛋和食用油而撕破脸面 “对面为盗贼”呢?

洪灾期间,阿飞走访了文昌多处受灾严重的村庄进行实地调研,并在此基础上写了一篇题为《三个年头,两场洪灾,一点反思》的文章发表在天涯社区。文章发出之后,引起了诸多文昌同乡的热烈讨论,也引起了文昌市委的关注。有位熟识的老师给阿飞打来电话,说是市委到处跟文中的老师们询问阿飞的联系方式,但是大家都推说不认识不知道。最后还是潭牛镇委找到阿飞年近七十的父亲要来了阿飞的电话号码,通过电话约阿飞到市委去做一次交流,阿飞欣然答应。到了市委,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不武县令和双红县令,后娘县令倒不在场。因为是第一次见面,阿飞和县令们都相当客气。不武县令夸奖阿飞热爱家乡调研踏实文采飞扬文章中虽然有一些数据与事实略有出入但是不影响结论,又嘱咐阿飞与双红县令对接将来继续为家乡发展出谋献策。双红县令是个大陆人,开完会后请阿飞在市委边上的一个馆子里吃了碗面条,又给阿飞留了他的手机号码以便联系。后来阿飞又萌生了一些关于文昌河小流域治理的想法,想要约双红县令探讨一番,拨打双红县令留下的手机号码一直都没有人接,发过去的短信也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田园之梦被洪水冲垮之后,阿飞又返回自己熟悉的信息技术行业工作。阿飞的雇主在北京,允许阿飞从海南远程上班,但是需要频繁飞往全国各地出差。为了方便大女儿上学,阿飞又在海口租了一间房子,一家人平时住在海口,周末开车返回文昌。当时阿飞在一些特定领域已经小有名气,被几个不同的厅局聘请为信息化专家,参加一些省级信息化项目的评议工作,也因此结识了一些在不同厅局工作的同行。有一回,同行们在海边举办一次非正式的聚会,阿飞也去参加。有位在安全部门工作的同行,与阿飞虽然认识但是并不熟悉,邀请阿飞一起去踩踩沙滩。等离人群远了些,同行笑着对阿飞说:“阿飞哥,打电话的时候,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阿飞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笑着点头向同行表示感谢,两人又转身走回聚会的地方。

是的,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父亲母亲催促阿飞要个儿子的事情,阿飞从未向别人提起过。阿飞一家住在海口的时候,某天深夜一队荷枪的警察以缉毒的名义搜查了阿飞在山坡上的房屋这件事情,阿飞也从未向别人提起过。

那几年,阿飞活得好累。阿飞常常梦见自己黑夜里在山林间奔跑,身后好些个黑衣人在追赶。黑衣人越追越近,阿飞急中生智,扇动双臂就飞了起来。阿飞其实不太会飞,扇动双臂的时候颇为吃力,尤其是需要拐弯或者是绕过树枝的时候更是费劲。然而黑衣人也会飞,嗖嗖地跟在阿飞的身后紧追不舍。阿飞越飞越快,越飞越高,掠过树梢,掠过教堂尖尖的屋顶,飞向摩天大楼顶上那些许微弱的星光。黑衣人追得近了,阿飞却飞得累了,沉重的双臂再也扇不动了。阿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着漆黑一片的地面坠去,又在漆黑一片的夜里浑身是汗地醒来。

这样荒唐透顶的梦,当然也是不能说的。

更不能说的,还有阿飞对大女儿长年累月的打骂。起因似乎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作业没完成、吃饭没洗手、睡前没刷牙,阿飞立即就暴跳如雷,非打即骂。深究起来,其实是阿飞自己心里的压力的烦闷无法排遣,只是将火气发泄到无辜的女儿身上。在外人面前,阿飞看似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在女儿面前,阿飞实是一位张牙舞爪的恶魔。人们常说,一个人的教养如何,并不在于他如何对待外人,而是他如何对待家人。从这一点来说,阿飞虽然是读了些书,却完全没有学到做人的道理,完完全全就是个野蛮人。阿飞并非不知打骂孩子不对,而是明知不对却又无法制止自己。知错而不能改,是阿飞最大的痛苦,越是痛苦,就越是绝望,越是绝望,就越是易怒。在外人面前做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在自己家里做一个十恶不赦的凶煞,在父母家里做一个装聋作哑的外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阿飞就犹如一只与自己搏斗的困兽。在阿飞的世界里只有一片灰暗,看不到任何光亮,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不到任何出口。几乎是每一天,阿飞都处于崩溃的边缘,早上睁开眼睛,阿飞就问自己,今天是勇敢地死去,还是坚强地活着。唯一让阿飞割舍不下的,就是孩子们还小。就是这么一丁点尚存的良知,让阿飞在无边的黑暗中强忍眼泪,踉跄前行。

2013年7 月,阿飞一家和岳父岳母 一同到云南去度假。在丽江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全家大小同时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阿飞不由得想起了2010年那个夏天,想起了在文昌市人民医院从医生手里接过来的那张病危通知单。那天晚上,阿飞在酒店里给向公司发出了申请离职的邮件。回到海南,阿飞立即开始办理申请出国手续。等到11月,悉尼大学给阿飞发来了录取通知书。阿飞一家在文昌过了最后一个年,扔下全部家当,匆匆忙忙地经由新加坡飞往悉尼。

 

这些年来,阿飞一路不停地向前奔跑。乍看起来,似乎是逃离一种环境,实际上是逃离阿飞自己内心的自卑、愧疚、无助还有恐惧。

然而一个人又怎么能逃离自己?

阿飞梦见自己站在一艘铁船上,船舱里还坐着妻子和孩子。夜正黑,犹如墨汁一般浓稠。风正疾,仿佛刀子一般冰冷。雨正猛,就像洪水冲破堤坝。大浪一个紧接一个,狠狠地拍打在船上。整个船身都在颤颤悠悠地震动,吱吱嘎嘎的声响回旋在船舱里。铁船就这么颠簸着前进着,时而前倾,时而后仰,时而左翻,时而右覆。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跨越了多大空间。浓墨转淡,风浪转小,在天际线的尽头,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一片陆地的轮廓。阿飞走上船头,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陆地在风浪里沉浮。陆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再也不会掉落到海平面以下了。风雨越来越小,船身似乎也平稳了些。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又等了许久,铁船缓缓地靠了岸。阿飞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一个箭步跳上码头,然后转过身去招呼妻子和孩子。就在这时,一阵滔天巨浪卷了过来。铁船被巨浪挟裹着,在浪尖颤抖着,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阿飞梦见和父亲一起坐在村里新盖的正厅里。父亲看着阿飞,苍老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怜爱。父亲说:“在三个孩子里面,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你还年轻,还可以再娶一个老婆,还可以再生一个男孩。”

阿飞梦见和哥哥妹妹一同坐在饭桌前,母亲从厨房端来了香喷喷的饭菜。阿飞一边吃,一边与哥哥妹妹轻轻地谈笑着。这一辈子,阿飞都没有和哥哥妹妹说过这么多话。然而一种不安的情绪慢慢地发芽、成长、壮大。突然间阿飞觉得心口一沉,一种巨大的恐惧爬上心头 ——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难道是我还没离开?阿飞挣扎着睁开眼睛,心里空空的,冷冷的,余悸未定。床头有些许朦胧的亮光,阿飞明确地知道光源就是坎贝尔街上的那盏路灯。阿飞安慰自己:是的,我在这里。然而阿飞的心里仍有疑惑:为什么,我又在那里?

阿飞梦见自己在做梦。梦里有一间四面通透的草棚,草棚正中是一张低矮的木床,看起来有些岁月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家当。些许亮光从草棚外面透射进来,看着像是白天。外面似乎下着小雨,感觉微冷。阿飞睡在木床上,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在梦里的梦里,阿飞躺坐在海边的一张竹椅上。依然是白天,风很大,似乎也下着雨,很冷很冷。竹椅也有些许岁月了,阿飞稍微动一动,竹椅便颤悠悠地咯吱咯吱作响。竹椅很硬很硌,躺在上面并不舒服。然而阿飞实在太累,躺下去便不想起来。风仍在吹,雨仍在下。阿飞的身体变得僵硬,意识变得模糊,内心变得冰冷。阿飞的心里感觉些许疑惑,也许,这是又要睡着了吧?旷野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嚎叫,一丝恐惧骤然涌上心头。阿飞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是浑身无力,丝毫动弹不得,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死死按在椅子里。阿飞被心底巨大的惊恐吓醒,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醒了,还是只是在梦里醒了。

每一场梦,都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

这种经历,与米兰.昆德拉在《无知》一书中的描写是何等的相似:

“这种可怕的噩梦在伊莱娜看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因为她感到自己同时还要饱受不可抑制的思乡之情的煎熬,有着另一番体验,那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明明在白天,她脑海中却常常闪现故乡的景色。不,那不是梦,不是那种长久不断,有感觉、有意识的梦,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一些景色在脑海中一闪,突然,出乎意料,随即又飞快消失。有时,她正在和上司交谈,突然,像划过一道闪电,她看见田野中出现一条小路。有时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一条布拉格绿地中的小径也会突然浮现在她眼前,转瞬即逝。整个白天,这些景象闪闪灭灭,在她的脑中浮现,缓解她对那失去的波西米亚的思念。

同一个潜意识导演在白天给她送来故土的景色,那是一个个幸福的片段,而在晚上则给她安排了回归故土的恐怖经历。白天闪现的是被抛弃的故土的美丽,夜晚则是回归故土的恐惧。白天向她展现的是她失去的天堂,而夜晚则是她逃离的地狱。”

 

后记

 

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放下。

很久很久以前阿飞就说过,文字总是唯美的,因为要给别人看到的缘故。在写作的时候,作者总是选择性地记忆或者遗忘,放大或者缩小,创造或者篡改。展现给别人看的,无非是作者希望给别人看的,愿意给别人看的,或者是敢于给别人看的。通过文字,可以看到作者的所见、所思、所感,但是不要指望看到所谓的真相。一切文字,都隐含了作者的视角,被作者的经历和情感所过滤,经由作者有意或者无意的整理和再加工,最后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同一个事件,经由不同作者的陈述,呈现给读者的记录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这些不同的观点没有对错,只是作者彼时彼刻的主观感受不同而已。而事件一旦发生,无论记录如何完备,真相总是无法被还原或者重建的。

鉴于此,请允许阿飞在结束这篇长文之前借用元好问的一首《雁丘词》为阿飞此时此刻的心境做一个注脚。

 

《雁丘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阿飞

2016年12月于

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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