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四)

By , 2019年8月23日 6:32 下午

Chunyu

 

妈妈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灶膛里汪汪地烧起了火,锅里的水已经大滚了。

晓荷带着两个妹妹走到厨房来。一进门,晓萍就扑进妈妈的怀里,晓莲一屁股坐在妈妈边上的小板凳上,两个人连连喘着粗气,手脚都有些发抖。妈妈一手抱着晓萍,一手搂着晓莲的肩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晓荷从橱柜底下拿出洗碗用的铝盆,从水缸里舀了一点水倒在铝盆里,拿出塑料袋里的三层肉放在铝盆里稍稍洗了一下,把肉整块放到锅里,再盖上锅盖。

晓莲的气息逐渐平静下来,忿忿地说:“那枚狗赤,真不益事!”

晓萍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抽抽嗒嗒地说:“阿姐,你不要骂狗赤,阿爸打它了。”

晓莲也哭了,抹了一把眼泪,恨恨地说:“那我骂谁去?”

妈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抬手用衣袖拭去脸上的眼泪,更加用力地搂住晓莲和晓萍。晓荷咬着嘴唇,弯下腰去把铁桶里的毛巾涮了涮,拧干了递给妈妈。妈妈右手接过毛巾,轻轻地帮晓莲和晓萍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缓缓地说:“我侬不怕,有阿妈在。我侬不怕,有阿妈在。”又转过头来,对晓荷说:“红啊,你来做一下贡饭吧。”

晓荷轻轻地“嗯”了一声,把灶尾上温着的鸡饭端到小饭桌来,又从橱柜里拿出六只小碗和一只木勺,一起放在小饭桌上。每只小碗都满满地盛上鸡饭,拿木勺子按实刮平了,再将一只小碗里的饭倒扣在另一只小碗上,形成一座宝塔的形状。如此这般做了五碗饭,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小瓶黑糖,拿小勺子舀出一些糖来,往每碗饭的顶上放了一点点,再把瓶子收回橱柜里。做好了贡饭,把木勺放到饭锅里盖上,轻声地跟妈妈说:“侬去外面摘一朵木瓜花吧。”

妈妈搂着晓莲和晓萍,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荷端起铝盆走出厨房,隐隐地听见正室那边传来村民的说话声,听得又不太真切。晓荷也不理睬,径直走到院子外面,把水泼在灌木丛里。阿黄耸拉着耳朵慢腾腾地从院子门口跟过来,小声地唔唔叫着,围着晓荷走了一圈,站定了,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晓荷。晓荷弯下腰来,轻轻地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冲晓荷摇了摇尾巴,一下子显得精神起来。

灌木丛的边缘长着两棵木瓜,都是母的,大约有两米多高。木瓜树干上接近树顶的地方斜斜地挂着七八只木瓜。下面那几只木瓜大些,翠绿翠绿的,越往上越小,颜色也变成了嫩绿,再往上些,长着五六朵白色的花。晓荷把铝盆放在地上,从路边的柴火堆里挑出一枝细长的竹竿,举着竹竿去捅木瓜树上的花。捅了几下,树干上掉下来一朵花,想了一想,又捅下一只木瓜来。晓荷捡起地上的木瓜和花装在铝盆里,把竹竿扔回柴火堆里,捧着铝盆走回厨房去。阿黄慢悠悠地跟在晓荷身后,在厨房门口坐下,时不时抬起尾巴拍拍地面。晓荷进了厨房,把木瓜放在小饭桌上,木瓜花插在小饭桌上的鸡嘴里,再把铝盆塞回橱柜底下。放好了铝盆,又将木瓜放在砧板上,去头去尾切成三块。做完这些,拿了个凳子放在妈妈的背后,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爸爸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兰喂,三层肉煮好了没?”

“好了。”妈妈抬起头来,大声地应了一声。

“叫妚红来抬一下八仙桌吧,准备拜婆祖了。”

晓荷大声地“嗯”了一声,轻轻地拍了两下妈妈的肩膀,起身走往正室。阿黄也站起来跟在晓荷身后,到了正厅门口,却不敢进去,就站在外面观望。正厅里站着五六位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些什么,看见晓荷走进门来,都停住了不说话。奶奶和女人都在晓荷的房里,奶奶坐在椅子上,双手扶在椅子扶手上,静静地打量着女人,女人坐在晓荷的床沿上,怀里抱着襁褓,正在给婴儿喂奶。

八仙桌上的物事,爸爸都已经挪到其他地方去了。晓荷和爸爸一人抬起一边,合力把八仙桌挪到院子里,对着门楼放好摆正。等晓荷回到厨房,晓莲和晓萍都站着着看妈妈梳头,两人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煮好的三层肉盛在盘子里,同煮鸡和煎鱼一起放在小饭桌上。妈妈看见晓荷进来,柔声对晓莲和晓萍说:“乖,都把头抬高高。”等晓莲和晓萍都点了点头,妈妈站起身来,缓缓地跟晓荷说:“来,你来端鸡,我来端鱼和肉。”

晓荷“嗯”了一声,双手端起煮鸡走出厨房,妈妈一手端鱼一手端肉跟着晓荷,晓莲和晓萍手拉着手跟在妈妈的身后。晓荷把鸡摆在八仙桌的正中,妈妈把鱼和肉摆在鸡的两侧,形成一个矮矮的品字形。晓莲和晓萍高高地昂着头,手拉着手面对正厅站着,阿黄轻轻地走过来,站在晓萍的身边。鸡、鱼、肉都安置好了,妈妈和晓荷又在厨房与院子之间往返了几趟,将五碗贡饭在八仙桌上一字摆开,每碗饭边上放一双筷子和一只粗瓷小酒杯,三块木瓜也一字摆开,放在八仙桌的边沿。都摆好了,两人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晓莲和晓萍边上,不声不响地看着八仙桌。

爸爸从屋里拿出一瓶广东米酒,将酒杯挨个斟满,把酒瓶子放在八仙桌的一角。又从屋里拿出一捆万三三鞭炮、一打金银、一对蜡烛和一包炷香来,一一放在八仙桌上。院子门口竖着一支新砍的竹竿,竹竿顶上挂着一个滑轮,一根绞丝绳穿过滑轮,垂下一个小小的钩子来。爸爸撕了鞭炮外面的包装纸,把鞭炮抱去门口挂在钩子上,牵引绳子把鞭炮高高拉起来。鞭炮挺长,头端拉到了竹竿顶上,末端还剩一些拖在地上。一对描金的红蜡烛,拿火柴点燃了,插在左右两块木瓜上。最后又拿出一面枕头大小的小草席来,端端正正地铺在八仙桌的前面。

一切都准备停当了,爸爸从奶奶房间取来奶奶的拐杖,斜斜地靠在墙壁上,再从晓荷的房间把奶奶搀出来,让她拄着拐杖站在八仙桌的一侧。

奶奶说:“你让妚梅也出来吧。”

爸爸隔着窗户,对坐在晓荷房间里的女人叫了一声:“梅啊,你也出来拜婆祖。”

女人应了一声,抱着襁褓出来,神色紧张地站在奶奶边上。婴儿大概是刚刚吃饱了奶,安安静静的。

正厅里的村里人也都跟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等着看爸爸拜婆祖。

爸爸从装着炷香的纸口袋里面抽出九枝香来,凑在红烛上点着了,缓缓走到八仙桌的正前面,双手平平地捧着香,恭恭敬敬地鞠身朝八仙桌拜了三拜,低声念道:“一进心香,二进宝香,三进明香。”

念完这句,把香分成三束,每束三枝,都插在中间那块木瓜上。插好了香,倒退着走到草席的后面,双膝跪倒在草席上,两手扶地磕了三个头,低头念道:“今天是己巳年农历十二月三十,公历一九九零年一月二十六日,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明天是庚午年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顿了一顿,又接着念:“为庆祝佳节,渡琼林氏二十三世孙林嘉明在自家府邸备设薄酒、珍馔菜肴、金银财宝,恭敬奉请陈村懿美正顺夫人、南天闪电感应火雷水尾圣娘、湄州辅斗天妃圣娘三位婆祖莅临海南省文昌县溪淇镇坑尾村,并请本人府邸中的黄氏婆、符氏婆作陪,与我众子孙一起饮酒作乐,共度节日良宵。”

顿了一顿,估摸着婆祖们都该各就各位了,又接着念:“祈求三位婆祖和本人府邸中的二位老婆祖,保佑我府邸中的所有子孙陈秋菊、林嘉明、云春兰、林晓荷、林晓莲、林晓萍、李冬梅、林晓宝等人。一求婆祖保佑所有子孙一年四季平平安安、身体健康;二求婆祖保佑所有子孙在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在外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三求婆祖保佑林晓荷、林晓莲、林晓萍、林晓宝四个孩子品质优秀、学业有成、福星高照、鹏程万里。”

念完这些,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站在八仙桌的侧面,等着婆祖们饮酒作乐。等了一会,估摸着婆祖们该吃饱喝足了,又走到草席的后面,准备跪下来再拜。

奶奶突然说:“叫那枚小的也拜一下婆祖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女人看过去。

女人似乎有些始料不及,紧张地说:“他这么小,怎么拜呢?”

奶奶说:“把他放在草席上,就是拜了。”

女人有些踟蹰不定。

晓萍突然脆生生地说了一句:“侬也要拜!”

奶奶大声顶了回去:“你是女孩,怎么能拜婆祖!”

晓萍走到爸爸身边,大声说道:“侬就是要拜!”说完这话,在草席前面蹲了下来,作势要趴在草席上。

爸爸一把拉起晓萍,轻轻地推到一边,低声训斥:“女孩怎么能拜婆祖!”

晓萍一咧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怒气冲冲,拿起拐杖用力杵了杵地面,大声对妈妈说:“你怎么教的崽?女孩不能拜婆祖,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女人怀里的婴儿颤动了一下,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女人调整了一下姿势,身子微微地晃着,摇动怀里抱着的襁褓,一边摇一边看着婴儿的脸。

一直默不作声的妈妈泪如泉涌,跨了两步,走到八仙桌前面,左手叉腰,右手指着门楼,高声质问:“婆祖啊婆祖,你也都是女人,因啥就不能让女人拜?”这话一出口,立即变得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从我嫁到这家,你吃的每一碗饭都是我煮,每一只鸡都是我杀,每一条鱼都是我煎,我有啥对不起你,因啥就不能让我女儿拜?”哭着说到这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阵,仿佛是肚子疼,把指着门楼的手放下来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嘤嘤地哭。

站在边上的晓荷与晓莲也都轻声哭了起来。晓莲低下头,往八仙桌那边迈了一步,晓荷伸手把妹妹拉回自己身边,仰着头看天上的乌云。

奶奶又拿拐杖用力杵了杵地面,一脸厌恶地看着妈妈,对爸爸说:“明啊,你叫她起开,让我枚孙拜婆祖。”又转过头来,对站在身边的女人说:“去,快快把他放在草席上,就拜一下,不然要下雨了。”

爸爸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推了推妈妈。妈妈弯着腰退了两步,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她止住了哭声,换成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指着爸爸,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女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神情。她抬起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晓荷,走到八仙桌前面蹲下,把怀里的襁褓轻轻地放在草席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站在爸爸的左侧。

说时迟那时快,晓荷放开了拉着晓莲的手,冲到八仙桌前面,蹲身抱起草席上的襁褓,站起来一扭头就往院子外跑。

所有人都愣住了。女人首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撒腿就追。

晓莲身边的阿黄箭一般地窜了出去,在院子门口那里斜斜地掠过女人的面前。女人踉跄着躲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稳了稳身子又接着追。

爸爸也反应了过来,跟在女人后面追了出去。妈妈愣了一会,跟着跑在爸爸后面。围观的村里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纷纷跟在妈妈身后。

竹枝山婶婶一把扶住了晃晃悠悠的奶奶。

晓莲哭着拉起晓萍的手,两人一边哭一边走到院子外面,远远地看着人群奔跑的背影。

晓荷抱着襁褓跑在往水井去的路上。

晓荷的身后跟着阿黄,阿黄的身后跟着女人,女人的身后跟着爸爸、妈妈和村里人。

村道上只有婴儿声嘶力竭的哭叫声。

眼看着晓荷就要跑到水井了。爸爸惊慌失措地嚷叫起来:“拦住她!快快拦住她!”

井庭上有两个村妇正在打水,远远地听见爸爸叫喊,又看到晓荷抱着襁褓跑来,赶紧跑出来挡在村道上。村道很窄,晓荷停了一下,大声哭喊着说:“你让我过去!”

一下子没能收住脚步的阿黄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一位婶婶张口说:“过年过节……”还没等她说完,女人也赶了上来,一把揪住晓荷的裙子,尖声叫道:“把孩子还我!”

晓荷扭一下,身体转到一边,把襁褓高高抱起,厉声叫道:“再抢我就摔死他!”

襁褓里的婴儿哭得更加厉害了。

爸爸和妈妈同时叫了起来:“红啊,不要!”

女人试图转到晓荷的前面。晓荷浑身打抖,咬牙切齿地又叫了一声:“不许过来!过来我就摔了!”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晓荷。

阿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站在晓荷边上,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女人。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晓荷,又转身看了看爸爸和妈妈,缓缓地后退了四五步,突然泪流满面地跪在妈妈的面前。

泪流满面的妈妈把头转到一边,沉默着。

爸爸试探地小声叫道:“红啊……”

晓荷恶狠狠地瞪着爸爸,不说话。

不远处的另外一户人家那里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大概是起了点风,鞭炮的硝烟慢慢地飘过来,树荫浓厚的村道上弥漫着灰色的烟雾,显得格外阴沉。透过重重人墙与层层烟雾,晓荷远远地看见晓莲和晓萍手拉着手站在村道的拐弯处,两个妹妹的身影看起来很小很模糊。

襁褓里的婴儿突然挣扎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跪在地上的女人惊恐地抬起头来,带着哀求的神情看着妈妈。

妈妈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晓荷,轻轻地叫了一声:“红啊……”

晓荷直直地看着妈妈,看了一会,脸上挤出一点微笑来,豆粒大的泪珠滑过她的笑脸,滴在襁褓里婴儿的脸上。

妈妈温柔地看着晓荷,往前挪了一小步。晓荷的身子往后微微一仰,看了一眼妈妈,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站着没有动。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又往前挪了两步,越过跪在地上的女人。女人转过身来,紧张地看着晓荷。

妈妈走到晓荷面前,静静地看着浑身发抖的女儿。看了一会,轻轻地对女儿“嗯”了一声。晓荷犹豫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把怀里的襁褓递给妈妈。妈妈双手接过襁褓抱在怀里,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乞求地仰望着妈妈。

妈妈走上前去,弯下腰来,把怀里的襁褓递给女人。女人仿佛不敢相信,犹豫了一下,半跪着伸手把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一直紧瞪着襁褓的晓荷如释重负,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把脸转向灌木丛放声大哭。妈妈走回晓荷身边,左膝跪地蹲下来,张开双臂把女儿搂住,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阿黄着急地围着晓荷和妈妈转圈,嘴里唔唔地叫。

女人怀里的婴儿面红耳赤地哭了一阵,大概是认得妈妈的脸,哭声慢慢地小了下来。

爸爸满脸通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回去吧……”

女人慢慢地站起身来,恨恨地看了爸爸一眼,低头抱着襁褓,穿过围观的村人往回走。

爸爸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没有动。

晓荷哭了一会,慢慢地平静下来,用力地抱了抱妈妈,哽咽着轻轻叫了一声:“阿妈……”

妈妈也用力地抱着女儿,轻轻地回应:“我侬乖,阿妈在这。我侬乖,阿妈在这。”

爸爸慢慢地走过来,神色紧张地把手递给晓荷。

晓荷没有看爸爸,把头转到一边去。

妈妈双手在右膝上一按,顺势站起来,又伸手去拉晓荷。晓荷双手抓住妈妈的手,慢慢站起来,搂住妈妈的肩膀。

爸爸转过身去,慢慢地往回走。围观的村人往灌木丛里一让,给爸爸让出一条道来。等爸爸走过去了,都跟在爸爸身后。

妈妈和晓荷互相搀扶着,跟在村人后面。

阿黄一步一趋地跟在妈妈和晓荷身后。

女人、爸爸和村人都进了院子,晓莲和晓萍还站在外面,眼巴巴地望着慢慢走来的妈妈和姐姐。妈妈和晓荷走近了,妈妈搂了一下晓莲,晓荷抱起晓萍。两个小人的头上都有一些细细的雨点,原来是毛毛雨又下起来了。

八仙桌上的红烛和炷香都已经燃尽了。

奶奶坐在正厅里带有扶手的太师椅上,阴沉着脸,一声不响。

爸爸定了定神,走到八仙桌前跪在草席上,低声念道:“请三位婆祖和本人府邸中的两位老婆祖保佑我全家万事如意,添福,添乐,添丁,添财,添喜,添寿,万寿无疆!”顿了一顿,又接着念:“请三位婆祖和本人府邸中的两位老婆祖领受金银财宝。”

念完了这两句祷词,站起身来拿起放在八仙桌上的金银,先抽出两张来用火柴点燃了放在地上,然后把剩下的一张接一张拆开放在火上。一些薄薄的金银被火舌托举起来,晃晃悠悠地在空中一边烧一边飘荡,再晃晃悠悠地卷曲着散落到地上。金银快烧完时,又把鞭炮的包装纸也放在火上烧了,最后将八仙桌上的小酒杯一一端过来,把酒浇在尚还冒烟的灰烬周围。

浇完了酒,又跪在草席上,拜了三拜,低声念道:“各位婆祖,吃酒退罢。恭送三位婆祖和本人府邸中的两位老婆祖重返故里,各归各庙。”念完这些,起身走到院子门口,划了根火柴去点挂在竹竿上的鞭炮。鞭炮淋了些雨,炮引有些受潮,点了两下都没有点着,一连点了三下,鞭炮声才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浓黑的烟雾夹带着闪电火光从地面升腾而起,又在空中慢慢扩散开来,在延绵不断的噼里啪啦中不时发出几声巨响。闪电火光顺着竹竿缓缓地往上攀爬,爬到竹竿顶上时,鞭炮声短暂地停了几秒,憋足了气力发出最后几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巨大的气浪把细碎的炮纸高高地抛向空中,在浓厚的烟雾里晃晃悠悠地飘啊飘又慢慢地洒落在地上。整个小院都被包裹在浓黑的硝烟里。

毛毛雨也越发大了,整个村庄又淹没在这濛濛烟雨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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