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二)

By , 2019年7月27日 9:58 上午

Chunyu

年三十,大雾。

天刚蒙蒙亮,爸爸就骑着摩托车出去了。晓荷被摩托车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一看,妈妈不在身边。下床来到正厅,奶奶那边尚没有动静,两个妹妹也都还在床上睡着。走到门口一看,雨已经停了,只是地上还是湿的。整个庭院都沉浸在浓稠的白雾当中,大雾就像是在热水中稀释搅动过的炼乳,一股股细腻的颗粒顺着某种不可见的轨迹在空气中快速流动,院子外面的树木完全被浓雾所笼罩,即使是近在咫尺的门楼也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出个轮廓来。

晓荷走到厨房,阿黄直直地蹲坐在门口,看见晓荷过来,轻轻地摆动尾巴拍了拍地面。妈妈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火光把妈妈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灶膛里的火苗忽高忽低,妈妈的影子也晃晃悠悠地忽长忽短。晓荷走进厨房,单膝跪地蹲到妈妈的身边,双手搂住妈妈的肩膀。妈妈看着灶膛没有回头,右手绕过来拍了拍晓荷搭在自己左肩上的手。晓荷把手抬了抬,把妈妈的手压在自己的手底下。两个人看着灶膛里窜动的火苗,静静地流眼泪。过了一会,晓荷突然哭出声来,从身后一把抱住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妈妈的背上,生生地忍住哭声。妈妈转过身来,轻轻地摸晓荷的头发,引导她把头埋在自己的怀里,用手轻轻地拍她的背。晓荷又小声地哭了起来,女儿的眼泪打湿了妈妈的衣摆,妈妈的眼泪也打湿了女儿的后背。

大锅里煮着的粥开始滚了,热腾腾的蒸汽透过竹编的锅盖冒出来,带着大米的香味。妈妈坐直了身子,用手掌轻轻按着晓荷的背从肩膀到腰身撸了两三遍,然后问:“肚困了吧?”

晓荷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轻轻地说:“嗯。”

妈妈说:“侬去橱柜里把昨天剩的鸡拿来,放在粥里。”

晓荷站起身来,提起锅盖放在大灶沿上,转身从橱柜里端出一盘鸡块来倒在粥里,拿起锅铲搅了几下,把锅盖盖了回去,又转身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妈妈的身边。妈妈转身拿了一根柴火递进灶膛,跟晓荷说:“今天三十,不管有啥事情,都不要闹。明天初一,也是一样。到了后天,她也就走了。”

晓荷忿忿地问:“接下来呢?”

妈妈苦笑,说:“哪里顾得那么多呢,过了年再算数。”

晓荷责备地问:“做啥瞒着侬?”

妈妈还是苦笑,说:“侬还小,大人的事情,你们不懂。”

晓荷不依不饶,说:“侬今年都初三了,侬同学都去打工挣钱了,怎么不懂?”顿了一顿,又低下头来,慢慢地说:“昨晚侬也想过了,读书确实没什么用。等过了年,侬也去深圳打工,播钱给阿妈使。”

妈妈转过身来看着晓荷,说:“不行。侬要读书。”

晓荷反问:“阿爸不是也读过书吗?”

妈妈坚定地说:“阿爸是阿爸。侬跟别人不一样,跟阿爸也不一样。”

晓荷恳求说:“阿妈……”

妈妈一字一句地说:“阿妈知道侬想要帮阿妈,就知足了。阿妈也知道侬想读书,侬现在好好读书,就是帮阿妈了。阿妈等侬读书出来,有才调了,阿妈就不怕了。”

晓荷的眼泪又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妈妈拍了拍晓荷的后背,说:“吃些粥吧。”

晓荷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两只小碗和两只瓷勺来,提起锅盖放在大灶沿上,浅浅地往每只小碗里盛了小半碗粥,再把锅盖盖回去。她端起一碗粥来轻轻地吹了一会,递给妈妈,又把另一碗粥端在手里,坐在凳子上慢慢地吃。坐在门口的阿黄竖了竖耳朵,转过头来往厨房里看了看,又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晓荷吃完了粥,起身走到门口,把碗里剩下的骨头倒在地上。阿黄站起来抬头看了看晓荷又摇了摇尾巴,低头去吃地上的骨头。妈妈在里边轻轻地“嗯”了一声,晓荷走过去接过妈妈手里的碗,把碗里的骨头也倒给阿黄吃。回到厨房里,晓荷从橱柜底下拿出一只铝盆来,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在铝盆里洗碗,再把碗放回橱柜里。妈妈也起身从墙上取下斜斜地挂在长铁钉上的一只小铁锅来,将大锅里的粥都盛到小锅里,放在灶尾温着,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在大锅里,从灶台边上拿起一只椰子花柄做的大勺子洗锅,再把洗锅水舀到洗碗的铝盆里。晓荷端起铝盆走到院子门口,阿黄在后面慢慢地跟着,看着晓荷哗啦一下把水泼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回到厨房,妈妈正一瓢又一瓢地把水从水缸里舀到大锅里。晓荷从门后拿出扁担来,把一对黝黑的木桶挑在肩上,又把一只系着长绳的小铁桶放到身后的木桶里,出门去水井挑水。阿黄慢慢地跟在晓荷的身后,时不时钻到路边的灌木丛里闻闻嗅嗅。在低矮处吱吱喳喳地跳来跳去的几只小麻雀被阿黄吓到,扑扑扑地蹦到更高处的树枝上去了。晓荷远远地听见几位相邻的婶嫂围着井口大声聊天,但是在大雾里又看不真切。等晓荷到了水井,婶嫂们都止住了话音,带着些怜悯的神色看着晓荷。阿黄在水井的围栏边上站住,警惕地竖起耳朵这个看看那个看看。晓荷低着头不说话,把木桶轻轻放在井庭上,从木桶里拿出小铁桶来,慢慢松动绳子将铁桶吊到水井里打水,再把铁桶提上来把水倒在木桶里,等一只木桶装得半满了,又把水倒在另外一只木桶里。

一位新近嫁到村里不久的小媳妇挑着一对铁桶来到水井,咣当一声把铁桶放在井庭上,上下打量了晓荷一番,大声说道:“红啊,听说你爸今早要带二妈回来。”

晓荷的身子一紧,转过身子紧咬嘴唇,晃动绳子假装打水,泪水吧嗒吧嗒地滴到井里。

一队的竹枝山婶婶看不过去,责备地向小媳妇说:“秀喂,你不用这样说话,不用去怄人仔。”

秀媳妇不服气,大声说道:“不是哦?二妈都还没来,昨晚不是被她爸赶走山了嘛!”

站在围栏外头的阿黄抬起头来汪汪地叫了两声。

竹枝山婶婶看了看周围,昂首挺腰大声说道:“哎呀啦噶,这枚妚秀,口马真真是毒噶。要不是今天三十,我就去撕她枚嘴。”

秀媳妇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去,不再做声。晓荷抬头看了看竹枝山婶婶,含着泪挤了个笑脸出来。竹枝山婶婶看着晓荷,安慰她说:“侬喂,你婆要是骂侬,侬来告我,我去骂她。你爸怕她,我不怕她。”想了一想,又说:“那枚要是骂侬,侬也来告我,我去骂她。”

晓荷赶紧为奶奶开脱,说:“没呐,侬婆没有骂侬。”说完这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挑起两只木桶就往回走。阿黄又冲着小媳妇汪汪地叫了两声,掉头跟在晓荷的身后。走了十几二十步,听见竹枝山婶婶在身后跟其他人说:“这枚妚红啊,命真真是苦啦。她婆这么歹毒,现在又要来一个二妈,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呢。”晓荷只装做没有听见,脚底下暗暗地加快了步子。

晓荷把水挑回厨房倒进水缸里,转身又要去水井挑第二趟。刚刚走到院门,听见晓萍在屋里哭着大叫了一声“阿妈”,赶紧把桶放在地上,进屋去看妹妹。两个妹妹都坐在床上,睡眼惺忪的晓莲似乎是被妹妹吵醒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晓萍惊魂未定,看见晓荷进来,眼泪汪汪地说:“阿姐,侬找不到阿妈了。”

晓荷坐到床上,把晓萍搂过来,用手指轻轻地梳理她的头发,柔声说道:“侬不怕,阿妈在厨房。”

晓萍摇着头,一边哭一边说:“侬怎么找都找不到。”

晓荷帮晓萍扣好扣子,又拍了拍边上坐着的晓莲的肩膀,抱起晓萍来,说:“来,阿姐跟你一起去找阿妈。”阿黄正要跟在晓荷身后出去,坐在床上的晓莲小声地叫了一声“狗赤”,阿黄看了看晓荷又看了看晓莲,乖乖地在床脚边坐下来。

晓萍双手抱着晓荷的脖子,把头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小声地哭。晓荷进了厨房,缓缓地在妈妈的身边蹲下来。晓萍一把搂住妈妈的脖子,抽抽搭搭地说:“阿妈,侬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妈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把晓萍从晓荷的怀里抱过来,用自己的脸去蹭晓萍的脸,哽咽着说:“我侬不怕,阿妈在这里。我侬不怕,阿妈在这里。”晓萍在妈妈的怀里抽泣了一小会,慢慢地平静下来,小声说道:“阿妈,侬肚困了。”这时晓莲带着阿黄也来到厨房,晓荷从橱柜里拿出小碗小勺,给两个妹妹分别盛了一碗粥,又拉过两个小板凳来,让妹妹们坐在小饭桌边吃早饭。

晓莲吃了两口,端着饭碗走到院子门口,身体微微靠着门板,轻声叫阿黄过来。等阿黄走到跟前,晓莲从小碗里挑出一块鸡肉来,用手拿着递给阿黄。阿黄抬头看了看晓莲,眼睛亮亮的,脑袋微微一歪,张开嘴轻轻地把鸡肉叼住,再低下头去慢慢地嚼,吃完了一块,又抬起头来满怀期待地看着晓莲。晓莲把碗里的鸡肉都挑出来,一块一块地喂给阿黄,自己碗里的鸡肉挑光了,又去厨房里把妹妹吃剩的骨头拿来,放在地上给阿黄吃。

趁着两个妹妹吃早饭的功夫,晓荷又去水井挑了两趟水,把厨房里的水缸装满,挑最后一趟水时,把打水用的小铁桶挂在扁担尖上带了回来。这时天已大亮,大雾也变得稀薄了些,晓莲和晓萍带着阿黄在院子门口玩耍。奶奶从睡房里叫了两声“红啊,红喂”,晓荷赶紧去正厅架起饭桌,把奶奶搀出来让她坐在靠墙的那张带扶手的八仙椅上,从厨房盛了一小碗粥端过来让奶奶吃。回到厨房,把盛粥的小锅从灶尾拿下来,放在小饭桌上。妈妈看晓莲和晓萍都不在门口,把晓荷拉到身边,小声地说:“红啊,阿爸昨天买了一床新被子,侬去铺在侬的床上吧。”

晓荷愣了一下,小声地问:“她要睡侬房里?”

妈妈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荷生气地说:“不!侬不让给她!”

妈妈涨红了脸,说:“侬叫她去跟阿爸睡吗?”

晓荷想了想,恼火地哼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站起来正要走出门去,又坐下来问妈妈:“只两天,是不?”

妈妈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荷又问:“那个小的怎么办?”

妈妈说:“她会带回去的。”

晓荷又问:“阿爸也这么说吗?”

妈妈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荷又问:“阿妈见过吗?”

妈妈轻轻地摇了摇头。

晓荷埋怨地说:“阿爸也是读过书的,怎么这样呢?”

妈妈反倒劝起晓荷来,说:“侬也不要骂阿爸,主要是你婆……”

厨房门外传来晓莲和晓萍的脚步声。妈妈叹了口气,轻轻地推了推晓荷,说:“走一步算一步吧。你现在去把床铺好。”

晓荷低着头走回正室。爸爸昨天傍晚带回来的新被子,就放在正厅里八仙桌旁边的一张老八仙椅上,套在一个薄薄的白色塑料膜口袋里。晓荷把被子抱起来,发现底下还压着一个小一些的红色塑料膜袋子,把装被子的袋子放到一边,打开一看,里面是大中小三件同一款式的裙子。晓荷把裙子放回袋子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回去自己屋里把枕头被子抱到两个妹妹的屋里,放到妹妹们的床上,又从正厅里把新被子抱到自己屋里。奶奶不声不响地坐在饭桌边上,晓荷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转过头去看晓荷一眼,晓荷走进屋里去的时候就转回头去吃粥。晓荷把床上的草席卷起来,拿着草席用力地拍打床板。拍了几下,突然觉得有些泄气,又轻轻地拍了两下,把草席铺回去,把新被子铺在草席上。屋里的晓荷每拍一次床板,厅里的奶奶就皱一下眉头。晓荷再次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奶奶恼火地看了看晓荷,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晓荷回到厨房,大锅里烧着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大滚了。妈妈从院子一角拿来一只簸箕放到厨房门口,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和一只小碗放到簸箕里,又搬了只小木凳放在簸箕边上。晓莲和晓萍看到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带着阿黄走过来,站在正室的墙脚处等着看妈妈杀鸡。妈妈从厨房隔壁的鸡舍里捉来一只笼着的公鸡,左手紧紧扣住鸡的两只翅膀,把鸡头卡在虎口和鸡翅膀之间。公鸡的两只翅膀在空中乱扇,两只爪子也在空中乱蹬,从脖子那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来。妈妈提着鸡在小木凳上坐下,让晓荷半蹲在地上,帮忙抓住两只鸡爪。妈妈右手从鸡脖子上揪下一些鸡毛,露出一小片鸡皮来,接着拿刀往鸡脖子上一划,鸡血从刀口那里流了出来。晓荷站起身来,把鸡往高处提了提,妈妈把刀放在簸箕里,腾出右手来拉着鸡头往低处引,让鸡血滴到小碗里。鸡在半空中奋力挣扎,从扎破了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声,等鸡血都滴完了,就再也叫不出声来了。妈妈把鸡血端到厨房里去,晓荷松手把鸡放下来,那鸡有气无力地躺在簸箕里,身子一起一伏地喘息着。妈妈从厨房里端来一盆热水,把鸡拿起来放到盆里去烫,那鸡突然扑腾着从盆里蹦出来撒腿就跑,跑了两步一头栽在地上。蹲在墙根那里的阿黄跑了过去,伸出只爪子把鸡踩住了。

那鸡从盆里蹦出来的时候,一片水花从盆里溅了出来。晓荷“啊呀”地惊叫一声跳到一边,妈妈赶紧问道:“烫着了没?”

晓荷甩了甩左脚,摇摇头说:“没吶。”

妈妈把晓荷拉到身边,说:“过来,我看一下。”低过头去一看,女儿左脚的前脚面微微湿了半边,赶紧说道:“侬去拿牙膏抹一下吧。”

晓荷笑了笑,说:“不用。老师说烫到了要用冷水浇,侬去拿水浇一下就好了。”说完去厨房里舀了一瓢凉水出来,脱了鞋慢慢地把凉水淋在脚面上。淋完了一瓢水,又把脚甩了甩,抬起来给妈妈看,说:“阿妈,没事啦。”

妈妈把地上的鸡拎起来,一手钳住两只翅膀,一手抓紧两只鸡爪,慢慢地按到热水里。这回鸡好像是死透了,一点都没有挣扎。妈妈把鸡从热水里拎出来,放到簸箕里拔毛。晓荷从厨房搬了只凳子出来,坐下来帮妈妈拔鸡毛,晓莲和晓萍也在边上蹲下来凑热闹。阿黄老老实实地蹲坐在墙角下,眼睛亮亮地看着簸箕里的鸡。

拔完鸡毛,妈妈在鸡屁股那头切了个口子,把手伸进去把鸡肠鸡肝鸡珍都掏出来。晓莲说:“阿妈,呆会你不要把鸡内金给弄破了,老师说要整的。”

妈妈“嗯”了一声,说:“知呐。”

正忙活间,阿黄站起来跑到院子门口汪汪地叫了两声,村里一队的强大伯伸了个头进来,大声问道:“鸡肥不呐?”

妈妈抬头往大门那里看了一眼,大声应道:“肥呐。”

强大伯走进院子来,四处看了一圈,又问:“他还没回来哦?”

妈妈低下头去,晓荷突然意识到强大伯为什么要进来,白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没呢。有啥事嘛?”

强大伯装作不知,笑了笑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说:“没呢。今天不是三十嘛,我出来巡村一下。”

过了一会,又有村里二队的钟二叔伸了个头进来,大声问道:“鸡肥不呐?”

妈妈低着头,淡淡地说:“肥呐。”

钟二叔走进院子来,四处转了一圈,又探头往正厅里看了看,大声对奶奶说:“田尾婆喂,真真是欢喜啦!”

奶奶也大声说:“欢喜啦!”

钟二叔又大声问:“他还没有回来哦?”

奶奶回答说:“一会就回来啦。”

钟二叔想了一下,试探地问:“带公爹孙回来嘛?”

妈妈低着头,静静地走进厨房。晓荷也走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走到正室的拐角处,哗啦一下泼在正厅门口,大声说道:“你管那么多呢!”

钟二叔掉头看了看晓荷,阴阳怪气地说:“哎呀,这枚口马,真真是歹毒啦,不知道往后嫁得出去不。”

晓荷回去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蒸腾的热气从盆里升起,消散在空中淡淡的白雾里。晓荷直直地看着钟二叔,冷冷地说:“出去!”

阿黄警觉地走过来,在晓荷的身边站住了,抬头看看晓荷,又转头看看钟二叔。

钟二叔脸色一沉,往晓荷的方向走了一步。阿黄冲过去挡在两人中间,用凶狠的眼神瞪着钟二叔,前爪抓地作势要扑,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嚎叫。钟二叔愣了一下,不声不响地走出去了。

晓荷把热水放在地上,晓莲和晓萍围了过来,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大姐。晓荷蹲下来,轻轻地搂了一下两个妹妹,轻声地说:“咱不怕,啥都不怕。”

阿黄昂着头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骄傲。晓萍伸出双手搂了一下阿黄的脖子,又轻轻地摸摸它的头,说:“真棒!”

奶奶在正厅里大声说了一句:“过年过节,闹啥个闹!”

晓荷走进正厅,收起奶奶吃粥用的小碗。转身出门时,大声对门外的晓莲和晓萍说:“二喂,三啊,今天三十,谁都不许闹,谁闹我打谁!”晓莲和晓萍挤眉弄眼地看着大姐,捂住嘴巴偷偷地笑。

妈妈把鸡收拾停当,整个放到大锅里,盖上竹编的锅盖,坐在大灶前往里添柴。大锅里的水本来就是热的,等灶膛里的火旺旺烧起,水就开始滚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透出来,不时把锅盖顶起来落下去,整个厨房都充满了煮鸡的香味。晓荷靠在妈妈的身上,两个人出神地看着跳动的炉火,都不说话。煮了一刻钟左右,妈妈打开锅盖,拿根筷子从鸡胸脯的位置扎进去再拔出来,一股清清的鸡汁从小口子那里流了出来。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大盘子和一只大海碗搁在灶台上,把鸡捞出来放在大盘子里,又把部分鸡汤盛出来装在大海碗里,挨个端到小饭桌上放好,再从米罐里舀出几盅米来放到剩下的鸡汤里开始煮鸡饭。

正厅里的挂钟当当当地敲了九下。

雾已散尽,可爸爸却还没有回来。

爸爸该回来了。

One Response to “春雨淅沥(二)”

  1. ttkk1024说道:

    有时候总是想起蒋老师,于是就来你的博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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