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三)

By , 2019年8月9日 6:29 下午

Chunyu

鸡饭煮好了,黄橙橙的,冒着热气,泛着油光,放在灶尾那里温着。

阿黄坐在厨房门口,出神地看着放在小饭桌上的鸡。

妈妈和晓荷并肩坐在灶前,静静地看着炉火。妈妈侧身拿起地上的火钳,从灶膛夹出那些尚未烧完的木柴,把燃烧的那头塞到灶底下的炉灰里。清理完了,灶膛里只剩下一些红红的炭火,妈妈将火钳伸进灶膛里把火炭摊平,一些细小的火星伴着轻微的噼啪声从火炭上蹦出来,粘在黑糊糊的大锅底面,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会就熄灭了。晓荷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对咸鱼来,工工整整地并排着放到大锅里煎。咸鱼是红色的,身体表面带有金色的细小条纹,刚刚入锅的时候,滋地一下冒出许多热气,厨房里满都是煎鱼的香味。

阿黄的口水一下子滴了下来,站起身来抖了抖耳朵,发现没有人理它,又转过身去背对厨房坐下,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妈妈转过脸来,对晓荷说:“侬去房里,和妚二妚三换上新衣服,把脸擦干净,把头发梳漂亮些。”

晓荷说:“八仙椅上有个红袋子……”

妈妈说:“就穿那个吧。”

晓荷问:“是阿妈挑的吗?”

妈妈轻轻地“嗯”了一声,说:“去吧。”

晓荷轻轻地应了一声,扶着妈妈的肩膀站起来,从水缸里舀些水倒在打水用的小铁桶里,提着铁桶走出厨房。阿黄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晓荷,似乎想要跟着,晓荷伸手轻轻地按了按阿黄的脑袋,阿黄又老老实实地在厨房门口坐定了。

室外的雾虽然已经散尽,但是天上有许多阴云压着,一团一团的,就像是不会写字的人把稀释过的墨汁胡乱涂抹在纸上。只有些许微弱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在地面上投射出几个不太显眼的光晕来。因为没有风的缘故,虽然空气的湿度很大,倒并不怎么觉得冷。

晓荷提着铁桶进了正厅,提起八仙桌上的热水瓶往铁桶里倒了点热水,一手提着铁桶一手抓起八仙椅上的红袋子到妹妹们的房间去。坐在厅里的奶奶有意无意地咳嗽一声,晓荷转头看了一下奶奶,关上房门,从里面闩上了。

晓莲和晓萍正坐在床上看连环画,晓莲斜斜地靠着床栏,晓萍斜斜地靠在晓莲身上。听见大姐进来,晓莲转过头来,警惕地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又转回来看连环画。晓萍站起身来,跨过晓莲横着的腿,走到床沿抱了抱大姐的头。晓荷把袋子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一件裙子冲着晓萍抖了抖。晓萍眼睛一亮,大声叫了起来:“喔!新衣服!”晓莲也放下了手里的连环画,坐起身来伸手去够放在床上的袋子,把另外两件裙子也拿了出来,欣喜地说道:“哎呀,一模一样的呢,一定是阿妈挑的。”

晓荷轻轻地搂了搂晓萍的腰身,转身从窗户那侧的墙上摘下一条毛巾来,放在铁桶里打湿了,轻轻地给晓萍擦脸。晓萍站在床上,双手扶着晓荷的肩膀,开心地笑。

晓莲小心地转头看了一眼房门,小声问晓荷:“阿姐,阿妈刚才说婆最歹?”

晓荷把右手上拿着的毛巾换到左手,左手绕过晓萍的腰身轻轻地护着她,把右手食指放到嘴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说:“阿妈说,穿漂亮些。”说完了,把左手里的毛巾换到右手来,接着给晓萍擦脖子。晓萍大概是觉得脖子有些痒痒,左右扭着脖子嘻嘻地笑。

晓莲也从床上下来,从墙上摘下另外一条毛巾来,放在铁桶里打湿了,自己洗脸洗脖子。

院子外面远远地传来了鞭炮的声音,那是村里其他人家在祭拜婆祖。

晓荷给晓萍换上新裙子,弯腰从自己的枕头套里取出一把小梳子、一只小镜子和几条橡皮筋放在床上,扶了扶晓萍的肩膀,说:“来,转一下,梳头。”

晓萍眨了眨眼睛,说:“侬坐阿姐腿上。”

晓荷在床沿坐下来,拉了拉晓萍的手。晓萍顺着晓荷的身体慢慢地蹭下来,跨坐在晓荷的腿上,说:“侬要两个辫子。”

晓荷轻轻地“嗯”了一声。

晓萍又说:“和姐红一样长的。”

晓荷笑着又“嗯”了一声,轻轻地搂了晓萍一下,左手扶着晓萍的头,右手拿梳子把头发分成左右两半,再把每半各分成三股,编了两条小小的麻花辫,用橡皮筋扎住辫子尾巴。编完辫子,把身子微微往后仰,左右端详了一下,又把两个辫子尾巴梳了几下,从身边拿起小镜子递给晓萍。晓萍接过镜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咯咯地笑。

晓莲也洗完脸换上了新衣服,坐到晓荷的边上,说:“阿姐,替侬梳一个一样的。”

晓荷转过身来,给晓莲梳头。晓莲低着头,小声地说:“阿姐,侬有些怕。”

晓荷一怔,用力抱了晓莲一下,没有说话。晓萍一下止住了笑声,转过头来,仰着脸可怜楚楚地看着晓荷。晓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开臂膀把两个妹妹都搂在怀里,抬头静静地看着屋顶的瓦镜。过了一会,又低下头来继续给晓莲梳头,一边梳一边缓缓地说:“阿妈说,咱们都要打扮得漂亮些。”

晓莲用力地点点头,两滴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轻轻地说:“嗯。”

晓荷依着晓萍的样子给晓莲梳好了两条麻花辫,对晓萍说:“来,侬把镜子给姐二看看。”晓萍把手里的镜子递给晓莲,手脚并用从晓荷腿上爬回床上,站在晓莲对面看着姐姐,一边看一边说:“靓,姐二真靓!”晓莲对着镜子看了又看,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也微微地笑了起来。

晓荷站起身来,拉开门闩,对晓萍说:“侬去阿姐屋里,桌子上叠着的大红纸,撕一些过来。”又对晓莲说:“侬去门口,摘几朵红红的花回来。”

两个妹妹答应了一声,把门拉开一些,出去了。晓荷把门重新掩上,从铁桶沿上拿起给晓萍擦过脸的毛巾,浸在铁桶里涮了涮,又轻轻地拧干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晓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开毛巾盖在脸上,用手按住了一会,从毛巾底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先用毛巾擦了一圈眼眶,再慢慢地擦脸和脖子。晓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小条红纸,爬到床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姐姐洗脸。过了一会,晓莲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六朵大红扶桑花,进门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地顶了顶门板,把门又关上了。

晓荷坐回床沿边上,伸手从自己的枕头套里取出几个发夹来放在床上,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草席,对晓莲说:“侬来。”晓莲在姐姐身边坐下,晓荷从妹妹手里拿过一朵扶桑花来,小心翼翼地用发夹别在她左边的辫子上,花蕊朝着左侧前方。别好了左边这朵,又拿过一朵花来,别在右边的辫子上,花蕊朝着右侧前方。晓萍双手撑着床,轻轻地挪到大姐的另一侧坐好,晓荷照着二妹的样子给三妹的两根辫子也各别了一朵花。别好了花,又把红纸对折着撕成四个小条,往晓莲晓萍手里各递了一条,说:“来,放嘴唇上,含一小会。”晓莲和晓萍舔了舔嘴唇,把红纸含在嘴唇间咋吧两下,嘴唇很快就被红纸给染红了。两人把红纸取下来,睁大眼睛看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坐在厅里的奶奶又咳嗽了一声。

晓荷对晓莲晓萍眨了眨眼,也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大声说:“哎呀,真真是靓啦!侬去给阿妈看一下。”

晓莲打开门,拉着妹妹出去,转身把门关上,两人哈哈大笑着跑到厨房去。

晓荷换上新衣服,坐在床沿上慢慢地给自己梳头。手上越梳越慢,越梳越慢,不知不觉梳子掉到了地上。晓荷一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从地上捡起梳子,三下两下就把头发梳顺了,给自己绑了个马尾巴,又把一朵扶桑花别在头上。拿起镜子来照了照,左看右看,总觉得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不由得苦笑了一声。用手在脸上拍了两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微笑来,把两条毛巾拧干了分别挂在墙上,昂头打开房门提着铁桶走出来。

奶奶抬起头来,惊奇地看着晓荷。

晓荷大声对奶奶说:“婆啊,过年啦,欢喜啦。”

奶奶有点摸不着头脑,跟着晓荷说:“过年啦,欢喜啦。”

晓荷又大声问:“阿爸做啥没买新衣服给婆穿?”

奶奶显得有些沮丧,悻悻地说:“人有衣服穿。”

晓荷提着铁桶走到院子外面,哗啦一下把水泼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隔着树丛远远地传来鞭炮的声音,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祭拜婆祖了,鞭炮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鞭炮的浓烟越过树梢,与天上的阴云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村道上有两个游村的婶嫂正在往自家这边看,看到晓荷出来泼水,转身又走远了。

晓荷回到正厅,捧起暖水瓶倒了些热水到铁桶里,从爸爸妈妈的房间取来妈妈的毛巾,提到铁桶拿着毛巾到厨房去。阿黄坐在门口,妈妈坐在灶前,晓萍坐在妈妈怀里,晓莲坐在边上斜斜地靠着妈妈。两尾红色的咸鱼已经盛在盘子里放在小饭桌上了,朝上的那面微微有些焦黄。大锅敞开着,锅里浅浅地烧着一点水,正微微地滚着。灶膛里已经没有什么火了,只剩下一些猩红的木炭。晓荷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倒在铁桶里,用手试了试温度,把毛巾放到桶里打湿,拧干了递给妈妈。妈妈一手抱着晓萍,一手把毛巾接过来,贴在脸上慢慢地擦。

晓莲对妈妈说:“阿妈,侬来。”从妈妈的手里拿过毛巾来,慢慢地帮妈妈擦脸。

晓荷回去正室屋里拿来梳子、镜子、发夹、红纸和扶桑花,端了个凳子坐在妈妈背后,缓缓地给妈妈梳头。妈妈留的是短发,刚刚到脖子的位置,梳不了辫子,晓荷就将扶桑花斜斜地别在妈妈头顶上,别好了花,再把手里的镜子递给妈妈。妈妈接过镜子,把头转向窗户那边借光,拿着镜子照自己的脸。晓荷从镜子里看到灶膛里黯淡的炭火一明一灭,轻声问道:“阿妈,还要煮什么呢?”

妈妈说:“呆会还要煮拜婆祖的三层肉。”

妈妈怀里坐着的晓萍回过头来,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妈妈。

晓荷把手里的红纸递给妈妈。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带着些扭捏的神情说:“妈就不要这个啦。”

晓萍抢着说:“阿妈,要,要!”

妈妈把红纸接过来,舔了舔嘴唇,把红纸在嘴唇间抿了两下。

三个女儿围着妈妈,一边看一边赞叹:“阿妈,靓,真靓!”

坐在门口的阿黄突然耳朵一抖,站起身来冲出院门,顺着村道往村口跑去。

晓萍一下子从妈妈的怀里坐直了,紧张地看着妈妈。

妈妈用力抱了一下晓萍,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平静地说:“乖,我侬不怕。”看了看晓荷和晓莲,又说:“你们都这么靓,阿妈欢喜。”

不多时,从村道那边传来了爸爸的摩托车声,阿黄一路飞奔先跑了回来,唔唔叫着在院子门口转圈。

晓荷对晓莲晓萍说:“来,头都抬高高的,咱去等阿爸。”

晓莲往小饭桌上盛粥的小锅里看了看,顺手拿了一块鸡肉,捏在手里。

姊妹三人走到院子门口。门前树下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站着许多村民,一个个都看着村道的方向。晓荷大声说了一句:“哎呀,这么多人啊!过年啦,真真是欢喜啦!”

村民们都看了过来。竹枝山婶婶大声说道:“哎呀,侬喂,一个一个,真真是靓啦!”

晓莲大声应道:“嗯!侬阿妈更靓呢!”

阿黄跟过来在晓莲边上站住,嗅了嗅晓莲的手。晓莲把手抬高了些,阿黄仰起头来,看着晓莲手里的鸡块。

爸爸骑着摩托车在村民们的注视下沿着村道开过来,在院子门口熄了火。摩托车后尾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大红衣服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襁褓。女人慢腾腾地从摩托车后尾座上下来,抱着襁褓站在摩托车边上,紧张地看着爸爸。爸爸看起来也有些紧张,从摩托车上下来,将摩托车的支脚踩下来把车停稳,又从车把上摘下一只小塑料袋来,低着头用眼神示意女人跟着进院子去。

晓莲把手里的鸡块朝摩托车扔了过去。

阿黄从晓莲身边窜了出来,跑去叼掉在地上的鸡块。女人看见一条大狗猛扑过来,不由得后退一步,抱紧了怀里的襁褓,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叫,怀里的婴儿“哇……哇……”地大声哭了起来。阿黄还没有叼到鸡块,就被这始料不及的惊叫吓了一跳,猛地往边上跳开,汪汪汪地吠叫了几声,后退两步,尾巴直直地翘起,身体前倾,前爪抓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嚎叫。

爸爸愣了一下,瞪了晓莲一眼,回过头来朝着阿黄低沉地喝叫一声,甩了甩手做出驱赶的样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阿黄悻悻地后退两步,恋恋不舍地瞪着地上的鸡块。邻家两条黑狗远远听见阿黄的吠叫,顺着村道一路飞奔而来。阿黄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鸡块靠近一步,两条黑狗也都挤过来要抢。那女人看见一黄两黑三条大狗向自己逼来,慌慌张张地后退两步,颤抖着撞在爸爸的肩膀上,又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叫。三条狗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等在地上站稳后,朝着女人又是一阵狂吠。

女人怀里的婴儿受了惊吓,哭得越发凶猛了。女人调整了一下抱着襁褓的姿势,低头看了看哇哇大哭的婴儿,又抬起头看着爸爸,眼神里满是哀怨与悲愤。她挺直身子,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里却噙满了泪珠。

爸爸满面铁青,弯下腰来从地上捡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三条狗都止住了吠叫,低着头扬起眉毛警惕地看着爸爸,缓缓地往后退去。爸爸把手里的石头高高举起,站在院子门口的晓萍带着哭腔叫了一声:“阿爸,不要!”然而爸爸手里的石头已经掷了出去,重重地打在阿黄的屁股上。阿黄闷闷地惨叫一声,夹着尾巴猛地转过头去,嗖地一下钻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面。两条黑狗见势不妙,也都远远地躲到一边去了。

站在树下的钟二叔大声对爸爸说:“哎呀!真真是热闹啦!真真是欢喜啦!”

爸爸尴尬地干笑一声,面无表情地说:“嗯,欢喜,欢喜。”

钟二叔又大声地说:“你真真是会啦,娶两个老婆,一下就生了公爹仔。”

爸爸紧绷着脸不说话,领着女人往家里走。

三个女儿排成斜斜的一排站在院子门口,晓荷站在中间,左手拉着晓萍,右手拉着晓莲,挡住了小半个院门。晓莲和晓萍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是都和大姐一样高高抬着头,不声不响地看着爸爸。

爸爸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沉下脸来露出责备的神情。没等爸爸开口说话,晓荷大声说:“阿爸,你做啥这么晚才回来,阿妈和阿婆念叨好久啦。阿妈叫侬等在门口问你,三层肉你买回来了没有?”

爸爸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晓荷,看看晓莲又看看晓萍。晓荷放开拉着晓莲的手,接过爸爸手里的塑料袋,用中指拎着,又用食指勾住晓莲的手,大声说:“阿妈讲,你带这个阿姨去侬屋里坐着。”

女人站在爸爸身后,怀里的婴儿兀自哭个不停。她一边轻轻地拍打怀里的襁褓,一边表情复杂地看着晓荷。晓荷迎着女人的目光,满怀敌意地打量着女人和她怀里的襁褓,两人不声不响地对视着。

从厨房那边传来妈妈的叫声:“红啊,你把三层肉拿来,要拜婆祖啦。”

晓荷大声地应道:“嗯,侬来啦。”三姐妹不约而同地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女人,松开手往厨房去了。

站在树下的竹枝山婶婶大声说道:“死啦!真真是命好啦,有这么懂事的女儿!要是我有这样的女儿,真是死也心甜嘎!”

爸爸没有搭话,径直走进院子,女人抱着哇哇大哭的襁褓,跟在爸爸身后。

钟二叔看了竹枝山婶婶一眼,大声说道:“懂事?哼!都不知活歹毒嘎,这样的女孩,往后不嫁得出嘎!”

隔壁院子里传来了鞭炮声。树下的村民们还在兴奋地指手画脚,只是鞭炮声太近了,听不清楚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等鞭炮声停下来,惊慌失措的阿黄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面看了看,耸拉着脑袋在院子门口坐下了。

正厅里的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下。

天上的阴云越发显得低了,好像又要下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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