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寂寂(一)

By , 2020年6月5日 11:19 上午

大年三十,笼罩着村庄的浓雾快到九点的时候才逐渐消散。然而天还是阴着,大团大团的乌云低低地悬在拱卫村庄的椰林上空,闷闷的仿佛随时都会下雨似的。手脚慢些的人家还在杀鸡煮饭,手脚麻利些的人家已经开始祭拜祖先了。鞭炮声时不时从村庄的某个角落响起。有的鞭炮声短些,噼里啪啦地响一小会就打住了;有的鞭炮声长些,轰轰隆隆地要响大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由炊烟、硝烟与香烛混合起来的奇特气味,有点香,又有点刺鼻。

李光孝斜靠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心事重重地看着坐在灶前的妻子许素珍。素珍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插到灶底的炉灰里。有些木柴没有干透,一股火辣辣的黑烟从灶底窜出来,熏得素珍一边咳嗽一边流眼泪。等黑烟散尽了,素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大嫂何金凤从隔壁另外一间厨房里走出来,问站在门口的光孝:“老二,准备好了没?”

厨房里的素珍大声应道:“好了,好了。”站起身来吩咐自己的丈夫:“孝啊,你去帮哥贤抬一下八仙桌。”

大嫂伸头朝二弟家厨房里看了一眼,说:“不用了,八仙桌我已经和哥贤抬出来了,就等你那些东西了。”

素珍赶紧应道:“来了,现在就来。”从墙角的橱柜里取出一只粗瓷盘子,转身把大锅里的五花肉捞出来盛在盘子里,一只手端着,转头对丈夫说:“孝啊,你端那只鸡吧。”

光孝闷闷地“嗯”了一声,站直了端起放在小饭桌上的煮鸡,转身走出厨房。素珍一手端着五花肉,另一手端起小饭桌上的一对煎咸鱼,跟在丈夫身后。

李家的房子没有围墙,宅基中间是两栋正室,北边的正室已经倒塌多年,南边的正室还是完好的。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与南边的正室齐平。东厢房靠北的那间是光贤家的厨房,靠南的那间是光孝家的厨房。倒塌了的那间正室如今只剩下几堵矮矮的断墙,断墙内外爬满了青萝和蜈蚣藤,原先的房间里长了许多高大的马缨丹,红黄相间的小花开得满屋都是。两间正室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地,破砖碎瓦七零八落地散落其间。几株矮矮的广藿香从砖瓦底下拱出来,心形叶子带有锯齿状的边缘,顶上开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两间正室再往南是一小片平整的空地,空地尽头以一排五六棵青桔为界,莫约有一人多高。青桔树上结了许多桔子,只有拇指大小,大都已经熟了,黄橙橙的甚是好看。青桔底下是几丛矮矮的地雷花,花期已经过了,葱葱郁郁的绿叶间还零零星星地夹杂着几朵紫红色的小喇叭。窄窄的村道顺着青桔从李家的庭前经过,通往村里的其他人家。宅基四周是浓密的防风林,风树夹着母生,海棠抱着椰子,高大乔木底下又夹杂着刺竹与低矮灌木。最高的是北面的两棵望天坡磊,一棵在东北角,一棵在西北角,一左一右拱卫着已经倒塌了的正室。两棵坡磊都没有旁枝,粗大的树干笔直地插入天空,比椰子树梢还要高出许多,只有树顶上膨出个火焰状的树冠来。

光孝和素珍端着盘子走到正室拐角处时,大哥大嫂已经把八仙桌抬到空地上,放在对着正厅大门的位置,大哥大嫂家的拱品和鞭炮、香烛也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八仙桌上了。大哥光贤站在正厅门口,左手拿着一张卷着的小草席,右手夹着一支烟慢慢地抽。等二弟二婶把鸡、鱼、肉一一摆到八仙桌上,光贤转过头去往正厅里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问二弟:“叫妚国出来不?”。

光孝搓了搓手,稍微犹豫了一下,略略提高嗓门冲着正室右侧的窗户叫了一声:“国啊,出来拜公啦。”

“哎呀……”窗户里传来儿子李昌国不耐烦的声音,“你们拜吧,我再看一会书。”

光孝尴尬地苦笑着,抬头看了看大哥。光贤皱了下眉头,把抽了半截的烟摁在正室外墙上磨熄了火,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地方放,顺手就搁在左侧的木头窗棂上。搁好了烟,走到八仙桌西侧蹲下来将草席铺在地上,又轻轻地掸了掸草席表面。铺好草席,起身拿起八仙桌上的广东米酒,缓缓斟满贡饭边上的七只粗瓷小酒杯。把酒瓶放回原处,把桌面上横放着的两根红烛拿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盒火柴点着了,一左一右插到摆在桌上的一段芭蕉叶柄上。插好了红烛,从装着柱香的纸袋子里抽出三枝香来,凑到红烛上点着了,在空中甩了甩,灭掉火焰。双手捧着青烟袅袅的香缓缓退到草席后面,正想要拜,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轻声问光孝:“嗯,一会我念不念妚梅的名字?”

光孝沉吟了一下,有点拿不准的样子,小声问回大哥:“你觉得怎么样好?”

光贤带着商量的口气说:“她是替别人生了个小孩,但还不算正式嫁过去,还是咱们李家的子孙。要不,还是念吧?”

光孝犹豫了一下,问道:“要是他那边也念了,婆祖会不会见怪?”

光贤抬起头来看了弟弟一眼,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不念了?”

光孝低头看着墙角,沉吟了一下,说:“去都去了,就不念了吧。”

光贤微微地皱了下眉头,又点点头说:“嗯,你觉得恰就好。”

光贤双手捧香走到草席后面,恭恭敬敬地朝八仙桌拜了三拜,低声念道:“一敬三清,二敬天地,三敬圣贤。”绕过草席走到八仙桌前,右手拿着香,左手把香一枝一枝端端正正地插在芭蕉叶柄上,正好插在两枝红烛正中间。插好了香,倒退几步跪在草席上,两手扶地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念了几句,起身站在八仙桌旁,一边拆鞭炮的包装纸一边等着婆祖饮酒作乐。把鞭炮在正室南墙的铁钉上挂好了,跪回草席上又念了三五句祷词,起身拿起八仙桌上的一叠金银蹲在地上烧。光孝拿着根小竹棍过来,蹲在地上帮忙。光贤把手里的金银一张一张抽出来放在火上,光孝把手里的竹棍探到火里上下拨拉,好让金银烧得彻底些。兄弟两人看着火堆,时而抬头对看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烧完了金银,两人一同起身端起八仙桌上的小酒杯,弯下腰来把酒浇在灰烬周围。光贤跪回在草席上,低声念道:“各位婆祖,吃酒退罢。恭送各位婆祖各回各庙,各归各位。”两手扶地,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个头,起身去把挂在墙上的鞭炮点着了。灰青色的硝烟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升腾起来,渐渐地扩散到整片空地上,连正室里面也弥漫着烟雾。

烟雾中传出几声咳嗽声,李昌国皱着眉头从正室走出来,连连用手在鼻子前扇呼,抱怨地说:“哎呀……真是呛啊。”

光贤转头看了昌国一眼,仿佛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光孝看看哥哥,又看看儿子,陪着笑说:“过年总是要拜婆祖的嘛。刚才伯爹贤还求婆祖保佑你今年考上大学呢。”光孝的声音轻飘飘的,有点底气不足。

昌国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求婆祖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自己。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去求婆祖。”

光贤愣了一下,又看了昌国一眼,还是没说话。站在身边的金凤接了一句:“靠自己,你都补习第三年了,还说靠自己。”

昌国斜着眼瞟了瞟伯母,一字一句地说:“拜婆祖!你都拜婆祖拜活多年,婆祖分一个公爹仔给你了不?”

金凤往后退了两步,双目圆睁瞪着侄子,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光贤转头看了看妻子,不紧不慢地说:“人教人崽,你说那么多话做啥。来,八仙桌移一下,拜村主公。”金凤依然有些忿忿不平,不言不语地与丈夫抬起八仙桌,往南边稍稍挪了两步。光贤放下八仙桌,从墙根那拿过一只扁平的竹筐来,把八仙桌上的贡饭收到竹筐里,对素珍说:“二婶,去把你的贡饭端来做村主公吧。”

素珍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取来自家准备的贡饭,一一放在八仙桌上摆好。趁着妻子摆放贡饭的功夫,光孝往儿子那边低声喝骂了一句:“过年过节,怎么说这种话!真真是读败人书嘎。”

昌国大声顶了一句:“你说我读败人书,我自己又不想读,你做甚又押我复读?阿姐会读书,你又不让她读。”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前两日《海南日报》也讲拜婆祖做公期是封建迷信,你怎么不说省长书记读败人书?”

光孝一愣,讪讪地转过头去看别处,放低了声调自言自语般说道:“报纸是报纸,不一样。我有个甚才调,敢去说省长书记。叫你读书你还不肯读,怎么就这样不识事。要不是只有你一个公爹仔,早就让你去吼牛耙田了。”

光贤轻轻咳了一声,小声对光孝说:“过年过节,你不要这样说他。来,拜村主公了,不然就要下雨了。”

文昌人过年祭拜,不同村庄不同人家有不同的习惯。讲究一些的人家要先拜婆祖,再拜村主公,再拜祖先,最后拜灶前公。婆祖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譬如受过皇帝册封的冼太夫人、妈祖天后、水尾圣娘。村主公相当于土地爷,不同村子有不同的土地爷,并且往往不止一位,也有邻近几个村子共同供奉几位土地爷的。历代祖先一般追溯到一个支派共同的祖爷爷,对于在世的人来说,至少也是曾祖父这一辈了。同一家族的人家通常是一起祭拜婆祖、村主和祖先的,除非是发生重大纠纷产生了支派分裂才会分公而祭。光贤和光孝虽然已经分家多年,但是两家素来没有什么大的争执,过年过节都是一起祭拜,由大哥光贤主祭。兄弟分家之后,各有自家的厨房,所以灶前公是要分开祭拜的。

光贤拜完婆祖、村主公和祖先,两家人分别将自家的鸡、鱼、肉端回自家厨房,兄弟两人又合力把八仙桌抬回正厅。没过多久,天色越发阴沉下来,光贤对金凤和素珍说:“赶紧做灶前公吧,不然真下雨了。”

婆祖、村主公和祖先都是家族里最年长的男性主祭,只有灶前公是女主人祭拜。素珍从正厅搬来一只靠背椅放在自家厨房门口,把鱼、肉和一碗贡饭放在凳子上——灶前公的官位比婆祖、村主公、祖先都要小,没有资格吃鸡。素珍摆好了贡品,回去正厅拿来三支香点上,拿在手里对着凳子拜了三拜,缓缓地跪在凳子前面。跪了一会,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听见光孝走过来的声音,赶紧小声对着凳子说:“公啊公,我也不知跟你怎么讲,你肯不肯替我跟那边的公商量一下,叫我枚侬不用困肚,叫我枚侬不用太命苦。”说完这话,眼泪扑簌扑簌地滴到沙土上,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起身把香插在墙角地上,又把鱼、肉和贡饭挪到厨房里的小饭桌上。

光孝走进厨房来,小声地对素珍说:“妚国情绪不太好。”

素珍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转身抓起一把干稻草,划了根火柴把稻草点燃了塞到灶膛里,说:“他也是心疼阿姐呐。”

光孝低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素珍从身后的柴火堆里挑出几根细树枝,折成小段一段一段伸进灶膛里,压在燃烧的稻草上。等细树枝都烧着了,从灶底的炉灰里抽出早先没烧完的大枝,在灶门的砖上磕去炉灰,轻轻架在细树枝上面,紧接着拿起吹火筒对着灶膛吹了一通,火就旺旺地烧起来了。素珍站起身来,端起饭桌上装着鸡汤的小锅,将一些鸡汤倒进大锅里,和大锅里煮五花肉的汤混在一起,又把小锅放回饭桌上。灶边地上放着两棵早晨从地里拔回来的瓮菜,素珍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倒在洗菜盆里,把瓮菜一片一片拆开来洗,再撕成小片扔进锅里。过了一会,锅里的汤大滚起来了,素珍从墙上摘下一团用稻草捆着的紫菜,抽了几片紫菜扔进锅里,又把剩下的紫菜挂回墙上。

紫菜汤做好了。素珍拿火钳把灶里没有燃尽的柴火夹出来,埋到灶底的炉灰里。埋完柴火,起身从墙上摘下一只大竹匾铺在地上,把砧板放在竹匾上,从小饭桌上端过鸡来,坐在小板凳上弓下腰来慢慢地切。一只整鸡先一切两半,一半装在盘子里放回橱柜,剩下一半切成小块,装在另外一只盘子里。切好了鸡,又拿过一小块生姜来细细地削了皮,在砧板上拍扁了,再撒上几片香菜叶子、几粒粗海盐一起剁成细末。素珍把剁好的姜末盛到一只小碗里,坐直身子用手重重地揉了揉腰,对光孝说:“你替我摘几个桔子来吧。”

光孝嗯了一声,到青桔树那里去摘桔子。趁着光贤摘桔子的功夫,素珍把厨房门口的靠背椅搬回正室去。

雨果真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在空中,掉到地上就不见了。

素珍回到厨房时,光孝也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五六只桔子。青桔已经熟透了,黄橙橙的,桔皮上带着些细小的雨滴。素珍接过桔子,在水盆里涮了涮,挨个放在砧板上一切两半,黄色的汁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素珍把汁水挤到装着姜末的小碗里,又把剩下的桔子皮放在盛着鸡块的盘子边缘。一切都准备停当了,起身把鸡和姜末端到饭桌上,把菜刀、砧板和竹匾一一挂回墙上。

光孝走到厨房外面,对着正室那边叫了一声:“国啊,来吃饭啦。”

昌国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进厨房,从饭桌底下拉出一张小凳子来坐在饭桌前,伸手从盛着鸡肉的盘子里拿过半只挤过汁的桔子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嚼。桔子很酸,昌国一边嚼一边眨巴眼睛。饭桌上除了刚刚切好的鸡和姜末蘸汁,还有拜婆祖时用过的五花肉、咸鱼和贡饭,上面粘着一些细碎的炮纸和灰烬。昌国嚼完了桔子,拿过一碗贡饭来,把顶上一半拨回饭锅里,剩下的放在自己面前,带着不悦的神情对素珍说:“你怎么不把鱼和肉收到橱柜里去呢?”

素珍陪着笑,哎呀了一声,说:“我刚刚忙着剁鸡和蘸汁,来不及嘛。”过来把五花肉和咸鱼收到橱柜里,从锅里盛了碗汤放在昌国面前,转头对光孝说:“你也坐下来吃吧。”

光孝也从饭桌底下拉出一张小凳子,坐下靠近门口的位置。素珍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汤,放在光孝面前。等两个男人都喝了一口汤,素珍把大灶前的小凳子拉到饭桌边上,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坐在靠近大灶一侧吃饭。

三个人不声不响地吃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素珍夹了块鸡肉,放在蘸汁碗里打了个滚,用手拿着,一边吃一边看着门外。吃着吃着,不知不觉地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光孝放下碗筷,看了看素珍,问:“你怎么啦?”

素珍勉强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小声地说:“不知她吃饭了没有。”

光孝责备地说:“你想那么多做甚,人怎么会不给她饭吃。”

素珍红着脸,嗫嗫地说:“是,是,我是说不知她有没有地方坐。”

光孝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她替人生一个公爹仔,人怎么会不给她坐。”

素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丧气地低下头来。沉默了半晌,眼泪簌簌地滴了下来。

昌国看了看光孝,又看了看素珍,重重地放下碗筷。

素珍急忙抹去眼泪,把手里的鸡塞到嘴里,一边扯一边说:“吃,吃,赶紧吃赶紧吃。”

昌国生气地说:“她替人生仔,不是你两人叫的?她去那边过年,不是你两人叫的?现在她真去了,你又来哭!”

光孝恼怒地看着昌国,提高了嗓门:“说什么呢?阿姐还不是替你去的?不成种的。”

昌国毫不示弱地回应:“我不想读书,你们逼着我读书;阿姐想读书,你们不让她读书。不要说都是替我做这做那!”

光孝大声说道:“你是公爹仔!”

昌国大声顶了回去:“阿姐是你逼去的!”

光孝一手重重地拍在饭桌上,震得素珍面前的汤碗跳了起来,在桌沿那里晃了两下,终究没能站稳,咣地一声跌在地上,碎了。一时间三个人都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光贤从隔壁厨房走过来,在门口站住了。

素珍抢先开了口,脸上却还带着泪:“哥贤,吃了不?”

光贤轻轻地笑了笑,说:“吃过了。”挨个看了看光孝、昌国和素珍,又说:“她去都去了,咱就好好吃饭,不是说明天就回来嘛。”

素珍擦了擦眼泪,小声地说:“我是怕她被人欺侮。”

光贤安慰地说:“不会咧,她替人生了个公爹仔,怎么会被欺侮。那枚,他枚婆不是讲过了年就脱离嘛。”

素珍自言自语地说:“讲是这么讲,谁知道呢。”

昌国站起身来,自顾自走了出去。

素珍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碗筷收到地上的洗菜盆里,蹲在地上慢慢地洗。呆呆地洗了一会,突然停了下来,说:“路上有摩托车声,不会是她回来了吧。”

光孝不耐烦地说:“怎么会,外面下着雨呢。不是说好了明天回来的嘛。听这枚声,是三队的哥烽咧。”

摩托车的声音由远而近。素珍紧张地听着,听了一会,忍不住走出厨房,站在庭前的桔子树那里顺着村道往远处张望。

光贤和光孝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跟到庭前的空地上来。

在一片蒙蒙烟雨中,林嘉明骑着摩托车顺着村道开了过来。李冬梅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手里抱着红色的襁褓,一脸严肃的神情。两个人都穿着雨衣,雨衣上挂满了雨滴,露在雨衣外面的脸、头发、裤腿和鞋也都是湿的。婴儿虽然被包裹在襁褓里,但是襁褓外面湿漉漉的,婴儿的脸也湿漉漉的,不停地低声啼哭着。摩托车刚在庭前空地上停稳,冬梅迫不及待地抱着孩子下来,三步两步跑到西厢房自己的房间里,从里面把门闩上了,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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