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崖州志》乱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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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略有闲暇,粗粗地读了一遍《崖州志》,随便乱记几笔。

黎人者,蛮之别落也。后汉谓之俚人,俗呼山巅为黎,而俚居其间,于是讹俚为黎。其历代不化者为岐,及隋所谓㐌也。俗讹为岐云。阮《通志》(黎防志一.黎情)

讹俚为黎。

又另,冼太夫人也是俚人(谯国夫人者,高凉洗氏之女也,世为南越首领)。

崖州黎,其地大于州境,其人十倍之。分东西两界,生、熟、半熟三种。屡为民害,而州之户口日耗,膏腴田地尽为黎有。(黎防志一.黎情)

汉族不断开疆拓土、扩展生存空间的历史,也是各地原住民不断被逼进深山老林、缩小生存空间的历史。所谓“膏腴田地尽为黎有”,真真是满纸荒唐言了。

生黎,囂顽无知,伏居深山,质直犷悍。不服王化,不供赋役,亦不出为民患。惟与其类自相仇斗。间有患及居民者,则熟黎导之也。以木为弓,以竹为弦,铁镞无羽,出入不释手。以标刀为戈,以牛角为角,以击鼓为乐,以射猎为生。誓以熊甲,卜以鸡蹏。器用,土釜瓠瓢。赊借,刻竹为契,刳两执之。性好酒,每酿用木皮草叶代曲药。熟,以竹筒吸饮。最贵蛤锣,豪强之家,有以十数牛易一锣者。病,祭一鬼,则系一钱,或以狗腮骨挂于胸前。俗重报仇,有杀其祖父及乡人者,易世必图报复。地产沉水、茄楠诸香。山多槟榔、椰子、翠羽、黄蜡、麋、麑之属。结茅为屋,形如复釜。绩木皮、吉贝为衣,长或过膝,短或逾脐,服仅掩腿。或以片布裹下体,或以两幅掩前后。椎髻在前,插以寸梳。缠头跣足,戴藤六角帽。黎妇耳垂大环,工作束于顶上,颈盘五色粉珠。衣裂前幅,领扣一纽。裙则绣花织纹,四围合缝,穿而结之,谓之于桶。女子将嫁,以针笔涅面,为极细虫、蛾、花卉。亲死,戚至,盘诘病由。祭鬼,少者,辄鞭挞交加。富者插以银羽,披以花衫,率以游村。以酒灌,使极醉。举家不食饭,不食糯米,不坐高床。谢宾必匍匐。刳圆木为棺。葬,则舁榇而行,令一人前导。以鸡卵掷地,卵不破处为吉穴。又有同卜一穴,后埋者挖先埋者出弃之。(此系抱由、焕道、散用风俗。)外人欲入其地,必倩熟黎为引。与人贸易,不欺,亦不受人欺。相信,则视如至亲,借贷不吝。或负约,见其村人,即擒为质,架以横木。负者来偿,始释。负钱一缗,偿谷一秤。岁加一倍,无有底止。生黎中,有附居五指山侧者一种,名曰生岐,鲜食,裸体无衣,仅以椰壳掩乳及下体。性尤勇鸷,即生黎亦少与往来,与猿猴麋鹿无异焉。参《府志》。(黎防志一.黎情)

在海南话中,“生黎”是一个骂人的词,说的是人不讲道理,喜斗殴。这个词,现在口语中还在用。

“崖州黎,其地大于州境,其人十倍之”讲的是黎人有自己的领地,不属于州境。“不服王化,不供赋役”讲的则是黎人不受官府的制约。这种描述,实际上是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直接否定。换句话说,即使是到了清末,在中国早就实现了大一统的前提下,在中国的疆域内依然存在不服王化的少数民族自治领土。

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里提到,在中国历史早期,农耕民族(华夏)与游牧民族(戎狄)是杂居的,并非传统史书所谓的“华夏居中原、戎狄居四方”。譬如说,太史公在《周本纪第四》里面就说周的祖先之一不窋投奔了戎狄:“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在中原,随着农耕民族势力日益壮大,游牧民族不断被向外驱赶,才逐渐出现了特定地理区域完全被农耕民族占领的局面。在海南,随着汉人的不断迁入,俚人才不断被驱赶进入深山老林。如果考虑到崖州只是大清诸多州郡当中面积极小的一个,可以认为,《崖州志》所记之生黎,与中原早期的情形是极为相似的。也就是说,一直到清末,在崖州还是汉俚杂居,各有领地,互不隶属。

崖州如此,在中原其他少数民族聚居地,譬如云南、贵州、四川,是否也是如此呢?

熟黎,旧传本南恩、藤梧、高化诸州人。多王、符、董、李诸大姓。其先世引从征至此,利其山水,迫掠土黎,深入荒僻,开险阻,置村涧。以先入者为峒首,同入共立者为头目。父死子继,夫忘妇主。(今仅择豪强者充之。)亦多闽广亡命,杂处其中,有纳凉当差之峒,有纳粮不差之峒。日往来城市中,有无相易,言语相通。间有读书识字、薙发改装者,有司得而治之。性亦犷横,不问亲疏,一语不合,即持弓刀相向。春则秋千打猎,冬则击鼓享祖。病则杀牲祭鬼。丧葬,祖父不得棺,子孙亦不用棺。祭必斩牛。贫曰吃茶,富曰作八,诸戚必以牛羊纸灯鼓吹来奠,虽当身鬻子,不悔。作八必分花木,跳击杵。奠毕,以藤条互相鞭挞,亲疏循序毕举,肤裂血流,无敢泣怨。不能如礼者,虽易世,必掘出其骷髅行之。远近男女,累百盈千,妆饰来游,携手并肩,欢歌互答。有乘时婚合者。女子开笄,父母筑室与处,任其私奔。举子以为嫁装,多子则曰多嫁装,夫家不以为嫌,惟主丧则不用之。婚亦避同姓。娶不用鼓乐。兄死,弟得妻其嫂,而弟妻之分独严。大抵熟黎习俗与生黎同。(定安杨理云黎与岐分,而习俗皆同。见《通志》。)近民居者,饮食衣服亦与齐民同。惟宅心险恶,常以蛊毒、禁厌杀人。(二事,律例亦有明禁。)好斗乐乱,不能久安,动欲寻衅开叛,愈抚欲骄。大创一次,可静十年。其杂处生熟黎中者,为半生半熟黎。平时耕田纳赋,与熟黎同。但治则为熟黎,乱则为生黎。常挾火器自卫,杀人如刈草。一有宿怨,辄手刃之。甚则屠牛走箭,负嵎思逞,引生黎以为州患。《旧志》(参《府志》。)(黎防志一.黎情)

南恩,今广东阳江。藤梧,今广西梧州藤县。高化,今广东高州与化州。

“置村涧”这一句的涧字,原文是山字旁,在《新华字典》中没有找到。惭愧,惭愧。

从这一段的描述来看,熟黎实际上是从中土迁居崖州的。从姓氏来看,他们很有可能原本就是汉人(多王、符、董、李诸大姓)。用现在的观点来看,可以认为这些人是一个生产力与战斗力相对先进的民族(汉族)的一个分支。这个分支入侵并征服了一个生产力与战斗力相对落后的民族(俚人)的边缘地区,逐渐与本民族(汉族)形成了一种既有合作又有抗衡的关系,也逐渐成为汉族与俚人之间的媒介。从汉族的角度来看,熟黎相当于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了。

生黎只是“囂顽无知,质直犷悍”,熟黎才是“宅心险恶,好斗乐乱”。之前我一直以为熟黎也是俚人,但是相对开明,愿意与汉人接触,久而久之便服了王化,成为汉人与俚人之间的媒介。从《崖州志》的记载看来,竟然是完全相反。

黎分生、熟、半熟三种。有此地即有此人。生黎岁犷悍,不服王化,亦不出为民害。为民害者,惟熟黎与半熟黎。初皆闽商,荡赀亡命为黎。亦有本省诸郡人,利其土,乐其俗,而为黎者。深居山谷中,以盐为命,以铁为资,皆心仰给于外。盐乏,不能一朝居。每欲思逞,必先储盐为负嵎计。向时兵器,专尚弓矢,今已久废,改用火枪,家置一杆,有力者或备数杆。每以数牛易一枪,或药一桶。多从岭门、薄沙及海口流入。出必携取,弹鸟击兽,习成惯技。发必命中,遂为厉阶。居常盗牛抢路,率以为恒。复有一种奸徒游勇,或犯罪脱逃,或谋生无路,潜入黎峒,假冒客商。始则借以安身,久则教唆煽惑,勾引为非,导之以行掠攻击方法。而无赖枭黎,因是凑集匪党,或十数人,或二三十人为一伙。黑夜攻劫,聚散无常,飘忽糜定,不亟扑灭,遂至燎原。亦有营役奸牟,明目张胆,诛求陵虐,激启变端,纠结诸黎,凭陵猖獗。此黎祸之媒孽,亦古今之通患也。参《府志》(黎防志一.黎情)

这一整段,都在说熟黎就是土匪。

又有一种曰苗黎,凡数百家。常徙移于东西黎境,姑偷郎、抱扛之间,性最恭顺。时出城市贸易,从无滋事。盖前明时,剿平罗活、抱由二峒,建乐定营,调广州苗兵防守,号为药弩手。后营汛废,子孙散居山谷,仍以苗名,至今犹善用药弩。辫发衣履,与民人同。惟妇女黎装。皆能升木如猱,不供赋税,不耕平土,仅伐岭为园,以种山稻。(黎人仿之。)一年一徙,岭茂复归。死则火化,或悬树杪风化。善制毒药着弩末,射物,虽不见血亦死。兼有邪术,能以符法制服人禽。最为生黎熟岐所畏服。参《府志》(黎防志一.黎情)

苗黎(苗族)最好,其次是生黎(俚人),最坏是熟黎(汉人)。

藤桥东黎村峒最大者曰椰根,曰琅瑥,设一峒长,统辖十二弓半。设二总管,专辖二峒。设十二哨管,分管各弓。各弓置若干甲,设甲头一人,以司输纳赋役。子孙相传,世守勿替。琅瑥辖五弓,椰根辖七弓半。其半弓即只让弓也,附入某文管辖,不设哨官,所以名半也。此外有上堡村、过山峒,亦各有总管头目,黎皆善良。椰之首、二、三弓尤良。弓村凡一百六十。《采访册》

椰根峒凡七弓半,五十村。

琅瑥峒凡五弓,六十有一村。

多涧峒黎甚狡狯……头塘峒黎性朴直……官坊峒黎内悍外驯……德霞峒黎性柔驯……

(黎防志一.村峒)

黎人不服王化,自有严密的社会组织。这里的“弓”,相当于峒的分支,或者是聚居地。峒与弓的关系,类似于镇与乡的关系,在弓之下还有村(或数户为一村,或一峒有无数小村,载不胜载)。甲与村不完全对等,一甲可以统管数村。

在海南话中,弓是量词。一弓椰子,就是同一总花梗上所结的一嘟噜椰子;一弓香蕉,就是同一总花梗上所结的一嘟噜香蕉。

州治东、西、北三面皆崇山峻岭。南滨大洋。东西距三百六十里。民人所居,为环海一线而已。其余皆属黎山。山凡数十重,每过一重,稍有平坦之处,黎人即编茅居之。或数十家、数百家,相聚为一村、一坊,亦名营、名弓。有众至千余人者,为大峒。其小者,仅止数家。屋宇迁徙不常,村落聚散糜定。所耕田在是,即居在是。日久地瘠,去而之他。故村峒土名,数年间数迁数易,其地不可考也。(黎防志一.村峒)

从这个角度来看,生黎属于游耕民族。

又另,《黎防志二.关隘》以山头为单位,对每一重要山头都制定了具体的攻守措施,在此不一一抄录。

梁陈隋:谯国夫人冯冼氏,世为南越首领,压服诸越,收降儋耳归附者千余峒。

唐:长寿三年夏六月,宋庆礼为岭南采访使,崖振等五州首领更相劫掠。庆礼身临其境,谕以大义,皆释仇相亲。《旧志》

(黎防志三.抚黎)

这样的描述,看起来很讲道理。“压服”一词之下,不知压了多少斑斑血泪。

(康熙)二十八年,陵水定安黎乱。总镇吴奇爵攻破之。两次深入黎峒,熟悉黎情,请于督院:愿领本标官兵,自裹行粮,略定黎地,顺抚逆剿,一二年间可以廓清全琼,听朝廷设立州县,为久安长治之计。寻以议非万全,而止。乃议开十字道,直通诸州、县。于民黎交错处,如琼山设水尾营,定安设太平营,儋州设薄沙营,崖州设乐安营,陵水设宝停营。皆据黎岐腹心。《府志》(参《琼山志》)(黎防志三.抚黎)

顺抚逆剿。

雍正八年正月,崖州峒三十九村生黎王那诚、向荣等,合琼山、定安、陵水等黎,输诚向化,愿入版图。每丁岁纳银二分二厘,以供赋役。三月,总督郝玉麟等奏闻。奉旨:生黎诚心向化,愿附版图,朕念其无田可耕,本不忍收其赋税。但既倾心依向,若将丁银全行豁免,恐无以达其输诚贡纳之悃枕。将递年每名输纳丁银二分二厘之数,减去一分二厘,止收一分,以作傜赋。地方文武大臣,时时训饬所属有司员牟等,加意扶绥,悉心教养,令安居乐业,各得其所,以副朕胞与地方之至意。《通志》(黎防志三.抚黎)

原先生黎本是“不服王化,不供赋役”的,服了王化之后,就要供赋役。这个赋役,皇帝本来是不想收的的,但是不收又显得不给你面子,那就象征性地收一点吧,表示对你的尊重。

嘉庆二十二年,吏役兵丁盘剥索诈,激变乐安汛东西抱显等村黎,为乱。

道光九年十二月,洋淋村黎酋黎那鸡作乱。其峒在州东北四十里,因甲头包揽纳粮,加收索诈,黎人不堪,遂诱生黎为乱。

光绪二十二年八月,美国教士冶基善设教堂于乐罗。教民陈庆昌入黎索债,被多港峒吕那改枪死,告诸州,不能理。二十三年,上控府道。知州李怀清惧,饬乐安把总何秉钺捕凶首。那改窜匿,秉钺拘其女,以图诈索。那改遂于十一月十八日,纠多港、多涧黎涌入汛城,劫出其女。被汛兵枪伤黎人一名。黎人乘机打乱,戕杀兵民三十一口,城中抢夺一空。秉钺仅以身免。各峒闻风附从。

(黎防志三.抚黎)

《抚黎》整节,基本上就是这样了。大抵就是我问你多要钱,你给不起就要做乱,然后我去顺抚逆剿。

(嘉靖)二十八年,斩首五千三百有奇……四十一年……十二月己卯,擒斩四十八人……擒斩一百五十余人……斩首四百一十五级……自是崖黎大定。

顺治十二年六月……男妇死者三百余人。

乾隆三十一年,擒斩黎贼百余人……四十六年,先后擒贼首数十人。

嘉庆九年,获斩渠魁十三人,并炮击杀凡数十人。

光绪十三年,斩首八十余级……二十年,斩首二十余级。

(黎防志三.平黎)

《抚黎》一节,记叙相对完整,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描写得非常具体。《平黎》,则相对简略,大抵就是数数而已。

郭沫若在《序重印<崖州志>》中详细提到《崖州志》中没有提到的嘉靖二十年平黎事,又说:“诸如此类,原书夺漏处尚所多有,非统核群书,无由校补。目前既无此方便,且亦无此必要。黎汉本为兄弟,今更无分畛域,此类往事,直类恶梦,即全部忘失,亦无不可。”

郭沫若的历史观,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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