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崖州志》乱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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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曰:珠崖,山海奇胜,为天柱地轴,郁结凝萃之处。自北而南,斯谓地根。自南而北,斯谓天源。意必有磊落魁梧之才出乎其间。乃自钟司农父子进士,李景元亚魁而后,荣名伟业,久已无闻。岂山川灵秀,亦时有时靳欤?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孝友节烈,经济文章,今人何邃不若古人哉?发愤自雄,是所望于继起者。志人物。(《旧志》)

(人物志一.名贤)

地根、天源之说,颇有意思。

山川灵秀,时有时靳,也颇有意思。

宋。

裴闻义,字子迁,吉阳人。唐晋公度十五世孙。父瑑,知吉阳因家焉。绍兴问,闻义以瑑荫补,知昌化军,有善政。历任九年,卒于官。祀昌化名宦,州郡乡贤。子嘉瑞亦以荫补官。(《旧志》)胡澹庵题所居之堂曰“盛徳堂”。(《府志》)

明。

裴盛……初盛赴试,次琼台。寓舍旁,有老衲年八十余,与肇庆天宁寺僧二十余年不相闻,托致白金八十余两。僧诧曰:某与彼别久,意其死矣。且彼亦安知某存亡?此物不致可也。盛曰:受人之托,安可负之?谢以半,卒不受……崖田,岁只一熟。盛度水势,通沟道以便民,岁获再收。

钟芳……贵县多虎患,为告山神,虎悉远遁……致仕。家居十余年,未尝一至城市。惟以经史自娱。有干以私者,谢曰:吾守志,犹嫠妇。岂以晚而失节耶……其为学,博极而精。虽律、历、医、卜之书,靡不通贯。然皆取衷于孔孟正论,为岭海巨儒。所著有《学易疑义》、《春秋集要》、《皇极经世图》、《续古今纪要》、《崖志略》、《小学广义》、《养生举要》,及诗文二十卷行世。

(人物志一.名贤)

《崖州志》所录名贤,有宋陈中孚、裴闻义、明黎景宽,裴盛、钟芳、萧成、邵铨。

裴闻义的祖祖爷爷是裴度,中晚唐时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重臣。赵鼎公与胡铨公贬窜崖州,居裴氏之庐,便是裴闻义家。胡铨公住进来后,还给起了个名字,叫做盛徳堂。

钟芳所涉猎的范围果然很广,连养生的书都写。

明。

王熀,字日宣,北厢人。明季诸生。鼎革初,父生员应桃不从薙发令,被戮死。丁亥,桂王由榔立于肇庆。已丑,熀上疏陈情,准赐恤。后以扈从功,授总兵。奉命联络乡兵,规取诸道。崎岖两广,历战十余年,所下城邑,旋为大兵所取。降副总兵。庚子,桂王亡入缅甸。怀印归里,遁迹黎岐。知州李应谦亲招之,不从。赋诗见志。筑室水北,名曰水竹居。自称为水北渔人。终身不入城市。

国朝。

李奇光,藤桥人。武生。光绪二十五年,应募,剿多港峒黎。以三百人直捣贼巢,攻围五月。饷不足,倾己赀千余继之。黎匪大困,将乞降。竟以粮竭撤归,恹恹成病,卒。侄伯德,亦英勇,殁于阵。同附祀昭忠祠。

(人物志二.忠义)

王公有点意思,忠于前朝,奈何前朝气数已尽。

李公也有意思,自带干粮,然而干粮还是不够。

明。

林小乾,州东界人。兄生员云桂,隆庆间,为贼李茂所掳,所赎金百两。小乾鬻其屋,得金半百。贼不允。将挾云桂开船。小乾愿以身代云桂回家。二年,小乾乃得脱归。祀忠孝祠。

(人物志二.孝友)

抄录这一段,其实是想提一下明朝著名海盗李茂。李茂本琼山人,少时为海盗所掳,后返琼,又为海盗。

国朝。

周子翰,字文屏,保平人。廪生。为文专沦性灵。弱冠应试,学使李棠阶获其卷,异之。延入内,示以为学真切之旨。巡试诸郡,偕与俱。二年,辞归,授《白沙子集》,使其自相印证。子翰益奋勉,终日凝坐。言动悉笔于书。偶有过痛,自刻责,不欺暗室。吟咏皆有理趣。尝言近来一切妄念,颇不费力。良知之精明,真一粒金丹也。年二十八,卒。

(人物志二.儒林)

年二十八,卒。

国朝。

孟儒珍,字聘臣,十所人。廪生。究心理学。尝立功过册以自程。善事亲,有过必跪谏。居丧尽礼。在长老前,恂恂恭谨。取友,以道义相切劘。与孙元度、张景云善。及卒,临其丧,不忍去。生平目不视邪色。有友试以妓女,正色拒之。里有无赖四人,将行窃。儒珍道遇,谕以大义,令改业。后一人偶蹈前辙,为主人所获,逃窜他方。或劝之归。曰:吾宁死沟壑,不令某先生知也。方耀宗未作乱时,横行里中。见儒珍,长跪榻前。其严正如此。同村廪生陈雪川与儒珍交厚,称益友。俱以严见惮。

(人物志二.儒林)

讲真,这个贼也忒懂事了啊。

明。

林桂芳,宁远人。明经史,能文章。修《崖志》。洪武初,以礼敦请署学事。寿七十终。(旧志)

(人物志二.文苑)

钟芳有《崖志略》,林桂芳有《崖志》。

明。

钟明,高山所人。家贫,以卖浆为业。成化间,有土舍陈姓者,持数百金止于舍旁。仓卒忘携去,为奚郎所得。归致明妻彭氏。及夕,陈擗号至。明询其数,合。即尽出还之。陈感拜,愿蠲一金以谢。明亦不受。(《旧志.钟芳列传》)后以子芳贵,赠户部右侍郎。

国朝。

陈尚绫,号素庵,望楼人。顺治五年拔贡。生平手不释卷,犹喜诲人。岁饥,尝煮粥以赈。贫士婚丧难举者,助之。有广客向尚绫孙买沉香,值五十余金。尚绫知之,遣家人追及二十里外,还其价。示以香系夹板,孙既误买,岂忍转让相误?客拜谢而去。因戒孙曰: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其长厚如此。(宋《志遗事》)

孙宗藩,字价维,梅东人。父子麟,廪贡生。行谊端方,为里人推重。宗藩性豪爽,七岁时为安南夷酋掳,养为嗣。其酋总兵也,家巨万,已为婚富室。宗藩常怀归,志绝,不交言。十七岁,酋卒。葬毕,与郡人客安南者潜归。金帛毫无所取。抵琼,父往省,不相识。出少所遗履,及臂间痣为验,始信。髫时定婚何氏,已改许徐氏。及归,女未嫁,而徐氏子卒,即复娶焉。宗藩在南交,但习武。至是始发愤读书,博通群籍。选道光年恩贡。知州吕华宾、卢凤应,前后聘主西席,并校试卷,甚见礼重。虽久居衙署,而言不及私。居乡廉正有威,务持大体,慨然以端正风俗为己任。母逾九旬,卒。年已衰迈,犹哀毁如礼。咸丰辛亥,开孝廉方正科,州牧欲举藩应选。谢曰:藩不孝不廉,不方不正,奚敢当此?辞不就。

黎其宣,西厢廪贡生。家贫,耿介自守。知州牟洪龄闻其名,造庐谒之,拒不纳。及卒,为铭其墓。子纯熙,廪生。与周子翰相切劘,以文行闻。

张景云,字敻唐。孔汶郡廪生。有至性。弱冠时,侍父病三年,昼夜罔倦。父殁,积哀,至成疾。里有孝子之称。游学郡城,文名蔚起。为人,胸次洒然,无龌龊气习。与闽汀卢俊卿为莫逆交。俊卿父牧崖,公庭绝无其迹。年三十,卒于郡垣。人士醵金归其丧。

孙元度,字玉臣,黄流廪生,为文警辟,肄业琼台,为巡道江国霖所爱重。一时名士,群折节与交。生平重气谊,与张景云友善。景云卒郡垣,元度将应秋试,遇其丧,遂扶归,躬亲营葬。未久,亦卒。居乡端正风俗,锄土匪,禁洋烟。倡义济会,尤其最著者。

(人物志二.卓行)

钟明,钟芳父,大概是父以子贵吧。

阿飞早些年涉足沉香行当,血本无归,阅人无数。诚如陈尚绫者,虽甚难得,亦非绝无仅有。阿飞刚刚开始接触沉香时,机缘巧合认识一对台湾夫妇,林大哥和杨大姐,为人就相当厚道。这个行当的故事,要是有空了倒是可以写写。

孙宗藩的故事很奇怪。安南总兵,家巨万,大老远跑到崖州抢个小孩作子嗣。

黎其宣,甚不喜。姜太公七老八十了还去钓鱼,有所求也;诸葛亮让刘备三顾茅庐,有所求也。许由洗耳,巢父移牛,这样的事天知地知他们俩知,但是我们都是怎么知道的呢?

宋。

黎伯淳,水南人。卢多逊称为幽人逸士。(《旧志》)

元。

裴豫,字时敏,号守素居士,水南人。瑞之孙。天历间,王仕熙与之友善,赠以诗。(《輿地纪胜》)“洛下当年将相乡,海南一种玉芝香。青云只照堆床笏,白日尝留听讼(一说讲)堂。断简灯花秋对雪,古垣蜗迹夏凝霜。文鸳早奋丹山翼,舜乐于今动八荒。”“唐家晋国擅勋名,几叶诸孙海外行。盛德有堂留客住,故乡无地待春耕。青毡于古诗书在,绿野孤云草棘生。投我骊珠惊入手,爱才怀古不胜情。”(《旧志》)

(人物志二.隐逸)

裴闻义,子嘉瑞。裴豫,瑞之孙。

《人物志一.名贤》录宋陈中孚、裴闻义,明黎景宽、裴盛、钟芳、萧成、绍铨。

《人物志二.忠义》录明曾廷咏、王煌;国朝黎桂香、萧发埅、李奇光。

《人物志二.孝友》录明刘崇德、张疼鸾、林小乾、王信卿、王应试,国朝邢宗鬲、黄中兴、罗景命、陈清华、林应士、陈德车、邢宗显。

《人物志二.儒林》录明纪纲正、张作铭,国朝王秉铨、陈式平、陈德昌、周子翰、孟儒珍、孙如棠、吴文清。

《人物志二.文苑》录明杜桂芳、裴崇礼,国朝张凤羽、孙宗哲、吉大文。

《人物志二.笃行》录国朝陈用楫、林汝樟、孙联瑞、何仪俊、陈文显、颜其亮、余绳武、徐登元、颜睿、林祥士、陈瑞、邢修永、孙绍元、何秉礼、郑子麟、陈光姜。

《人物志二.卓行》录宋慕容居中,明钟明,国朝陈尚绫、萧正传、孟安节、陈锡龄、孙宗藩、黎其宣、孙天锦、张景云、孙元度。

《人物志二.隐逸》录宋黎伯淳,元裴豫。

《人物志二.耆旧》与《人物志二.耆寿》录寿者颇多,在此不一一再录。

《人物志三.烈女》录烈女甚众,均有姓而无名。

平黎疏

明右都御史 海瑞 琼山人

奏为区处兵后地方,以绝后患图久安事。臣窃见琼州一府,颛颛独居海中,其地绵亘一千余里。黎岐中盘,州县滨海环于外。譬之人,黎岐心腹,州县四肢。黎岐为寇,是心腹之疾也。心腹之疾不除,将必浸淫四溃,而为四肢之患,州县无久安之理。古先圣王之治远方,寇乱征讨,去不穷追。盖施之要荒之外,与中国有所限隔之地。若琼则内之黎岐,与外州县百姓,鸡犬相闻,鱼盐米货相通。其间虽多峻岭丛林,彼之出入来往,自有坦夷道路。自国初至今日,除戍守军民兵截杀,并整饬兵备道督兵雕剿不计外,两广巡抚都御史上请:弘治十四年征儋州昌化县黎,嘉靖二十九年征感恩县崖州黎,凡三大举矣。每举调两广官兵十余万,费银数十万两。前后屯兵防守,骚害居民,或三年,或四年后止。然竟不能使黎寇服。迄今劫村杀人,无岁月无有。臣生长于琼,饫闻黎患。痛琼民岁月罹害,虚费陛下兵粮,迄无一臣为地方长久计,以纾陛下南顾之忧者。请为陛下言之。夫琼地……

《艺文志一.疏记》

海瑞《平黎疏》甚长,就抄个开头吧。

海瑞《平黎疏》,对于理解五百年前珠崖之情形,颇有帮助。譬如现在海南人常说文昌无黎,其实文昌一直到明代还有黎。海瑞《平黎疏》中提及:“文昌县斩脚峒等黎、琼山县南岐峒等黎,今悉输赋听役,与吾治地百姓无异。儋州七坊峒,今亦习书句,能正话。”哥雁之前提过所谓“斩脚黎”之说,读海瑞《平黎疏》,可知“斩脚黎”便是居于斩脚峒的黎。

海瑞《平黎疏》的主要观点,在于“黎寇……大兵一退,即旋转耕其田、处其地。数年生长积累,仍前为州县寇害,不少衰止。若使兵威震叠之日,从而计久长。开通十字道路,设县所城池,中峙参将府兵备道,则立犄角之形,成蚕食之势矣。日摩月化,今日宁复有黎乎?”

海瑞《平黎疏》所提之“开通十字道路,设县所城池”,几乎就是阿飞少时海南岛内交通的真实写照。

平黎疏

明提学副使右参政 郑廷鹄 琼山人

琼自开郡以来,迄今盖千六百余年。无岁不遭黎贼之害,然未有如今日之惨者也。盖其盘山踞峒其中,州县反为之外捍。是彼无外寇也。食饱弃余,狼悍豕突。至虔刘我人民,坑陷我官军。是我有内忧也。其地彼高而我下,彼膏腴而我咸卤。其势彼聚而我散,彼无外寇而我有内忧。则州县之兵,罢于奔命,何日而有息肩安枕之地哉?臣生长地方,窃尝访之故老,得之征人。闻其出战之时,人挟数矢,以一当百,无不应弦而倒者。失尽力穷,遂窜身荆棘中,兽奔鸟伏。故我军至,有临险欷歔而止尔……

《艺文志一.疏记》

郑廷鹄《平黎疏》也甚长,也就抄个开头吧。

海瑞《平黎疏》,侧重于战略;郑廷鹄《平黎疏》,侧重于战术。

郑廷鹄《平黎疏》有几句很有意思:“黎贼原无奸细。其消息动静,出于所辖土舍。故百年之祸,皆土舍酿成之。黎将附籍州县,百计阻挠。有司或失黎心,多方煽惑。已成祸变,又走漏军机。若使向导我军,遂道迂回险阻,以致溃没。”

“黎贼原无奸细”,真是民风淳朴啊。郑廷鹄所云土舍,应非生黎,而是熟黎或者汉人。

悯群黎文

钟芳

予观黎獠之俗,而思人生之始,与禽兽无异。圣人继作,然后生民之道立焉。琼之黎,去中土远。其俗去禽兽无几矣。裸体涅面,言语侏離。无冠履衣裳之制。匪惟礼义不知,亦或不知有郡邑也,况知郡邑之上有藩臬、有朝廷之尊乎。然其重契箭,谨信约,毫发不爽。怒或叛其父,而于母也至死不悖。屠牛而祀天,呿呿吁吁,麋儦豕趋。栈居蓬处,野偶而腐葬。其敦朴浑庞之风固在也,其太古之民乎。使得沾圣人之化以渐之,则不日而变矣。鸟兽之聚也,其中必有败类者焉。于其败类者,奋牙爪而与之角,其恒性也。角之不胜,则委尾而从之,非得已也。而不知者,遂欲尽狝其类,亦忍矣。彼黠(指土舍。)愚群,狙而弄之掌股之上,颠倒而左右之,以厚其党。是长蟊而丛螽也,类滋败哉。况夫圣治隆昌,气化日南。琼海四面,皆华风矣。中间黑子之地,顾独后乎。董之以威,裁之以权。睽而携之,渐而柔之。申画封疆,时经理之。无逸渠魁,无上首功。舍旧图新,会于大同。斯善变者也。

《艺文志二.杂文》

钟芳《悯群黎文》甚短,而境界远高于海瑞、郑廷鹄。

钟芳也说“彼黠(指土舍。)愚群”,可见还是熟黎和汉人更坏一些?

《艺文志一.疏记》又录有邢梦璜《至元癸巳平黎碑记》、钟芳《平黎碑记》、钟芳《王公生祠记》、胡文路《崖守林侯兴沟安黎碑记》。读了这几篇文章,五百年间珠崖汉黎关系,了然矣。

上金制军崖州利弊条款

康熙庚戌

知州张擢士

一、粤东全省派买沉香一百斤,当日奉旨复疏,皆未专指琼郡。不知何由俱派琼州一府,而崖州独派一十三斤,解京使费在外。若谓海岛与外国相望,迩来片板不许下海,商贾久已绝迹,即进贡诸使,亦惟抵省而不抵琼。若谓本郡半属生黎,山大林深,载产香料。伏思沉香乃天地灵秀之气,千百年而一结。昔当未奉采买之先,黎彝不知贵重。老贾贪图厚利,冒毒走险而进,或有携挾而出者。自康熙七年,奉文采买。三州十县,各以取获迟速为考成之殿最。滑役入其中,狡贾入其中,奸民入其中。即蠢尔诸黎,亦莫不知寸香可获寸金。由此而沉香之种料尽矣。若俟再生再结,非有千百年之久,难望珍物之复钟。先奉部文,本年沉香,限次年二月到京。近因采买艰难,催提务在本年春夏,初犹银香兑重,及至逼迫起解之时,甚有香重一倍,而银重两倍者。恐三两五钱之官价,仅足偿买香解香十分之一耳。况琼属十三州县,供香百斤,而崖独有十三斤之数。嗟崖荒凉瘠苦,以其极北而近黎也,且香多则解费亦多。借曰产香,岂又产银乎?倘由此年复一年,将虑上缺御供,下累残黎,区区经征末吏,又不足惜矣。今蒙俯赐采访,合亟首列,吁恩再造,特疏题豁,地方幸甚,官民幸甚。

……

一、崖民僻居海岛之末,礼教节义,讲究颇少。如妇失其夫,有舅姑则事舅姑,有子女则抚子女,情理之正也。即无舅姑子女,或愿守节,或愿改嫁,皆应听从其志。乃有一种凶恶之徒,狐假虎威,纠群伙党。偶闻一妇丧夫,利其颜色资财,不待期年三月,强持槟榔入室,威逼立娶。倘不相从,即将本妇拖拥过门,恣行污辱。及有人次早鸣冤,非谓已成婚媾,即称兵营旧妻。不思姻亲固宜保全,强奸岂无正律?民人法度固重,营伍纪律更严。况旌举节义,有司之事也。隐徇奸狡,有司之责也。未敢银循陋习,辄听妄为。合并请乞严饬,一体凛遵奉行。

……

《艺文志二.书牍》

张擢士这篇《上金制军崖州利弊条款》,共六段,分别讲沉香、鱼课、荒米、饷赋、法度、公文,都是极为详细的实事,写得有理有据,值得一读。

张擢士又有《请复边俸详文》一篇,也收录于《艺文志二.书牍》,可读。

请严职守详文

昌化令署州事 陶元淳 常熟人

朝廷设立文武,各有职守。非其责而越俎代庖者,谓之侵官。当其任而折鼎复餗者,谓之溺职。况崖州地极天末,内黎外海,尤为重镇。必得廉勇之将,方资弹压之功。卑职自到崖州,所见职掌混杂,军兵骄纵,不得不据实直陈,谨条上事件。

一、营将侮文之害……兵律不肃,将士骄横,侵侮官职……

一、营将征粮之害……即子衿抗粮,有司尚得戒饬,学宪不得呵禁。岂兵丁反重于子衿,营将反尊于学宪乎……

一、营将占丁之害……海南兵皆土著,一人入伍,即一家之兄弟叔侄无不抗役……

一、营将保村之害……自谓粮长,额粮一石,私收数倍……

一、营将虐黎之害……每岁洒派各村木料、稻草、灰炭、大竹、小竹等,送入营内,谓之答应公务。黎人,财产尽于诛求,筋力困于差役。而为将者视为分所当然……

一、营将穿黎之害……崖营兵丁,或奉本官差遣,征收黎粮,贸易货物。一入黎村,辄勒索人夫,肩舆出入。酒浆鸡黍,攘擭罄尽。每岁装运花梨,勒要牛车二三十辆。所过村落,责令黎人放牧。或遇崇峒绝岭,花梨不能运出,则令黎人另采赔补……

如上六款,皆地方大害……恳乞大人申饬营将,不得干预州县。严束兵丁,不许骚扰民黎……诚以崖民此时,如坐汤火。仰翼大人极力主张,方能拯救。若仅腾檄戎谕,彼直视为具文,益肆其虐,崖民就死无日矣。

《艺文志二.书牍》

《请严职守详文》详言军兵骄纵六款,每款都甚详细,有理有据,言辞恳切,值得一读。

上唐芷庵刺史书

福建候补道 吉大文 州人

……唐时琼山地,半为崖州,半为琼州。唐李德裕贬为崖州司户参军,是琼山之崖州,而非今宁远县之崖州也。望阙亭在琼山张吴都颜村,故址尚在。乡民恐地方官以为古迹而修筑之,有扰居民,故隐不指实耳。所疑道中诗有“岭水争分路转迷”之句,非之琼山景况。考宋时苏公渡海,由徐闻县直指澄迈县通潮驿,非如今日由海安指海口也。唐时渡海水路,想亦由此登岸。而澄迈城抵颜村约一百里,其石山路径约五十里。今行西路者,尚觉崎岖,而千年以前,行路犹难。诗语可以无疑……

《艺文志二.书牍》

吉大文《上唐芷庵刺史书》,似乎把唐代崖州的建置变迁讲得很清楚。然而郭沫若在《艺文志三.诗》之后注曰:“吉大文谓李德裕贬地为琼山,其子弟始徙居宁远,说甚依稀,并无确证。流窜子弟,生活亦甚艰难,岂能远徙?可谓不思之甚。又案本志卷二十一所收李《望阙亭》七绝末二句云‘江山只恐人归去,百匝千回绕郡城’,所咏确是崖城景物,所谓‘江’指宁远河。琼山平衍,并无所谓‘百匝千回’之江山也。”

悯黎咏

明 钱嶪

在昔邃古初,鸿蒙辟天地。绝谷嶂南海,深箐郁苍翠。中有黎母居,伊人尚蒙昧。凿井以饮渴,农田亦时艺。晃路暖匪通,幽岩或交市。虽尔隔华界,犹纪王正岁。生黎若草木,荣陨随和历。熟黎若鸟兽,儦俟无智虑。所以古先圣,驭之以不治。

粤南本炎峤,矧此琼崖东。玄冬日且和,幽郊鲜阴风。花柳荫广隰,苗黍青芃芃。皇仁渐南极,草木均化工。岂独兹黎人,物与非吾同。军行值人日,感叹心冲冲。

朝发城东门,暮驻藤江垒。杀气千层云,狼师渡藤水。鸡犬皆震惊,人民尽奔徙。海避愁蛟蛇,山匿畏虎兕。蛇虎犹可虞,狼毒不可迩。军令甚分明,颠仆何由弭。伶俜泣路衢,迸泪不能已。嗟哉一将功,岂独万国毁?

海南无猛虎,而有麖与麋。玄崖产珍木,种种称绝奇。斯物出异域,颇为中国推。以兹重征索,奔顿令人疲。穷年务采猎,为官供馈仪。若云近岁尽,无以充携持。直欲诉真宰,铲此苏民脂。物理有固然,忉怛令人思。

叶落当归根,云沉久必起。黎人多良田,征敛苦倍蓰。诛求尽馀粒,尚豢犊与豕。昨当租吏来,宰割充盘几。吏怒反索金,黎民那有此?泣向逻者借,刻箭以为誓。贷一每输百,朘削痛入髓。生当剥肌肉,死则长已矣。薄诉吏转嗔,锁缚不复视。黎儿愤勇决,挺身负戈矢。枪急千人奔,犯顺非得已。赫赫皇章存,今人弃如纸。

朔风戒良节,赫赫张皇师。军门号令严,震肃将天威。壮士快鞍马,锋镞如星飞。一举破贼垒,刀斧纷纭挥。剖尸越丘阜,踏血腥川坻。白日暗西岭,瘴气昏馀晖。翅鼠堕我前,饥乌逐人归。征夫怀惨忧,涕泗沾我衣。黎人本同性,云何发祸机。神武贵勿杀,不在斩获为。息火当息薪,弭兵当弭饥。谁生此厉阶,哲士知其非。

《艺文志三.诗》

钱嶪《悯黎咏》,有大悲心。

黎峒行

国朝 李聘

南方风土异,终古无霜雪。祝融常司令,四序皆炎热。蠢尔峒中黎,其性与人别。上者惟巢居,下者为营窟。岁晚不知年,但视月圆缺。家家养黎鬼,遇事咸取决。婚嫁无媒妁,踏歌以相媟。生计猎与渔,茹毛还饮血。胡然混沌风,秉性逞雄杰。同类日纷争,比户成吴越。刀箭必随身,荣辱在勇怯。大峒连千家,小峒遍邱垤。野性如豺狼,触之即肆啮。时或扰边陲,挞伐宁尽灭。余初尹兹土,朝夕心切切。入境才三日,躬自履其穴。家喻复户晓,悚听生欢悦。椎牛以犒之,少长咸就列。约法申三章,俯首更吐舌。从兹修职贡,输将果应节。耕凿安畎亩,鸷戾转驯贴。年来尽格心,衅隙罕萌蘖。试观鹿豕群,刍豢可维绁。念此亦人类,教化岂难浃?莫以异类看,动即威铁钺。恩信以怀之,藩篱不可撤。

《艺文志三.诗》

李聘《黎峒行》,境界不如钱嶪《悯黎咏》远矣。不过平心而论,李聘才真正代表了过去两千年来中原看珠崖的主流视角。

文帝诏左仆射杨素与论贼形势,素奇之,曰:‘不意蛮夷中乃生是人!’”

中原之外,皆是蛮夷。

水南村为黎伯淳题

宋 卢多逊

珠崖风景水南村,山下人家林下门。鹦鹉巢时椰结子,鹧鸪啼处竹生孙。鱼盐家给无墟市,禾黍年登有酒樽。远客杖藜来往熟,却疑身世在桃源。

一簇晴岚接海霞,水难风景最堪夸。上篱薯蓣春添蔓,绕屋槟榔夏放花。狞犬入山多豕鹿,小舟横港足鱼虾。谁知绝岛穷荒地,犹有幽人学士家。

《艺文志三.诗》

卢多逊公配流崖州,纵经大赦,不在量移之限。雍熙二年,卒于流所,年五十二。读公之文字,全无去国之意,真豪杰也。

我在《读《崖州志》乱记(三)》中提过李德裕公、赵鼎公、胡铨公、王仕熙公的几首诗作,大都也收录于《艺文志三.诗》。

宋。

壬戌。元丰五年八月,飓风毁民舍。(《宋史.五行志》)

庆元七年八月,飓风毁城门、公署,民舍殆尽。

明。

庚子。永乐十八年,山水暴泛,冲决田稼。漂人民,坏庐舍。朝廷遣官踏视,蠲租税。

壬寅。成化十八年正月十五夜,有物大如猫,生肉翅,如蝙蝠。自水南飞至学右刺桐上。人逐之,飞入文庙。次日追捕之,乃去。

甲申。嘉靖三年二月十七夜,地震。

戊子。七年十月,旱,民大饥。

辛亥。万历三十九年,彗星见南方。次年,罗活、官坊等峒黎做乱。大兵征剿。

《杂志一.灾异》

这个会飞的大猫,大概就是海南鼯鼠了,俗名飞狸。

万历三十九年(1611)的彗星,从时间上推算,可能是哈雷彗星。按75年回归周期往回算,1986 =》1910 =〉1835 =》1760 =〉1685 =》1610,差不了多少。

《杂志一.灾异》所记国朝的灾异略多,在此不详录。

彗星记录如下:万历三十九年(1611),康熙二年/三年(1663,1664),康熙四十年/四十一年(1701,1702),乾隆四十六年(1781),道光八年/九年(1828,1829),光绪七年(1881)。

地震记录如下:嘉靖三年(1524),雍正三年(1725),嘉庆二十一年(1816),光绪十六年(1890)。

明小疍村王邦相,航海大洋中。有鲨鱼欲覆舟。舟中人大惧,曰此中必有当葬鱼腹者。各出巾试之,鱼衔邦相巾。邦相遂跃海,鱼负之去。少顷,舟覆,无有生者。鱼负邦相至南山岭湾,弃于岸。鱼垂死,邦相涕泣埋之,于小洞天下筑石成坟。邦相卒,主妇葬其旁。子孙至今戒食鲨鱼,祭扫其坟犹未艾尔。

《杂志一.纪异》

所以船上别的人都做错了什么?

《图经》“马伏波之平海南也,命陶者为瓦器。大者数石,小者二三斗。招黎人遗之,任其所择。黎人惟取二三斗者。云来时皆悬崖缘木而下,取大者不能归耳。”(《舆地纪胜》)

……

李德裕到崖州,遗段成式书曰:自到崖州,幸且顽健。居人多养鸡,往往飞入官舍。今且作祝鸡翁尔。(《六帖》)

……

宋卢多逊贬时,知开封府李符谓赵普曰:珠崖虽远,在海中,水土颇善。春州,稍近,至者必死。不若令多逊处之。普不答。后符为上言廷美事,普即以符知春州。岁余,卒。多逊亦贬死崖。

卢多逊,太宗朝为宰相。以交通秦邸事,贬崖州。尝于旅邸中于老媪,能言京邑旧事。问之。云:吾儿为某官,被宰相卢多逊以私恨贬来,死,遗老身在此。彼卢相者,妒贤忌能。倘不死,终当见之。多逊默去。又尝与赵普有隙,其父叹曰:彼元勋也,小子毁之,吾知不免矣。果然。《外纪》诗“青天明月不堪欺,磐石元勋岂可移?莫怪老媪穷旅邸,能谈京邑旧因依。”(《旧志》)

……

南海有飞鸟,自空中遗粪于舟,秽不可闻。丁晋公之贬崖,鸟虽翔而粪不污。至崖,尽纵所乘牛马于山林间数年。一夕皆集,无遗者。翼日,遂有光州之命。(《类聚》)

丁谓贬崖州,尝谓客曰:天下州郡孰为大?客曰:京师也。谓曰:不然,朝廷宰相为崖州司户,则崖州为大矣。闻者绝倒。

……

寇忠憨公准,历贬至雷州司户时,丁晋公与冯拯在中书。丁当秉笔,欲贬崖州,而丁忽自疑。语冯曰,崖州再涉鲸波,如何?冯唯唯而已。丁乃徐拟雷州。准至雷,借民屋居之。坐其民以法。后谓之贬,冯遂拟崖州。谓至雷,寄宿民家,不许。曰:昔我以宅借寇公致罪。竟不纳。当时好事者相语:“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比丁之南也,寇复移道州。寇闻丁当来,遣人以蒸羊逆于境上。恐家人报仇,而收其僮仆,杜门,不放出使纵博。俟谓行远,方止。闻者以为得体。(《类聚》)

……

卢多逊罢相流崖州,知州乃为牙校子求婚。多逊不许,遂侵辱之,将加害。不得已,卒与为婚。

《杂志二.遗事》

《杂志二.遗事》抄录各种八卦轶事,其中大多与李德裕公、卢多逊公、丁谓公相关。

粗粗读完《崖州志》,五味杂陈,不能具述。

少时读孔明七擒孟获,甚是过瘾。如今读千年抚崖平黎,几欲泪垂。

少时只知寇准公才是忠臣,如今方知丁谓公亦是人杰。

少时只知生黎乌青,如今方知汉人最歹。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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