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崖州志》乱记(三)

By , 2021年1月28日 5:18 下午

最近略有闲暇,粗粗地读了一遍《崖州志》,随便乱记几笔。

汉。

僮尹,丹阳人,举孝廉。永平十七年,拜儋耳太守。致郡未久,诏擢为交州刺史,还至珠崖,戒敕官吏,勿贪珍赂。劝谕其民,勿镂面颊,以别于峒俚雕题之俗。自此蛮风日变。建初中,迁武陵太守。

(宦绩志一.名宦)

汉,僮尹公是珠崖第一位太守/刺史,移风易俗。

唐。

韩瑗,字伯玉,京兆三原人。累迁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高宗,王后之废,瑗泣谏。又言褚遂良忠。皆不见听。显庆二年,李义甫希武氏旨,奏瑗与遂良潜谋不轨,坐贬振州刺史。莅事逾年卒。神龙初,诏复官爵。祀名宦。

宋庆礼,洛州永年人。举明经,授卫县。则天时,迁大理评事,充岭南采访使。时崖振等五州首领,更相侵掠,荒俗不安。从前使者至,辄苦瘴疠,莫敢往。庆礼躬至其境,询问风俗。谕首领以大义,皆释仇相亲。州土于以安堵。遂罢镇兵五千人。祀名宦。

(宦绩志一.名宦)

唐,韩瑗公坐贬振州刺史,宋庆礼公倒不是贬来的。

宋。

毛奎,字子文,昭州富川人。淳祐间,知吉阳军。能文章,通术数,修城池,移学养士。尝经营州南大小洞天,作记题诗。任满,去。至南山铺,不知所终。后人于铺前山中立祠祀之。

(宦绩志一.名宦)

毛奎公好神奇吖。

明。

朱宏,广西临桂人。由乡举除吴川令。崇祯七年,升知崖州。仁恕爱民。八年,大锓,不忍催科,赋不及额,郡守及台使数加诮让,宏上奏记。略曰:降黜是甘,不忍令愚氓剜肉竭髓也。九年,因诸生请,移学东郊。考满当迁,以简傲忤中贵,报罢。归,士民泣送百余里。祀名宦。《旧志》

瞿罕,湖广黄梅县廪生。崇祯中,科道交章荐于朝。十二年,征授知崖州。以兴教育才为己任。故事:崖黎月供米可三十石。罕曰国家岁给禄糈,何为有此?具请罢。黎人大悦,为之勒石。十五年,闽人林八等做乱。罕密授计于乐罗民邢广裔,袭杀之。贼平。壬午冬,以病告归。临发,启箧令民共视之,曰:有一物自崖出者,听汝属持去,不汝禁也。既出郭,单骑而去。士民祖饯百余里,各悲不自胜。民思慕之,比于临桂朱宏云。《旧志》

(宦绩志一.名宦)

朱宏公和瞿罕公都很有意思。

朱公又见于《广西通志 卷八十 乡贤》。

国朝。

王玉,本姓屈,番禺举人。康熙初,任崖州学正。清约自持,勤于训课。贫士以束脩为资者,皆不受。学者重其文行,翕然宗之。祀名宦。《府志》

(宦绩志一.名宦)

古人将肉脯十条扎成一束,作为拜见老师的礼物,也就是给老师的报酬。《论语.述而》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崖州志》中所记其他名宦,乏善可陈。

唐。

刘纳言(《新唐书》作讷)。精《汉书》学,为当时宗匠。乾封中,以《汉书》授沛王贤。及贤为皇太子,累迁太子洗马,兼充侍读。尝撰《俳谐》十五卷以进太子。及东宫废,高宗见而怒之。诏除名。后又坐事,配流振州而死。《府志》

李灵夔,高祖第十九子也。垂拱四年,与兄元嘉、子黄、公譔结谋,欲起兵应接越王贞父子。事泄,配流振州。自缢而死。《府志》

李昭德,长安人。擢明经,累官御史中丞。永昌初,坐事,贬振州陵水尉。还为夏官侍郎。阮《通志》

韦执谊,京兆人。幼有才。进士及第,对策异等,授右拾遗。顺宗朝,为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永贞元年,宪宗受内禅。坐王叔文党,贬崖州司户参军,尝摄郡事。(按李肇《国史补》崖州差故相韦执谊摄州事。衙推亦有其文。非若今时只以吏牍行遣。)旧宰相谪外,鲜留心政理。执谊临民惟谨。始未显时,不喜人言岭南州县。既为郎,尝诣职方,观图至岭南,辄瞑目。命左右撤去。及为相,所坐堂有图,不就省。既易,乃试观之,崖州图也。以为不祥,恶之。果贬死,因家琼山。著有《规谱》贻于世。祀名宦。《府志》

李德裕,字文饶,真定赞皇人。初为翰林学士,凡诏命典册,多出其手。敬宗游幸无常,昵比小人,视朝,月不再三。德裕时为浙西观察使,献《丹扆六箴》。优诏答之。文宗己酉秋,征为兵部侍郎。庚戌十月,转西川节度使。至镇,做筹边楼,图蜀地形。日召习边事者访以险要。未阅月,皆若身历。乃练士卒,葺保障,积粮储,以备边。蜀人相安。因索南诏所掠百姓,得四十人。辛亥十月,吐蕃维州副使悉坦,谋来降。德裕遣兵入踞其城。具状上下。下尚书省集议,皆如德裕策。上听牛僧孺说,不受。事竟沮。壬子十一月,入为兵部尚书。癸丑二月,进同平章事。时朋党愈盛,邪正混淆。未几,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自陈愿留,又为兵部尚书。寻复为镇海节度使。庚申九月,又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宗癸亥四月,德裕请讨泽潞,算无遗策。功成,加太尉,赐爵卫国公。丙寅三月,宣宗即位。朝罢,谓左右曰:“适过我,非太尉耶?每顾我,使我毛发洒淅。”于是以德裕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执政白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以为太子少保分司。寻贬潮州司马。戊辰九月,再贬崖州司户。次年(八四九)卒。懿宗咸通元年冬十月,拾遗刘邺言:德裕父子为相,有声迹功效。窜逐以来,血属将尽。宜赐哀悯。诏追复官爵,增左仆射。祀名宦并五贤祠。

按:府、省《志》崖州唐为琼山县,振州乃今崖州。故迁谪诸人只载振州,而于崖州从略。为韦执谊、李德裕,《旧志》相沿已久,且祀名宦。而子孙亦皆在崖,又难定非今之崖州也。故存之。

(宦绩志二.谪宦)

五贤祠,在州城西门外,祀唐李德裕、宋赵鼎、胡铨、元王仕熙、明王倬。康熙十一年,知州赵擢士修。久圮。乾隆十九年,知州宋锦重建。道光八年,知州袁斯熊迁建鳌山书院左。

(建置志.坛庙)

琼州府城亦有五公祠,祀唐李德裕公、宋李纲公、赵鼎公、李光公、胡铨公,与崖州五贤祠不同。

李德裕公《贬崖州司户道中》云:“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

李德裕公《登崖州城作》云:“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

《登崖州城作》作毕不久,公即病逝于崖州。

韦执谊公入琼,掘陂筑堤,灌田万顷,沿用至今(严塘陂与亭塘陂,即今旧沟与新沟)。张岳崧公曾撰联记之,曰:“祖德树宏谟,训至一经,三相高明昭北阙;宗功垂大业,田开万顷,两陂利泽遍南溟。”韦公与李公同祀名宦,子孙皆在崖。仅就在琼功业而言,韦公胜于李公。五公祠、五贤祠祀李公不祀韦公,甚不公也。

又另,《崖州志》所记韦公不喜岭南事,姑妄听之。

宋。

卢多逊,河南怀州人。太祖朝宰相。太平兴国七年,以交通秦王廷美事,闻,太宗怒,下狱。集议朝堂。遂下诏曰:兵部尚书卢多逊,包藏奸宄,窥伺君亲,指斥乘舆,交接藩邸。大逆不道,非所宜言。爰遣近臣杂治其事,丑迹尽露。狱成,有司定刑。外廷集议,佥以枭夷其族,污潴其官,用正宪章,以合经义。尚念尝居重位,久事明廷,特宽尽室之诛,止用投荒之典。其多逊在身官爵,及三代封赠,妻子官封,并用削夺追毁。一家亲属,并配流崖州。所在,驰驿发遣。纵经大赦,不在量移之限。雍熙二年,卒于流所,年五十二。《府志》

丁谓,字公言,苏州长洲人。淳化三年,等进士第。天禧三年,以吏部尚书参知政事。时寇准为相,谓媒孽其过,遂罢准相。既而拜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乾兴元年,封晋国公。仁宗时,坐与宦官雷允恭交通,及与巫师出入,事露,遂贬崖州司户参军。在贬所,专事浮屠因果之说。其所著诗文亦数万言。家寓洛阳,尝为书自克责,叙国厚恩,戒家人无辄怨望。遣人致于洛守刘烨,祈付其家。戒使者伺烨会众僚时达之。烨得书,不敢私,即以闻。帝见,感恻,遂徙雷州。初丁谓见逐,京师为之语曰:“欲得天下宁,当拔眼中钉。欲得天下好,莫如召寇老。”迨谓投荒,天圣五年祀南郊,中外意谓复还。御史中丞陈炎上疏,略曰:丁谓因缘险佞,据窃公台。贿赂苞苴,盈于私室。权威请谒,行被公朝。先帝上升,首膺顾命。圣君缵绪,盍罄公忠?乃阴蓄奸谋,玩窥神器。引巫师之妖术,因魇魅于宫闱。易神寝之龙冈,翼消除于王气。汉臣获罪,合行盘水之诛。君集就烹,岂顾凌烟之像。国家终恢全度,特屈深仁。止行夺爵之文,才示投荒之责。岁月未几,衅恶益彰。中外于兹,痛愤犹积。今展禋柴之礼,特推涣汗之恩。凡为得罪之人,悉有涤瑕之望。必虑丁谓,潜输琛赆,私结要权。尚假息于遐荒,冀量移于善地。李德裕止因朋党,不复生还。卢多逊曲事王藩,更无牵复。伏请更不原赦。上从之。又三年,徙道州。复秘书监。致仕,居安州。又徙光州。卒。年七十二。《府志》

(宦绩志二.谪宦)

卢多逊公俺不熟,但是丁谓公俺略熟,就说说丁公吧。

第一次读到丁公的文章,大概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古往今来,关于沉香的文章数不胜数,没有一篇能够超越丁公的《天香传》。这篇文章,是丁公到崖州之后,经过大量山野调查写成的。丁公之前,文人只见沉香不见香树,都是看着博山炉脑补;丁公之后,文人只见丁公不见香树,都是看着《天香传》脑补。

丁公不仅懂香,还懂茶。丁公著有《建安茶录》,今已不传。喝茶的人或许都听说过龙团凤饼。龙团凤饼如果不是丁公的发明,至少也是丁公监造的。丁公制茶,要求略苛刻,茶芽要早早春的,手脚要飞飞快的。欧阳修公有《尝新茶面圣谕》一首,曰:“建安三千五百里,京师三月尝新茶。年穷腊尽春欲动,蛰雷未起驱龙蛇。夜间击鼓满山谷,千人助叫声喊呀。万木寒凝睡不醒,唯有此树先萌发。”,欧阳公此处所言,便是丁公的茶与唤茶之术。

丁公制茶如此用心,当然是因为大老板喜欢。同样爱茶的苏公对此略看不惯,在《荔枝叹》中刺了丁公一下:“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

丁公与寇准公,渊源颇深。《宋史·寇准传》有云:“初,丁谓出准门至参政,事准甚谨。尝会食中书,羹污准须,谓起,徐拂之。准笑曰:‘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官长拂须邪?’谓甚愧之,由是倾构日深。及准贬未几,谓亦南窜,道雷州,准遣人以一蒸羊逆境上。谓欲见准,准拒绝之。闻家僮谋欲报仇者,乃杜门使纵博,毋得出,伺谓行远,乃罢。”

丁公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由《天香传》中这样一句,可见一斑:“上圣即政之六月,授诏罢相,分务西洛,寻遣海南。忧患之中,一无尘虑,越惟永昼晴天,长霄垂象,炉香之趣,益增其勤。”魏泰《东轩笔录》有云:“丁晋公至朱崖……作天香传,叙海南诸香。又作州郡名,配古人姓名诗,又集近人词赋而为之序,及佗记述题咏,各不下百馀篇,盖未尝废笔砚也。后移道州,旋以秘书监致仕,许于光州居住。流落贬窜十五年,髭鬓无斑白者,人亦伏其量也。”

写到这里,不由得要去照照镜子,转念一想,还是算了。看与不看,有甚分别。

陈衍,开封人。以内侍给事殿庭。梁惟简荐诸宣仁皇后,主管高韩王宅,领御药院内东门司。御史来之邵方力诋元祐政事。首言衍“在垂帘日,怙宠骄肆。交结戚里,进退大臣。力引所私,俾居耳目之地。”张商英亦论衍“交通宰相,御服为之赐珠。结托词臣,储祥为之赐膳。”盖指吕大防、苏轼也。衍坐贬郴州酒税务。已又编管白州、徙配崖州。《府志》

张伯麟,太学生。尝题壁曰:“夫差,尔忘越王杀而父乎!”秦桧怒,杖脊,刺配吉阳军。《旧志》

(宦绩志二.谪宦)

抄录陈衍,只是因为文中提了苏公一笔,无他。

《崖州志》所录者,出于《宋史 列传第二百二十七 宦者三》。上文之后,另有一段:“章敦起狱,诬元佑诸老、大臣,云结衍辈以谋废立。士良尝与衍同在宣仁后阁,自郴州召之,使实其说。士良至,但言宣仁弥留之际,衍尝可否二府事及用御宝付外而已。锻炼无所得,安敦、蔡京乃奏衍疏隔两宫,斥随龙内侍十馀人于外,以剪除人主腹心羽翼,意在动摇,大逆不道。乃诏处死,令广西转运使程节涖其刑。”

张太学生,妄议中央,即是当世,亦不为上之所容。

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高宗三年六月,霖雨,诏言阙政。鼎时为司勋员外郎,疏曰: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而安石配享,京党未除,朝政之缺,莫大于此。遂罢安石配享。十一月,自右司谏拜侍御史。所言四十事,施行者三十有六。拜中丞平章事。五年,与张浚并为尚书左右仆射。六年十二月,鼎求退。浚总中外,政从多脞。七年九月,求去。帝问谁可代者,言及鼎。浚曰:得之。复以鼎为尚书左仆射。八年十月,户部侍郎向子諲奏事久,中书舍人潘良贵叱之退。帝欲抵良贵罪。中丞常同为之辩,并逐同。鼎奏同与贵不宜逐,帝不从。由是出鼎,知绍兴府。秦桧率宰执饯之,鼎不为礼,一揖而去。桧益憾之。十年闰六月,贬清远军节度使,潮州安置。十二年九月,徙吉阳军。谢表有曰:“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桧见曰:“此老倔强犹昔。”十七年,八月卒。鼎自安置来,杜门谢事。门人故吏不敢通问。惟广西帅张宗元时馈醪米。桧闻之,令本军月具存亡状。鼎遣人语其子汾曰:“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得疾,自书墓石,记乡里及除拜岁月。且书铭旌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遂不食而死。明年,得旨归葬。孝宗朝追封丰国公,赠太傅,谥忠简。(《府志》)祀五贤祠。

(宦绩志二.谪宦)

赵鼎公不食而死,实恐祸及子嗣族人。

赵鼎公所做诗词,大都甚哀婉。抄录几首如下:

赵鼎公《贺圣朝·道中闻子规》云:“征鞍南去天涯路,青山无数。更堪月下子规啼,向深山深处。凄然推枕,难寻新梦,忍听伊声音。更阑人静一声声,道不如归去。”

赵鼎公《满江红·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云:“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

赵鼎公《贺圣朝·征鞍南去天涯路》云:“征鞍南去天涯路。青山无数。更堪月下子规啼,向深山深处。凄然推枕,难寻新梦,忍听伊言语。更阑人静一声声,道不如归去。 ”

赵鼎公《鹧鸪天·建康上元作》云:“客路那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天涯海角悲凉地,记得当年全盛时。花弄影,月流辉。水精宫殿五云飞。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

赵鼎公《行香子》云:“草色芊绵,雨点阑斑。糁飞花,还是春残。天涯万里,海上三年。试倚危楼,将远恨,卷帘看。举头见日,不见长安。谩凝眸,老泪凄然。山禽飞去,榕叶生寒。到黄昏也,独自个,尚凭阑。”

赵鼎公《寒食书事》云:“寂寂柴门村落里,也教插柳记年华。禁烟不到粤人国,上冢亦携庞老家。汉寝唐陵无麦饭,山溪野径有梨花。一樽径籍青苔卧,莫管城头奏暮笳。”

赵鼎公《吉阳寄李泰发》云:“海风吹浪去如飞,离母山高日出迟。此意此情谁会得,因书写与故人知。”

赵鼎公《琴调相思令·归去来》云:“ 归去来。归去来。昨夜东风吹梦回。家山安在哉。 酒一杯。复一杯。准拟愁怀待酒开。愁多肠九回。 ”

赵鼎公《浪淘沙·霜露日凄凉》云:“霜露日凄凉。北雁南翔。惊风吹起不成行。吊影苍波何限恨,日暮天长。为尔惜流光。还是重阳。故人何处舣危樯。寄我相思千点泪,直过潇湘。”

赵鼎公《好事近·羁旅转飞蓬》云:“羁旅转飞蓬,投老未知休息。却念故园春事,舞残红飞雪。危楼高处望天涯,云海寄穷发。只有旧时凉月,照清伊双阙。”

读公之文字,句句断肠。

胡铨,字邦衡,江西庐陵人。建炎二年,高宗策士淮海,见而异之。将冠多士,有忌其直者,移置第五。绍兴五年,除枢密编修官。八年,王伦使金,偕虏使还,以诏谕江南为名,中外汹汹。上诏群臣议和金得失。铨抗疏切直。书上,连遭贬窜。时宜兴进士吴师古,锓其书于木,金人募以千金。朝士陈刚中以启事贺铨之谪,皆坐流贬。铨初谪福州,再窜新州。时州守张棣,承秦桧旨,论铨与客唱酬,谤讪怨望。诏送海南吉阳军编管。所居裴氏之庐,即赵鼎故寓。先是,铨在新州时,尝梦谒赵鼎。又尝梦见黎母山。至是,悉验。在崖,日以训传经书为事。黎酋闻之,遣子入学。二十五年,桧死,量移衡州。孝宗即位,召还。隆兴元年,迁秘书少监,擢起居郎。尝侍上于后殿内阁,上曰:“卿流落海岛二十余年,得不为屈原之葬鱼腹者,实祖宗天地留卿以辅朕也。”铨流涕答曰:“小臣三迁岭海,命出虎口。岂期今日再见天日。”上亦抆泪曰:“卿被罪许久,可谓无辜。天下知之,不在多说。”乃就坐。上曰:“卿向在海南,为诗必多。”答曰:“臣向居岭海时,日率作诗十数首。初任福州佥判,以诗词唱和得罪,故迁新州。及居新州,又以此获谴,复徙吉阳军。甚矣,诗词能祸人也。既蒙录用,静思二十年前,为之堕泪。”乾道七年,除宝文阁待制,留经筵。求去。上问今何归。铨曰:“归庐陵。臣向在岭海,尝训传诸经,欲成此书。”特赐通天犀带以宠之。铨归,上所著《易》、《春秋》、《周礼》、《礼记解》。诏藏秘书省。(《府志》)祀五贤祠。

(宦绩志二.谪宦)

日率作诗十数首,方知诗词能祸人。

胡铨公所居裴氏之庐,即赵鼎公之故寓。胡铨公有《哭赵鼎》一首,曰:“以身去国故求死,抗议犯颜公独难。阁下大书三姓在,海南惟见两翁还。一丘孤冢留穷岛,千古高名屹泰山。天地只因悭一老,中原何日复三关。”彼时,赵鼎公、李光公、胡铨公同贬珠崖。赵鼎公不食而死,待秦桧卒,李光公与赵鼎公始得诏还。胡铨公所云“两翁”,便是李光公与胡铨公。

《崖州志》所云通天犀带,寇准公从宋太宗那里得了一条,胡铨公从宋孝宗那里得了一条。寇准公死前,专门把犀带带在身上。《宋史 卷二百八十一 列传第四十》有云:“初,太宗尝得通天犀,命工为二带,一以赐准。及是,准遣人取自洛中,既至数日,沐浴,具朝服束带,北面再拜,呼左右趣设卧具,就榻而卒。”

胡铨公的诗词,不似赵鼎公哀婉。譬如“儋耳道中还可乐,东坡安用叹途穷”,又如“梦入琼崖身益壮,烟销金坞臭空传”,又如“眼明渐见天涯驿,脚力将穷地尽州”。

胡铨公《贬朱崖行临高道中买愁村古未有对马上口占》云:“北往长思闻喜县,南来怕入买愁村。区区万里天涯路,野草荒烟正断魂。 ”

胡铨公《一斛珠·千岩竞秀》云:“千岩竞秀。西湖好是春时候。谁知梅雪飘零久。藏白收香,空袖和羹手。天涯万里情难逗。眉峰岂为伤春皱。片愁未信花能绣。若说相思,只恐天应瘦。”

胡铨公《乾道三年九月宴罢·晚年种德听和銮》云:“晚年种德听和銮,露冷林深绽锦团。金凤花残秋欲半,木犀香远晚初寒。拟将艾制候朝绂,愧把芦芽易钓竿。早与君王乞归去,仕途方险战於鞍。 ”

胡铨公《玉楼春·十年目断鲸波阔》云:“十年目断鲸波阔,万里相逢歌怨咽。髻鬟春雾翠微重,眉黛秋山烟雨抹。小槽旋滴真珠滑,断送一生花十八。醉中扶上木肠儿,酒醒梦回空对月。 ”

胡铨公《公冶携酒见过与者温元素康致美赋诗投壶再用》云:“澹叟意简古,终日巾不屋。彼美德星崔,怜我味蠹竹。挈榼破孤闷,聊欲观醉玉。情殊馈盘餐,事等遗潘沐。古人感意重,饮不亦沙醁。一觞万虑空,天宇觉隘促。自非薪突者,上客怕徐福。主人起扬觯,百岁风雹速。莫献野人芹,但饱先生蓿。我亦起膝席,卒爵更三肃。温伯况可人,康詟亦脱俗,共赋饤坐梅,句压诗人谷。浩浩气吐虹,盎盎春生腹。湘累彼狷者,底事醒乃独。日游无功乡,生计岂不足。壶歌发笑电,雅剧不言肉。夜久拔银烛,幽炉飘蔌蔌。我於腹无负,正恐腹自恧。姑置勿复科,茗碗瀹寒渌。舌出醉言归,况我舌已木。 ”

胡铨公《元夕与监务宋皋饮罢踏月观灯用坡老儋州上元》云:“赏心乐事巧相违,清坐持枚学数扉。雁足不来空燕雀,鴒原何在叹蠨蝛。开怀对酒祛愁破,缓步看灯踏月归。万里投荒真细事,频年不得戏莱衣。 ”

胡铨公《和张庆符题余作清江引图》云:“痛饮从来别有肠,酒酣落笔扫洽浪。如今却怕风波恶,莫画清江画醉乡。”胡铨公所云张庆符,即是前文所云之太学生张伯麟。

胡铨公《除夜次庆符》云:“白发无端苦见寻,十年孤负醉花阴。可怜独鹤轻浮海,未及昏鸦日伴林。天末醉眠千岭寂,江南梦绕五云深。一杯遥祝慈闱寿,松柏长春共有心。 ”

胡铨公《朝中措·崖州何有水连空》云:“崖州何有水连空。人在浪花中。月屿一声横竹,云帆万里雄风。多情太守,三千珠履,二肆歌钟。日下即归黄霸,海南长想文翁。”

胡铨公《到琼州和李参政》云:“落网从前一念斜,崖州前定复何嗟。万山行尽逢黎母,双井浑疑似若邪。行止非人十年梦,废兴有命一浮家。此行所得诚多矣,更愿从今泛北槎。”

胡公之诗词,与苏公颇似。

元。

王仕熙,(《纲目》仕作士。)字继学,北海东平人。晋王朝参政。致和戊辰秋,燕帖木儿谋逆,执仕熙,下狱。迎怀王入京。九月流吉阳军,与侍御史济宁邱世杰同渡海。世杰流万安军。明年天历己巳,至郡。守闻仕熙来,先为营居城中。及至,恶其完美,乃于城西陋地茅屋借居之。名曰“水北新居”。又于旁西南数十步筑江亭,为游息地。尝作《云山辞》曰:“山氤氲兮出云,又泠泠兮以雨。倏日出兮云飞,山青青兮极浦。横浮云兮水粼粼,褰杜若兮采白蘋。葺荷宇兮桂为栋,临江皋兮怅怀人。”每静住一室,累日不出中庭。郡人士及吏卒相接者,甚加礼貌。屡为县尹陈元道所侮,仕熙礼之,不校。郡县时政利害未尝出诸口,非公事及宴请,不苟出。惟劬书酷咏为娱,恬然不见其去国之意。远近皆敬爱。得其文字,珍藏之。后居琼,冬初许归田里。明年春,宁宗立,与世杰同得旨还。壬申六月,复录用。《府志》祀五贤祠。

(宦绩志二.谪宦)

王仕熙公《鳌山白云》云:“青山宛在海之东,赑屃浮云逐晓风。直上有如香吐兽,横围还似带垂虹。寻仙武帝身难到,断足娲皇迹已空。绕谷穿岩飞不定,沧波无际雨濛濛。”

王仕熙公《鲸海西风》云:“等闲流水竟清泠,谁识长鲸掠地青?万古战酣风动岸,一航来急客扬舲。占城日出鱼龙静,儋耳人来草树腥。不向神仙觅梨枣,乘搓直访女牛星。”

王仕熙公《边城斜照》云:“炎州此去更无城,薄客天涯倦客程。残日尚浮高岭树,悲筎先起土军营。沉沉碧汉归山鹘,灿灿晴霞射海鲸。明月照人茅屋上,与谁藜杖听江声?”

王仕熙公《水南暮雨》云:“千树槟椰养素封,城南篱落暮云重。稻田流水鸦濡翅,石峒浮烟鹿养茸。明日买山栽薯蓣,早春荷锸剪芜蓉。客来蛋浦寻蓑笠,黄蔑穿鱼酒正浓。”

王仕熙公《稻陇眠鸥》云:“北江春暖雨声残,罢亚凌风露未干。水鸟不惊人语寂,夕阳无限野云寒。闲依弱翠眠芳草,静看鹪鹩下远滩。万里客来机事息,买田还把钓鱼竿。”

王仕熙公《竹篱啼鸟》云:“长栅连城护落晖,多情幽鸟韵依依。风清树杪鸣相应,雨过沙头立未归。鹦鹉乍随人共语,伯劳还与燕同飞。天边不识填河鹊,依旧秋横织女机。”

王仕熙公《南山秋蟾》云:“千林重叠岭陂陀,放出秋天月色多。海送潮声摇老桂,云随蟾影度明河。有时画角吹梅落,无处清樽下酒歌。天末晴光连绝岛.帝城曾识旧嫦娥。”

王仕熙公《牧原芳草》云:“曾识沙陀放马群,雨晴喜见满川云。四时芳草乎如剪,一气中原远不分。水际带沙青苒苒,山中和露碧氤氲。乘黄天上多鞿策,款段从教卧夕曛。”

王仕熙公《偕邱侍御史登城楼》云:“万州城下草连空,茅舍萧条雾雨中。旷野浮云如塞北,小舟横港近山东。潮声夜撼天地月,花气晴薰岭树风。为问闲来衣绣客,几年尘土又飞红。”此处所云之邱侍御史,即济宁邱世杰公。

王仕熙公《鲁亭》云:“我作江亭君鲁亭,朝霞夕照海天青。风吹云去山如画,月上窗来酒未醒。白鹤帐中空怅望,彩鸾镜里不娉婷。新居说有莲花岛,更看鸳鸯上暖汀。”《正德琼台志》有云:“鲁亭在万州城北仙河溪侧,元邱世杰建,已废。”

如此心境,公确无去国之意耶。

One Response to “读《崖州志》乱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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