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清扬

案上诗书杯中酒之快意人生

村头路(林木木)

发表时间:2016-04-11 18:03:04

村路


海南岛东北部的文昌植被茂盛,大多数的村庄都像是披着绿毯的蜂窝,弯曲的村头路像蜂窝的出口。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天然而隐蔽的“蜂窝”里,在村头路上进进出出,各自演绎着或辉煌或卑微人生。

你到过文昌的乡下吗?若你有到过,那就磨上一杯咖啡,边喝边跟我走一走一条坐落于文昌东阁的村头路。它虽然不断变迁着,但一直在那,见证着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们以及他们的悲欢离合。

1986·等

对1986年记忆深刻,是因为那一年女满的妈妈突然“失踪”了,回来时抱回一个妹妹。可没过多久,她又不见了。

那一年我跟女满都5岁,女满常跟我到村头玩。村头有条小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在村头玩,可以最先看到进村的人。女满想在这里等她妈妈,这是她想到的距离妈妈最近的地方。

有一次,她哭着跟我说她想妈妈。或许是太小,我还体会不到她的忧伤;或许是第二天我们家要卖猪,我心里满是期待,看着她哭我并不觉得忧伤。她抓着我哭,我竟然对着她笑。

家里卖猪可是一件让我快乐无比的事。在农村,我妈妈属于那种“少生孩子多养猪”的人。每卖一次猪,我不但能吃到那时候罕能吃到的“猪肝粉肠”,妈妈还会带我到东阁去赶集。

赶集也不是空手去的,妈妈会挑上两筐青菜到镇上卖。鸡啼后,我们就出发,沿着村头路走。妈妈挑菜走在前头,小小的我小跑着跟在后头。黑幽幽的村头路上,有时候只有我们母女两人,隐约有鸡叫狗吠和人的叫唤声,还有其他的属于清晨的声音。妈妈总是不断地问我这问我那,有时候还让我唱歌。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她怕黑。

路弯弯拐拐,要走到东方既白时才能赶到镇上。卖菜时,妈妈让我抱着装钱的小菜蓝。我总是抱得紧紧的,以至于妈妈找零钱时,不得不一遍遍提醒“阿侬,手放松点。”卖完菜,妈妈会买一些猪饲料和生活必需品,然后就带我去吃甜豆花。甜豆花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直至今天都没再吃到比它更香甜的食物。

回来时,妈妈仍旧挑着两个筐。一个筐里装着买来的东西,一个筐里坐着我。我常常在筐里睡着,醒来时我们又回到了村头路。路那么小,以至于两边的灌木和枝桠会打在我的脸上,于是妈妈不得不把原来一左一右的两个筐,调整成一前一后。竹筐颤颤颠颠,舒服极了。我添着嘴角边余留的甜豆花香味,想到女满的眼泪。于是问妈妈“女满的妈妈为什么又不见了”。妈妈说“女满妈妈还想生一个弟弟。”

没错,一年后,女满的妈妈回来了,这次真抱回了一个弟弟。从此,他们家就有了5个孩子。她的大姐叫若兰,已经有12岁了。二姐叫紫兰,9岁。她是老三,她妹妹叫女婷。据说,从她二姐起,名字都被赋以特殊含义。紫兰(海南话音同“止拦”),意思是以后若她妈妈再怀孕,就会对女孩子又止又拦,只能生男孩。结果没拦住,女满冲了出来。取名“女满”就是说她们家的女孩子已经满编了,只容男孩来报道。谁料“女婷(音同停)”却还是挤了进来,于是不得不明确地喊停了。

1996年·离

女满的奶奶生的孩子比他妈妈还多,有六个孩子,而且全都是男的。女满爸是大儿子,原来在公家琼剧团里演老生,因为超生离团,就跟了“厚皮班”(即私人当老板的琼剧团)。再后来因为女满妈妈到外地去逃避计划生育,他需要常回家照看,就跟了只在附近村镇演出的公仔戏班。

公仔戏里唱戏的叫“驶公”,一般都一人变着嗓音身兼数角,隆嘴(仆人)、杂脚(杂角)、文生武生都是一个人。这么重要的“驶公”,像女满爸那样经常要往家跑的人担任不来,于是他就当了戏班里的“文牌”,就是奏乐的,拉胡、弹琴或是吹唢呐。

海南文昌的民居,大都屋屋相连,廊廊相通。我们家在女满的上屋,小时的我经常听到她爸爸在屋里练习奏乐,有时还会配乐唱起来。唱腔洪亮,胡音幽咽,琴声清扬,我总听得入迷。梁下燕子静静地望着屋檐,好似它们也觉得好听一样。很多唱词,我都能背地出来,渐渐长大,渐渐领悟它的意涵。“三江景色供图画,六代风流入品话”,很多这样的句子,令我对未知的远方充满向往。

我跟女满说很羡慕她有一个会唱会弹的爸爸,可她却说更羡慕我有一个宠我爱我的爸爸。据说女满爸爸以前很和气,但生了女满二姐后他就经常跟女满妈吵架,连生了女满和妹妹后,他们更是经常大打出手。对姐妹几个说话,她爸总一副严肃的样子,好似随时都可能发脾气。即便后来,她有了弟弟,她爸仍旧一脸愤愤。女满奶奶说那是因为愁闷,子女太多,戏也没唱成。

我们很少看到她爸爸笑,只有那一次。1993年我考上文中初中,这在我们那里可是不小的新闻。我爸爸高兴,摆了酒,还请了女满爸所在的“公仔戏”班。“公仔戏”班,一般都是循雇主家办什么事就演什么戏,唱什么词,对雇主家情况了解越多唱起来就越幽默。

于是,当晚班主(老板)让女满爸不当文牌当“驶公”。我们都看到女满爸那晚在演出时的兴奋和用心,曲终人散后脸上仍是满意的笑。许多年后,我还一直记得他那晚唱的一句词“语文数理顶呱呱,不上“北大”入“清华”。前程似锦美如花,嫁个郎君做大官”。这种“拍马屁”般的祝福词,总是能让雇主家眉开眼笑。

我记得他的这句唱词,但对他的模样却已记不清了。我读初三那年,他就去世了。女满因为家里子女多,上学晚,虽然跟我同岁,她那一年才小学毕业。她父亲去世后,就被带到广东当保姆了。

我记得那是1996年某个夏日的早晨,我们在村头分别。那时候的村头路已经被拓宽了一些,拖拉机和三轮车(海南有人叫“三脚马”也有人叫“三脚猫”)可以通行,只是路面很陡很颠簸。我送女满到村口坐三轮车,她流着泪,这一次我懂得了她的伤悲,也跟着掉泪。她让我经常跟她写信,却又说不清自己的地址,也不知道将被带到什么样的人家,住到怎么样的地方去。

三轮车要开动了,女满还不肯放开我的手,像初恋情人的分别,满是不舍。三轮车终究是开动了,轰轰然,女满好似还在说什么,我却不能听清,只见在上颠下歪的车厢里,她小小的身子一会儿被弹起来,一会儿又被甩了下去。

三轮车掀起滚滚烟尘,沿着村头路向远方开去。村外路边,山捻果正熟。文昌有民谚“八月十五中秋圆,子要吃饼爹没钱。哭的哭,啼的啼,爹到坡上摘一把山捻”。中秋月圆的时候,不知道女满有没有月饼吃,她是再没有爹给她摘山捻吃了。

2006·遇

后来,听说女满两年也会回来一次,但因为我读高中上大学,虽然我们同在村头路上出出进进,但都没有再遇见。

直到2006年正月十五她六叔结婚。六叔在1986年就该结婚的,那年的四月十五,本是他的婚期,可当晚月圆人不圆。女方突然提出解除婚约,叫媒婆将彩礼(方言叫定日)退回,说是两人八字不合。还留话说,村庄太穷,一条村头路那么小,连个车都进不了,娘家人想多送点嫁妆都带不动,兄弟又多,连婚房都是借的。

女满奶奶气得大骂“谁说车进不来的,我儿子自己就有车”。没错,那年20岁的六叔可是“有车一族”,一辆走起来唧唧哑哑的牛车,是六叔的赚钱工具,有时帮人家运菜运砖,收入不多但也能过活。

一个多月后,村里人说,订婚女孩嫁给了一个70岁的番客。这对六叔打击很大,他从“婚房”里搬出来,在村头椰子林里盖了一间木屋,把牛卖了,向亲戚朋友借了一点钱,在椰子林里养起了文昌鸡。据说,三年后他赚了一笔钱,然后到边海(东阁人对东郊的称呼)跟人合伙养海鲜。现在,他已是远近有名的老板了,村里一些小青年跟着他打杂。

今年的正月十五,40岁的他娶了一个20岁的女孩,给自己置办了一个空前盛大的婚礼。

我跟几个在广州工作的同乡开车回去,只是一年多没回家,变化却让我们惊诧。特别是村头路,原来要走一个多小时,现在只需要20分钟,笔直宽阔,铺了水泥路面,路边还栽种了一些灌木和花卉。我们一度怀疑走错路了,可不远处的一个大石头上,赫然印刻着我们的村名,据说这是生态文明村的标志。

进了村,立刻感受到六叔婚礼的热闹和喜庆,长长的车龙由村头摆到村尾,村子里人声鼎沸,100多桌筵席在竹间树下绵延着。村里的女人忙着端菜送酒,给我们端菜的正是女满。虽然10年没见面,但我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彼此。她当天绝对称得上是最美“端菜员”,拉直的长发,化着淡淡的妆。眼睛还是跟我小时候在作文里写得那样,圆圆的黑黑的,像小猫的眼。

当晚,我跟女满睡在我们家的廊屋里。都睡不着,于是搬了长凳在庭院里聊天,听她讲自己的故事。她在珠海当了两年小保姆,工资低,女雇主小气刻薄。后来她进了一家鞋厂,流水线上当工人,她负责塞鞋垫。每天都在胶水味弥漫的车间塞鞋垫,塞了两三年,经过她手的鞋子成千上万,但她还是只懂得塞鞋垫。幸好在鞋厂认识了她老公,两人谈了几年恋爱后,来自福建的他,建议她一起卖茶叶。他们先在珠海卖,后来回到了海口。

她告诉我,海口的铺位不贵,茶叶销量虽然不大,但也能养家。现在女儿三岁了,老公很疼爱,她是不会像妈妈那样一定要追着生儿子啦,她要像公主一样疼女儿爱女儿。

袅袅曲乐,伴着夜风隐隐传来,那是八叔请的琼剧团在演出,戏台设在村头路上。长长的一排屋子,好似只有我跟女满在,大家都去听戏去了。

皓月当空,那月亮与二十年前的月亮一样,只是当晚的女满、六叔和村头路,已与那时全然两样了。

2016年·惊

那一次分别后,我跟女满倒是偶尔会联系,特别是微信风靡后,透过朋友圈都能“偷窥”到彼此生活的点滴。

朋友圈就是这样,你发个图,我点个赞,貌似我们好近,彼此熟知。但其实,分享出去的都不是秘密。秘密是深藏在心里,酝酿到一定时候掀开来让大家大跌眼镜。比如,今年清明节祭祠堂,女满给大家的惊奇。

清明节是我国重要的祭祀祖先的节日,朱子家训里说“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这些传统的治家格言,以前读着稀里糊涂。可自从参加了一次宗族祭祀后,对这些话的理解就越来越深刻。

妈妈在春节就跟我说,清明一定要回家,因为要举行全族祭祖典礼。我当时心想,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祭祖典礼难道还关我的事吗?

清明前,妈妈不断地追问我买票了没。那时候查机票都没有打折的,好多时段都没有票了。于是问老妈,能不能不回去。结果老妈说:“不回来也行,但你今年假若不回来参加祭祖典礼的话,以后的三年都不可以回娘家。”

“为什么?”我非常不解。老妈说:“没有为什么,这是老家的规定,我们的祖先从迁到这个地方来安家,就有了这种规定。”

于是,我千里迢迢地飞回去。坐飞机,转高铁,坐汽车;经县城,过小镇,穿原野,终于回到了我们的村庄。到家才发现,从广州回来,那绝对算是近的。新加坡、马来西亚甚至澳大利亚都有人回来,台湾、澳门和香港回来的人那就更多了。

而进了祠堂,就没有这些地域划分了,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称谓叫“后辈子孙”。“后辈子孙”在那一天,统统平等。

医生、农民、教师、面包师、酒店老板和果蔬小贩一同念“子孙持家宣言”,同声传递诚信做人、良善处事的祖训,每个人都很认真;泰国的老板、澳门的退休警察、小镇上的建筑工人和农家主妇同台,一同获得“孝敬父母、关爱邻里”的宗族表彰,每个人都很自豪。

祭祖的议程很多,但在那种与祖先“对话”的神秘气氛里,每个人都非常虔诚。我参加过很多的仪式,但好似从来没有一种仪式让我觉得如此真诚。我参加过很多聚会,但从来没有哪些聚会,让我如此有感触。

那种感觉,就好似是你坐在椰树下,随着主祭人的讲述,你看见你的祖先,筚路蓝缕从村头走进来,然后养鸡喂鹅、耕田犁地,生儿育女……他们死了,但他们的生命又融在你的血液里,左右着你对田园庐墓的情感与思念。

女满跟我坐在一起,忽然被主祭人点到名字,让她出来说话。我与周围的三姑四婶都好吃惊,脸上都写满问好。

原来,女满近十年来,一直在资助村里的一个小姑娘读书,从中师读到大专,现在快大学毕业了。那个小姑娘跟她一样,没有父亲,母亲带着她跟弟弟艰难生活着。女满说,她在小姑娘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希望被爱,更希望有书能读。

风从村头来,我们儿时爬过的莲雾树依然在那高耸着。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会抱着小人书在两颗莲雾树中间的吊床上看,女满总是在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被叫去带弟弟或妹妹。

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我现在都能体会到女满当时的无奈。莲雾树开花啦,美好的白色,跟美好的女满一样。这么好的姑娘,真希望再搭两个吊床,买上一打小人书,在村口陪她看上一整天。

只是,村头路虽然一直在那,而我们却都回不去了。

[作者简介]

林文静:文昌东阁人,1998年毕业于文昌中学,后入读兰州大学新闻系。当过记者,现居广州。爱摄影、喜旅游,好码字。小时候爱听谢忠讲故事,现在爱自己编故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南方日报》、《南方周末》、《新民周刊》和《读者》等报刊杂志。
上一篇 下一篇

发表时间:2016-04-18 15:58:32    评论者:Jessie

作者一提笔给人的感觉就是想哭,看到结束,真的是戳中泪点。写的真是好!好棒的文笔,好棒的女满!

发表时间:2016-04-30 00:22:05    评论者:季庄新闻

多好的经历、坚强、和爱心。佩服并祝福!

 
姓名:
评论:

请输入下面这首诗词的作者姓名。

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 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

答案:

云与清风常拥有,
冰雪知音世难求。
击节纵歌相对笑,
案上诗书杯中酒。

蒋清野
2000.12.31 于 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