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庙被遗忘的时光(陈晓洁)
发表时间:2016-04-14 19:54:48高考的前两天,文中高三的学生们合上书本,进入精神层面的备考。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一是去文中南门烧香祈愿,再是去孔庙烧香祈愿。班主任一副亲妈心肠反复训话,务必要去,不可偷懒“以防不测”;去了又务必注意安全,别因暑热烟熏中了感冒。学校专门给同学们放风一个晚上和一个小半天,用来去南门和孔庙烧香。同学们一起兴高采烈地,如一众善男信女,执着香顶礼膜拜。
我依稀能记得在文中南门烧香的夜晚。人山人海在酷热的夏夜里,黑压压地跪着,头如捣蒜,香火旺盛得呼吸不过气儿来。去孔庙烧香是新兴的做法,孔庙烧香的情景我完全记不得了。当时怎么去的,和谁一起,怎么烧的香,拜了那个神尊,现在去回想完完全全是一片空白。我只记得一个感觉,当时我进入孔庙铺着青石板的大院时候,遥远的童年恍如昨日重现。这是一个我曾经非常非常熟悉的的地方。
我熟悉它的时候,它不叫孔庙,它是一个小小的图书馆。
小学四年级之前,我家住在文城紫贝岭上。我和姐姐庆晓在文昌二小上学。庆晓和她的好朋友叶翠,罗叶青都是会学习又会玩儿的学生,我呢就是一个跟屁虫。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小县城,小学生们能撒欢淘玩很多事情,既有很多野趣也有一些雅趣。姐姐们带我到学校后面的野沟里踩田螺,被村民赶得四处逃散丢了鞋。总工会礼堂里经常有剧团排演琼剧,我蹲在那里看到忘了回家吃饭,使得我妈妈非常担心我将来走上唱戏的道路。紫贝岭圆形广场来了一个表演摩托飞车的马戏团,我们第一次看到化妆的女人,争辩着她们晚上睡觉不洗口红的话,嘴巴到底会不会烂掉。还有,在马戏团表演的那个月,你要是不回去学着压腿下腰,那简直就不是女孩子。
我们每个周末换花样儿耍。但是每周六下午,有一个固定节目是风雨无阻的,就是跟庆晓、叶翠一起去图书馆。那时候学校是五天半制,周末是从周六上午下学后开始的。周六午饭过后,我们就相约去图书馆了。“去图书馆”其实是这个下午一系列固定活动的总称。
我们下了紫贝岭,穿过文东里那条被岁月打磨得光溜的石板路,来到图书馆的院子里。图书馆是一座很古老的房院,有一个正殿和东西两排廊庑。正殿是大人的图书室,东庑是儿童图书室。斑驳的院墙接着东西庑廊,深长的石板大院被一个泮池子分成前庭后院,池子中间一道状元桥,前庭两株高大的莲雾树更添庭院的古朴。南方小城里的人们,在慢悠悠的80年代都要睡午觉的。夏日正午,只有知了在树上聒噪地叫着。图书馆两点半才开门,我们早早来到后,在莲雾树荫下念着“战斗英雄黄继光”或“江姐江姐好江姐”的歌谣,跳起皮筋儿来。
儿童图书室的管理员是一个斯文的后生。不知道是他给人一种心静自然凉的感觉,还是高大的木瓦庑屋通风凉爽,反正玩得满头大汗的一群小朋友,进了图书室都会乖乖地安静下来。宁静的院子里只剩下慵懒的阳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们每人都办了一本塑料红皮的借书证,每周可以借走两本图书。一来我们先把上周借的书还掉,然后挑几本喜欢的书坐下来读。我喜欢读鸡毛信,各种儿童团智斗鬼子的故事,还有红军过雪山草地,吃草根嚼皮鞋。那真是一个到处贴着“五讲四美”、“勇攀科学高峰”、“学习雷锋好榜样”海报的纯真年代。
图书馆关门后,我们继续到图书馆对面的“文昌县人民公园”跳皮筋到天摸黑才回去。有时候夏天的傍晚很长,长得好像天都不会黑一样。我们玩到口渴,想要五分钱买根冰棍,就沿着文昌河边的石板路到“大榕树”那里,妈妈当时在那榕树旁边的一家国营商场工作。有一次妈妈和阿姨们拿出刚卖完蛋卷的箱子,给我们吃那箱底剩下的蛋卷碎片。我们就连着几周都去,直到她们什么都没给我们吃。
这就是每周“去图书馆”的行程了。现在回想,阳光灿烂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吧,当时只道是寻常。
三年级结束后,我家搬到了当时又远又荒凉的文中坡。因为要搬去住宽敞的楼房套间,所以我搬离紫贝岭时是毫不留恋的。而且还要继续在紫贝岭的二小读完小学,觉得伙伴们并未分开。但是图书馆,不得不说再见了。那年代县城里没有公共汽车,从文中坡到文东里的图书馆,对八九岁的孩子来说,感觉是要走断腿的距离。
再见就是高考前夕烧香祈愿去的这趟了。在这之前两年,我已经听说了孔庙就是当年的图书馆“改建”的。90年代初海南刚建省,一切显得繁荣欣盛,有几个年头流行着“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戏码。孔庙可能就是这么给打扮了起来当了几回主角,搞了一些祭孔和征文的活动后,名声很盛,不知怎么的就流行起高考学子要拜孔庙的新法来。再见到它的时候,就像见到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亲切温暖,但是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却来不及聊一聊别后的变化。所以除了那个熟悉的旧院子模样,我对当天拜庙活动的记忆整个就是断片的。
这一匆匆拜别,又是杳然二十载。春节年前陪家人去参拜在孔庙牌坊旁边的李氏祠馆,我才正式地再次拜访了这个老友。孔庙已变成一个收费景点。 院子里立着一个孔子金身;原是大人图书室的正殿挂了“大成殿”的匾额,摆着孔子相关神像牌位供人祭拜。原是儿童图书室的东庑改为供奉着儒家先贤。孔庙始建于北宋庆历年间,明洪武八年(1375年)随县署迁址于现址,总面积3300平方米。它是海南省保存得最完整的古建筑群,被誉为“海南第一庙”,属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主殿院是1993年修整后重新复开放的,政府又在2009年大修,恢复了主殿院东侧的文昌宫、蔚文书院两处建筑。
我心中芥蒂有所释怀了。原来非是图书馆被改建为孔庙,而是原孔庙改用为图书馆。现在既是物归原貌,也非我辈能予臧否的。孔庙也许曾为这一城人民启蒙益智,也许保佑着文昌子弟金榜题名,也许庙以载道才使得尊师重教的传统在文昌代代相传
但仍有遗憾,对孔庙各种歌功颂德的介绍中,全无只言片语提到这个建筑,在文化和经济青黄不接的1980年代,曾经是一处幽美的县图书馆。身边的人们仰拜着孔庙的斯文盛名,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或记得孔庙的那段书香光阴。它600多年的历史中,经历太多,确实无法被一一书写吧。它可能曾在文化浩劫中遭到侮辱,它抖落风尘后仍然润物无声,这些故事都会逝如流水,但存着文化薪火相传的灵魂,与小城人民相濡以沫。对我来说,永隽心怀的是图书馆那温润如玉的旧模样,和被它照进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在1986年的紫贝山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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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与清风常拥有,
冰雪知音世难求。
击节纵歌相对笑,
案上诗书杯中酒。
2000.12.31 于 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