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清扬

案上诗书杯中酒之快意人生

回家的路 (张大雁)

发表时间:2016-05-13 0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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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年春节是我们四姐弟欢聚老家大团圆的好日子。爸爸妈妈虽然生了四个孩子,可是我们长大了却一个都不在他们身边,我和小弟在上海,二妹最远,定居在澳大利亚,三妹最近,安家在广东。不论远近,成家后的姐弟们平时都鲜有机会回家,所以每年过年前都是爸爸妈妈欢欣鼓舞倒计时的日子。到了行期当日,妈妈便魂不守舍地看着钟过日子,没有电话没有手机的年代里,爸爸妈妈住在县郊的村子里,妈妈闲下来便要到村头路口来“看路”,希望运气好到能亲手将宝贝女儿从车上抱下来。后来有了手机,爸爸妈妈也搬到海口来住了,爸爸在机场接到我们就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总能在我们到家前一刻将饭菜烧好,然后到小区门口来等候我们。


今年春节,三妹一家是最后一个到家的,大年初一当日,她们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自驾回娘家。琼州海峡成了自驾游的交通瓶颈,以至于他们花了五个多小时才越过了那道航程90分钟的窄窄的海峡,临近深夜才到家。


我小时候住在上海奶奶家,中学时回文昌读了六年书后又考回了上海读大学,所以从一岁半起就在这条回家路上颠簸。飞行未能普及的年代,我的回家路都会因为那道海峡而变得曲折而漫长。大学毕业后我如愿留在上海成家立业,随着航空业的发达和生活水平的提高,我工作后回家就改乘飞机了,上海飞海口的航程仅仅只有三个小时,所以我们不再需要跋山涉水,日夜兼程地赶路回家,可是学生时代那亦苦亦甜的回家记忆却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从上海回到老家最短需要五天四夜:第一天上午列车驶离上海,第二天傍晚到达广州,第三天上午登上珠江的客轮,第四天中午抵达海口,第五天上午坐长途车回到县城,午饭后坐老爸的自行车或是拖拉机回到家里。


第一段的旅程总是充满着欢乐,虽然儿时的我从小离开父母并不知“回家”的涵义,但是能坐火车出远门总是令人兴奋的。火车驶出上海便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田野,再走远些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我特别喜欢火车在山区行进的感觉,钻进一个个黑漆漆的山洞,火车的轰鸣声被无限放大,正当耳膜承受力逼近极限之际,火车突然间变得温柔起来,让人重见光明,好似把你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最好笑的是火车要在某个大站换火车头并反向行驶,这时年少无知的我总认为自己出了什么差池而要被送回上海去了。


在广州亲戚家借宿一夜后,我们就能坐船回海口了。第二段旅程的吸引力直线下降,一来是因为在火车坐席上摇晃两天一夜已令人筋疲力尽,更重要的是因为大海即使看上去风平浪静我还是会晕船,五等舱里那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让我在二十多年后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胃里一阵翻滚,纵然海上有再美丽的景致也无心欣赏。


船上的夜是漫长的,于是东方破晓那一刻便愈加令人兴奋。不知是因为船即将驶入海峡而企稳了还是因为即将上岸的意念如此之强大,每当太阳即将升起时我总能满血复活,欢呼雀跃地跑到甲板上去拥抱那初升的太阳。当那红彤彤的火球一跃而起的那一刻,心中升腾的希望和喜悦真的可以将人瞬间熔化。


可惜的是千里回家路在上岸后还未能走完,通常这个时候爸爸是不会出现的,但是接待人员的级别已经从远亲升级到了近亲。在舅舅家修整一晚后我们搭乘长途汽车回县城了,这段路程总能激起我一路的好奇心,窗外不时映入眼帘的高大的椰子树,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老水牛,小镇上戴着斗笠挑着担的农民伯伯都会让当年的“上海小妞”觉得新鲜有趣。


回到县城就能见到爸爸了,他本来是可以直接把我接回家的,但是我们必须去文中舅公家歇一下脚,小住两天才可以走。舅公是奶奶的弟弟,在文中教授语文,他是唯一一个驻守在文昌的长辈,在奶奶改嫁上海后成了爸爸的家长,所以我们每次回家必须在文中停留,大人们叙旧聊天,我得把自己十八般武艺都搬出来作汇报演出,以此证明长辈们将我从文昌农村送去大上海受教育的决策是何等的英明。


小时候的我离家越近就越怕回家,反倒更喜欢没有围墙的文中,这里弥漫着书香的气息,更充盈着大自然的芬芳,让我这个在一所被居民楼包围的只有水泥操场的学校里读书的小学生对中学生活升起无限憧憬。
两天后爸爸会如约来到文中接我回家,我却百般不情愿。多年之后当自己做了妈妈并遭遇了类似的境遇------去机场接儿子而儿子却躲在他舅舅身后不愿意让妈妈抱------我才体会到当年爸爸妈妈的心里有多痛。


回家的最后一段路差不多是一小时自行车的车程,出了县城是泥路,蜿蜒曲折,崎岖不平,一路考验着爸爸的车技。不管是自行车还是手扶拖拉机,爸爸每次总是快乐而骄傲地驮着我一路向前,不时主动地跟迎面骑车而来的乡亲打着招呼,好似要向全世界宣布,他的宝贝女儿回家了!


回家的路虽然漫长,但是每段行程总能顺利衔接,所以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忆。相比之下,返程的路却不知何故往往更曲折而富有戏剧性。


小学四年级那年春节,我被安排跟随在上海读大学的邻村的远房亲戚哥军回家过年并将二妹长翼带出来上学。那年春运返程的船票居然一票难求,眼看要错过开学的日子了,爸爸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三张海口飞广州的机票,由此成全了我的人生第一飞。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虽然已是深夜,我却兴奋得合不上眼,生怕一不小心错过了什么,可惜琼州海峡此时却忽然间变得那么短,感觉飞机刚刚起飞便已准备降落。而我那个第一次离开父母出远门就坐上飞机的妹妹却截然相反,一上飞机便呼呼大睡,等到我叫醒她下飞机时,她居然说:“我还没睡够,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由于出门前临时定的行程,根本来不及通知亲戚接待,哥军只能带着两个小丫头在外面过夜了。幸亏八十年代的广州机场建在市区内,所以虽然已是半夜,但还是有那么几家小店开着,让我们可以买些牛奶鸡蛋果腹。南国的春天已有了初夏的气息,我们看到机场边上有人露宿街头,就学样买了凉席准备睡大街了。这时所有的公共汽车已停运,我们拎着大包小包物色露宿地点,很快便相中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车站,把凉席铺在调度室门口的塑料棚下,枕着旅行包,盖着厚外套,我和长翼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可怜的哥军却没能合上一眼,守着我们这两个小姑娘,坐了一夜。清晨我们被首班车的司售人员叫醒,在哥军的带领下一跃而起,跳上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买了午后出发的火车票,寄存了行李,去越秀公园撒欢儿去了。


这段坐飞机睡大街的经历后来常被我和长翼当作年少闯江湖的谈资拿出来炫耀,引来同龄人无限羡慕嫉妒的目光。可是同样的季节,同样的返沪之路,我却在十年后走出了别样的味道。


那年我在上海读大学二年级,改革开放之初有少数家里条件好的同学已经可以坐飞机回家了,但是大部分文昌老乡还是依循着火车轮船的组合要在往返路上花上个十天八天。那些老乡校友们早就被锻炼成了资深驴友,作为唯一的女生,我基本不用操什么心,拿起行李跟着走就是了。


返程时我未能和师兄们如约成行,仓促地和高中同学小毛买了船票就出发了。经过海上一天一夜的颠簸后我们来到了广州火车站买火车票,却发现当天和次日开往上海的票已经全部卖完了。踌躇之际我们又看到了在船上偶遇的同窗六年的某同学,他的目的地是南京,当天去南京经停上海的慢车次还有余票,所以他提议我们与他同行,我们因无更好的选择,就当机立断买了车票上路了。


随着火车一路北上,车厢里的人数呈几何倍增长,驶出湖南时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火车驶入江西境内的第一站时火车站明显已经沦陷,站台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突然,车厢里有人大喊一声“关窗”并一个箭步冲过来关窗,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火车停下来车窗即将被关上的那一刻,一双大手伸了进来扒在窗框上,而车里的乘客却紧紧压着窗玻璃不肯松手,车内车外就这样僵持住了。车下的壮汉见状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从车窗缝里塞进来,嘴里大声喊着 “打开打开”,车上的良民哪有见过这样的架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于是那个壮汉便打开车窗,噌的一下跳了上来,然后把站台上的同伙拖了上来。


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儿,平生第一次看到有人拿着刀子在我眼前晃,并且这个人此时正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害怕极了。谁知那壮汉将他的同伙和行李拉上来之后居然一脸愧疚地向我们解释说他拿刀子实属无奈,因为后续几天的火车票都卖完了,如果不是这样强行爬窗户上车怕是要耽误很多时间了,他边擦着汗边从旅行袋里掏出些家乡特产分发给我们压惊,我的心这才又落了下来。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趟列车很多窗户都失守了,于是车厢顿时变成了沙丁鱼罐头,完全动弹不得,我不得不严格控制“进口量”,在此后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里几乎滴水未进以省去内急而上不了厕所的麻烦。


这是一趟误了点的慢车,所以必须经常让道给准点的车次优先通行,于是我们的旅程就雪上加霜地增加了两个小时。幸运的是偶遇的某同学是个故事大王,从初一第一次见到我一气聊到高考发榜后心血来潮骑车来到我家找我,领着我把中学六年的美好时光仔仔细细地重温一遍,给我这段艰辛而漫长的旅程带来了许多快乐与感动。只可惜这位同学下了火车后就杳无音讯了,白白辜负了我心头那颗即将萌芽的爱的种子,让我学生岁月的感情生活终究留下了一片空白。


写到这里我突然感到自己貌似有些偏题了,好在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方向相反罢了。也许正是由于方向不同,于是心境不同了,看到的风景也不同了。回家的路上满是对家的期盼,所以周遭的风景竟抵挡不过回家之切的心情,稍纵即逝了;而返程时可能因为同爸爸妈妈依依惜别后往往心里空落落的,所以才能将看到的风景经历过的事一一印入脑中吧。


不管怎样,回家的路看上去总是更美,因为路的那头有我的爸爸妈妈伸长了脖子盼望着他们的儿女们早日归来,从清晨盼到深夜,从春天盼到冬天,从青丝盼成了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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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
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
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
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答案:

云与清风常拥有,
冰雪知音世难求。
击节纵歌相对笑,
案上诗书杯中酒。

蒋清野
2000.12.31 于 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