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清扬

案上诗书杯中酒之快意人生

乡音 (张大雁)

发表时间:2016-07-15 13: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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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被人问及老家在哪儿时,我的答案总是很出人意料。一是因为无论是昔日的南蛮流放之地,还是今日的国际旅游岛,海南对“大陆仔”而言都太过遥远;第二个,可能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普通话还算字正腔圆,与一般人印象中的南方口音相去甚远。

牙牙学语时掌握的第一门语言是海南话,可惜我才学会说句子就被送到上海受教育了。每次回家探亲我都不得不把海南话从头学一遍,可是每次等我把舌头捋直准备开口实践时常常行期将近,于是我就又带着半吊子家乡话回到了上海。幸运的是我那个热情好客的奶奶把上海那个小小的家发展成了文昌籍大学生驻上海代表处,周末经常有三五操着家乡话的大学生来家里做客,这无疑给我提供了绝佳的学习机会。当我十二岁回到文昌念初中时,我好歹还能听懂简单的日常用语,可是日常沟通还是不得不以普通话为主,于是我就成为了学校中为数不多的异类。

三十年前的文昌中学虽然已是岛内赫赫有名的重点中学,但是许多同学的普通话却还是开不了口,甚至连老师们也不常讲普通话。除了语文课和英语课,其他科目的老师基本都是以海南话授课的,就算老师偶尔瞥见我莫名其妙的眼神改口说了普通话,那口音基本跟海南话没什么区别,以致于我听生物老师讲了半学期的“幼胞”却不知所云,以致于我上了一个月的代数课也没有搞明白什么是“整数”什么是“正数”。不过回过头来想想真得感谢这些坚持以海南话教学的老师们,是他们生生逼得我在短时间内学会了海南话,周末回家我终于可以和爸爸妈妈弟弟妹妹无障碍沟通了。

六年的中学生活给我提供了一个纯粹的海南话语境,让我从“大陆仔”变回了“文昌麦”,之后考上大学离家求学我还是经常会和老乡们操练海南话。当年同济大学西北二楼女生宿舍可不是男生们可以随意进出的,于是每日午间傍晚楼下总有男生们操着各地方言口音呼叫“牢笼中”的老乡。感谢我那些海南老乡们时不时的骚扰,海南话“大雁呐”被室友认作英文名字“Diana”的谐音让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Diana Zhang。德语系女生的语言天赋都是不可小觑的,同学们即使用方言和老乡对话也总能被别人猜出些一二,唯独海南话从未被她们攻破过,所以同学们总是嘲笑海南话为鸟语,因为她们觉得海南话比德语还要难入门。我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海南话的优势,在宿舍里闲来无事时也会拿出几句如唱山歌似的“do-me-le”(做什么呢?),”bo-do-me”(不做啥)来普及一下海南话。

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和老乡的接触少了,操练海南话的机会也就少了,即使偶尔和同学见面,说的也都是普通话。这几年回家过年基本上都待在海口,在大街小巷里听到的更多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普通话以及海南普通话。海南普通话有一些显著的特点:第一个特点是声母混淆。”s””q””sh”可以混,”q”和”x”可以混,”zh”和”j”可以混,”sh”和”ch”可以混,连风马牛不相及的”t”和”h”也可以混。于是“他们”就变成了“哈们”,而老爸好心要买“瘦肉”给我吃却被我当“臭肉”拒绝了。第二个特点是海南普通话有许多海南话常用的长长的尾音,如“啵”,“叻”,“腻”,所以海南普通话的整体感觉类似于台湾国语。这也不奇怪,因为海南话本来就源自于古闽南话,很多字词的发音与闽南话极其相似,所以海南人讲普通话的腔调也和台湾人很像,难怪台湾剧开始盛行的八十年妈妈总说电视剧里台湾人说的话比我的普通话容易理解,观看台湾电视剧也成了妈妈等文昌妇女练习普通话听力的最佳渠道。海南普通话的第三个特点是喊人名时会省略姓而直呼其名,准确地说,海南人在非正式场合中喊人名都是只说两个字的。如果你是单名,恭喜你,你将听到别人喊你的全名;如果你是双名,对不起,哪怕是第一次见面,对方也会自来熟似的只说后两个字。所以刚刚回家读书时听到同学们无论男女都喊我“大雁”而非“张大雁”时,我真是别扭极了。

海南普通话让我最为记忆犹新的一段经历是初一的第一次数学测验。数学林老师是个大嗓门,讲话很有感染力,他总能引经据典把课堂气氛搞得非常活跃,只可惜林老师上课基本以海南话为主,我连课内的内容都听不明白,更别说那些土话连篇的笑话了,只能莫名其妙地看着同学们激动快活的样子而顾影自怜,所以初一刚开始,我对数学的感觉并不好。芳是我的同桌,她是个外冷内热的女孩儿,她的普通话虽然不标准但好歹能开口,我听课有困难时她就主动给我当翻译,让我不至于完全脱离老师的讲课节奏。第一次数学测验后芳和几个同学提前去林老师那里打听了成绩,那天晚自习我刚落座芳便凑过来说我的成绩是xi-xi-xi分,我的脑子当场轰地一下懵住了: “完了,才47分,初一第一次测验就不及格,这‘上海人’的面子该往哪里搁呀!”第二天上课时我象个泄了气的皮球完全提不起精神来,林老师终于发卷子了,我惴惴不安地等待老师点我的名字,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终于轮到我了,当我从老师手中接过卷子的那一刹那,我突然破涕为笑了,原来卷子上赫然出现的并不是47,而是74,虽然这个成绩并不体面,但是比起47分来说要好上一百倍了。真得感谢芳,虽然她让我虚惊一场吓出了一身冷汗,但是有了47分的心理准备垫底,我突然觉得74分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让人欢喜,而初中的第一次数学测验也因此成为了我毕生难忘的酸涩记忆。

海南普通话被听得最走样的一次发生在先生身上,那是这位海南女婿第二次跟我回娘家过年。那时老爸的麻将瘾还是很大的,吃完晚饭都没来得及和女婿小酌几杯就急着出去砌长城了,不过他心里显然还是有女婿的一席之地的,出门前特地跟先生解释说他去楼上XXX打麻将,让先生吃完饭上去坐坐。先生满口答应,等到爸爸关上了门他憋了半天忍不住问我爸爸为什么要去“无人区”搓麻将,这一问搞得我们一桌子人个个都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我们平常都不碰麻将,所以也没太在意爸爸和他女婿约定了啥,可是这个问题却勾起了大家无限的好奇心,明明知道爸爸肯定不会去什么“无人区”,可却又实在想不起来他老人家刚刚交代的XXX到底是什么地方。无奈之下我们只能请教妈妈,妈妈想了想说是楼上507,这下子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弟弟妹妹们不得不佩服这个上海姐夫的想象力,可仔细一研究都觉得这爸爸牌海南普通话的507似乎还真是有点“无人区”的味道。难题终于有了令人满意的答案,大家也把心放了下来,要不然还真以为爸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海南话也好,海南普通话也好,如今要在上海听到这亲切的乡音真是难之又难。现在的我只有与父母电话视频时才有机会操练海南话了,所以本来就基础薄弱的舌头更是因为长久得不到锻炼而经常打结。春节回家与中学同学聚会时我显然又成了异类,同学们本来是酣畅淋漓地用海南话聊天的,但是只要看到我出现他们便立即切换成普通话,于是气氛也随即变得冷清了不少。好在微信的普及稍稍弥补了一些缺憾,见面说不来的话就放在微信里聊,初中的班群里更有昔日的文娱委员今日的娜导经常开启海南话播音唱戏模式,让我在闲暇之余可以细细品味乡音的魅力。说到底,语言本就是文化的最核心部分,没有掌握家乡方言的精髓,就无法真正地融入到家乡文化中去并找到归属感,所以每当我嘴上回答着自己是海南人时,心里却总是虚得很。

乡音于我,是爸爸妈妈的叮咛唠叨,是爸爸在树荫下与乡亲们不着边际的神侃,是妈妈站在家门口仰着头扯着嗓子喊我们回家吃饭的呼唤声。

乡音于我,又是少女时代的欢声笑语,是男生们用怪异的目光望着我这个“大陆仔”时的窃窃私语,是女生们在凤凰树下光着脚丫的嬉笑追逐时的欢呼声。

乡音于我,更是中学老师的谆谆教诲,是黑板上灵动跳跃的几何代数,是班主任面带倦容的苦口婆心。

乡音有时是那么近,近得时常在耳畔回荡,让人心跳加速双颊绯红。

乡音有时却又那么远,远得如那天际的回声,若隐若现空灵缥缈。

【作者简介】


张大雁,1973年出生于文昌县头苑镇,1991年毕业于文昌中学并就读于上海同济大学德语系科技德语专业。1995年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就业,曾在外资企业工作十八年,先后担任采购经理,外发加工管理总监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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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 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

答案:

云与清风常拥有,
冰雪知音世难求。
击节纵歌相对笑,
案上诗书杯中酒。

蒋清野
2000.12.31 于 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