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清扬

案上诗书杯中酒之快意人生

我与溪北书院 (吴鹏)

发表时间:2016-08-25 12:4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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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北书院位于文昌铺前镇,是海南清末著名书院之一,现保存完好,为文北中学所用。

(一)


2001年夏天,刚从师范院校毕业的我,正待在家里等待教育局的分配。与焦急的父母亲相比,我要心平气和得多。我心中有数,像我这种一没钱二没权的农家子弟,分配到好学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事实证明,我的预判是准确的——文北中学。这是文昌最北端的一所学校,也是离县城最远的學校,坐车得两个多小时。而我的家就在市郊,到县城也就几公里的路程。结果出来后,母亲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知道母亲这是为我担心,也为自己的爱莫能助感到愧疚。


但是,少不更事的我却不以为意,背起行囊平静地踏上北去的班车。一路颠簸,到达铺前时已是午饭时间。办理完报到手续,老总务带我去学校安排给我的宿舍。走在宽敞的校道上,远远便看到一处红墙绿瓦的建筑,古朴而典雅。与高大雄伟、富于现代气息的教学大楼相映成趣。我心中纳闷却又不便出口相询,只是默默跟在老总务后面。


从大门经过的时候,匾额上镌着“溪北书院”四个黑色的隶书,落款是“宜都杨守敬”。杨守敬是清末著名的书法家,湖北宜都人。一座穷乡僻壤之间的书院居然由这么一位鼎鼎大名的大学者、大书法家题匾,似乎昭示着它的不同寻常。至少说明溪北书院的历史悠久。我是书法爱好者,大学时很是下了一番临池的苦功。因此,当看到杨守敬的题字时,激动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我知道这座书院包括创办书院的人肯定非比寻常,一定在历史上留下耀眼的光芒。我对书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强烈的好奇。


“这里怎么会有杨守敬的题字?”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老总务。


“你是文昌人,没有听说过溪北书院?”老总务惊讶地看着我。好像不知道溪北书院就没有资格当文昌人似的。


我无言以对,因为在此之前我确实没有听说过溪北书院。要不是这次鬼使神差分配到文北中学当一名教书匠,恐怕永远跟它失之交臂。


老总务见我确实不知,只得将答案透露给我:“书院是孺初公所建,杨守敬是他的学生,叫学生题字他哪敢不写啊!”老总务的语气里透着自豪。


“孺初公?”我的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与此同时,愧赧之情逐渐蔓延开来,觉得自己真的不配当一名文昌人。


“就是潘存。”直觉告诉我,老总务此时看我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屑。孺初是潘存的号。后来我才知道,铺前人已经习惯将潘存称之为“孺初公”,亲切,充满崇敬之情,就像称呼自己的爷爷一样。


我这才恍然大悟。早在上大学的时候,我在一本《中国书法鉴赏大典》的书上看到潘存的两幅书法作品。虽然从简介上了解他是文昌人与我同乡,却并不在意。没想到现在却要到他创办的书院里教书课字,启蒙后学。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的宿舍就在经正楼一楼右边的侧室。当我从甬道经过讲堂的时候,竟产生了穿越时空的错觉。放下行李我顾不上饥肠辘辘,开始兴趣勃勃游览起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书院。出于对书法的爱好,我特别留意书院中的书法作品。这些书法作品多以楹联、匾额的形式出现,书写者都是某一时期书坛翘楚,水平之高令人啧啧称奇。


书院的主体由三部门组成,头门、讲堂和经正楼。两边还有东西厢房。头门两边有砖砌的侧间,上为卷棚顶,铺盖琉璃瓦。门匾上书“溪北书院”四个大字,纯从汉隶《石门颂》化出,铁划银钩,气格高迈。杨守敬与潘存过从甚密,在亦师亦友之间。大门两边还有一幅楹联:“维持风俗,教育人才”,却没有落款。后来,才从学校老师口中得知,这幅对联是重修时由学校一位老师补写上去的,没有落款是出于谦逊之意。


走过一条不长的甬道,就是“讲堂”。这是当时老师授课的所在,置身其中仿佛能听到学生们朗朗的诵经声。“讲堂”二字为潘存手书,取法唐楷,写得很有拙趣。堂里的两对楹柱上分镌刻着一短一长两副对联。短联为“得妙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看花”,为杨守敬所书,是章草体。据说,这副对联文革时曾被红卫兵小将铲去,现在看到的是文北中学的一位教师根据字模描上去的,已失去了杨守敬书法高古俊迈的意趣,甚为可惜。长联为潘存亲撰:“学问无他求益乎身心家国天下,载籍极博折中于易书诗礼春秋”,意境极为扩廓,从中可以窥见潘存是个有抱负的人。否则也不会以垂暮之年回到家乡举办书院,拔蒙启智,传承薪火。字为篆体,乃是我省已故著名书法家、海南省书法家协会第一任主席黄强手书。黄强的字取法于吴熙载、徐三庚诸家,风格上趋于姿媚一路。讲堂后面为“经正楼”。楼的内部为木质结构,构造巧妙坚固,历百余年风雨仍巍然屹立。“经正楼”三字为行楷,潘存所书。经正楼是藏书的地方,后来成了文北中学的图书馆。


甬道两旁有两棵百年枇杷树,枝柯斜逸,团团如盖。站在绿荫之下,仰望着巍峨雄伟的书院,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在当时的物质条件下,营建这么一座宏伟的书院艰难可想而知。孺初公却知难而上,筚路蓝缕,将自己官俸全部投了进去,还多方筹措银子,历时数载才有了溪北书院。


此时,我完全没有了初时的懊恼与不平,反而庆幸能够与溪北书院为伴,日夕漫步遐思于其间。


(二)


从此以后,课后饭余我或坐于山门借枇杷树的绿荫乘凉,或闲步于甬道、东西走廊思接千载,神游万仞,发思古之幽情。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倒也悠然自得。


久而久之,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尽管学校的宿舍非常紧张,一些未婚的老师甚至两人挤在一间逼仄的小房子里,但偌大的书院只安排了三名老师住宿。除了我还有另外两名老师住在大门的侧房里。那两名老师与我一样,也是新分配进来的。


直到后来,才有要好的老师告诉我,书院闹鬼!当地的老教师根本就不愿意住这里,学校欺负我是新老师,不知真相才安排到书院住宿。接着,绘声绘色给我讲起了书院的鬼故事,并且言之凿凿,说是某人亲身经历或亲眼所见。我一笑置之。我历来以为神鬼之事相信则有,不信则无。话虽如此,还是耿耿于怀。


某夜,正在熟睡之际,忽听得耳边有嘤嘤之声,似虫鸣,似风过木叶,更似女子啜泣。我惕然惊醒,拥被起坐,凝神细听,哭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回想起老师讲的鬼故事,我竟生出毛骨悚然之感。良久,我扭亮电灯,昏黄的灯光洒在空旷的房间,如梦似幻。


此时,我把自己想像成了《聊斋志异》中赶考的穷书生,借宿于荒郊野岭一座残破的古寺,独对荧荧孤灯,手持书卷,低声吟哦。耳朵却听着大门,渴望着狐狸化成的美女敲门,相对而坐,吟诗作对,讽诵风月,共同成就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即使狐狸化成的美女只是为了勾我的魂魄,吸我的精髓,我也心甘情愿。


我完全没有了睡意,披衣起行。这时,正是深秋季节,明月在天,孤星隐耀。天空洁净得像一块玻璃,既高且远。经正楼前面是一个台子,下面是天井。月光倾银泻玉,天井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芒。从台子上望下去犹如一池清泉,寒光鉴人。天井左右各种着一株叫不出名的花,此时正是开花季节,洁白的花朵在月光下放射着金属的光芒。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我突然想起大门前面月牙塘里的荷花开得正欢,月下看荷花应该别有一番美感与情趣。经过甬道,宽大的枇杷树叶铺了一层,踏上去窸窣作响,在阒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月光从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照在我的身上,仿佛给我穿上一件洁白的羽衣,竟感觉自己是下凡的仙人。


月牙塘是风水池,其形状如同半月,因此得了这么一个雅致的名字。月牙塘上面蒙着一层雾气,给她披上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还未走近月牙塘便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蓦然间,我犹豫起来,担心自己的不请自来打破了月牙塘的静谧,也打扰了荷花仙子的孤芳自赏。但是,最终还是抵不住荷花的诱惑,来到塘池边。


荷花散布在池塘两边,叶子田田,荷花高擎出水面,亭亭玉立,花香清远。与白天相比,月下的荷花多了朦胧之美。如同隔着珠帘看美人。我多想就此与高洁的荷花相对而立,相对而视,直至永远。


月亮倒影在月牙塘,好似一个银盘。我突然起了孩童之心,摸索着从地上拾起一起石子,对准了扔过去。扑嗵,水波层层荡开。一只鱼儿受了惊吓,跃出水面,复又潜了下去。很快,月牙塘又恢复了宁静。


倏地,呱的一声怪叫,吓了我一跳。凝神细看一只受到惊扰的青蛙跃出水面,落在宽大的青黛色荷叶之上,鼓着双眼,又连叫几声。似乎对我的不礼貌行为表示抗议。叫声带动了别的青蛙,顿时荷塘里蛙声一片,此起彼伏。我不由想起了“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诗句,尽管月牙塘只有荷花而没有稻花,却同样充溢着诗情画意,美不胜收。遗憾的是我不会赋诗,辜负了如此良辰美景,否则,说不定像辛弃疾那般写出一首流传千古的名篇。


回想起睡梦中听到的奇怪声音,我恍然大悟,那怪声说不定就是这蛙声呢。我不禁为自己的神经过敏而哑然失笑。


寒气越来越浓,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只好舍下这如诗画一般的荷塘月色,返回宿舍。


(三)


两年后,我因工作原因调离了文北中学,到另一所乡镇中学教书;再三年后,我上调到文昌市教育局。再次回到溪北书院已是2007年。


当时,一批老先生上书市政府,要求对全市的教育文物进行摸底统计。市领导大笔一挥,将任务交给了文体局和教育局。由于市里没有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最后由市文体局出面邀请海南大学社会研究中心研究员、古建筑专家阎根齐教授指导。接待和联系工作则落到我身上。


阎根齐教授身材不高,面色黧黑,包里带着相机,所到之处总要取出来咔嚓一阵。第一站就是溪北书院。其时正是暑假,学校阒寂无人,惟有绿荫匝道,鸟声啾啾。揆别数年,溪北书院愈显败落。我和文北中学校长陪着阎教授从大门开始一路看去。


一路上阎教授一边照相一边给我讲解相关知识,从书院的筹建,建筑的特色,到潘存的典故,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令我大开眼界。说实在话,在文北中学教书期间,我曾搜集过潘存与溪北书院的相关史料,希望多了解一些有关知识,但却远不如阎教授一席话收获丰富。


从溪北书院出来,阎教授提出到潘存故居看看。我马上表示赞同。尽管我在铺前工作生活了两年多,却从来没有到过潘存故居,一直引以为憾。


潘存生于港头村,从京师回来后迁居白沙园村。从溪北书院到白沙园村仅二十分钟路程。白沙园地势平坦,只有数户人家,几间房屋坐落于绿树掩映之中。我们到的时候时值中午,天气酷热,两三名妇女躺在吊网中乘凉闲聊。听说我们是来探访潘存的,非常热情跟我们打招呼,并主动将我们带到潘氏宗主家里。这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伯,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精神矍铄,非常健谈。他告诉我们这个村子里的人家都是潘存的后代子孙,有嫡系也有旁支。他自己就是潘存的嫡系,所以才有资格当潘氏宗主。


老伯将我们带到一间老屋,这是一间典型的清朝建筑,雕梁画栋,有花草也有动物,做工精细,富于美感。屋子大厅正中间张挂着潘存的画像,威严之中透着慈祥。


潘老伯告诉我们,这间老屋是潘存在世时兴建,用料都是名贵的海南黄花梨。近些年,随着黄花梨价格暴涨,引起了不法之徒的觊觎。尽管多方防犯,老屋还是在一个暴风雨之夜被洗劫一空。包括两扇大门,几张桌椅。最珍贵的是八扇屏风。屏风上雕刻着奇卉异草,飞珍禽走兽,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说到这里,潘老伯一脸痛惜。我也愤愤不平,在心里谴责偷盗者。


因为时间有限,我们只在白沙园村待了半个多小时。驱车离开的时候,我探头回望白沙园村,安静,远离喧嚣,像极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四)


再次拜访却已是2015年了。这次是到文北中学进行开学工作检查,顺便到溪北书院走走看看。此时,文昌刚刚遭受了超强台风“威马逊”的重创,铺前是受灾最严重的乡镇之一。到达文北中学的时候,校园里仍然残留着台风过后的痕迹——折断的树干、枯萎的椰子树、倒塌的围墙、校道上的枯枝败叶。提起这场史无前例的台风,学校的老师仍然心有余悸,为之色变。


完成检查工作后,我提出到溪北书院看看。学校领导中有不少是我的熟人,都知道我曾经在溪北书院住过,有一种特殊的情结。校长迟疑片刻告诉我,书院的东西厢房已经在“威马逊”中塌掉了!我心里一沉,书院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自然灾难啊!


去书院的路上,隔着围墙就看见东厢房的屋瓦被风掀掉,大梁和椽子曝露在天日之下。走近一看,东西厢房受损严重,地下残砖破瓦遍地,一片狼藉。因为担心发生安全事故,东西厢房已拉起警戒线,不让人靠近。


我默默站在前面,凝视着这一片残败建筑,心中说不出的难过。溪北书院自创办至今已历百余年,风风雨雨屹立不倒,不成想却毁于台风。是天灾抑或是人祸?


所幸的是,书院的主体讲堂和经正楼并未受损,依然巍然而立。顺着甬道我们走进讲堂,我突然发现柱子上潘存亲撰黄强手书的长联被磨去了,仅剩下两根光溜溜的柱子。我气愤地质问校长:“这是怎么回事?”


校长苦笑着告诉我,前几年有关部门曾对书院进行过一次简单的修葺,楹柱上的书法就是在那次修葺中被磨去的。我无言以对。文物修复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就是恢复原貌,而不是破坏甚至是颠覆。这次修复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幅对联,重要的是使溪北书院的文化内涵遭到破坏。后人再也看不到一座原汁原味,文化内涵丰富的古代建筑。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损失。


后来得知政府已立项修复溪北书院,我期待着书院焕发新的青春与活力。这也是对孺初公在天之灵的告慰。


(五)


从溪北书院回来,我开始留意历史上一些著名书院的历史与现状。有的书院经不住时间的消磨,毁于天灾人祸。但也有不少书院由于管理得法,开发有序,至今仍在文化传承上发挥着积极的作用和影响。不管如何,书院对学术文化的发展,人才的培养曾起过推进作用,是人类文明的助推器。


溪北书院对文昌乃至海南教育的发展作用是显而易见的,它培养出一大批杰出的人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溪北书院就是一部教育史、文化发展史和文明史,是一座巍峨的丰碑。至少,溪北书院对我的精神涵养是巨大的。


我想,即使溪北书院终究逃不过衰败乃至消亡的命运,但在我心中,它永远巍然屹立!


【作者简介】


吴鹏:大学本科学历,海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学术委员会委员。自幼爱好书法,心摹手追十数年,上溯三代,下追明清,于《大盂鼎》、《虢季子白盘》、《毛公鼎》、《石鼓文》、颜真卿、杨沂孙、王铎、黄道周下功尤深。书法作品入选海南省各级展览,书法论文及随感发表于《书法导报》、《中国硬笔书法》等。业余坚持文学创作,已在网络及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杂文近百万字。长篇小说《同学危情》获文昌市第一届青年文学奖小说类一等奖。现供职于文昌市教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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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 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

答案:

云与清风常拥有,
冰雪知音世难求。
击节纵歌相对笑,
案上诗书杯中酒。

蒋清野
2000.12.31 于 洛杉矶